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之地2配置高吗|看真人裸体BBBBB|秋草莓丝瓜黄瓜榴莲色多多|真人強奷112分钟|精品一卡2卡3卡四卡新区|日本成人深夜苍井空|八十年代动画片

66大爺帶48歲女舞伴開車旅游,服務區女方下車去洗手間

分享至


十月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帶著一股子干爽的暖意。金德海把著方向盤,余光掃了一眼副駕駛上的孫美蘭。她正低頭看手機,鬢角的碎發被風吹起來,露出耳后一小塊白凈的皮膚。

“老金,下個服務區停一下吧。”孫美蘭抬起頭,沖他笑了笑,“我想去趟洗手間?!?/p>

“行?!苯鸬潞?戳搜蹖Ш剑斑€有十五公里?!?/p>

車子繼續在高速上跑著。金德海今年六十六,開了三十多年公交車,退休后閑得發慌,在公園里跟著跳廣場舞時認識的孫美蘭。她四十八,比他小了整十八歲,舞跳得好,人也溫和,一來二去就熟了。

這次出門旅游,是孫美蘭提的。她說想去南邊的古鎮看看,金德海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家里那輛老年代步車換成了一輛二手SUV,他收拾得干干凈凈,加滿了油,跟年輕時跑長途一樣興奮。

只是出門前,女兒金露堵在門口,臉沉得像要下雨。

“爸,你跟她什么關系?就這么開車帶人家出去?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說?”

金德海當時沒回嘴。他知道女兒擔心什么——擔心他被人騙,擔心那點退休金被人惦記,擔心他老糊涂了做傻事。可他就是想出門走走,跟個說得上話的人一起,看看山看看水,怎么了?

車子拐進服務區,金德海停好車,熄了火。孫美蘭解開安全帶,從包里翻出個化妝包,沖他笑笑:“等我一會兒啊?!?/p>

“不急,慢慢來?!?/p>

孫美蘭推開車門下去,走了幾步又回頭,隔著車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金德海心里動了動——她眼睛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看著她往洗手間方向走,步子不快,背影挺直。四十八歲的女人,保養得不錯,穿著件淺藍色的開衫,頭發在腦后扎了個低馬尾,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金德海也下了車,活動活動腿腳。服務區里人不多,幾輛大貨車停在那兒,司機們在車底下乘涼。他繞到車后,打開后備箱想拿瓶水。

孫美蘭的包還在副駕駛座上。那個包是個深藍色的帆布袋子,拉鏈沒拉嚴實,露出一角紙巾和一個小藥瓶。

金德海本來沒在意。他拿了水,關上后備箱,回到駕駛座上擰開瓶蓋喝水。水有點涼,他喝了兩口,蓋上蓋子,隨手往副駕駛座上一放。

瓶子沒放穩,滾了一下,掉進了孫美蘭那個帆布袋的開口里。

他彎腰去撿,手指碰到那個小藥瓶,下意識地拿起來看了一眼。

藥瓶是白色的,標簽上印著醫院的名字和藥品名稱。名字很長,是那種處方藥。金德海瞇起眼睛,把藥瓶湊近了看。

標簽上印著患者姓名:孫美蘭。

診斷:雙相情感障礙。

日期:三個月前。

金德海的手停在半空中。陽光照在藥瓶上,標簽反著光,那幾個字晃得他眼睛發花。他把藥瓶翻過來,透過半透明的瓶身看見里面還有大半瓶藥片,白色的,小小的,安安靜靜地躺在瓶底。

雙相情感障礙。

他在腦子里把這幾個字過了好幾遍。躁狂。抑郁。情緒失控。需要長期服藥控制。

金德海覺得后背開始發涼。他把藥瓶放回包里,手有些抖。瓶子落進帆布袋里,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

他抬起頭,往洗手間方向看。孫美蘭還沒出來。

車窗外的陽光還是那么亮,可金德海突然覺得冷。腦子里像走馬燈一樣閃過這幾個月的事——孫美蘭主動接近他,總是笑得恰到好處,從沒發過脾氣,從沒表現出任何異常。可偶爾,只是偶爾,她會在某個瞬間突然沉默下來,眼睛看著遠處,像是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以為是性格內向。以為是她有心事。

可現在想起來,那些瞬間開始變得可疑??梢傻米屗睦锇l毛。

金德海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手機,翻到女兒金露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

后視鏡里,孫美蘭正從洗手間走出來,手里拿著化妝包,臉上帶著笑容往車子這邊走。她的步子輕快,藍開衫被風吹起來一角,看起來就跟這幾個月里一樣溫和無害。

金德海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發動了車。

“走吧。”孫美蘭拉開車門坐進來,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問:“下一個景點還有多遠?”

“不去了。”金德海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孫美蘭轉過頭看他:“怎么了?”

“有點事,得回去。”金德海掛上檔,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家里有點急事?!?/p>

他沒看孫美蘭的表情,但他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疑惑,也許還有些別的什么。車廂里安靜了幾秒鐘。

“老金,”孫美蘭的聲音很輕,“你是不是看我的包了?”

金德海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他踩下剎車,車子在服務區出口前停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孫美蘭。

“那藥是怎么回事?”

孫美蘭的臉在陽光下變得有些蒼白。她的嘴角還保持著微笑的弧度,但那個笑容凝固了,像是一張戴久了的面具突然裂開了一條縫。

“我本來想告訴你的?!彼f。

“現在說?!?/p>

孫美蘭低下頭,手指絞著安全帶。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老金,我不是故意瞞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怕你知道了,就不會再理我了?!?/p>

金德海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裝著的不是他以為的慌張,而是一種絕望的平靜,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于放棄了掙扎。

他重新發動車子,打了轉向燈,往服務區外的主路駛去。

“先回去。”他說,“回去再說?!?/p>

車子匯入高速的車流里。金德海握著方向盤,感覺手心全是汗。手機在腿上震動了一下,是金露發來的消息。

“爸,你們到哪兒了?我查到點事,關于那個女人的?!?/p>

金德海沒有回復。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孫美蘭,她正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風景,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車速表的指針在一百二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后慢慢降下來。金德海把車開進了最近的一個收費站,刷卡,過了桿,在路邊停了下來。

“美蘭,”他轉過頭,聲音啞了,“你跟我說實話。除了這個病,你還有什么事瞞著我?”

孫美蘭擦掉眼淚,吸了吸鼻子。

“有。”

“什么事?”

“我前夫?!彼f,“他還活著。癱瘓了,在床上躺了六年。我每個月的藥費和他的護理費加起來,是我退休金的兩倍?!?/p>

金德海覺得胸口被人捶了一拳。

“所以你接近我是為了……”

“不是!”孫美蘭猛地轉過頭,“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從來沒想過要你的錢。我只是……”她的聲音低下去,“只是太累了。想有個人說說話。想有個人讓我覺得,日子還能過下去?!?/p>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金德??吭谝伪成希粗鴵躏L玻璃外的天空。十月的云很薄,一片一片地飄過去,像撕碎的棉絮。

手機又震了一下。金露的第二條消息:

“爸,我看到你們的車了。我在收費站外面等你?!?/p>

金德海抬起頭,看見前方不遠處的路邊停著一輛白色轎車,金露站在車旁,抱著胳膊,臉色鐵青。

01

金德海沒有立刻下車。

他把車窗降到一半,秋風吹進來,帶著股涼意。副駕駛座上,孫美蘭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安全帶,指節發白。

“老金,”她的聲音很輕,“我不想讓你為難。要不……我先回去?!?/p>

“回哪兒?”

“回城里。我自己坐大巴。”

金德海轉過頭看她。四十八歲的女人,臉上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眼角和嘴邊尤其明顯。此刻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像個做錯事被抓住的小學生。

金德海想起五年前妻子走的那天。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秋高氣爽,陽光明媚,病房里的窗簾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妻子拉著他的手,嘴唇翕動了好久才說出話。

“德海,你這個人啊,一輩子都不會照顧自己。我走了,你怎么辦?”

他當時說,你放心,我有女兒,有退休金,什么都好好的。

可妻子走后的第三年,金露結婚了,搬去了城南的新房。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一下子空蕩蕩的,連說話都有回音。他開始去公園散步,看人下棋,跟著跳廣場舞。那些同齡的老人,有的帶孫子,有的打麻將,有的坐在長椅上曬太陽,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不想要那樣的生活。

“老金?”孫美蘭叫了他一聲。

金德海回過神來,擺了擺手:“你不用走?!?/p>

他推開車門下去,朝金露走過去。女兒今年三十八了,在一所中學教語文,平時在學校里說一不二,回到家也是個強勢性子。此刻她站在白色轎車旁,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頭發剪得很短,看上去利落干練。

“爸。”金露的語氣硬邦邦的。

“你怎么來了?”

“我跟著你們的車過來的?!苯鹇短谷怀姓J,“從你們出城我就跟著。你別生氣,我得親眼看看。”

金德海心里的火騰地就上來了,但他壓住了。他了解女兒的脾氣,跟她對著干只會讓事情更糟。

“露露,你跟蹤我?”

“那不叫跟蹤,”金露眼睛沒眨,“叫保護。你知不知道那個女人什么來歷?我讓人查過了,她前夫還活著,癱瘓,花銷大得嚇人。她接近你能有什么好事?”

金德海沉默了幾秒鐘。

“知道。”

“你知道?”金露愣了一下,“什么時候知道的?”

“幾分鐘前。她跟我說的?!?/p>

“她說的?”金露冷笑了一聲,“她說的話你信?爸,你六十六了,能不能別這么天真?”

金德??粗畠?,她的眼睛里裝著憤怒,也裝著一絲恐懼。他突然意識到,金露害怕的不是他被人騙錢,而是害怕他被人搶走。妻子走后這幾年,他雖然是父親,卻一直是被照顧的那個角色。金露習慣了在這個家里說了算,習慣了他聽她的安排。

“露露,”金德海放緩了語氣,“你查到的就這些?”

“還不夠?”金露壓低聲音,“她有精神病,爸。雙相情感障礙,你知道這種病人發作起來有多嚇人嗎?我在學校見過一個學生家長,發病的時候拿刀追著人砍?!?/p>

“她現在在吃藥控制?!?/p>

“吃藥能保證不發作?萬一在路上出了事怎么辦?你來開車,她突然發瘋搶方向盤怎么辦?”金露越說越激動,“爸,我不是不許你找伴兒,你找個正常人不行嗎?非得找這種有病的、缺錢的、帶著拖油瓶的?”

“金露!”

金露被這一聲震得閉了嘴。金德海的臉色很難看,額角的青筋冒出來,但他還是壓著嗓子說話。

“她不是拖油瓶。她有名字,叫孫美蘭?!?/p>

金露的嘴唇抖了抖,眼圈忽然紅了。她咬著嘴唇沉默了許久,聲音變得很輕。

“爸,你是不是覺得我管得太多了?”

金德??粗畠杭t了的眼眶,心一下子軟了。他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金露的肩膀。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赡悴荒芨櫸?,不能像看賊一樣看著我?!?/p>

“我不想你被人騙。”金露的眼淚掉下來,“媽走了以后,我看著你一天天消沉,好不容易你肯出門了,肯交朋友了,我比誰都高興??蛇@個女人……我總覺得她有問題?!?/p>

“她有什么問題?”

金露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過來。照片上是一張醫院的繳費單,上面的名字是孫美蘭,金額不小,下面還有一行備注:患者配偶欠費,請盡快補繳。

“這是我讓朋友幫忙查到的?!苯鹇墩f,“她前夫在那家醫院住了六年,光是欠醫院的護理費就有好幾萬。爸,她接近你,真的沒有別的目的嗎?”

金德??粗菑堈掌?,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來,帶著高速路上特有的汽油味和灰塵味。遠處,幾輛大貨車轟隆隆地駛過,地面都在震。

“露露,”他終于開口,“你說的這些,我都會問她。但問完之后,我自己會判斷?!?/p>

“爸——”

“你先回去?!苯鸬潞L鹗执驍嗨?,“這件事,讓我自己處理。行嗎?”

金露站在原地,咬著嘴唇看了他很久,最終轉過身拉開車門,發動了車。她探出頭來,眼睛還紅著,聲音卻恢復了那種冰冷冷的腔調。

“爸,你要是出了事,我不會管你?!?/p>

車子駛離了路邊,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路的盡頭。

金德海站在那兒,看著女兒的車遠去,覺得心里某個地方被揪著。他知道金露說的是氣話,但氣話也是真話的一部分。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車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現孫美蘭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只是臉上的淚已經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絕望。

“你女兒說得對?!睂O美蘭先開口了,“我這樣的人,不應該接近你?!?/p>

“你是什么樣的人?”

“有病。缺錢。拖累?!?/p>

金德海發動了車,卻沒有掛檔。他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空蕩蕩的路面,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

“我老伴兒走的那年,我也差點活不下去?!?/p>

孫美蘭轉過頭看他。

“她病了三年。腎衰竭,每周透析。我把家里的存款都花光了,還找親戚借了不少。最后人還是沒留住?!苯鸬潞5恼Z氣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那段時間我不敢回家,一進屋就覺得她還在。沙發上,廚房里,陽臺上,到處都是她的影子。我整宿整宿睡不著覺,瘦了二十斤。”

“你女兒不管你嗎?”

“管。她讓我搬去跟她住?!苯鸬潞?嘈α艘幌拢翱晌也幌肴?。她剛結婚,小兩口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去湊什么熱鬧?!?/p>

他沒有說的是,金露結婚那年他六十三,女婿趙明人不錯,可畢竟不是親兒子。住在別人家里,哪怕是自己女兒家,那種寄人籬下的感覺抹不掉。早上起來不敢弄出響動,晚上看電視音量要調到幾乎聽不見,連上廁所都要想著別占太久。

那些日子,他真的覺得自己活夠了。

“后來呢?”孫美蘭問。

“后來就去公園跳舞。一開始只是看看,后來跟著跳,跳了半年,認識了幾個說得上話的朋友。再后來,認識了你?!?/p>

孫美蘭低下頭,聲音很輕:“我那天去公園,也是因為心情不好。前夫醫院又催費了,我湊不夠錢,想著去外面透透氣??匆娔銈冊谔?,就站在邊上看。你過來問我,要不要一起跳。”

金德海記得那天。三月份,天氣還有點涼,孫美蘭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站在跳舞的人群外面,眼圈黑黑的,看上去像很久沒睡好覺。他當時心想,這女人肯定有心事。

“我跟你跳完一支舞,你說謝謝,然后就走了。”金德海說,“我站在那兒看了你半天。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你跟我一樣,都是那種把苦水往肚子里咽的人?!?/p>

孫美蘭的眼圈又紅了。她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老金,我今天該說的都說了。我有病,需要長期吃藥。我前夫還活著,癱瘓在床,需要我每個月出錢。我接近你,確實有私心——我太累了,想過正常人的日子,想有人陪我說話,想跟你一起出門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我沒想過要你的錢,一分錢都沒想過。”

她從包里翻出一個信封,放在中控臺上。

“這是這次出門的費用,我之前就算好了。油錢,過路費,住宿,吃飯,一人一半。你點點?!?/p>

金德海沒有碰那個信封。他發動了車,掛上檔,車子緩緩駛上了高速。

“先不說這些。”他說,“前面有個服務區,咱們先吃點東西。”

“你不回去嗎?”

“回去干什么?回去還不是一個人待著?!苯鸬潞Uf,“你剛才說你累,我能理解。一個人扛著那些事,沒人分擔的時候,確實累。”

孫美蘭看著他,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也許還有些別的東西。

“老金,你不怕我嗎?”

“怕你什么?”

“怕我突然發病,做出什么出格的事?!?/p>

金德海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你一直在吃藥,這幾個月,我沒看出你有什么不正常?!?/p>

“那是因為藥量控制得好?!睂O美蘭說,“但醫生說過,這種病最怕斷藥。萬一哪天我忘了吃藥,情緒會波動得特別厲害。我自己控制不住。”

“那就別忘?!苯鸬潞Uf,“設個鬧鐘,手機提醒,寫在手背上,怎么都行。人活一輩子,誰還沒個毛???我血壓高,每天也得吃藥。你有糖尿病的朋友還得打胰島素呢,這有什么?”

孫美蘭愣了一下,然后破涕為笑。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但金德海看見了。

“你這個人,”她說,“跟別人不一樣?!?/p>

車子在高速上平穩地行駛著。十月的陽光打在擋風玻璃上,被過濾成溫和的暖意。路邊的楊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金色的雪。

金德海把車速穩在一百一,打開了車里的音樂。是他喜歡的老歌,《在那遙遠的地方》。旋律響起來的時候,他忍不住跟著哼了兩句。

孫美蘭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她的表情放松下來,臉上的皺紋似乎都淺了一些。

金德海開著車,心里卻還在想著那個藥瓶。他決定到了下一個服務區,好好跟孫美蘭聊聊,把那些他想知道的事都問清楚。

可還沒等他開口,二十分鐘后,事情就有了新的變化。

孫美蘭的手機響了。她睜開眼,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了。

“怎么了?”金德海問。

“醫院。”孫美蘭的聲音有點發抖,“我前夫的主治醫生?!?/p>

她接起電話,聽了幾秒鐘,聲音頓時慌了。

“什么?不可能,我明明……”

電話那頭又說了什么。孫美蘭的臉徹底白了。

“我馬上回去。”她說,“我現在在高速上,最快也要兩個小時?!?/p>

她掛了電話,手在發抖。

“出什么事了?”金德海把車速放慢。

孫美蘭轉過頭看著他,眼睛里有種絕望的恐懼。

“醫院說……今天有人打電話去問過我前夫的病歷。一個女的,說是我的家屬?!彼ё∽齑?,“他們還告訴她,說我上個月斷了一次藥。”

金德海心里一沉。

“是金露?”

“我不知道?!睂O美蘭說,“但除了她,我想不到誰還會查這些?!?/p>

金德海握方向盤的手又緊了一分。車子在高速上飛馳,窗外的風景快得模糊。他突然覺得,這次出門遠不只是旅游那么簡單。

有什么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浮出水面。

02

車子在最近的服務區停了下來。

這次是個大服務區,有加油站、超市,甚至還有個快餐廳。金德海把車停好,熄了火,沒急著下車。車子里的音樂還在放,是老歌的尾聲,最后一個音符在車廂里飄了幾秒鐘,然后徹底安靜了。

“你上個月為什么斷藥?”金德海問。

孫美蘭的手指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醫院的來電記錄刺眼地掛在那里。

“因為沒錢。”她說。聲音不大,但很坦然,像是終于放下了所有的遮掩?!扒胺虻淖o理費漲了,我當月的退休金不夠。藥可以先停幾天,但醫院的錢不能欠太久——欠久了,他們真的會把人趕出來?!?/p>

“所以你就停了?”

“停了四天?!睂O美蘭苦笑了一下,“四天,我以為沒事。結果第三天晚上開始失眠,到第四天整個人就繃不住了。心跳得特別快,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想法像開水一樣咕嘟咕嘟往外冒。我把自己鎖在家里,拔了電話線,關了手機,硬扛了二十四小時,等到發了退休金,買回藥吃下去才緩過來。”

金德海沉默了很久。他把車鑰匙拔下來,在手里握了一會兒,金屬的涼意讓他腦子清醒了些。

“這件事,金露怎么會查到?”

“我不知道。”孫美蘭說,“但我認識的一個護士跟我說過,只要有人拿著病人的身份證號和就診卡號,就可以通過醫院的服務臺查詢部分信息。你女兒……她可能拿到了我的身份證號?!?/p>

金德海想起了什么。出門前那幾天,金露來過他家一次,說要幫他收拾行李。他當時沒多想,還覺得女兒懂事了?,F在回想起來,那天的很多細節都變得可疑起來——金露在他的書房里待了很久,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幾張紙,說是清理舊文件。

他的文件袋里,有一張跟孫美蘭一起參加社區體檢時的登記表,上面有她的身份證號。

金德海的胃開始翻騰。他推開車門下去,外面涼爽的風吹在臉上,才讓他稍微舒服了些。

孫美蘭也跟著下來了。她站在車旁,兩手抱著胳膊,像是冷,又像是想用這個姿勢給自己一點安全感。

“老金,”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要不咱們就到這兒吧。你女兒已經查到這個地步了,再繼續下去,只會讓你們父女的關系越來越僵。我不想成為那個讓你們反目的人?!?/p>

“那你回去怎么辦?”

“能怎么辦?”孫美蘭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澀,“照顧前夫,吃藥,活著。日子就是這么過的?!?/p>

金德??粗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妻子病重那年,有一天突然跟他說:“德海,要不別治了?;ㄟ@么多錢,最后還是留不住,你以后怎么辦?”他沒同意,但妻子那句話他一直記得。那種為了不拖累別人而主動往后退的姿態,他在孫美蘭身上又看到了。

“先去吃點東西。”金德海往快餐店方向走,“有什么事吃飽了再說?!?/p>

快餐廳里人不多,幾個貨車司機在角落里吃飯,電視里放著午間新聞。金德海要了兩份套餐,端著托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孫美蘭坐在他對面,小口小口地吃著漢堡。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但金德海注意到她咬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拖延時間,不想太快吃完就得面對接下來的對話。

“美蘭,”金德海放下手里的薯條,“你跟我說實話,你前夫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孫美蘭的咀嚼停了一下。她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頭。

“他叫吳建國,比我大五歲。我們結婚十五年,沒有孩子。六年前他出車禍,司機跑了,找不著人賠。在醫院躺了六年,高位截癱,脖子以下都不能動,但腦子是清醒的。”

“你不能不管他嗎?你們已經離婚了?!?/p>

“離婚是車禍之后的事。”孫美蘭說,“他出車禍以后,脾氣變得特別暴躁,天天罵人,有時候連護士都被他罵哭。他自己提的離婚,說不想拖累我。我一開始不同意,后來他鬧絕食,不吃不喝三天,我實在扛不住,就簽了字。”

“那你可以不管他的?!?/p>

“按理說是這樣。”孫美蘭垂下眼睛,“但我做不到。老金,我知道你可能會覺得我傻,覺得我不值得同情??赡莻€人,他跟我過了十五年。那十五年里,他對我挺好的。他雖然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可掙的錢全交給我,從來沒跟我紅過臉。出車禍那天,他是去給我買藥——我感冒了,他騎車去藥店,半路被一輛貨車刮倒了?!?/p>

金德海沒說話。

“他在醫院清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別怪司機,是我自己沒看路。’”孫美蘭的聲音有些啞,“醫生跟我說他的脊髓傷得厲害,以后可能站不起來了。我當時就哭了,他還哄我,說沒事,坐輪椅也能活。后來發現連輪椅都坐不了,他才開始發瘋?!?/p>

窗外的陽光移了一點,照在孫美蘭的側臉上。她眼角的皺紋在光線里顯得很深,像刀刻的一樣。

“離婚以后他進了康復醫院,費用比綜合醫院低一些,但還是不便宜。他的退休金一個月三千出頭,光護理費就得四千多,還不算藥費和其他開銷。我每個月貼兩千塊,算是盡最后一點心?!?/p>

“你自己的退休金多?”

“三千五。”孫美蘭說,“貼他兩千,剩一千五。藥費一個月六百,剩九百。柴米油鹽,水電煤氣,勉強能活。”

金德海在心里算了一下賬。他開了三十年公交車,退休金有五千出頭,加上以前存的一點積蓄,日子過得不算緊。但他認識的同齡人里,像孫美蘭這樣拮據的也不少。有的是給子女買房掏空了家底,有的是自己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各有各的難處。

“所以你跟我認識,真的不是為了錢?”

“老金,”孫美蘭看著他,眼神很認真,“我要是為了錢,就不會跟你說實話了。我今天說的每一個字,你都可以去查。我的就診記錄,我前夫的住院記錄,我的銀行卡流水,你隨便查。我孫美蘭雖然窮,但一輩子沒騙過人?!?/p>

金德海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

“我信你?!?/p>

“就信了?”

“你剛才要下車自己坐大巴回去,你要是真圖我什么,不會這么容易就放棄?!?/p>

孫美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聲音變得很輕:“我不是容易放棄。我是怕你為難。你不知道,你女兒看我的那個眼神……就像看一只老鼠。她讓我覺得自己特別臟。”

金德海想起金露剛才在收費站外的表情,心里沉了沉。他的女兒他了解,金露從小就是個聰明的孩子,成績好,有主見,長大了更是說一不二。可這種聰明里帶著一種鋒利的東西,容易傷到人。

“露露那邊,我會跟她說。”金德海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管發生什么,不能自己扛。藥不能停,不管多難都不能停。實在周轉不開,你跟我說?!?/p>

孫美蘭看著他,眼睛里慢慢蓄滿了淚水。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吃完東西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服務區里的車多了起來,進進出出的引擎聲此起彼伏。

金德海站在車旁,看著遠處的山巒。十月的山色很好看,深綠里面夾雜著一片一片的紅和黃,像是誰打翻了顏料盤。

“還去古鎮嗎?”他問。

孫美蘭猶豫了一下:“還去?”

“去。來都來了,不去浪費?!?/p>

“你女兒那邊……”

“我會給她打電話?!苯鸬潞Uf,“但不是現在。等到了古鎮再說。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楚,反而越說越僵?!?/p>

孫美蘭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老頭比實際年齡看起來年輕。不是長相年輕,是那股子勁兒。那種天塌了也先把手頭的事做完的沉穩,是幾十年公交車司機磨出來的。每天面對幾百個陌生乘客,各種突發狀況,他早就習慣了先把情緒壓下去,把眼前的事處理好。

“上車。”金德海拉開車門。

孫美蘭坐進副駕駛,系上安全帶。車子重新駛上高速,向著南邊的古鎮方向開去。

一路上兩人沒怎么說話,但車廂里的氣氛比之前輕松了些。那種把秘密攤開之后的尷尬里,摻雜著一種說不清的親近感——好像經此一番,反而比之前更真實了。

下午四點多,金德海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女婿趙明。

“爸,你們到哪兒了?”

“還在高速上。”金德海說,“怎么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趙明似乎在斟酌措辭。

“爸,露露剛才回來,哭了一路。”趙明的聲音很溫和,帶著慣常的那種和事佬的腔調,“她跟我說了那個孫阿姨的事。我也不是向著誰說話,就是想勸勸您——有些事不是您想的那么簡單。”

“什么叫不是我想的那么簡單?”

“露露她……”趙明壓低了聲音,像是怕旁邊有人聽見,“她最近工作壓力特別大,學校搞職稱評定,她評了兩次都沒評上。您知道她那個人要強,這種事她不會說出來,但心里憋著火。再加上您這件事,她一下子全炸了?!?/p>

金德海沉默了幾秒鐘。他知道女兒要強,但不知道她最近日子這么不好過。

“趙明,你幫我跟她說,我到了古鎮安頓好就給她打電話。讓她別擔心,我心里有數?!?/p>

“哎,行?!壁w明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爸,其實我對那個孫阿姨沒什么意見。只要您高興,我都支持。就是露露那邊……您多擔待。”

掛了電話,金德海嘆了口氣。

“你女婿?”孫美蘭問。

“嗯。人不錯,就是有點怕老婆?!苯鸬潞?嘈α艘幌拢案乙郧耙粯??!?/p>

孫美蘭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淺到金德海如果不仔細看都注意不到。但他看到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高速公路兩旁的山影變得模糊,路燈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暮色里拉出長長的光帶。

導航提示還有四十公里到古鎮。

金德海把車燈打開,遠光照出前方一百米的路面。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過頭看了孫美蘭一眼。

“美蘭,你說你前夫是六年前出的車禍?”

“對?!?/p>

“那你的病是什么時候確診的?”

孫美蘭沉默了一會兒。

“四年前?!彼f,“照顧了他兩年,我自己先垮了。有一天我突然在超市里大哭起來,沒有原因,就是突然控制不住。周圍的人全看著我,像看一個瘋子。后來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雙相情感障礙——家里出了天災人禍,長期壓抑,誘發了癥狀?!?/p>

“那你這兩年好點了嗎?”

“好多了。按時吃藥,定期復查,醫生說恢復得不錯?!睂O美蘭停頓了一下,“但醫生說這病不除根。就像高血壓一樣,只能控制,不能根治??赡芤惠呑佣嫉贸运帯!?/p>

金德海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著。導航里的女聲提醒,前方五公里出高速。

古鎮的燈光已經在夜色里隱隱約約地亮起來了。

03

古鎮的客棧是金德海提前在網上訂的。

到了地方才發現,這客棧跟網上的圖片差了不少——照片里是臨水小樓、雕花窗欞,實際卻是一棟三層的水泥房子,外墻刷著仿古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里面的紅磚。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說話嗓門大,帶著本地口音。

“兩間房,住兩晚吧?”老板娘翻著登記本。

“對。”金德海把身份證遞過去。

“你們倆……是兩口子?”老板娘看看他,又看看孫美蘭,眼神里帶著點探究。

“不是?!苯鸬潞Uf,“朋友。”

老板娘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她的目光在孫美蘭身上多停了兩秒,那種打量的意思很明顯。

孫美蘭站在金德海身后,臉色不太自然。她能感覺到那種目光——一個女人,比身邊的男人小將近二十歲,兩人單獨出游,在外人眼里總有那么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樓上203和205,挨著的?!崩习迥镞f過來兩把鑰匙,“熱水晚上十點以后停,要洗澡趁早?!?/p>

金德海接過鑰匙,拎著行李袋上樓。他走得慢,一步一步踩穩了才邁下一步。孫美蘭跟在他身后,手里拎著一個小旅行包。

樓梯間的燈泡瓦數很低,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上了二樓,走廊窄窄的,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早點休息。”金德海把205的鑰匙遞給孫美蘭,“明天上午去逛逛?!?/p>

孫美蘭接過鑰匙,猶豫了一下。

“老金,你不用給你女兒打個電話嗎?”

“到了房間就打。”金德海說,“你別操心這個?!?/p>

孫美蘭點了點頭,轉身開了205的門。門推開,里面是一個很小的房間,一張床,一個床頭柜,一臺掛墻上的舊電視。窗簾是深藍色的,遮光性不錯,但被褥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金德海進了隔壁的203,把行李袋放在床上,先給手機充上電。屏幕亮起來,五條未讀消息,全是金露發的。

“爸,你們到哪兒了?”

“我看到趙明給你打電話了,他說你不肯回來?”

“爸,我真的是為你好。那個人問題太多了,不值得你冒險?!?/p>

“你要是出了事,讓我怎么辦?”

“你回個話行不行?”

金德海坐在床邊,看著這五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他知道女兒擔心,但他也知道,金露的擔心里有一部分是對他決定的不信任。在她眼里,他這個當爹的好像還是那個需要被照顧、被管著的老頭。

他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四聲,金露接了。

“爸?!?/p>

就一個字,語氣硬得像石頭。但金德海聽出來,她剛才哭過,鼻音很重。

“我們到了。”金德海說,“在古鎮住下了?!?/p>

“她呢?”

“住隔壁?!?/p>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金德海能聽見女兒呼吸的聲音,又急又重,像是在壓著什么情緒。

“爸,你就告訴我一句實話?!苯鹇兜穆曇艉鋈坏拖聛恚偷糜行┌l顫,“你是不是覺得我管得太多,想把我推開?”

金德海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露露,我從來沒想過要推開你。你是我女兒,這輩子都是?!?/p>

“那你能不能聽我一次?就這一次?!苯鹇兜穆曇糸_始哽咽,“我以前從來沒攔過你什么。你要跳舞,我沒攔著。你要開車出去,我也沒攔著。但那個女人,她有病,她前夫要花那么多錢,她接近你肯定是有目的的。我查都查到了,你還想怎么樣?”

金德海深吸了一口氣。

“露露,你查到的都是真的。她的確有病,她前夫的確要花很多錢。但她從來沒騙過我,今天她把這些事全跟我坦白了?!?/p>

“她都坦白了?”金露愣了一下,“她怎么可能坦白?她不怕你跑了?”

“她怕。但她還是說了?!苯鸬潞MnD了一下,“你知道她為什么跟我說實話嗎?”

“為什么?”

“因為她想走。她說不想讓我為難,主動說她自己坐大巴回去?!苯鸬潞5穆曇艉芷届o,“露露,一個真要騙我錢的人,不會這么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金德海能聽見女兒那邊有電視的聲音,趙明應該也在旁邊。

“爸……”金露的聲音忽然崩潰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媽走了以后,我就剩你一個了。你要是出點什么事,你讓我怎么辦?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最后那句話喊出來的時候,金德海的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他閉上眼睛,聽著女兒在電話那頭哭,哭聲從聽筒里傳出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悶悶的。

“露露?!彼辛艘宦暋?/p>

沒有回應,只有哭聲。

“露露?!彼纸辛艘宦?,聲音軟下來,“你聽爸說。”

哭聲漸漸小了。

“你還記得你上初中那年嗎?”金德海說,“那年你考了全班第三,回來哭了一晚上。你覺得考砸了,怕我罵你。”

“……記得?!?/p>

“我當時怎么跟你說的?”

金露沉默了幾秒:“你說,考砸了不要緊,只要你盡力了就行。”

“對。那今天這句話,爸用在爸自己身上?!苯鸬潞Uf,“我已經六十六了。剩下的日子不多,我想按自己的想法活幾年??赡軙稿e,可能會吃虧,但這些都算我自己的。你讓我去試試,行不行?”

電話那頭,金露沒有說話。

“我不是不聽你的。你說的問題,我都會考慮。孫美蘭有病,我會注意。她經濟困難,我不會稀里糊涂把自己的錢全搭進去。我有分寸?!苯鸬潞5穆曇艉芊€,像是在開一班長途公交,車上有幾十個乘客,他必須讓所有人安心,“但你得相信我。你爸開了三十年車,什么路況沒見過?我心里有方向盤?!?/p>

沉默。然后金露吸了吸鼻子。

“那你在外面注意安全。每天給我發個消息。”

“好?!?/p>

“有什么不對勁,立刻回來。”

“好?!?/p>

“還有……”金露的聲音頓了頓,“那個女人如果對你不好,你告訴我?!?/p>

金德海忽然笑了。這句話從女兒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稚氣的霸道,好像她是家長,他才是孩子。

“行,一定告訴你?!?/p>

掛了電話,金德海在床邊坐了很久。窗外的古鎮已經安靜下來,偶爾有幾聲狗叫,遠處的河道里有一艘夜游船緩緩駛過,船頭的紅燈籠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光。

他站起身,推開窗想透透氣。十月的夜風很涼,帶著水汽和桂花的香味。

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透過窗簾,他能看見孫美蘭的影子在房間里走動。她的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么似的。

金德海看了一會兒,把窗關上,躺回床上。

這一夜他沒怎么睡好。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間,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發生的事——藥瓶,金露的眼淚,孫美蘭的坦白,還有那張醫院繳費單。每件事單獨看都清楚,但疊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團亂麻。

凌晨兩點多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著。夢里他還在公交車上,方向盤握在手里,但車子不知道什么時候駛出了路線,周圍的街道越來越陌生。他急得滿頭汗,想掉頭,卻找不到來的路。

第二天早上七點,金德海被手機鬧鐘叫醒。他洗了把臉,換了件襯衫,去敲隔壁的門。

敲了幾下,沒人應。

他推了推門,門開了一條縫——沒有鎖。

房間收拾得很整齊,被子疊得四四方方,枕頭放得端端正正??蓪O美蘭不在。她的旅行包還在角落里,洗漱用品也沒收走。

金德海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走到一樓,老板娘正在柜臺后頭擇菜,看見他下來,抬起頭。

“老板娘,跟我一起來的那位,你看見了嗎?”

“嗯,一大早就出去了,往南邊那個石橋那邊走了。”老板娘說,“臉色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沒睡好。”

金德海出了客棧,往石橋方向走。古鎮的早晨很安靜,石板路上灑著水,路邊的小店還沒開門,只有幾個賣早點的攤子在路邊支著。他走得不快,但腳步有點急。

過了石橋,是一條沿河的小路。路的盡頭有個涼亭,亭子外面坐著一個人,正是孫美蘭。

她坐在亭子的石凳上,手里拿著一部舊手機,屏幕亮著,似乎在寫什么。金德海走近了,她抬頭看見他,手指下意識地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

“你怎么出來也不說一聲?”金德海在她旁邊坐下,微微喘著氣。

“睡不著,出來透透氣?!睂O美蘭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很薄,像一層隨時會被戳破的膜。

金德海看了一眼她扣在腿上的手機。

“在看什么?”

“沒什么。”孫美蘭說,“就是看看新聞。”

金德海沒追問。但他注意到,孫美蘭的眼眶有點紅,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那種一整夜都沒睡好、眼睛充血的紅。

“昨晚沒睡?”

“睡了一小會兒?!睂O美蘭說,“做了個夢,醒了就睡不著了?!?/p>

“夢到什么了?”

孫美蘭沒有回答。她轉過頭,看著河面上飄著的晨霧。那霧很薄,像是被人扯開的棉絮,一片一片地浮在水面上。

“老金,你說人活著到底圖個什么?”

金德海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住了。他想了想,說:“以前開車的時候,我覺得活著就是平安到站。后來老伴走了,覺得活著就是別太難受?,F在……”他停頓了一下,“現在覺得活著就是做點讓自己高興的事。”

“那如果高興的事會連累別人呢?”

金德??此骸澳闶钦f你連累了我?”

孫美蘭沒有說話,默認了。

“美蘭,”金德海的聲音沉下來,“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在查什么東西?今天早上,你的手機屏幕我看到了——不是新聞,是一個醫院的查詢頁面?!?/p>

孫美蘭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她的手摸到手機,塞進了口袋里。

“我前夫今天轉院?!彼f,聲音很輕,“之前那家醫院的費用太高了,我托人找了一家便宜的,在郊區。今天轉過去,以后能省一大半?!?/p>

“這是好事。你為什么難過?”

孫美蘭忽然笑了,那個笑容里帶著一種金德海從沒見過的苦澀。

“因為新醫院沒有康復科,只能做基礎護理。”她說,“沒有康復訓練,他的肌肉會萎縮得更快。人可能……撐不了太久?!?/p>

金德海愣住了。

“你覺得是我狠心?”孫美蘭看著河面,“可我真的撐不住了。六年了,我一分錢沒攢下,還欠了一屁股債。如果再這樣下去,我連自己的藥都買不起了。我也想讓他活得久一點,可我也要活啊?!?/p>

她的聲音沒有哭腔,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念一段寫了很久的獨白。但金德海聽得出來,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河面上的晨霧漸漸散了。太陽升起來,照在水面上,泛起金色的光。

金德海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

“走。”

“去哪兒?”

“回客棧吃早飯。然后我開車帶你去那家新醫院。”金德海說,“今天不是轉院嗎?你是家屬,你得在場?!?/p>

孫美蘭抬起頭看他,眼睛里有驚訝,也有不解。

“老金,你……”

“我別的幫不了你,”金德海打斷她,“但開車送你去,這點事我還做得到?!?/p>

孫美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什么都沒說出來。她低下頭,過了很久,用力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沿著來的路往回走。晨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他們的影子拖在后面,一長一短,一前一后。

路過一個早點攤時,金德海停下來買了四個包子和兩杯豆漿。他把包子掰開,韭菜雞蛋餡的,熱氣騰騰地冒上來。

孫美蘭接過包子,小口地咬著。她吃東西的樣子還是那么斯文,但這次她咬得沒那么慢了。

兩個人站在路邊吃完了早飯,然后回了客棧,收拾好東西,在老板娘意外的目光里退了房。

“古鎮不逛了?”老板娘問。

“有點急事。”金德海把房費結了,接過找零。

車子從古鎮的停車場駛出來,重新上了高速。導航上設好了新醫院的位置,距離古鎮一百二公里,大概一個半小時車程。

孫美蘭坐在副駕駛座上,安靜地看著窗外。窗外的風景從古鎮的青瓦白墻變成了高速路旁的廠房和田野,灰撲撲的,沒什么看頭。

但她的表情比早上舒展了一些。像是一直繃著的那根弦,被人輕輕地松了半圈。

金德海把車開得很穩,一如他當年開公交車的樣子。不搶道,不急剎,每一個彎都提前打燈,方向盤在他手里像一條溫順的魚。

“老金,”孫美蘭忽然開口,“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p>

“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金德海沒有馬上回答。他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面,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我老伴在世的時候,我總覺得日子還長。該說的貼心話,覺得以后有的是機會。該做的事,也總是往后推。后來人走了,才發現什么都沒做,什么都來不及?!彼nD了一下,“我對自己說過,如果再遇到一個對得上的人,別再磨嘰了。想對她好,就趁現在?!?/p>

車子繼續往前開著。車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得儀表盤上的灰塵都看得一清二楚。

孫美蘭沒有再說話。但金德海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輕,很淺,卻一直在那里。

04

新醫院在郊區的鎮子上。

說是醫院,其實更像個療養院。一棟三層的白樓,外墻的瓷磚有些年頭了,顏色發黃,但院子收拾得干凈,種了幾棵桂花樹,十月的時節,花開得正盛,整個院子里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金德海把車停好,跟著孫美蘭往住院樓走。樓道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病號飯菜特有的氣息。一個護士推著藥車從走廊那頭過來,輪子在地板上滾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吳建國是今天轉過來吧?”孫美蘭在護士站前停下。

值班護士翻了翻登記本:“對,救護車剛到一個小時,在312房,三人間,靠窗那個床位?!?/p>

孫美蘭道了謝,往樓梯口走。上了三樓,走廊更窄了,墻上貼著防跌跤的扶手,有幾個病人坐在輪椅上,在走廊里曬太陽。

312房的門口掛著一個塑料牌,上面寫著三個病人的名字。最下面那個寫著“吳建國”。

孫美蘭在門口站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推開了門。

病房里有三張床,靠門的和中間的都拉著簾子,只有靠窗那張床空著,床頭柜上放著剛從上一家醫院轉過來的病歷袋。

“人呢?”孫美蘭問。

中間那張床的簾子后面探出個頭,是個瘦得皮包骨的老頭,臉上全是褶子:“你說老吳?他兒子推他去院子里了。”

孫美蘭愣了一下。

“他兒子?”

“對啊,剛才來的,一個男的,說是老吳的兒子,推他下樓散步去了?!崩项^說完,把頭縮了回去。

孫美蘭站在病房當中,臉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變白了。

“建國沒有兒子?!彼穆曇艉茌p,像怕驚動什么似的,“他沒有孩子?!?/p>

金德海的腦子嗡了一下。他大步走到護士站,值班護士正往電腦里錄入數據。

“請問312房吳建國的病歷,剛才是不是有人來看過?”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對,一個男的,說是病人的兒子,還拿了家屬授權書。我們核對過,信息都對得上?!?/p>

“家屬授權書長什么樣?”

“就是一張紙,上面有病人家屬的聯系方式和簽名?!弊o士說,“上頭簽的名是‘孫美蘭’,跟病人關系那欄寫的是‘前妻’。”

金德海轉身看著跟過來的孫美蘭。她也聽到了,臉白得像一張紙。

“我沒簽過。”她的聲音在發抖,“我從來沒簽過什么授權書。”

兩個人快步往樓下走。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院子里的桂花樹下放著一排輪椅,幾個護工在帶著病人曬太陽。

最靠邊的那輛輪椅上,坐著一個干瘦的男人。他歪斜著靠在椅背上,頭耷拉在一側的肩膀上,嘴角有口水流下來,但有人已經幫他墊了一條毛巾。他的手蜷在膝蓋上,像兩團枯枝。

輪椅后面,一個男人背對著他們站著,正在打電話。

那個背影,金德海一眼就認出來了——寬肩,微駝,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

趙明。

金德海走過去的時候,趙明剛好掛了電話轉過身來。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趙明的臉色變了好幾變——先是驚訝,然后是不安,最后是一種想要解釋又不知道怎么開口的尷尬。

“爸?你怎么在這兒?”趙明把手機塞進口袋,目光躲閃著金德海的視線,“你不是應該在古鎮嗎?”

“你怎么在這兒?”金德海反問。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趙明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孫美蘭已經走到了輪椅前面。她看著輪椅上那個形銷骨立的男人,眼眶一下子紅了。

“建國。”她蹲下來,握住那只枯枝一樣的手。

吳建國的眼皮動了動,似乎想抬眼看她,但脖子上的肌肉沒有力氣,頭還是歪著,只能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啊”。

孫美蘭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低下頭,額頭抵在吳建國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顫抖著。

趙明看看孫美蘭,又看看金德海,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是露露讓我來的?!?/p>

金德海沒有說話。他站在那里,感覺腳底下踩著的不是院子的水泥地,而是一片正在碎裂的冰面。

“露露說孫阿姨的前夫今天轉院,讓我過來送點東西?!壁w明的聲音越來越小,“她還讓我做了那份授權書,以家屬的名義調了吳建國的病歷?!?/p>

“她想查什么?”

“她想知道……”趙明咽了口唾沫,“想知道孫阿姨有沒有挪用您給她的錢來養前夫。”

金德海覺得自己胸口有什么東西燒起來了。

“我給她錢了嗎?我什么時候給她錢了?”

“露露說,您遲早會給的。她說只要查出來孫阿姨把您的錢花在前夫身上,就能證明她不值得您信任?!壁w明低下頭,像個被老師訓話的小學生,“爸,我真的不想來。但露露她這幾天氣得飯都吃不下,覺也睡不好。我想著,把事情查清楚了讓您知道,也許對您有好處……”

“對我有好處?”金德海終于沒忍住,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倆瞞著我,假造別人的簽名,調人家的病歷,這叫對我有好處?”

院子里曬太陽的病人們被這聲喊驚動了,紛紛轉過頭來看。幾個護工也停下腳步,投來探究的目光。

趙明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輪椅上的吳建國忽然發出了一聲模糊的鼻音,像是被周圍的動靜驚到了。孫美蘭連忙站起來,用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肩膀,低聲說:“沒事沒事,吵到你了,沒事?!?/p>

她的聲音那么輕,那么柔軟,像是怕碰碎什么。但金德??匆?,她的手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趙明,”金德海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火一點沒減,“你回去告訴金露,就說我說的——她要是不放心,讓她當面來問我。別再搞這種小動作,丟人!”

趙明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站了片刻,最后小聲說了句“對不起”,轉身匆匆地走向停車場。

金德海站在桂花樹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過來,甜得發膩,反而讓他胃里翻騰。

孫美蘭還在輪椅旁邊,一手扶著吳建國的椅背,一手擦著臉上的淚。

“老金,”她轉過身,聲音有些沙啞,“你別怪你女兒。她的擔心不是沒道理。換成我,也許我也會這么做。”

“這不是正道的做法?!苯鸬潞Uf,“有什么話不能當面說?非得背后整這些?”

“當面說了啊。她在你家門口堵著你,在收費站堵著你,你都聽了嗎?”孫美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疲憊,“你不聽她的,她就只能想別的辦法。你女兒跟你一樣,都是認準了一條路就非走到底的人?!?/p>

金德海被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一陣風吹過來,桂花樹枝葉沙沙響。輪椅上的吳建國又發出了一聲含混的聲響,孫美蘭連忙彎腰去看他。

“是不是渴了?我拿水?!?/p>

她從輪椅后面的袋子里翻出一個水杯,杯口帶著吸管,小心地送到吳建國嘴邊。吳建國含住吸管,吸了幾口,又從嘴角漏出來一些。孫美蘭拿那條墊在下巴上的毛巾輕輕拭掉,動作熟練得像是做了千萬遍。

金德海站在旁邊看著,心里的那股火不知道什么時候滅了大半。他看到的是一個女人,在照顧一個連水都喝不利索的男人。這個男人跟她已經離了婚,法律上沒有半點關系。她可以不管他,誰都說不了她什么。但她還是來了,蹲在輪椅前,拿著毛巾,一點一點地擦他嘴角流下來的水。

“你每個月都來看他?”金德海問。

“轉院的時候來,平時一個月來一次。”孫美蘭把水杯放回去,“來得太勤他反而鬧情緒。他知道自己也拖累我,每次看見我就哭,一哭肌肉就痙攣,疼得整宿睡不著?!?/p>

“他還能哭?”

“能。眼淚能流,也有表情。就是說不了話,動不了?!睂O美蘭站直身子,看著輪椅上的前夫,“醫生說他的大腦沒有受損,什么都明白。就是說不出,動不了。你想想,這比昏迷還難受——昏迷的人至少不知道自己在受罪?!?/p>

金德??粗菑埻嵝钡?、流著口水的臉,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不知道如果換了自己躺在那把輪椅上,還有沒有人愿意蹲在面前,拿毛巾給自己擦嘴角。

醫院的中午鬧鐘響了,護工開始把病人們往回推。孫美蘭跟護工一起把吳建國推回312房,安頓在床上。臨走的時候,她彎腰在吳建國額頭上碰了一下,很輕,然后直起身走了出去。

金德海在走廊里等著她。

“走吧。”孫美蘭說。

兩個人沉默地走出住院樓,穿過開滿桂花樹的院子,上了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孫美蘭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今天謝謝你送我過來?!彼f,聲音很啞。

金德海發動了車,但沒有開。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那棟白色的三層樓,還有院子里金黃的桂花樹。秋天的陽光鋪在上面,安靜得像一幅畫。

“美蘭,”他說,“不管別人怎么說你,你今天做這些,我看見了。我信我看到的?!?/p>

孫美蘭沒有睜眼,但金德海看見她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回應,又像是想忍住的什么情緒最終還是沒忍住。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眼睛,肩膀開始止不住地抖。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只有發動機輕微的震動,和壓抑在掌心里的哭聲。

金德海沒有催她。他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桂花樹,等著她把六年來攢下的苦水一點一點地倒出來。

二十多分鐘后,孫美蘭的情緒才慢慢平息下來。她擦了擦眼淚,從包里翻出化妝鏡,看著鏡子里自己紅腫的眼睛,苦笑了一下。

“妝都花了?!?/p>

“沒花,好看著呢?!苯鸬潞0l動了車,“現在去哪兒?”

孫美蘭想了一下:“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回你家還是回我家?”

“我家。”孫美蘭說,“出來兩天了,家里的花得澆水。”

金德海掛上檔,車子緩緩駛出醫院的停車場。

出鎮子的路上,他在心里做了一個決定。等到了孫美蘭家,他要坐下來,跟她好好談一次。不是談是非對錯,也不是談誰負了誰——就是談以后的日子怎么過。她的藥,她前夫的費用,她自己的生活,一樁一樁地,攤開來談。

他六十六了,不想再繞彎子。

車子駛上了回城的高速。窗外的風景從郊區廠房變成了高樓大廈,又變成老城區的矮房子和梧桐樹。秋風吹過,梧桐葉子紛紛落下來,在馬路上鋪了一層金黃。

導航提示前方右轉進入長春路。孫美蘭家就住在那條路上的一個老小區里。

金德海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窄窄的巷道。兩邊都是六層高的老居民樓,墻皮斑駁,陽臺上晾著各色衣物,樓下的空地上有幾個老人在下棋。

“前面那棟就是?!睂O美蘭指了指前面。

金德海放慢了車速,想找個位置停。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孫美蘭住的那棟樓,然后他的腳猛地踩下了剎車。

車子在巷道當中停住了。

單元樓的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轎車。車旁站著一個穿深色風衣的女人,剪著短發,臉色鐵青。

金露。

她的目光穿過擋風玻璃,直直地釘在金德海臉上。然后她的視線移向副駕駛座上的孫美蘭,那雙紅腫的眼睛她肯定也看見了。

金露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里,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揚著。那個姿態,跟當年她媽站在校門口等她放學時一模一樣。

孫美蘭的手摸到了車門把手。

“我下去吧?!彼f。

“等等?!苯鸬潞0醋∷母觳玻约合韧崎_了車門。

他朝金露走過去。秋風把梧桐葉子吹得嘩啦啦響,打著旋兒落在他的鞋面上。

“露露,”他在女兒面前兩米的地方停下來,“趙明都跟你說了?”

金露沒有回答。她的眼睛越過父親的肩膀,盯著車里的孫美蘭,眼神里是金德海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單純的憤怒,里面還摻雜著恐懼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不能進那棟樓?!苯鹇墩f,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為什么?”

金露從風衣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遞給金德海。

“我今天去了一趟市精神病院。這是她的就診記錄,原件,我在醫院檔案室調出來的?!?/p>

金德海接過來。那是一張復印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就診日期、診斷結論、用藥記錄。最上面印著患者的姓名。

孫美蘭。

他的目光往下移,移到了診斷結論那一欄。他看見了“雙相情感障礙”幾個字,這個他已經知道了。但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醫生手寫的,字跡潦草但能辨認。

他看到那兩個加粗的字時,手指猛地收緊了。

“沖動控制障礙?!?/p>

下面還有一行備注:

“患者曾因情緒失控造成他人輕傷,需長期藥物控制,減藥或停藥后復發風險高?!?/p>

金德海抬起頭,看著女兒。金露的眼睛紅著,但沒有哭。

“爸,”她的聲音終于開始發抖,“你現在知道了?我不是不許你找伴兒。我是怕她哪天失控了,傷到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她看見父親的臉色變了。

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她從來沒在這個六十六歲的老頭臉上見過的表情——那種表情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軟肋上,痛得說不出話來。

金德海轉過身。

車子的副駕駛座車門已經開了。孫美蘭站在車旁,正在看著他手里的那張紙。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抿得緊緊的。

“是真的嗎?”金德海問。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孫美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點了點頭。

“是?!?/p>

“傷過人?”

“四年前?!睂O美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有個鄰居跟我吵架,話趕話說到我前夫的事。他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我……”她停了一下,“我把一個煙灰缸扔過去,砸破了他的眉骨,縫了七針?!?/p>

“后來呢?”

“賠了醫藥費,寫了保證書。從那以后我定期去醫院復查,一天都沒斷過藥。”孫美蘭看著金德海,“你可以去查,四年了,沒有復發過一次。醫生說只要堅持吃藥,復發的概率很低?!?/p>

“很低不是沒有?!苯鹇兜穆曇舨暹M來,冷得像冰碴子,“萬一你跟他在一塊兒,哪天真出了事,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巷道里的風忽然大了起來。梧桐葉子嘩啦啦地往下落,有幾片飄到金德海的肩上,他一動不動。

他站在那里,左手攥著那張復印紙,右手垂在身側。他看著孫美蘭,孫美蘭也看著他。兩個人之間隔著三米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條河。

金露在背后叫了一聲:“爸?!?/p>

金德海沒有回頭。

他在這一刻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妻子走后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第一次在公園里跟孫美蘭跳舞時她手指的溫度,想起她在服務區主動說要自己坐大巴回去,想起她在涼亭里說“我也要活啊”時的那種神情。

還想起輪椅上那個歪斜的、流著口水的前夫,和她蹲在輪椅前擦口水的那雙手。

他把那張復印紙疊起來,裝進口袋里。

“露露,”他轉過身,看著女兒,“你今天來是接我回家的?”

“是?!苯鹇墩f,“車就在這兒。你跟我回去。”

“那她呢?”

“我不關心她。”金露的眼睛沒看孫美蘭,“我只管你?!?/p>

金德海點了點頭。他從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車鑰匙,猶豫了一下,朝孫美蘭走過去。

“你先開我的車回你那兒?!彼谚€匙遞過去,“我坐露露的車回去?!?/p>

孫美蘭看著他,沒有接鑰匙。

“老金,你女兒說得對?!彼穆曇艉芷?,“如果你擔心,就不用再聯系我?!?/p>

“我讓你拿著?!苯鸬潞0谚€匙塞進她手里,往后退了一步,“回去好好休息?!?/p>

他轉過身,朝白色的轎車走過去。金露拉開車門,他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白色轎車發動了,掉了個頭,往巷道外面開。

金德海從后視鏡里看著孫美蘭。她站在梧桐樹下,手里攥著那把車鑰匙,秋天的風把她的頭發和藍開衫的衣角都吹亂了。

她沒有動。

車子拐了個彎,那個身影消失在后視鏡里。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金露開著車,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嘴唇抿成一條線。開到第一個紅綠燈時,她忽然開口。

“爸,你是不是恨我了?”

金德海沒有回答。他靠著頭枕,看著窗外不斷后退的街景。梧桐樹一棵一棵地往后倒,葉子在空中打著旋,像撒在空中又落下。

“我不恨你?!边^了很久,他才說,“你是我女兒,我怎么可能恨你。但你對美蘭做的事,我沒辦法裝作沒看見?!?/p>

“她隱瞞了病史——”

“她沒隱瞞。”金德海打斷她,“我今天早上剛剛知道,她還沒來得及跟我說。但她在古鎮就已經告訴我她有雙相情感障礙了。她沒有騙我?!?/p>

金露的聲音滯了一下。

“那傷人那次呢?”

“你設身處地想一下。一個人照顧癱瘓前夫多少年,吃沒吃好,睡沒睡好,鄰居上門罵她克夫,她崩潰了,扔了一個煙灰缸?!苯鸬潞^D過頭看著女兒,“你媽病重那年,你在病房里沖護士發脾氣、摔杯子,你忘了?”

金露的嘴唇抖了一下。那次她記得。母親透析的時候疼得直哭,她情緒失控,沖護士喊了幾句,把床頭柜上的水杯摔碎在地上。后來是金德海替她道了歉,賠了杯子,把哭成一團的女兒抱在懷里,什么都沒說。

“那不一樣——”金露的聲音變小了,“我是為了媽?!?/p>

“她是為了前夫?!苯鸬潞Uf,“你想想,那個男人跟她離了婚,跟她沒有法律關系。她完全可以不管,讓自己輕松一點。但她還是每個月貼兩千塊,每個月騎一個多小時電動車去看他。她對一個跟她沒有關系的人都做到這個份上,你覺得她會害我嗎?”

車子里又安靜了。紅綠燈變了,金露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

“我不知道?!彼K于說,聲音啞了,“我不知道這些?!?/p>

“你從來沒想過去了解?!苯鸬潞5穆曇羝届o,但平靜里帶著一種金露不熟悉的硬度,“你從一開始就認定她是壞人。帶著這個答案去查,你當然只能查到對你不利的東西?!?/p>

金露沒有再說話。

車子開進金德海住的小區。停好車后,金露猶豫了一下。

“她不接鑰匙?!?/p>

“什么?”

“剛才那個孫阿姨,她沒接鑰匙。”金露說,“她追上來把鑰匙塞回給我了。”

她打開手邊的儲物箱,里面放著一把帶橡膠皮的金屬鑰匙。車鑰匙。

金德??粗前谚€匙,覺得心里有個地方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

他下了車,沒有拿那把鑰匙。

“你幫我收著?!彼f,“改天我自己去取?!?/p>

金露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父親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進單元樓。那個背影比前幾年佝僂了一些,但還是直挺著。

單元樓的門,在他身后緩緩關上了。

05

回到家,金德海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客廳還是老樣子。妻子的遺像掛在墻上,前面擺著一個小香爐和一瓶塑料花。電視柜上壘著幾盒保健品,是趙明過年時買的。茶幾上放著報紙和一只茶杯,杯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漬。

他一個人住,屋子里的每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用完歸位,從不會亂。這是他開公交車養成的習慣——到站休息室里,每個人的東西都歸置得整整齊齊,誰亂了隊長會罵人。

可現在,他坐在這個井井有條的屋子里,忽然覺得哪兒都不對勁。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一條銀行短信。月初了,退休金到賬了,五千二。

金德海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半天,然后打開通訊錄,往下翻,翻到趙明的號碼,撥了過去。

“爸?”趙明接得很快,聲音有點忐忑。

“趙明,你在醫院用的是哪家調查公司?”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鞍?,那個是露露找的,我不太清楚。怎么了?”

“你讓她把公司的聯系方式給我?!?/p>

“您要那個干什么?”

“我要查點東西。”金德海說,“不是查孫美蘭。是查別的事。”

趙明遲疑一下:“那我跟露露說一聲?!?/p>

“不用跟她說?!苯鸬潞5恼Z氣不容商量,“你直接把號碼發我手機上就行?!?/p>

掛了電話,過了大概五分鐘,一個手機號發到了他手機上,后面跟著趙明的備注:就說你是金露的家屬,他們會配合的。

金德海沒有馬上打那個電話。他起身去廚房燒了壺水,泡了杯茶,端著茶杯在屋子里轉了一圈,最后在陽臺上站定。

陽臺上曬著他的兩件襯衫和一條褲子,衣架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樓下的小區花園里,幾個老太太在打太極拳,音樂聲隱隱約約地傳上來。遠處的馬路上,公交車一輛一輛地進站出站,他偶爾還能認出一兩個以前的同事——隔著這么遠,只能看見那身藍色制服。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機,撥了那個號碼。

電話接通,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你好,請問是調查公司嗎?我是金露的家屬。”金德海說,“我想查一個人的財務情況,還有她的家庭背景。”

“姓名和身份證號給我?!?/p>

“孫美蘭。身份證號我發你短信。”金德海停了一下,“我要查她目前的負債情況,名下財產,還有她前夫吳建國的醫療費用明細。另外,她有沒有辦理過低保證明和醫療救助,也幫我核實一下。”

“可以。費用預付一半,六百,三到五天出報告。”

“我今天就要?!苯鸬潞Uf,“加急,我多付你四百。”

“最快要明天?!睂Ψ姜q豫了一下,“東西比較多,一個下午做不完。”

“那就明天中午之前。”

“成交?!?/p>

掛了電話,他把孫美蘭的身份證號發過去——那是之前社區體檢登記時他留下的,一直存在手機里,沒想過會用在這上面。

做完這些,金德海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留在舌根上。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的事。藥瓶上的診斷,金露手里的就診記錄,輪椅上的吳建國,孫美蘭紅腫的眼睛,還有金露最后說的那句話——她不接鑰匙。

為什么不接?

因為她知道,一旦接了鑰匙,他就必須回來拿?;貋砟?,就說明這事還沒完。她不接,是想替他做決定——讓他省心,不用再為難。

金德海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舊吊燈。妻子在的時候選的,蕾絲燈罩,很老氣,但她喜歡。她走了以后他從來沒想過換,覺得沒必要??涩F在他忽然意識到,這盞燈已經暗得越來越厲害了,燈泡換了又換,底座松了,蕾絲邊緣烤黃了一塊。

有些東西,看著還是原來的樣子,其實早就該換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調查公司的報告發到了他手機上。

是一個PDF文件,一共八頁。他戴上老花鏡,坐在沙發上,一頁一頁地翻。

第一頁是孫美蘭的身份信息和家庭關系。這些他已經知道了——離異,無子女,前夫吳建國,六年前車禍導致高位截癱。

第二頁是她的財務狀況。退休金每月三千五百塊。名下有一套房產,是當年她和前夫的婚房,面積不到六十平,房齡二十二年,現在市值約三十萬。沒有存款,沒有理財產品。

第三頁是負債情況??吹媒鸬潞P睦镌絹碓匠?。

三筆欠款。一筆是給前夫治病的借款,五萬塊,債主是她前夫的弟弟。第二筆是信用卡透支,兩萬三,已經逾期三個月。第三筆是醫院的欠費,一萬八,是轉院前那家醫院累積下來的護理費。

三筆加起來,九萬一。

第四頁是醫院費用的明細單。這份明細單把金德海釘在了沙發里。

吳建國在上一家醫院的日均護理費是兩百三十塊。一天兩百三,一個月就是近七千。他自己的退休金三千出頭,剩下的全靠孫美蘭貼。一個月貼三千多,還要還信用卡的利息,還要買自己的藥。

金德海想到那天在快餐廳里,孫美蘭說她每個月只剩九百塊吃飯過日子。現在他信了。九百塊,在如今這個物價下,連菜市場都不敢隨便走。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五頁是低保證明和醫療救助的申請記錄。孫美蘭三年前申請過低保,但因為名下有房產不符合條件,被拒了。她去申請過前夫的醫療救助,跑了六趟社區街道,最后還是沒批下來——因為前夫跟她已經離婚,不算直系親屬。

第六頁是她藥費的報銷記錄。她的雙相情感障礙屬于慢病,藥費可以走醫保報銷一半,每月個人支付六百塊左右。這條賬對得上,沒有問題。

第七頁是她的還款記錄。過去四年,她每個月雷打不動地往醫院賬戶轉兩千塊,月初發退休金就轉,從來沒斷過。信用卡雖然欠著錢,但每個月都在還最低還款額,沒有進入催收程序。

第八頁只有一張照片。

是醫院的監控截圖,畫面不算清晰,但能看出來是走廊的場景。一個穿護工服的人指著走廊盡頭,旁邊站著一個女人,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飯盒。

照片下面有一行調查公司標注的時間:2023年8月15日,下午六點。吳建國住院期間,孫美蘭每周三次送飯的照片截圖。

金德海把手機放下,摘下老花鏡,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在古鎮的涼亭里,孫美蘭說她在前夫的新醫院里辦轉院手續時的沉默。她說新醫院沒有康復科,人撐不了太久。他當時以為她說的是病人,現在想起來,她說那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河面,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她說,我也要活。

金德海站起身,走到陽臺上。今天的風比昨天大,冷颼颼的,帶著晚秋特有的那種干燥的涼意。小區里的太極拳隊伍散了,只剩幾個老太太拎著保溫杯在花壇邊上聊天。

他站在陽臺上點了一根煙——這幾年他很少抽,一包煙能管一個多月,只有心煩的時候才來一根。煙吸進肺里,帶著辛辣的刺激,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些。

他把煙掐滅,回到屋里,拿起手機撥通了孫美蘭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第四聲的時候,電話被掛斷了。

金德海愣了片刻。孫美蘭從來不掛他的電話,這是第一次。

他又撥了一次。這次響了兩聲就被掛斷了。

他的心臟往下沉了一截。

他打開微信,給孫美蘭發消息:

“你在哪兒?”

消息發出去,沒有回復。

等了一分鐘,屏幕上彈出一個小灰框:對方正在輸入……

然后又停了。

金德海盯著那個提示看了很久,直到它徹底消失。他按下語音通話,響了很久,最后還是被掛斷了。

他放下手機,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轉身出了門。金露昨天沒把車鑰匙還給他,那輛SUV還停在孫美蘭家樓下。他下樓打了輛出租車,往長春路的方向去。

二十多分鐘后,出租車在巷口停下了。金德海付了錢下車,快步朝孫美蘭住的那棟樓走去。梧桐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他走到單元樓門口,按了一下602的門鈴。

沒人應。

他又按了幾次,還是沒人應。一樓的防盜門鎖著,他進不去。

金德海站在樓門口,仰頭往六樓看。六樓的窗戶都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里面有沒有人。

這時候,旁邊一樓的防盜門開了,出來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大概七十來歲,穿著厚棉襖,看見金德海站在門口,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六樓那個女的?”

“對,”金德海轉過頭,“您認識她?”

“鄰居嘛,怎么不認識?!崩咸巡嘶@子換了個手,“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似乎在評估他值不值得信任,然后壓低了聲音說:“她昨天晚上被人接走了?!?/p>

“接走了?被誰?”

“不知道。一輛面包車,白色的,停在樓下,兩個人下來把她攙上車的,自己走著下去的,沒鬧。就昨晚的事?!崩咸挚戳怂谎?,猶豫了一下,補了一句,“我看她臉色很差。走的時候連燈都沒關,六樓那個窗戶亮了一夜?!?/p>

金德海覺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您看清楚那兩個人的樣子了嗎?”

“一個男的,一個女的,都穿白大褂。”老太太說,“看著像醫院的。”

白大褂。醫院的車。晚上來接。

金德海的腦子像被人搗了一棍,嗡嗡作響。他摸出手機,再次撥孫美蘭的號碼。

這次不是被掛斷,是直接關機了。

他站在樓門口,秋風吹得梧桐葉子在他腳邊打旋。他忽然想起昨天金露給他看的那張就診記錄——“減藥或停藥后復發風險高?!?/p>

孫美蘭說過,她上個月停了四天藥。

四天。

醫生說的事,會不會不是四年前的舊事,而是現在?

金德海的手開始發抖。他打開通訊錄,翻到趙明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兩秒。然后他劃到了上面那個號碼——金露。

電話接通了。

“爸?”金露的聲音有點意外,現在是上午十點,她應該在學校課間休息。

“露露,”金德海說,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自己的,又干又澀,“你昨天給我看的那張就診記錄,上面有沒有寫,停藥后復發一般是什么時候?”

電話那頭安靜了。

“露露?”金德海握緊手機。

“爸,”金露的聲音忽然變輕了,輕得不像她,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你為什么問這個?”

“你現在回答我?!?/p>

金露沒有馬上回答。電話里傳來上課鈴的聲音,還有走廊里學生跑動的腳步聲。然后金露走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她的聲音穩穩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爸,這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真話。”

金德海的呼吸停住了。

“那張就診記錄……不是原件?!?/p>

“什么意思?”

“原件上寫的是三年前。我讓人把日期改了,換成了三個月前。她停藥是以前的事,后來一直在正規服藥,最近兩年的復查記錄都是正常的?!苯鹇兜穆曇糸_始發抖,“爸,我只是想讓你相信她病得很重。想讓你離開她?!?/p>

秋天的風穿過巷子,把梧桐葉子卷起來,撲簌簌打在金德海的臉上和身上。他站在孫美蘭被接走的那棟樓下,握著手機,聽著女兒在電話里瓦解的聲音。

“剩下的消息都是真的——她前夫的情況,她的欠款,我沒編。但傷人那件事是四年前的老賬,不是近期發生的。我讓調查公司把原件上的日期修改了,重新打印了一份。”金露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不快一點就說不下去,“我知道你會去查。我本來想讓你查出來越嚴重越好,可昨天你說那些話,我……我……”

她的聲音終于斷了。然后他聽見電話里壓抑的哭聲。

“爸,我錯了。”

金德海站在樓下,感覺自己腳底下踩著的那片冰終于徹底裂開了。碎裂的聲音很脆,像是有人在廚房里摔了一只碗。他想起妻子最喜歡的那只青花碗,被金露五歲那年不小心打碎,妻子心疼了好幾天。

碎掉的東西,能補嗎?

他抬起頭看著六樓那個亮了一夜的窗戶,窗簾后面的燈還在亮著,大白天亮著黃澄澄的燈光,像一只困在玻璃后面的飛蛾。

“爸?”金露的聲音怯怯地傳過來,“你還在嗎?”

金德海張了張嘴,想說“在”,想說“沒關系”,想說“你是我女兒,我原諒你”。但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握著手機的手慢慢垂下來。屏幕上通話還在繼續,金露的聲音變成了細碎的鼻音和反復的“對不起”。他聽見了,卻感覺那些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隔著一層什么東西。

金德海掛了電話。

樓上的那個窗戶里,燈光兀自亮著。他有預感,孫美蘭不在那個房間里,但她一定被送去了他知道的那個地方。

他打開手機的搜索引擎,手指在冰涼的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市精神衛生中心,住院部,聯系電話。

撥號鍵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手終于不抖了。

電話接通。

“你好,請問有一位叫孫美蘭的患者,是昨天晚上入院嗎?”

接線員的聲音從聽筒傳來,金德海的另一只手攥緊了車鑰匙。他站在深秋的陽光里,等待著那個即將擊中他的答案。

付費解鎖全篇
購買本篇
《購買須知》  支付遇到問題 提交反饋
相關推薦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