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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遞員按響門鈴的時候,我正在整理行李箱。
羽絨服、換洗衣物、護照,還有那張云南大理的往返機票。我把它們一件件碼進箱子,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離婚第四天,我終于可以去做那些婚姻里一直想做卻沒做的事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到賬提醒。財產分割的最后一筆錢到了。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沒什么感覺,就鎖屏放到一邊。
門鈴又響了。
"您好,快遞。"
我沒有網購的習慣,尤其是這幾天。透過貓眼看出去,是個年輕的快遞小哥,抱著一個不大的紙箱子,上面貼著順豐的標志。
"我沒買東西。"我隔著門說。
"收件人是您的名字,寄件人是......"他湊近看了看單子,"周玉芬。"
我的手頓在門把手上。
周玉芬,我前婆婆。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突然扎進我剛剛平靜下來的生活。我站在門內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打開了門,接過那個紙箱。箱子很輕,晃一晃,里面有東西輕微碰撞的聲響。
"謝謝。"我說。
快遞員走了。我抱著箱子站在玄關,不知道該不該打開。
和周玉芬的最后一次見面,是在民政局門口。她沒有送我們,只是前一天晚上打了個電話給前夫,說了句"好好的"。不是挽留,像是某種終于塵埃落定的輕松。
我們結婚六年,我照顧她四年。她高血壓、糖尿病,每次去醫院都是我陪著,掛號、繳費、取藥。前夫工作忙,她說理解,從不抱怨。但每次我周末陪她,她就會說:"你也忙,不用總來。"
我以為那是客氣。后來才明白,她是真的不需要我來。
紙箱還在手里。我把它放在茶幾上,繼續整理行李。去大理的機票是明天下午的,我打算在洱海邊住一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電話。
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我愣了一下:周玉芬。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四秒,最后還是接了。
"喂,周姨。"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小洛啊。"她的聲音有點虛弱,"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茶幾上的紙箱。
"方便,您說。"
"是這樣的。"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我下周要做個小手術,醫生說需要家屬陪護。我想問問你......"
我的第一反應是荒誕。
離婚四天,她找我陪護?
"周姨,我和子墨已經......"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斷我,聲音里有點急促,"但是子墨現在...他剛結婚,我不想麻煩他。你知道的,他工作忙,新婚妻子也需要照顧。我想來想去,還是只能找你。"
我閉上眼睛。
剛結婚。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劃過來。
前夫李子墨,離婚第四天,和他的新女友領證了。我是在朋友圈看到的,他們互相@對方,配圖是兩本紅色的結婚證。那個女孩比我小五歲,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
"對不起,周姨。"我睜開眼睛,"我明天要出去旅游,可能沒辦法。"
"旅游啊......"她的聲音更弱了一些,"那,那就算了。我再想想辦法。"
她沒有再說什么,也沒有責怪。就那樣輕輕地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的紙箱。突然有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么事情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算了。我搖搖頭,轉身繼續收拾行李。
她的事,和我沒關系了。
01
"她怎么敢?"
閨蜜安然把手機扔在桌上,火鍋的熱氣讓她的臉有點紅。
我夾起一片毛肚,沒說話。手機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前夫的朋友圈——兩本紅色的結婚證,女孩的手指上戴著戒指,纖細的手指搭在證書上。
"離婚才四天,四天!"安然伸出四根手指,"連緩沖期都不給你,這是人干的事兒?"
"可能是真愛吧。"我把毛肚蘸了蘸料,放進嘴里。麻辣的味道在舌尖炸開,我嚼了幾下,沒什么滋味。
"真愛個屁。"安然罵了一句粗話,"我跟你說,這種男人就是覺得新鮮。你看著吧,過不了多久他就......"
"然然。"我打斷她,"算了。"
安然看著我,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沒再說什么。她認識李子墨的,當年我們結婚的時候,她是伴娘。那時候她就說過,這個男人太冷,不像會疼人的。
我當時沒聽。
"周姨還給你打電話?"安然換了個話題,夾起一塊鴨血,"她要你干嘛?"
"陪護。"我喝了口水,"說她要做手術。"
"她兒子呢?"
"剛結婚,忙。"
安然"哈"了一聲:"這婆婆可真行。用你的時候是兒媳婦,不用了就一腳踢開。現在又想起你來了?"
我沒接話。
其實我和周玉芬的關系,從來沒有真正好過。
我記得第一次去李子墨家,周玉芬穿著藏青色的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坐在客廳的主位上。她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惡意,但也沒有溫度。
"坐。"她說。
整個晚上,她只問了三個問題:家里是哪的?父母做什么的?有沒有兄弟姐妹?
我一一回答了。她點點頭,說:"挺好。"
就這樣。
后來結婚了,她也沒有變得更親近。我每周去看她,給她買菜、做飯、收拾房間。她總是說:"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但我走了之后,那些活兒還是會留著等我下次來做。
我以為她是客氣。后來李子墨告訴我,她就是這樣,不擅長表達感情。
"她其實挺喜歡你的。"李子墨說,"不然不會讓你照顧她。"
我信了。
一直信到離婚前那晚。
那天晚上,李子墨跟我攤牌,說他遇到了真正喜歡的人,想離婚。我哭了很久,最后問他:"你媽知道嗎?"
"知道。"他看著我,眼神里有點復雜,"她說,該結束就結束,不要拖著。"
該結束就結束。
連一句挽留都沒有。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這六年里,我以為自己在付出,在經營一段關系。但在她眼里,我可能只是一個照顧她的保姆,隨時可以替換的那種。
"小洛?"安然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沒什么。"我回過神,笑了笑,"明天就去大理了,想那些干嘛。"
"對,大理好。"安然舉起杯子,"來,敬你的新生活。"
我和她碰了碰杯,一口氣喝干了啤酒。
新生活。聽起來不錯。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多。我打開門,玄關的燈自動亮起,照在茶幾上那個紙箱上。我盯著它看了幾秒,突然有點好奇周玉芬到底寄了什么。
也許是我落在她家的東西?可我離婚前就把所有東西都搬走了。
也許是......我想不出其他可能。
算了。我走過去,撕開封箱膠帶。
紙箱里的東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個舊鐵盒,漆面斑駁,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下面是幾本發黃的筆記本,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拿起鐵盒,打開。里面是一些老照片,黑白的,泛黃的,有些邊角已經磨損了。照片里的人很年輕,穿著八十年代的衣服,笑得很燦爛。
我翻了幾張,認出了其中一個人——年輕時的周玉芬。
她站在一棟老樓前,穿著碎花裙,頭發扎成麻花辮,笑得很甜。旁邊是個男人,側臉對著鏡頭,看不太清楚。
我又翻了幾張,都是差不多的場景。有的是在公園,有的是在江邊,有的就是在普通的街道上。每一張照片里,周玉芬都笑得很開心。
我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笑。
我放下照片,拿起那幾本筆記本。封面上沒有寫字,翻開第一頁,是清秀的鋼筆字:
"1985年3月12日,晴。"
日記。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翻了下去。
"今天去了趟銀行,取了三千塊。這是我攢了三年的錢,本來想給自己買一塊手表,后來想想還是算了。她說她需要這筆錢,我信她。"
我皺起眉。她?誰?
我繼續往下翻。
"1985年5月20日,陰。"
"她還是沒有還錢。我去找過她一次,她說再等等,她老公生病了,需要錢。我說我不急,其實我急的。但是我能怎么辦呢?"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1985年8月3日,雨。"
"今天去她家找她,她不在。她婆婆說她搬走了,去了南方。我問去哪個城市,她婆婆說不知道。我站在她家門口,淋了半小時的雨。"
我的手開始抖。
我翻到最后一頁。那一頁只有一句話:
"林秀云,你欠我的,總要還的。"
林秀云。
我母親的名字。
02
手機響了很久,我才反應過來。
屏幕上是安然的名字。我接起來,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你到機場了嗎?我看天氣預報,昆明今天有雨,記得帶傘。"
我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凌晨兩點。
"還沒。"我的聲音有點啞,"還在收拾東西。"
"這么晚了還沒睡?"安然頓了一下,"你沒事吧?"
"沒事。"我捏了捏眉心,"就是突然有點......"
我說不下去了。怎么說?說我前婆婆寄來的日記里,寫著我媽欠她錢?說那些發黃的筆記本,像一顆炸彈,把我這幾天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炸得粉碎?
"算了,明天再說。"安然說,"你早點睡,明天航班別誤了。"
掛了電話,我又拿起那本日記。
我把1985年的每一頁都看了一遍。周玉芬的字很秀氣,寫的也很克制,從來不用激烈的詞,但越是這樣,越讓人感覺到她當時的絕望。
三千塊。在1985年,這不是小數目。
我想起我媽。她很少跟我提年輕時的事,只說過她和我爸是在南方認識的,后來回了老家,生了我。我小時候家里不富裕,但也不至于需要借錢。
但如果是在1985年......
我打開手機,搜了一下那一年的物價。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大概是五十塊左右。三千塊,相當于五年的工資。
周玉芬把攢了三年的錢,全部借給了我媽。
然后我媽消失了。
我閉上眼睛,突然理解了周玉芬這些年對我的態度。她不是不喜歡我,她只是每次看到我,都會想起我媽欠她的那三千塊,和那些被辜負的信任。
但她為什么現在才把這些寄給我?
我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撕開。里面是一張褪了色的匯款單,收款人是"林秀云",地址是我老家的鎮上。匯款日期是1985年3月15日,金額:3000元。
下面還有一張紙條,是新寫的,墨跡還很清晰:
"小洛,這些東西我本來想帶進棺材的。但我想了想,還是給你吧。你媽欠我的錢,我沒指望要回來了。但我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債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我盯著那張紙條,突然有點想笑。
時候未到。所以她等了三十多年,等我嫁給她兒子,等我照顧她四年,等我離婚,然后把這些扔給我?
這是報復嗎?
我不知道。
天快亮的時候,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我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我看了看時間,早上六點,她應該醒了。
我等了十分鐘,再打過去,終于接了。
"喂,小洛?"我媽的聲音有點困,"這么早,怎么了?"
"媽。"我頓了一下,"我問你個事。"
"什么事?"
"你認識一個叫周玉芬的人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誰?"
"周玉芬,我前婆婆。"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你們以前...認識嗎?"
"不認識啊。"我媽說,"我怎么會認識她?你問這個干嘛?"
"沒什么。"我咬了咬嘴唇,"就是隨便問問。"
"行,那我再睡會兒。你不是今天去大理嗎?路上小心。"
她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盯著那張匯款單。收款人:林秀云。地址:我老家的鎮上。
我媽說不認識周玉芬。
但這張匯款單上,寫的就是她的名字。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我應該去機場的,行李箱已經收好了,機票也打印出來了。但我就是站不起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
"您好,是羅小洛女士嗎?"
"是我。"
"我是安康醫院的護士。周玉芬女士下午要做手術,她填的緊急聯系人是您,請問您能過來一趟嗎?"
我愣住了。
"她...不是說下周嗎?"
"她今天突然病情加重,醫生建議盡快手術。"護士的聲音很客氣,但帶著一點急促,"她說她兒子聯系不上,只能找您。"
我看了一眼墻上的鐘,上午八點。我的航班是下午兩點。
"我知道了。"我說,"我一會兒就過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周玉芬的日記,我媽的否認,匯款單上的地址,還有護士說的"病情加重"。
這一切,像是一團亂麻,怎么都理不清。
我最后還是站起來,換了衣服,拎著包出門了。行李箱還在玄關,機票還在茶幾上。大理的洱海,得等一等了。
去醫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周玉芬為什么要在昨天把那些東西寄給我,然后今天就突然要做手術?
這也太巧了。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我在住院部找到周玉芬的病房,門是虛掩著的。我推開門,看見她躺在病床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臉色有點蒼白。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來了。"
"嗯。"我走進去,放下包,"護士說你要做手術?"
"是啊。"她的聲音有點弱,"醫生說是膽結石,得盡快切掉。本來想等等的,但是昨天晚上突然疼得厲害,就提前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走廊里偶爾傳來腳步聲和推車的聲音。我站在床邊,看著她。她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些,眼窩有點凹陷,手背上扎著針,連著一個吊瓶。
"你寄給我的東西,我收到了。"我說。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哦。"她說,"那些啊,都是老東西了,我想著留著也沒用,就給你了。"
"匯款單上的林秀云,是我媽。"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她欠你三千塊,對嗎?"我問。
"對。"周玉芬說,"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別放在心上。"
"如果不放在心上,你為什么要寄給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老了,總想把有些事情了結一下。"
"所以你想讓我替我媽還?"
"不是。"她搖搖頭,"那筆錢我早就不指望了。我就是......"她停頓了一下,"想讓你知道。"
想讓我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我媽欠過她錢?知道她對我的冷淡是有原因的?還是想讓我知道,她照顧我們這么多年,其實一直都記著這筆債?
"周姨。"我深吸了一口氣,"我媽說她不認識你。"
周玉芬的眼神變了一下。
"是嗎?"她說,"那可能是她忘了吧。畢竟這么多年了。"
我盯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么。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護士推門進來,說:"家屬,手術快開始了,您需要簽個字。"
我接過同意書,看了一眼,簽上名字。護士拿走了單子,說:"我們一會兒會推病人去手術室,您在外面等就行。"
我點點頭。
護士走后,病房里又安靜下來。周玉芬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洛。"她突然開口,"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么?"
"你和子墨離婚,是對的。"她睜開眼睛,看著我,"他不是個能給人安全感的人。我知道。"
我沒想到她會說這個。
"你早就知道了?"我問。
"嗯。"她說,"從他帶那個女孩回家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那你為什么......"
"為什么不攔著?"她打斷我,"因為攔不住。他認定的事,誰說都沒用。"
她看著天花板,聲音很輕:"他爸就是這樣。當年說要離開我,我跪著求他,他也沒回頭。"
我第一次聽她提起前公公。李子墨說過,他爸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之后就是周玉芬一個人把他拉扯大的。
"所以你讓我照顧你這么多年,是在補償我嗎?"我問。
"不是。"她說,"是在補償我自己。"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進我心里。我突然有點難過,不是為了她,是為了我自己。我照顧她四年,以為自己在做一個好兒媳該做的事。但到頭來,我只是她用來治愈自己傷口的工具。
護工進來了,說要推她去手術室。我退到一邊,看著她被推出病房。
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突然說:"小洛,如果我下不來手術臺,你幫我把那些照片燒了吧。"
我愣住了。
"你會下來的。"我說。
她笑了笑,沒再說話。
病房的門關上了。我站在走廊里,腦子一片空白。
手機震了一下。是航空公司的短信:您的航班CZ3467將于14:00起飛,請提前到達機場。
我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半。如果現在走,還來得及。
但我沒走。我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等著。
等了大概兩個小時,手術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說:"手術很成功,病人已經轉到恢復室了。"
我松了一口氣。
"她什么時候能醒?"
"大概兩三個小時。"醫生說,"你是家屬吧?等她醒了,記得多陪陪她,病人這個時候比較脆弱。"
我點點頭。
醫生走了。我坐回長椅上,拿出手機,看著那條航班短信。我應該打電話改簽的,但我沒有。我只是盯著屏幕,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下午兩點,航班起飛了。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突然有點想哭。
不是為了周玉芬,也不是為了李子墨,更不是為了那張匯款單。我就是覺得,我的人生好像一直都在被別人的故事牽著走,從來沒有真正屬于過自己。
下午四點,護工來叫我,說周玉芬醒了。
我走進恢復室,看到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我走到床邊,她轉過頭,看到我,眼神里有點意外。
"你沒走?"
"嗯。"
"為什么?"
我沒回答。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
03
周玉芬在醫院住了三天。
這三天里,我每天都去看她,帶飯、換衣服、陪她聊天。她的話不多,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偶爾醒了,就看著窗外發呆。
我沒有再提匯款單的事。她也沒有提。
第三天下午,醫生說她恢復得不錯,可以出院了。我幫她辦了手續,叫了輛車,把她送回家。
她家在老城區,一棟八十年代的筒子樓,六樓,沒有電梯。我扶著她慢慢爬上去,她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會兒,臉上滲出細密的汗。
"你一個人住這兒,不方便吧?"我說。
"習慣了。"她喘著氣,"子墨以前說要給我換個新房子,我說不用,住了這么多年,哪兒都找得到。"
我沒說話。李子墨確實說過這個事,但他每次都是說說而已,從來沒有真正去辦過。
到了六樓,她掏出鑰匙,打開門。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家具都很老舊,但收拾得很干凈。客廳的墻上掛著一幅十字繡,繡的是"家和萬事興",針腳密密麻麻,一看就花了很長時間。
"你先坐。"她指了指沙發,"我去倒水。"
"我來。"我扶著她坐下,"你別動。"
我去廚房倒了兩杯水,端出來,遞給她一杯。她接過去,喝了一小口,然后放在茶幾上。
"小洛。"她突然說,"你幫我個忙。"
"什么?"
"你去我臥室,床頭柜的抽屜里,有個木盒子,你拿出來。"
我愣了一下,起身走進臥室。床頭柜是老式的,漆面已經斑駁了。我拉開抽屜,里面果然有個木盒子,雕花的,看起來挺精致。
我拿出來,走回客廳,遞給她。
她接過盒子,放在膝蓋上,打開。里面是一疊照片,還有幾封信,信紙已經發黃了。
"這些,也是你媽的東西。"她說。
我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什么?"
"你媽當年走的時候,留了些東西在我這兒,說過幾天來取。"她從盒子里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我,"結果她再也沒回來。"
我接過照片。照片里是兩個女孩,站在江邊,笑得很燦爛。一個是周玉芬,另一個......我愣住了。
那是我媽。
照片里的她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著碎花裙,頭發披在肩上,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笑。
"你們......"我的聲音有點抖,"你們認識?"
"認識。"周玉芬說,"我們以前是同事。"
我腦子里"嗡"了一聲。
同事。我媽從來沒跟我提過,她年輕時認識周玉芬。
"那她為什么說不認識你?"我問。
周玉芬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可能,她不想讓你知道吧。"
"為什么?"
她沒回答,只是從盒子里拿出一封信,遞給我:"你自己看吧。"
我接過信,拆開。信紙很薄,上面的字跡已經有點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玉芬,
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還你錢了。我老公病得很重,醫生說要做手術,要很多錢。我把你借我的三千塊都拿去交了住院費,還不夠。
我知道你也需要錢。我知道你把攢了三年的工資都借給我了。可是我真的沒辦法。我要是不救他,他會死的。
等他好了,我一定會還你的。我發誓。
對不起。
秀云
1985年6月3日"
我的手在抖。
我媽欠周玉芬三千塊,是為了救我爸。
"后來呢?"我問,"我爸好了嗎?"
周玉芬點點頭:"好了。但是你媽......"她停頓了一下,"你媽沒有來找我。"
我閉上眼睛。
我突然理解了,為什么我媽說不認識周玉芬。因為她沒臉見她。因為她欠了她三千塊,卻再也沒還過。
"所以你讓我嫁給你兒子,是為了要回那筆錢?"我問。
"不是。"周玉芬說,"我讓你嫁給子墨,是因為我想看看,你媽的女兒,是不是也像她一樣,說話不算話。"
我睜開眼睛,盯著她。
"結果呢?"我問。
"結果......"她嘆了口氣,"你不是。你比她好。"
我突然有點想笑。
所以這六年,我照顧她,陪她,以為自己在盡兒媳的本分。但在她眼里,我只是在接受一場考驗。一場關于我媽欠她的債的考驗。
"周姨。"我的聲音很平靜,"那筆錢,我會還給你的。"
"不用。"她搖搖頭,"我不是為了要錢。"
"那你為了什么?"
她沒回答。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點疲憊,還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我站起來,把照片和信放回盒子里,蓋上蓋子。
"我走了。"我說,"你好好休息。"
"小洛。"她叫住我。
我回頭。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她說,"等你去查了,就知道了。"
我沒問她什么意思,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出了她家,我站在樓道里,深吸了一口氣。
我需要去查。查我媽到底有沒有還過那筆錢。查那張匯款單是不是真的。查清楚,這三十多年的債,到底是誰欠誰的。
我掏出手機,訂了張去老家的火車票。明天早上的,硬座。
大理去不了了。洱海邊的客棧,得退掉了。
但我必須去老家。我必須問清楚。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我坐在沙發上,拿出那張匯款單,又看了一遍。
收款人:林秀云。
地址:我老家的鎮上。
匯款日期:1985年3月15日。
金額:3000元。
我又拿出我媽的那封信,對照著看。信的日期是1985年6月3日,距離匯款日期差了兩個多月。
也就是說,周玉芬把錢匯給我媽之后,我媽又拖了兩個多月,才寫信告訴她,錢還不了了。
我突然想起一個細節。信里說,我爸病得很重,要做手術。但匯款單上的日期是3月15日,信的日期是6月3日。
如果我爸真的病了,為什么我媽不在3月就告訴周玉芬?為什么要等到6月?
這中間兩個多月,發生了什么?
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響了很久,她才接。
"喂,小洛?"
"媽。"我頓了一下,"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認識周玉芬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媽?"
"我......"她的聲音有點飄,"我不認識。"
"你確定?"
"確定。"
"那周玉芬為什么有你的照片?"我問,"你們倆站在江邊,笑得很開心。"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媽,你到底認不認識她?"
"認識。"她的聲音突然哽咽了,"但是我不想說。"
"為什么?"
"因為......"她停頓了很久,"因為我對不起她。"
我閉上眼睛。
"那三千塊,你還了嗎?"
"還了。"她說,"我后來還了的。"
"什么時候?"
"1990年。"她說,"我攢了五年的錢,湊夠了三千塊,托人帶給她了。"
我愣住了。
"托人?什么人?"
"一個老鄉。"她說,"他說他認識她,我就把錢給他了,讓他轉交。"
"那她收到了嗎?"
"應該收到了吧。"我媽說,"他跟我說,已經給她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
"媽,那個老鄉叫什么名字?"
"我......"她想了一會兒,"我記不清了,好像姓王。"
姓王。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張匯款單。
如果我媽真的還了錢,為什么周玉芬還要把這些東西寄給我?為什么她還要說,那筆錢她沒指望要回來了?
除非......
除非她根本沒收到那三千塊。
除非那個姓王的老鄉,把錢吞了。
我拿起手機,訂了明天早上最早的一班火車。
我必須去老家,找到那個姓王的老鄉。我必須查清楚,那三千塊,到底去了哪里。
04
老家的鎮子很小,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的店鋪,賣些日常用品和小吃。我已經好幾年沒回來了,街道還是老樣子,只是多了幾家奶茶店和快遞點。
我先去了我家的老房子。房子還在,但已經租出去了,租給一對開小飯館的夫妻。我站在門口,透過玻璃窗往里看,看見幾張桌子,墻上貼著手寫的菜單,空氣里飄著炒菜的味道。
我沒進去,轉身走了。
鎮上的老人都在鎮口的榕樹下納涼。我走過去,找了個看起來年紀最大的老人,問他認不認識姓王的人,大概五十多歲,九十年代的時候在外地打工。
老人想了想,說:"你說的是王建國吧?"
"可能是。"我說,"您知道他現在住哪兒嗎?"
"知道。"老人指了指街尾,"出了鎮子往南走,第三個路口右拐,有個紅磚房,就是他家。"
我道了謝,按照老人說的方向走過去。
王建國的家是棟兩層的紅磚房,外墻貼著瓷磚,看起來挺新的。我走到門口,按了門鈴。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開門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背心和短褲,肚子有點大,正叼著煙。
"你找誰?"他問。
"請問,您是王建國嗎?"
"是我。"他看了我一眼,"你是?"
"我叫羅小洛。"我說,"我想問您一件事,關于我媽林秀云的。"
他愣了一下,煙差點掉下來。
"林秀云?"他頓了頓,"哦,我想起來了,你媽啊,好久沒聯系了。怎么了?"
"您九十年代的時候,幫我媽帶過錢給一個叫周玉芬的人嗎?"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
"帶過啊。"他說,"怎么了?"
"她收到了嗎?"
"收到了啊。"他說,"我當面給她的,她還說謝謝我呢。"
我盯著他,心里突然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您確定?"
"確定啊。"他有點不耐煩了,"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問這個干嘛?"
我沒回答,只是又問了一句:"那個周玉芬,您還記得她住哪兒嗎?"
"記得啊。"他說,"就在市里,老城區那邊,六樓。"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確實見過周玉芬,而且還記得她住的地方。
"行,我知道了。"我說,"謝謝您。"
我轉身走了。走了幾步,突然聽到他在身后說:"哎,你等等。"
我回頭。
"有件事我想起來了。"他搓了搓手,"當年你媽給我的錢,是三千塊對吧?"
"對。"
"可是我給周玉芬的時候,她說......"他頓了一下,"她說只收到兩千。"
我愣住了。
"什么?"
"她說你媽當年欠她的是兩千,不是三千。"他說,"我跟她說,林秀云給我的是三千,她說那多出來的一千,可能是利息吧。然后她就只收了兩千,剩下的一千,她讓我還給你媽。"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那一千呢?"我問。
他的眼神又閃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我忘了。可能是弄丟了吧,這么多年了。"
我盯著他,突然明白了。
他把那一千塊吞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里的怒火,說:"行,我知道了。"
我走了。背后傳來他關門的聲音,"咣當"一下,很響。
我站在街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周玉芬收到了兩千,不是三千。那她為什么還說,我媽沒有還錢?
除非......
除非兩千不夠。
除非她當年借給我媽的,根本不是三千,是更多。
我拿出手機,給周玉芬打了個電話。響了很久,她才接。
"喂,小洛?"
"周姨。"我深吸了一口氣,"我想問您一件事。"
"什么?"
"您當年借給我媽的,到底是多少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
"三千。"她說。
"您確定?"
"確定。"
我閉上眼睛:"那您收到過我媽的還款嗎?"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收到過。"
"多少?"
"兩千。"
我的心跳得很快。
"那剩下的一千呢?"
"剩下的......"她嘆了口氣,"算了,不要了。"
"為什么?"
"因為......"她停頓了很久,"因為我欠你媽的,不只是一千塊。"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小洛。"她的聲音很輕,"你來一趟醫院吧。有些事,我必須當面跟你說清楚。"
"您...您又住院了?"
"嗯。"她說,"昨天晚上又疼了,今天早上又來了。你過來吧,我等你。"
她掛了電話。
我站在街上,看著手機屏幕,突然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周玉芬欠我媽的,不只是一千塊?
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訂了最近一班回市里的車,兩個小時后。我在鎮上找了家小飯館,點了碗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面很燙,我吃得很慢,腦子里一直在想周玉芬說的那句話。
"我欠你媽的,不只是一千塊。"
她欠我媽什么?
兩個小時后,我到了醫院。還是那個病房,還是那張床。周玉芬躺在床上,臉色比上次還要蒼白,嘴唇干裂,眼窩深陷。
她看到我,艱難地笑了笑:"來了。"
"嗯。"我走過去,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您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點復雜。
"小洛。"她說,"你知道你爸,是怎么病的嗎?"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我媽沒說過。"
"是因為我。"她說。
我的心跳突然停了一下。
"什么?"
"1985年,你爸出了車禍。"她說,"撞他的人,是我前夫。"
我腦子里"嗡"了一聲。
"我前夫喝了酒,開車撞了你爸。"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你爸傷得很重,在醫院躺了三個月,花了很多錢。我前夫沒錢賠,跑了。"
我握緊了拳頭。
"所以......"
"所以我把攢了三年的錢,給了你媽,讓她給你爸治病。"她說,"但是三千塊不夠,你媽又借了很多錢,才把你爸救活。"
我的眼眶突然紅了。
"那后來呢?"
"后來你爸好了,你媽來找我,說要還錢。"她說,"我說不用,是我前夫的錯,這錢不用還。但是你媽堅持要還,她說她不想欠我的。"
"那您為什么......"
"為什么還說她沒還?"她打斷我,"因為她確實沒還清。她只還了兩千,剩下的一千,被王建國吞了。"
我閉上眼睛。
"可是您為什么要把那些日記和信寄給我?"我問,"為什么要讓我以為,是我媽欠了您,一直沒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你媽是個好人。"
我愣住了。
"什么?"
"小洛。"她看著我,眼神里有點悲傷,"你媽這些年,一直愧疚。她覺得她欠了我,覺得她對不起我。可是她不知道,真正對不起她的,是我。"
"我前夫撞了你爸,跑了。我沒有攔他,也沒有報警。我只是把錢給了你媽,然后假裝什么都沒發生過。"
"后來我一直想找她,想跟她道歉,想告訴她真相。可是她搬走了,我找不到她。"
"一直到你嫁給我兒子,我才知道,你是她女兒。"
我的眼淚流下來了。
"所以這六年,您對我......"
"對。"她說,"我對你不好,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每次看到你,我都會想起你媽,想起我前夫做的事,想起我的懦弱。"
"可是我又舍不得你走。因為你在我身邊,我就覺得,我還有機會贖罪。"
我擦了擦眼淚,哽咽著說:"那您為什么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我快死了。"她說。
我愣住了。
"什么?"
"我的病,不是膽結石。"她看著我,眼神很平靜,"是胰腺癌,晚期。"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半年。"她說,"所以我想在死之前,把這些事告訴你。告訴你真相,也告訴你媽,她從來沒有欠過我。"
"是我,欠了她一輩子。"
我哭出聲來。
05
我在醫院待到晚上十點多,周玉芬睡著了,我才離開。
走出醫院的時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打在臉上涼涼的。我站在門口,看著雨幕,腦子里一片混亂。
周玉芬快死了。她欠我媽一輩子。我媽以為自己欠了她一輩子。
這場債,到底該怎么算?
我掏出手機,想給我媽打電話,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還是鎖了屏,收起來。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我換了衣服,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那個紙箱子。
那些日記,那些照片,那些信,現在看起來都有了不同的意義。
周玉芬寄給我的不是債務催收單,是她的遺書。
我拿起手機,訂了明天去老家的票。我要去見我媽,把這些事告訴她。她有權知道真相,有權知道,她這三十多年的愧疚,是多么不必要。
手機突然響了。我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
"喂?"
"您好,請問是羅小洛女士嗎?"
"是我。"
"我是安康醫院的護工。"那邊的聲音有點急,"周玉芬女士今晚病情突然惡化,現在在重癥監護室。她清醒的時候,一直在喊您的名字,您能過來一趟嗎?"
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馬上過來。"
我掛了電話,抓起包就往外沖。雨還在下,越下越大。我在路邊攔了輛車,一路上催著司機開快點。
到了醫院,我直接跑到重癥監護室。護士攔住我,說家屬不能進去。我問她周玉芬怎么樣了,她搖搖頭,說:"病情不太好,醫生正在搶救。"
我站在門外,透過玻璃窗往里看。周玉芬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幾個醫生圍著她,忙碌著。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都站麻了。終于,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家屬?"
"我是。"我走過去。
"病人的情況很不好。"醫生說,"癌細胞擴散得很快,她的器官開始衰竭。我們盡力在維持,但是......"他頓了一下,"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我點點頭,嘴唇在抖。
"她現在醒了,你可以進去看她。"醫生說,"但只能待十分鐘。"
我走進重癥監護室。里面很安靜,只有機器的"滴滴"聲。周玉芬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像紙。
我走到床邊,輕輕叫她:"周姨。"
她睜開眼睛,看到我,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來了。"她的聲音很弱,幾乎聽不見。
"嗯。"我握住她的手,冰涼的,"您別說話,好好休息。"
"不。"她搖搖頭,"我有話...要說。"
"您說。"
"小洛。"她看著我,"我對不起你。"
"不是......"
"聽我說。"她打斷我,"我讓你嫁給子墨,不只是為了贖罪。還有...另一個原因。"
我愣了一下。
"什么原因?"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下來。
"因為...子墨的爸爸,是你的親生父親。"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什么?"
"你媽懷你的時候,我前夫還在。"她的聲音越來越弱,"他...他和你媽有過一段。后來你媽嫁給了你爸,我前夫也沒再糾纏。但是...你是他的孩子。"
我的手在抖,抖得厲害。
"不可能......"
"我知道。"她說,"但是是真的。你媽后來告訴過我。她說她懷孕了,不知道是誰的孩子。我讓她不要說出去,讓她就當是你爸的。"
"所以......"我的聲音在抖,"所以您讓我嫁給李子墨,是因為......"
"因為你和子墨是同父異母的。"她說,"我知道這很荒唐,很可笑。但是我沒辦法。我想補償你媽,又不想讓子墨知道真相。我以為...我以為你們能過一輩子,我就能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
"可是你們還是離婚了。"
我站在那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李子墨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我嫁給他六年。
這六年,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小洛。"周玉芬的聲音越來越弱,"你恨我嗎?"
我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我不知道。"我說,"我不知道。"
"對不起。"她說,"對不起。"
她閉上了眼睛,手慢慢松開。
監護儀發出刺耳的"滴——"聲。
醫生沖進來,開始搶救。我被推到一邊,看著他們忙碌。
十分鐘后,醫生停下了。
"節哀。"他說。
周玉芬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身體,突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她終于解脫了。
可是我呢?
我走出醫院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洗過一遍。我站在門口,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凌晨三點。
我給我媽發了條消息:"媽,周玉芬去世了。"
過了一會兒,她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盯著那三個字,突然有點想笑。
我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知道周玉芬死了?還是知道,她隱瞞了我三十年的秘密,終于要暴露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走進雨后的夜色里。
我不知道該去哪里。回家?老家?還是大理?
我哪里都不想去。
我只想找個地方,靜靜地坐一會兒,想清楚,接下來該怎么辦。
我走到附近的一家24小時便利店,買了杯咖啡,坐在店門口的臺階上,一口一口地喝。咖啡很苦,但我沒加糖。
我需要這種苦味,讓我保持清醒。
天快亮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我以為是我媽,結果一看,是李子墨。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小洛。"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我媽......"
"我知道。"我說,"我在醫院。"
"哦。"他沉默了一會兒,"謝謝你。"
"不用謝。"
又是一陣沉默。
"小洛。"他突然說,"我媽死之前,有沒有說什么?"
我的手緊了一下。
"沒有。"我說,"她很平靜,就...睡著了。"
"這樣啊。"他說,"那就好。"
我沒說話。
"葬禮的事,我會安排。"他說,"你不用管了。"
"好。"
"那...就這樣吧。"他說,"你保重。"
他掛了電話。
我盯著屏幕,突然想起周玉芬說的最后那句話:
"你恨我嗎?"
我不知道。
我恨她隱瞞真相,讓我嫁給我同父異母的哥哥,讓我度過六年荒唐的婚姻。
但我也理解她。她只是一個被背叛、被拋棄的女人,用自己的方式,在贖罪,在復仇,在掙扎著活下去。
這個世界上,沒有純粹的壞人,也沒有純粹的好人。
只有一個個背負著傷痛的人,在泥濘里掙扎。
天亮了。
我站起來,扔掉空咖啡杯,打了輛車。
"去哪兒?"司機問。
我想了想,說:"去殯儀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