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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包間里的氣氛正熱鬧。
區宣傳部的幾個人輪番敬酒,張明遠坐在主位上,西裝革履,跟三個月前在方家車庫里擦車時完全是兩個人。
我端著酒杯站起來。
說真的,一時半會兒還真改不了口。他給我爸開了二十多年的車,從我上大學那會兒就喊他“老張”,后來他當了區政府辦公室副主任,覺得“老張”不太好聽,就改口叫“哥”。
“哥,我敬你一杯。”
話剛出口,整個包間瞬間安靜下來。
張明遠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中,笑容像被刀切過一樣從臉上消失。他把酒杯擱回桌上,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方副部長。”
他的聲音不高,但包間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請叫我張區長。”
我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周圍七個人,六雙眼睛齊刷刷看著我。有人筷子夾到一半停住,有人剛吞下去的酒差點嗆出來。
“張……區長?”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干。
“對。”張明遠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在公共場合,咱們還是按規矩來。你是宣傳部副部長,我是豐林區區長,級別嘛……你比我低半級。”
他把濕毛巾疊好放在一邊,抬眼看向我。
那眼神我在他臉上從沒見過。
給我爸開車的時候,老張總是弓著腰,聲音壓得低低的,逢年過節給方家送東西,塞在后備箱里都不敢走正門。
現在他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筆直,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不懂事的下屬。
“方副部長,”他又重復了一遍,“這杯酒,你還敬不敬?”
我的臉燒了起來。
那種燒不是酒勁兒上來的燒,是從脖子根往上竄的、帶著羞辱感的燙。
“敬。”
我咬著牙把酒杯端到嘴邊,一仰脖子灌了下去。酒液順著喉嚨往下淌,燙得我胃都在抽搐。
張明遠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只抿了一小口,然后放在一邊。
“坐吧。”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我爸當年訓下屬一模一樣。
我坐下去的時候腿都在抖。
不是怕,是氣。
旁邊有人試圖打圓場:“張區長年輕有為,方部長也是咱們區里的老人了,大家以后多合作——”
“合作談不上。”張明遠打斷那人的話,拿起筷子夾了片魚,“方副部長管的是宣傳口,我這區長有什么事兒,得直接對市委書記匯報。層級不對。”
他說完,整個包間連呼吸聲都輕了。
我攥緊筷子,指節發白。
坐在斜對面的辦公室主任老劉拼命朝我使眼色,意思讓我忍忍。
我知道他在擔心什么。豐林區剛換了班子,張明遠是新上任的區長,我們宣傳部下面的文化館項目經費還卡在他手里。
可我忍不住。
“張區長說得對。”我放下筷子,聲音比剛才大了幾分,“層級是不一樣。當年您給我爸開車的時候,咱們的層級就不一樣。”
這話一出來,老劉閉上了眼睛。
張明遠正在夾菜的手停了下來。他把筷子擱在筷架上,慢慢抬起頭。
“方副部長,”他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你說得沒錯。當年我是你爸的司機。”
他頓了頓。
“所以你知道得最清楚——我是怎么從那個位置上,坐到這里的。”
他端起酒杯,朝我這邊舉了舉。
“這一杯,敬你爸。方書記身體還好吧?”
我沒動。
包間里的空調出風口呼呼吹著冷氣,我后背卻全是汗。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是我爸。
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我的手抖了一下。我劃開接聽鍵,還沒說話,我爸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硯秋,酒局還沒散?”
我爸的耳朵是真靈。他七十三了,聽筒那邊的動靜隔老遠都能分辨出不對勁。
“爸,還沒呢。”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讓老張接電話。”
我愣了一下。
我爸說的是“老張”,不是“張區長”。
“爸,他現在是——”
“我知道他是誰。讓他接。”
我爸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我聽得出來,底下壓著東西。
我把手機遞給張明遠:“我爸要跟你說話。”
張明遠接電話的時候,整個人的神態微微變了一下。不是剛才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而是一種更微妙的變化——像一個下屬突然被老領導點名。
“方書記。”他接電話的聲音明顯壓低了。
我盯著他的臉。
包間里所有人都盯著他的臉。
張明遠聽著那邊的聲音,臉上的表情一層一層地變。從恭敬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方書記,這件事——”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顯然打斷了他。
張明遠沉默了很久。他垂下眼睛看著桌面,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酒杯。
“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我。
“方副部長,”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比剛才軟了,“坐下吃飯吧。”
我沒動。
“我爸說什么了?”
張明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喝完,站起來理了理西裝。
“各位慢用,我那邊還有個會。”
他走到包間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種很奇怪的東西。
不是敵意,也不是愧疚。
更像是……恐懼。
門關上之后,我的手機又響了。
還是我爸。
“爸,你跟他說什么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后我爸的聲音傳來,平靜得讓我后背發涼。
“硯秋,你回來一趟。”
“怎么了?”
“回來再說。”
電話掛斷。
我坐在包間里,周圍的同事開始竊竊私語。老劉湊過來小聲問我:“方部長,沒事吧?”
我沒回答。
剛才我聽見我爸掛電話之前,電話那頭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那是撥號音。
他正在撥另一個電話。
我認得那個撥號節奏——不是手機號,是座機號。
以“0”開頭。
省委的座機專線。
01
回到方家老宅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老宅在市委家屬院最里面那棟,紅磚外墻,樓齡比我爸的歲數都大。當年他當紀委書記的時候分了兩套房,這套他一直住著,說什么都不肯搬。
我推開院門,看見客廳燈還亮著。
我爸坐在沙發上,面前茶幾上擺著兩樣東西。
一部紅色的座機電話。
一個泛黃的信封。
“爸。”
“坐。”
我脫了外套,在他對面坐下來。老爺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毛衣,手里端著保溫杯,臉上的表情跟剛才打電話時一模一樣——平靜,但壓著東西。
“張明遠為難你了?”
“不算為難。”我斟酌著用詞,“就是讓我叫區長。”
我爸點了點頭,吹了吹保溫杯里的熱茶。茶葉的香氣在安靜的客廳里彌漫開來。
“應該的。人家現在是區長,你叫人家哥,確實不合適。”
“爸——”
“你不知道他為你做過什么。”
我愣住了。
“為我?”
我爸沒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個泛黃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打開看看。”
信封沒有封口,我抽出里面的東西。
是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了,邊緣帶著水漬,像是在什么地方不小心泡過。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舊軍裝,站在一座墓碑前。
墓碑上的名字——
是我母親。
李淑敏。
“這是……”
“十五年前的照片。”我爸放下保溫杯,“那時候你媽剛走。張明遠在墓前跪了一夜。”
我盯著照片上的年輕人。
二十出頭的張明遠,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臉被風吹得通紅。他跪在墓前,腰挺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墓碑上的名字。
“他為什么要……”
“因為他是替你跪的。”
我爸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砸在我心口。
“那年你媽走的時候,你在哪兒?”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媽走的那年,我在北京出差。不是回不來的那種出差,是不想回來的那種。那年我正跟一個項目,事關升職,電話打到我手機上七次,我都沒接。
等我坐上飛機回到老家的時候,我媽已經走了六個小時。
最后陪在她身邊的,是張明遠。
我爸看著我的表情,慢悠悠地端起保溫杯。
“你以為爸爸剛才打電話是罵他?”
“我是在謝他。”
“謝你欠他的,還沒還。”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憤怒,也不是羞辱。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從胃底往上翻,堵在嗓子眼里。
“爸,你為什么從來不說?”
“你問過嗎?”
四個字,把我釘在沙發上。
客廳的鐘敲了十一點。每一聲都像敲在我太陽穴上。
“那張明遠今天的態度……”
“他態度怎么了?”我爸打斷我,“你在大庭廣眾之下叫他哥,他就得應?你是他什么人?”
我啞口無言。
“他是區長。你是副部長。你叫他哥,是要他‘別忘了當年的身份’。可你知不知道——”我爸的聲音終于有了一點波動,“你以為他的區長是憑誰的關系當上的?”
“憑他自己。”
我爸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給方家開了二十三年車。二十三年來,他從來沒求過我任何事。”我爸轉過身看著我,“這次當區長,是他自己考上的。筆試面試,綜合排名第一。我連推薦信都沒給他寫。”
“那他今天……”
“他今天讓你叫區長,是告訴你——”我爸的聲音沉下去,“方家的人情,他還完了。”
我攥著手里的照片,不知道該說什么。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然后我爸走回沙發邊,拿起那部紅色的座機電話。
“我剛才撥的那個電話,你還不知道吧。”
他拿起聽筒,遞給我。
“我把張明遠的賬,清了。”
“但是還有一筆賬,欠了三十年的。”
“該輪到你還了。”
我接過聽筒。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硯秋嗎?我是你周伯伯。”
周濟川。
退休的省委副書記。
“周伯伯……”我的嘴唇發干。
“硯秋,你爸剛才跟我說了。”
周濟川的聲音很慢,像每一個字都要花費很大力氣。
“三十年前的事,你爸一直沒告訴你。”
“他想讓你自己問張明遠。”
“可是小張那個性子,一輩子都不會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
“所以,我來替他說。”
02
三十年前的故事,是從周濟川嘴里一點一點拼出來的。
那年方硯秋十八歲,剛考上大學。張明遠十六歲,剛從部隊退伍——他是烈士遺孤,父親在邊境犧牲,母親改嫁,十五歲入伍,十六歲體檢不過關被退了回來。
人到了方家,瘦得跟竹竿一樣。
方硯秋的母親李淑敏是第一個見到他的。那是冬天,張明遠穿著一件單薄的軍大衣,背著個褪色的軍綠色背包,站在市委家屬院門口。門衛不讓他進,他就在門口站著,從早上七點站到下午三點。
李淑敏出門買菜的時候看見他,問他找誰。
他說:“我找方書記。”
“老方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嗎?”
張明遠掏出一個信封。
信封里是一張照片,照片上兩個人。一個是年輕時的方正清,穿著藍色中山裝,蹲在邊境的一個村子里。另一個是個軍人,穿著同樣的軍裝,跟方正清蹲在一起,兩人中間架著個火堆,在烤什么東西。
那個軍人,是張明遠的父親。
李淑敏把張明遠領回了家。
方正清晚上回來,看見客廳里坐著個半大小子,愣了很久。然后他認出那張照片——那是他二十多歲時在邊境執行任務,張明遠的父親是他的向導。
兩個人蹲在雪地里烤紅薯,旁邊就是雷區。
方正清問:“你爸呢?”
張明遠說:“犧牲了。”
方正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說:“你就留在這兒吧。”
從那以后,張明遠就住進了方家。
他不是下人,但也不是家人。方正清讓他喊自己“方叔”,讓他喊李淑敏“阿姨”。他叫方硯秋“硯秋哥”。
他在方家一住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考了駕照,白天給方家開車,晚上自學高中課程。李淑敏給他買書,方正清給他報補習班。兩年后,他拿到大專文憑。
又三年,他考進區委辦公室,從臨時工開始做起。
方硯秋記得那些年。張明遠永遠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每天五點半起床,把車擦得锃亮,然后去食堂打早飯,端到方家餐桌上。方正清出門,他開車;李淑敏買菜,他拎袋子;方硯秋放寒假回家,他去車站接。
方硯秋當時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
他爸是紀委書記,家里有司機是正常的。至于這個司機是自己考學、自己打拼出來的,他沒想過。他只記得張明遠從不跟方家提任何要求,逢年過節方家給的紅包,他都悄悄塞回李淑敏枕頭底下。
直到十五年前。
李淑敏病重,肝癌晚期。
彌留之際,張明遠守在病床前整整七天。方正清讓他回去休息,他不肯。
李淑敏走的那天晚上,方硯秋在北京,電話打爆了都沒接。
是張明遠握著她日漸冰冷的手,聽她說了最后的話。
“明遠,硯秋那孩子,性子傲。你比他懂事,以后你多看著他點。”
張明遠在病床前跪了一夜。
后來,他又在墓碑前跪了一夜。
方硯秋回來的時候,喪事已經辦完了。他看見張明遠紅著眼眶站在門口,還沒說話,方正清先開了口。
“你回去吧,這邊沒什么事了。”
那是方正清第一次用那種語氣跟別人說話。不是冷漠,是愧疚。
他把張明遠的孝心,當成了自己兒子的缺席。
從那以后,張明遠從方家搬了出去。
他住進了單位宿舍,每天第一個到辦公室,最后一個走。科長罵他,受著;同事排擠他,忍著;領導把鍋甩給他,扛著。
二十二年,他從一個普通臨時工,熬成了正科級。
又三年,他參加副處級干部選拔,筆試第一,面試第一。
考察名單公示那天,方正清打了個電話給張明遠。
電話里他說:“小張,恭喜你。”
張明遠說:“方叔,是您和阿姨教得好。”
方正清沉默了幾秒,說出一句話。
“以后,你不用再喊我叔了。”
電話那頭的張明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方書記,我明白了。”
那天開始,張明遠再也沒回過方家老宅。
03
周濟川的聲音在電話里慢慢消失了。
方硯秋拿著聽筒,指節攥得發白。客廳里只能聽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和方正清喝茶水的聲音。
“硯秋。”周濟川的聲音又響起來,“你爸讓我給你打這個電話,是怕你以后犯糊涂。”
“張明遠這個區長,是他自己拼來的。你爸不僅沒幫他,還故意避嫌——政法委那邊本來想給你們區委遞話,你爸攔下了。”
“為什么?”方硯秋的聲音有點啞。
“因為他說——”周濟川頓了頓,“我欠他爸一條命,不能再欠他一個前程。”
方硯秋愣住了。
“什么一條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讓老方跟你說吧。”
周濟川掛了電話。
方硯秋看著手里的聽筒,然后抬起頭看向方正清。老爺子端著保溫杯,熱氣模糊了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爸,周伯伯說——”
“三十三年前。”方正清把保溫杯擱下,“我在邊境執行任務,踩了雷。是張明遠他爸把我推開,自己踩上去的。”
客廳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張慶國救了我的命。”方正清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他走的時候,張明遠才三歲。”
“后來我找了他們母子五年。找到的時候,孩子媽已經改嫁了。張明遠跟著他奶奶,住在邊境村里,連學都上不起。”
方正清端起保溫杯,手有點抖。他喝了一口茶,繼續說。
“我想把他接過來,他奶奶不肯。說孩子爸死在那邊了,不能讓孩子也離開。”
“等他再大一點,我去問,還是不肯。”
“一直到他十六歲。他奶奶去世了,孩子媽那邊的繼父不想要他,他拿著他爸的照片找到我這里。”
方正清說到這里停了下來。他把保溫杯重重地放回茶幾上。
“硯秋,你說,我要怎么還?”
“一條命,換我家幾十年的榮華富貴。他爸替我去死,他替你去送我媽最后一程。”
“你覺得他今天讓你叫聲‘區長’,過分嗎?”
方硯秋低下頭,眼眶發酸。
他終于明白了。
今天酒局上張明遠看他的眼神。
不是忘恩負義,不是一朝得勢就翻臉。
是壓抑了太久的委屈。
“爸……”方硯秋的聲音有些哽咽,“你為什么從來不告訴我這些?”
“告訴你有什么用?”方正清看著他,“你問過張明遠這二十三年是怎么過的嗎?你關心過他什么時候考的駕照、什么時候拿到的大專、什么時候轉的正科?”
“你看不起他。”
這四個字,像刀一樣捅進方硯秋心口。
他想反駁。
可他說不出口。
確實看不起過。
大學寒假回家,看見司機老張開著車來接他,他心里想:“一個司機,開一輩子車吧。”
張明遠考進區委辦公室那年,他在飯桌上隨口說了句:“臨時工有什么意思,不如去開車掙得多。”
張明遠轉正那天,他想起來的是:“哦,老張終于熬出頭了。”
然后轉頭就忘了。
他甚至不知道張明遠的父母是誰。
“爸……”方硯秋抹了把臉,“我能做什么?”
方正清看著他。
“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只要記住。”
“人家今天當這個區長,不是靠你跟我的面子。”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方正清站起來,拿起那個泛黃的信封。
“這張照片,你留著。”
“省得你以后,又忘了別人為你做過什么。”
他把信封放在方硯秋手里,轉身往臥室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對了。”
“過兩天張明遠要代表區政府過來匯報工作。”
“你到時候管好自己的嘴,別讓人家為難。”
方硯秋攥著信封,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時鐘敲了十二點。
他想起今天酒局上張明遠說的話——“當年我是你爸的司機,所以你知道得最清楚,我是怎么從那個位置上,坐到這里的。”
他當時覺得這是挑釁。
現在他才明白,這是張明遠在告訴他——
我自己走過來的。
每一步都是。
窗外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隔壁樓有人晚歸,車燈掃過方家客廳,掠過墻上掛著的全家福。
照片里,張明遠站在后排最邊上,穿著那身褪色的舊軍裝。
那是二十八年前拍的。
那時候,他還叫方硯秋一聲哥。
04
第二天上班,方硯秋的眼眶還是腫的。
辦公室主任老劉看見他進辦公室,端了杯茶過來,小心翼翼地問:“方部長,昨晚……”
“沒事。”方硯秋接過茶喝了一口,燙得舌頭疼,“文化館那個項目,文件在哪兒?”
老劉愣了一下:“您不是說要壓一壓……”
“不壓了。馬上報上去。”
老劉嘴巴張了張,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出去拿文件。
方硯秋靠在椅背上,太陽穴突突地跳。昨晚一整夜沒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那三十多年的事情。張明遠穿著舊軍裝站在冬天門口的樣子,他跪在母親墓前的樣子,他在包間里說“請叫我張區長”的樣子。
手機響了。
是陳雅文打來的。結婚二十年,她對他的情緒變化比氣象局還準。
“昨晚爸找你什么事?”
“說了點家里的舊事。”方硯秋揉著眉心,“張明遠的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老公,”陳雅文的聲音放輕了,“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方硯秋的手停了。
“什么事?”
“思遠上高中那年,咱們不是給她報了個物理競賽輔導班嗎?”
“……對。”
“那個輔導班一個名額要三萬。咱們那年剛換了房子,手頭緊,你記得嗎?”
方硯秋記得。那年他剛從副科長提正科,工資還沒調上去,房子首付把家底掏空了,女兒的輔導班費用差點交不上。
“后來學校突然通知說思遠拿了獎學金,免了全部費用。”陳雅文的聲音有點不自然,“我昨天才知道,那個獎學金是張明遠出的。”
方硯秋坐直了身體。
“什么?”
“他當時是區政府辦公室普通科員,一個月工資才五千多。他找到思遠學校的校長,跟人家說自己以前是你爸的司機,方家幫過他,他想還人情。他把輔導班的費用打到了學校的對公賬戶里,讓學校用‘獎學金’的名義免了思遠的費用。”
陳雅文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昨天下午去學校調舊賬才發現的。收據上的匯款人名字,是張明遠。”
方硯秋握著手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公,思遠能考上清華,有他一份功勞。”
電話掛斷之后,方硯秋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座機電話,撥了個號碼。
“老劉,幫我去檔案室調個人。”
“張明遠。豐林區新任區長。”
“我要他所有的履歷。”
下午三點,檔案送到了方硯秋的辦公室。
厚厚一沓。從入伍退伍記錄,到臨時工合同,到歷次考核成績,到每一次職務晉升的公示文件。
方硯秋一頁一頁地翻。
1988年,入伍。同年退伍,烈士遺孤撫恤金申請單上寫著:父親張慶國,1970年邊境犧牲。
1989年,進入方家。同年在區勞動局登記臨時用工,崗位:司機。
1992年,通過自學考試,獲經濟管理大專文憑。
1994年,考入區委辦公室,崗位:后勤科辦事員。級別:二級科員。
1998年,全區公務員考核優秀。評語欄里寫著:“該同志吃苦耐勞,勤勉敬業,服從組織安排。”
2002年,提任后勤科副科長。
2005年,轉崗秘書科,任區領導秘書。
2009年,提任辦公室副主任。
2013年,調任區發改委副主任。分管重點項目。
2017年,任豐林鎮鎮長。同年豐林鎮入選全國特色小鎮,全鎮GDP四年翻兩番。
2021年,豐林撤鎮設區,任區發改委主任。
2023年,參加豐林區區長選拔考試,筆試面試綜合第一。
2024年1月,正式就任豐林區區長。
方硯秋合上檔案,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昨天晚上張明遠說的那句話——“我是怎么從那個位置上,坐到這里的。”
三十五年的路,濃縮在一沓檔案里,看起來像是一帆風順。
可方硯秋知道,每一步都不是平白無故走過來的。
那張烈士撫恤金申請單,他才十六歲。
那個自學大專文憑,他在方家廚房里點著燈讀完的。
那份考核優秀,是他在領導和同事的排擠下咬牙拿到的。
方硯秋又睜開眼,重新翻到最后一頁。
區委辦當年的轉正審批表上,“單位推薦意見”一欄里寫著:“經班子研究,張明遠同志踏實肯干,作風正派,符合轉正條件。”
下面一行小字:“備注:該同志原系區紀委書記方正清同志司機,本事屬實,非人情安排。”
那行小字,是方正清的筆跡。
方硯秋認得他爸的字。
方正清在避嫌。
他不僅沒幫忙,還要特意說一句“這是我司機,但不是靠我關系進來的”。
他是怕別人因為方家的面子,多給張明遠一點照顧。
方硯秋看完檔案,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是區委大院,花壇里剛澆過水,水泥地面濕漉漉的。幾個年輕干部從食堂出來,夾著筆記本往辦公樓走。
他認出了其中一個。
那是張明遠。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跟身邊的幾個年輕人邊走邊說,偶爾拿筆記本記一筆。陽光打在他臉上,有點黑,有點瘦,但精神頭很足。
跟昨天酒局上那個板著臉的黑面區長,判若兩人。
方硯秋看著樓下的張明遠穿過花壇,走進了區政府大樓。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機電話,撥通了陳雅文的號碼。
“雅文,思遠那個輔導班的錢,你幫我算一下,按現在的通脹折現。”
“你要干什么?”
“還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老公,三萬塊錢,照現在的購買力,差不多將近十萬。”
“那就十萬。”
方硯秋掏出銀行卡拍在桌上。
“從咱們家存款里出。”
電話那邊又沉默了一會兒。陳雅文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你終于想通了?”
方硯秋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問:“思遠在學校嗎?給她打個電話。我有話跟她說。”
晚上八點,方思遠的視頻電話打了過來。
屏幕里的女兒剪了短發,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背景是清華的圖書館。
“爸,怎么了?媽說你找我有事?”
方硯秋看著屏幕里的女兒。二十二歲了,眉眼像媽媽,嘴巴像他。剛考上研究生,學的是公共管理。
“思遠,你還記得高中的物理競賽輔導班嗎?”
方思遠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記得啊。后來學校說我拿了獎學金,免了全部費用。怎么了?”
“那個獎學金,”方硯秋頓了頓,“是你張叔叔出的。”
“哪個張叔叔?”
“張明遠。以前你爺爺的司機。”
方思遠的眼睛瞪大了:“老張叔叔?他不是……”
“他現在是豐林區區長。”
“啊?”方思遠的聲音提高了好幾度,“老張叔叔當區長了?我怎么不知道?!”
方硯秋苦笑了一下。女兒在外讀書好幾年,家里這些事,她確實不知道。
“思遠,爸爸跟你說這個,不是要你欠誰的人情。”他看著屏幕里的女兒,“是爸爸自己,欠了一筆賬。”
“欠了大半輩子。”
“現在想還了。”
方思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問:“爸,那你要怎么還?”
方硯秋說:“先把錢還上。然后——”
他頓了頓。
“然后,學學怎么尊重人。”
05
周末,方硯秋一個人去了豐林區。
豐林區原本是個鎮,撤鎮設區才三年,城里很多人還習慣叫豐林鎮。但方硯秋注意到,區里的規劃做得相當好。老鎮區改造很克制,保存了一片明清老宅;新城區往南擴,路網規整,綠化跟得上,幾個在建的產業園已經能看到雛形。
這是張明遠在當鎮長時打下的底子。
方硯秋把車停在區政府附近的停車場,步行在街上走。周末的豐林區人不多,街邊的店鋪懶洋洋地開著,老板娘搬把椅子坐在門口曬太陽。
他走到一片老宅區的入口,看見門樓上掛著一塊匾——豐林古鎮。
旁邊有個指示牌,上面印著區政府的宣傳口號:“留住鄉愁,擁抱未來。”
方硯秋在那塊匾下站了一會兒。
他不是來調研的。他只是想看看張明遠治下的地方。昨天看完那份檔案,他想了一整夜。想張明遠這三十多年是怎么走過來的,想自己的傲慢是從哪里來的。
手機又響了。
還是方正清。
“爸。”
“你在豐林?”
方硯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車上有GPS。”方正清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下午三點,張明遠帶隊來區委匯報工作。你準備一下,別丟方家的人。”
電話掛了。
方硯秋看著手機屏幕,愣了幾秒。然后他翻出日歷。
今天區里有個項目協調會,住建局、規劃局、宣傳部都要參加。張明遠代表豐林區政府過來匯報城區改造方案。
這個會,理所當然有宣傳部的一席之地。
方硯秋趕回區委大院的時候,離開會還有半個小時。他換了件干凈的襯衫,用冷水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血絲還在,但腫消了一些。
下午三點整,區委小會議室。
張明遠帶著三個人走進來。他走在最前面,手里夾著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穿著白襯衫、深色西褲,頭發梳得很整齊。跟上一次酒局的黑臉冷面不同,他在這種正式場合反而顯得松弛,進門的時候還朝會議桌對面的幾個局長點了點頭。
方硯秋坐在長條會議桌的另一邊。宣傳部的位置在角落里,屬于“配合單位”,在這種協調會上不怎么需要發言。
張明遠的目光掃過會議室。
掃到方硯秋這里的時候,微微停了一下。
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看一個普通同事。然后他移開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各位領導,豐林區城區改造的調整方案,我們根據上次會議的意見做了修改。今天再匯報一次,請大家把關。”
張明遠的匯報很專業,清晰利落,數據張口就來。改造范圍、補償方案、工期安排、輿情防控,每個部分都說得有條有理。
方硯秋聽著聽著,又想起那份檔案。
1998年考核優秀。2002年提副科長。2013年調區發改委——從辦公室打雜的,變成真正懂業務的骨干。他花了十五年。
“宣傳部這邊有沒有意見?”
主持會議的區委副秘書長看向方硯秋。
方硯秋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宣傳口這邊,主要配合做輿論引導和民意調查。豐林區的方案里已經把老鎮區的文化遺產保護考慮進去了,這部分我們后續跟進。”
很標準的發言。既沒有越權,也沒有推責。
張明遠朝他這邊看了一眼,略一點頭,算是認可。
會議結束的時候,外面已經是傍晚。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會議室的窗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樹影。
方硯秋收拾桌上的材料,抬起頭的時候,發現張明遠還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他身邊的三個人已經出去了。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
張明遠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他走了兩步,走到方硯秋面前。
“方副部長。”
聲音很平靜。
“上次的事,我話說重了。”
方硯秋愣住了。
張明遠看著他:“公是公,私是私。那天酒局上,我不應該當那么多人的面,讓你下不來臺。”
他說完,朝方硯秋伸出手。
“往后工作上有需要豐林區配合的,你隨時找我。”
方硯秋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手。那是一雙勞動過的手,骨節粗大,手心有繭。不是坐辦公室養出來的。
他伸手握了上去。
兩只手握在一起的時候,方硯秋忽然說了句話。
“張區長,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你說。”
“這三十多年,你在方家,受委屈了嗎?”
張明遠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收回手,把筆記本夾在腋下。
“要說委屈——”他想了想,“也有。”
“但是方硯秋,”他這是這么多年來,第一次直呼方硯秋的全名,“你們方家給了我一個家。”
“至于別的東西,我自己掙。”
他說完,轉身往會議室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爸當年不幫我,是對的。”
“他要幫了我,我今天連正眼都不敢看你。”
門關上了。
方硯秋一個人站在會議室里,窗外雨聲漸漸大了。
他拿起手機,給方正清打了個電話。
“爸。”
“嗯。”
“我今天見到張明遠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怎么樣?”
“他說他不怪我們。”
電話里傳來方正清一聲很輕的笑。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聽過太多、見過太多之后的、帶點苦澀的笑。
“他不怪,是他的厚道。”
“硯秋,你要知道,這世上最難的,不是記仇。”
“是明明有資格恨你,卻選擇了不恨。”
方硯秋攥著手機,站在會議室的窗邊。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啪啪作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那個省委電話——周伯伯最后跟你說什么了?”
方正清沉默了一會兒。
“你來一趟,我有東西給你看。”
方硯秋掛了電話往外走。到停車場的時候雨大得幾乎看不清路,他打著傘跑向車子,坐進駕駛座,發動汽車。
車燈劃破雨幕。
他駛出區委大院,往方家老宅的方向開去。
今夜的雨特別大,像是要把三十多年的舊賬都沖刷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