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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日,晚上七點五十八分。
沈知遠坐在書房電腦前,手指懸在鼠標上,屏幕里是省教育考試院的查分頁面。準考證號、身份證號、驗證碼,三欄已經填好了兩欄。驗證碼那欄還空著,右下角的倒計時顯示還有兩分鐘才開放查詢。
客廳里傳來妻子陳秀蘭走動的聲音。拖鞋在地板上急促地蹭來蹭去,從沙發走到廚房,又從廚房走回沙發。她已經這樣走了快一小時。
沈知遠沒有叫她。他盯著屏幕上那個空白的驗證碼輸入框,手指微微發抖。教了三十年書,送過十七屆高三,查過的分數沒有上千也有幾百,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
屏幕右下角的數字跳到八點整。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驗證碼刷新,輸入四個字符,按下回車。
頁面加載了大概三秒鐘。
語文132,數學147,英語138,理綜242,總分659.5。
沈知遠的目光自動忽略了前面所有數字,直接釘在了最底部那行——全省位次:第161名。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
數字沒有變。
“怎么樣?”陳秀蘭已經沖到了書房門口,聲音繃得緊緊的。
沈知遠沒有回頭。他盯著屏幕上的659.5,嘴巴張了張,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老沈?”陳秀蘭走進來,手搭在他肩膀上,“多少分?”
“六百五十九點五?!彼犚娮约旱穆曇?,干澀得像砂紙擦過鐵皮。
陳秀蘭愣了一秒,然后臉上綻開笑容:“六百五十九!那不是穩了?去年北大錄取線不是六百五十五嗎?”
沈知遠緩緩搖頭,把鼠標移到北大招生網的頁面,點開剛剛刷新的公告。
屏幕上的字刺眼得要命——北京大學2024年本省理科投檔線:660分。
陳秀蘭的笑容僵在臉上。她俯下身,湊近屏幕,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在重新計算一個不可能算錯的算術題。
“差半分?”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就差半分?”
沈知遠沒有回答。他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手指劃過一個又一個名字。那些名字背后是他三十年教師生涯積累的人脈——教育局的老同事,高校的老同學,曾經的學生。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呂正良。
這個名字在通訊錄里躺了至少十年,從來沒有被撥出過。高二那年同學聚會,呂正良喝多了,拍著胸脯說自己有個堂弟在省考試院,“以后孩子高考有需要,盡管找我”。
沈知遠當時只是笑了笑,沒有當真。
現在他盯著這三個字,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你打給誰?”陳秀蘭問。
“一個老同學?!?/p>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那邊傳來呂正良中氣十足的聲音:“喲,沈老師?稀客稀客,怎么想起我來了?”
“正良,”沈知遠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件事想麻煩你?!?/p>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兩秒鐘,然后呂正良說:“你說?!?/p>
“我兒子今年高考,差半分上北大。你能不能問問你堂弟,復核試卷有沒有可能——”
他沒把話說完。呂正良也沒立刻接話。
聽筒里只剩下細微的電流聲。
過了大概十秒鐘,呂正良才開口,語氣比剛才鄭重了許多:“老沈,復核試卷這個事兒,我跟你說實話——能辦,但不容易?!?/p>
“怎么個不容易法?”
“電話里不好說。明天下午三點,茶園路那家茶館,咱們面談?!?/p>
電話掛斷。
沈知遠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陳秀蘭站在他身后,呼吸聲清晰可聞。
“他發現試卷有點奇怪?!鄙蛲恢朗裁磿r候站在了書房門口。
沈知遠猛地轉過頭。
沈望靠在門框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頭發有點長,遮住了半邊眉毛。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查到高考分數的孩子。
“什么奇怪?”沈知遠問。
“理綜?!鄙蛲f,“我做的時候覺得至少有二百七十,出來只有二百四十二?!?/p>
“你確定?”
沈望沒有回答。他只是看了父親一眼,那眼神沈知遠讀不懂,也不想讀懂。
“早點睡?!鄙蛲f完,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后是關門的聲音。
陳秀蘭小聲說:“他是不是有點太平靜了?”
沈知遠沒有接話。他重新看向屏幕,659.5這個數字像一只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差半分。
他在心里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嚼。三十年教學生涯,他見過太多因為一分兩分改命的孩子。有人說高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但沈知遠知道,這獨木橋的最后一寸,往往就差那么一口氣。
他不能讓兒子差這口氣。
絕對不能。
書房窗外,六月的夜風吹過,梧桐樹葉嘩啦啦地響。沈知遠拿起手機,給呂正良發了一條信息:
“明天下午三點,我一定到?!?/p>
發送完畢,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的不是沈望的臉,而是四十九年前,那個男人拎著行李走出家門的背影。
那天也是六月。
那天也有風。
01
第二天下午,茶園路的茶館藏在兩棟居民樓之間,門口掛著褪色的藍布門簾。沈知遠掀開門簾進去時,呂正良已經到了,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上朝他招手。
沙發上還坐著一個人,四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西裝筆挺,面前的茶杯一口沒動。
“這是周處。”呂正良介紹,“省考試院保密處的?!?/p>
“周處長?!鄙蛑h伸手去握。
“副處。”周處笑了笑,推了推眼鏡,“大沈老師不用客氣,老呂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過我出來見你,已經是破例了?!?/p>
沈知遠點頭,在他對面坐下。呂正良給他倒了杯茶,茶水是深褐色的,濃得發苦。
“老沈,昨晚電話里不方便說太多。”呂正良壓低聲音,“復核高考試卷,按照規定,只能核查分數是否漏算、錯登,不能動卷子本身。但如果想真正查清楚有沒有其他問題——比如批改是否公允,有沒有被誤判,甚至有沒有被人動手腳——那就得另想辦法?!?/p>
“什么辦法?”
周處接過話:“高考試卷在評閱完畢后,會封存七年。封存期間,只有極少數人有權調取查看。而且即使調取,也只能在保密室看,不能拍照,不能帶出?!?/p>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如果有人能進去看一眼,至少可以確認卷面有沒有問題。”
沈知遠聽懂了。他問:“費用呢?”
呂正良和周處對視了一眼。
“老沈,這種事兒不是光花錢就能辦的?!眳握嫉恼Z速放慢了,“跑關系、打點、封口費,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岔子。我也是看在你我老同學的情分上,才愿意幫這個忙?!?/p>
他伸出三根手指。
沈知遠皺眉:“三十萬?”
周處輕輕笑了一聲。
呂正良搖頭:“老沈,三十萬連茶水費都不夠。我說的是這個數——”他把桌上的餐巾紙翻過來,用筷子蘸了茶水,寫下一個數字。
一百零九萬。
沈知遠看著那個數字,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
“太多了。”他說。
“一分錢一分貨。”周處語氣平淡,“高考試卷是絕密,我冒的風險,比你們想象的大得多。一旦查出來,我這個位置沒了是小事,坐牢都有可能?!?/p>
“而且這錢不是給我一個人的?!敝芴幱滞屏送蒲坨R,“是打通整個鏈條的價格。從調檔到復核,經手的不止兩三個人。每個人都得打點?!?/p>
沈知遠沉默了。
呂正良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老沈,我知道這筆錢不少。但你想,你兒子差半分就上北大,這種事兒一輩子能有幾回?如果你現在不去查清楚,將來你甘心嗎?”
甘心。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沈知遠的胸口。
他不甘心的事情太多了。
四十九年前,六歲的他站在家門口,看著那個男人越走越遠,他不甘心。
三十年前,他考上師范卻沒去成,因為沒錢交學費,他不甘心。
十九年前,沈望出生那天,他站在產房外面發誓,一定要讓兒子走最直的路、過最好的橋、上最高的學府,他不甘心讓兒子再嘗任何一點點他嘗過的苦。
“一百零九萬。”沈知遠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
“最少?!眳握颊f,“而且越快越好,復核的窗口期只有兩周,過了這個時間,卷子就封存了?!?/p>
沈知遠端起茶杯,一口氣喝完。
茶水苦得他皺了皺眉。
“給我三天?!彼f,“三天之內,我把錢湊齊?!?/p>
02
沈家的錢,其實沒什么好湊的。
一套老房子,在市區邊緣,房齡二十年,市場價大概八十多萬。一輛開了八年的車,賣不出幾個錢。存款有一些,但大部分是沈知遠這些年補課攢下來的,加起來不到五十萬。
唯一能動的,是陳秀蘭娘家那邊的東西。
陳秀蘭老家在縣城,父母開了一家小超市,十幾年下來攢了點錢,在鎮上蓋了一棟三層小樓。那棟樓值一些錢。
沈知遠沒有開口要。是陳秀蘭自己主動提的。
“我去抵押。”
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她的聲音混在水聲里,聽不太清楚情緒。
沈知遠離著幾步遠,看著她的背影。陳秀蘭的頭發白了不少,是這一兩年間白的。以前她會染,后來就不染了,說染發劑傷頭皮。
“你爸媽能同意嗎?”
“我跟他們說,是給沈望攢留學的錢?!?/p>
“他們信了?”
“不知道。”陳秀蘭關上水龍頭,轉過身來。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他們沒多問,大概是不想問太清楚。”
沈知遠沉默了。他想說點什么,但所有的句子到了嘴邊都顯得很輕。
“你別有負擔?!标愋闾m說,“咱家的錢,也是我的錢。沈望是我兒子。”
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桌邊拿起那張打印出來的查分頁面。659.5,這個數字已經印在了全家人的腦子里。
“老沈,”她忽然問,“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沈望并不想復核?”
沈知遠一愣:“什么意思?”
“昨天他說那話,說理綜應該更高。但我看他那個語氣,不像是在替你著急?!?/p>
“那他是什么意思?”
陳秀蘭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張紙,像在看一個她懂了很久但一直沒有說破的東西。
湊錢的這三天里,沈望一句話都沒有問過。
他按時吃飯、按時睡覺,甚至還幫陳秀蘭洗了一次碗。但他不同任何人說話,尤其不同沈知遠說話。
沈知遠有幾次想開口,都被沈望那副平靜的表情堵了回去。那種平靜不像不在乎,更像是他在等什么結果——等一個他早就知道的結果。
到了第三天晚上,錢湊齊了。
一百零九萬,分成兩張卡。一張五十萬,是家里存款加上沈知遠找幾個同事借的。一張五十九萬,是陳秀蘭抵押娘家鄉下那棟樓拿到的。
沈知遠把錢轉給呂正良的那一刻,手指在確認鍵上停了幾秒鐘。
“你確定要轉?”銀行柜臺的玻璃后面,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問了一句。
“確定。”
手機震動了一下,銀行短信彈出來:您尾號3867的儲蓄卡轉賬支出1,090,000.00元,余額2,486.33元。
沈知遠盯著那個余額看了很久。
余額下面還有一條未讀消息,是呂正良發來的:“收到。明天上午十點,考試院門口見?!?/p>
他沒有回復,只是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出銀行大門。
六月末的陽光已經有些毒辣,照在人身上像裹了一層熱毛巾。沈知遠站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瞇著眼看向遠處的天空。
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03
復核的日子定在七月二號。
沈知遠一夜沒睡。天還沒亮就起了床,換了一件白襯衫,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還算精神,只是眼袋有點重,遮不住。
陳秀蘭給他端來一碗粥,他沒喝。
“我跟你一起去?!标愋闾m說。
“你在家等?!?/p>
“我在家等不了。”
沈知遠看了她一眼。陳秀蘭的眼眶底下也是青的,大概也是一夜沒睡。
“行。”他說。
兩人出門時,沈望的房門還是關著的。
陳秀蘭猶豫了一下,走到門口,輕輕敲了兩下。
里面沒有聲音。
大概是還在睡。
省教育考試院在城東,一棟灰色的七層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沈知遠到的時候,呂正良已經等在門口了。
“緊張什么?!眳握寂牧伺乃募绨颍斑M去看看就清楚了?!?/p>
周處在傳達室簽了個字,領著他們進了大樓。走廊很長,兩邊都是緊閉的門,每扇門上都貼著編號和“保密區域,閑人免進”的標牌。日光燈照得地板發亮,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格外響。
保密室在三樓最里面,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門口掛著兩道鎖。周處用了兩把不同的鑰匙才打開第一道門。第二道門是指紋鎖,他把大拇指摁上去,“嘀”的一聲,門開了。
房間不大,大概十平方米左右,中間是一張不銹鋼長桌,桌上放著一個淺灰色的密封袋。
墻上貼著監控攝像頭,紅燈一閃一閃。
“只能看十分鐘?!敝芴幷f,“看完了就不能再進來。而且,從現在開始,這里的一切都不能對外說。和你老婆也只能說結果,不能說過程?!?/p>
沈知遠點頭。
周處撕開密封袋的封條,抽出一沓裝訂好的試卷。紙張有些微的泛黃,印刷的字跡密密麻麻,紅色批改的筆跡在上面劃出一道一道的痕跡。
那是沈望的字。
沈知遠一眼就認出來了。沈望的字偏瘦長,撇捺總是收得很緊,像是怕占太多地方。小學老師說過他很多次,讓他把字寫得大方一點,但他改不了。
試卷第一頁是語文,第二頁是數學,第三頁是英語。沈知遠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在紙面上緩緩滑過。數學幾乎全對,批改的痕跡很少,只有最后一題旁邊打了個小小的半勾。英語作文寫得中規中矩,字跡尤其工整。
翻到理綜卷的時候,他的手頓住了。
卷面很亂。
選擇題有幾道被涂改過,原來的答案被用力擦掉,換成了新的選項。大題的計算步驟有很多處被劃掉重寫,像是答題的人在反復推翻自己的思路。
沈知遠盯著那些涂改的痕跡,皺了皺眉。他教過太多學生,知道考試時修改答案是什么樣子。那些修改通常很匆忙,留下淺淺的劃痕或者潦草的涂鴉。
但沈望卷面上的這些修改,不一樣。
擦掉的痕跡很重很重,像是用橡皮反復摩擦了好幾遍,幾乎要把紙擦出洞來。重新寫上去的字卻異常工整,一筆一劃都寫得很慢很用力。這不像是一個考生在冷靜思考后的修正。
更像是故意的。
陳秀蘭在身后輕輕推了推他:“怎么了?”
沈知遠還沒來得及回答,手指翻到了最后一頁。
然后他看見了。
試卷的左上角,空白處,蓋著一個紅色的長方印章。
那個印章不大,大概五厘米長,兩厘米寬。印泥是那種發暗的朱紅色,蓋在紙上微微有些洇開。章子里刻著七個字,筆畫清晰工整,像任何一枚官方印章一樣鄭重其事。
沈知遠的目光落在那七個字上。
第一秒,他的大腦沒有反應。那些字像是某種他不認識的外國文字,一個個跳進他眼睛里,卻形不成任何意義。
第二秒,他把那七個字一個一個地讀了出來。
第三秒,意義像一列遲到的火車,轟然撞進他腦子里。
試卷已被調換過。
白熾燈在頭頂嗡嗡地響,把那七個字照得格外刺眼。沈知遠盯著那枚紅色印章,盯著那七個字,盯著那筆畫起落之間所有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這是什么意思?”他的聲音變了調。
沒有人回答他。
呂正良的表情也變了,變得沈知遠不認識。周處站在門邊,面無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項例行公事。
“老沈?”陳秀蘭抓著他的胳膊,“什么調換?”
沈知遠沒有回答她。他感覺膝蓋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兩條腿像是變成了棉花。他伸手去扶桌子,沒有扶住。
整個人順著墻壁滑下去。
試卷從他手指間飄落,洋洋灑灑散落在地上。理綜卷翻了個面,露出背面那些工整得過分的字跡,和那枚紅得刺眼的印章。
他坐在地上,看著散落一地的試卷,看著那七個字在天花板日光燈的照耀下變得越來越模糊。
調換過。
沈望的試卷,被人調換過。
不是沈望考砸了。不是0.5分的差距。不是失誤,不是粗心,不是運氣不好。
是有人換了他的卷子。
一百零九萬換來的答案,像一把刀,從沈知遠的胸口直直地捅進去。
“是誰?”他抬起頭,聲音嘶啞,“誰換的?”
呂正良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墻上的監控攝像頭還在閃著紅光,日光燈還在嗡嗡地響。保密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呼吸的聲音。
陳秀蘭在他身邊蹲下來,攥著他的手。她的手很涼。
“老沈,”她說,“咱們回家?!?/p>
04
沈知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考試院的。
他只記得外面的陽光很烈,照得他眼睛發疼。陳秀蘭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在被太陽曬得發軟的柏油路上。呂正良跟在后面,一言不發。
上了車,陳秀蘭發動引擎,空調的出風口吹出悶熱的風。
“回哪里?”她問。
“找沈望?!鄙蛑h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我要問清楚?!?/p>
陳秀蘭沒有接話。她的手握著方向盤,指關節發白。
車里安靜了很久。
“老沈,”陳秀蘭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換卷子的人,不是別人?”
沈知遠猛地轉過頭看著她。
“什么意思?”
“我說過的?!标愋闾m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聲音很穩,“沈望的平靜不正常?!?/p>
沈知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反駁,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查分那天晚上,沈望靠在書房門口,平靜地說“理綜應該更高”。那不是失望,不是憤怒,不是不甘心。那是他早已知道答案,只是在等驗證。
他想起這三天來,沈望一句話都沒有問過。
他想起所有這一切,從開始到現在的每一個細節。
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
沈知遠忽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涌。他讓陳秀蘭停車,推開車門干嘔了一陣,什么也沒吐出來。
“先回家?!彼亮瞬磷旖牵f。
車重新啟動,匯入車流。窗外的街景飛速后退,人群、店鋪、梧桐樹,都是他熟悉的,又都像是隔著一層什么東西在看。
回到家時,沈望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他還穿著昨天那件T恤,頭發還是有點長地遮著眉毛。茶幾上放著一杯水,一口沒動。
沈望看著沈知遠走進來,看著沈知遠走路的姿態像一個被人抽掉了骨頭的人。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
沈知遠在他對面坐下。茶幾隔在兩人之間,上面除了那杯水,什么都沒有。
“卷子的事,你知道了?”沈知遠開口。
“知道?!?/p>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一直在等你知道?!?/p>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窗外有鳥叫的聲音,不知名的鳥,叫了兩聲飛走了。
“為什么?”沈知遠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為什么要改自己的卷子?”
沈望終于抬起頭,看著他的父親。
他沒有哭,沒有笑,沒有任何沈知遠預期的表情。他只是一字一句地說:
“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p>
“什么事?”
沈望拿起茶幾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在他喉嚨里輕輕響了一下。
“考前一個月,你去見過省考試院培訓的人。”沈望說,“你請那個人吃了三次飯,給了他兩萬塊錢。那個人是今年理綜命題組的?!?/p>
沈知遠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我沒有——”
“你手機里有轉賬記錄?!鄙蛲驍嗨?,“你的微信有聊天記錄。你刪了,但我媽的手機里還有截圖?!?/p>
他說話的語氣依然很平靜。
“命題組的人不能收錢,不能接受宴請。你給了他錢,他是誰我不在乎。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沈望看著他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了下去:
“如果這件事被曝光,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我會被認定作弊。我的成績會被全部取消。我這輩子都別想再參加高考了。”
他把杯子放回茶幾上,發出輕輕的一聲碰撞。
“所以你做的這一切——所謂的‘幫我’——可能直接毀掉我?!?/p>
沈知遠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但我沒得選?!鄙蛲f,“我不能舉報你,因為你是我爸。我不能讓你繼續下去,因為你會害死我?!?/p>
“所以你改了自己的卷子。”
“對。”
沈望的聲音里終于有了一點情緒的起伏,像一盆水底下開始冒氣泡。
“我把理綜的答案一個一個改掉,確??偡謩偤貌钅敲匆稽c點。差到你看得見,夠不著。差到你愿意花一百零九萬去查那個真相。讓你親手揭開的真相?!?/p>
沈望頓了頓,眼眶終于有一點紅了。
“你不是想控制一切嗎,爸?那你就控制到底,看看盡頭是什么?!?/p>
05
客廳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沈知遠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他盯著沈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人。
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兒子。
不是那個應該沿著他鋪好的路走下去的延續者。
是一個活生生的、會權衡利弊、會用這種方式的——人。
“你怕我毀了你,”沈知遠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所以你選擇先毀了自己?”
“我沒有毀了自己?!鄙蛲f,“659.5可以去很多好學校。我只是讓你得不到你想從我這得到的東西?!?/p>
“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的不是我有好的未來,你想要的是一張可以拿給所有人看的成績單?!鄙蛲f,“從小到大,我考試考得好,你第一個說出去的不是分數,是排名。你關心的不是我會不會,而是別人會不會覺得我會。”
沈望站了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沈知遠。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時候嗎?”
沈知遠沒有回答。
“我最怕你開家長會?!鄙蛲约赫f,“每次你都會提前半個小時到,找一個最顯眼的位置坐下,然后等所有家長都到齊了,故意很大聲地跟老師討論我的成績。你不是在和老師交流,你是在表演?!?/p>
“我——”
“還有你在補習機構掛的那個簡介,”沈望打斷他,“‘沈知遠,三十年教齡,兒子考入省重點高中’——我還沒參加高考,你就已經把這段印上去了。你教那些學生,就一定要拿我舉例子,說我多優秀、多自律、多讓你省心。你問過我愿不愿意被你當成招牌嗎?”
沈知遠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補習機構墻上自己那張大幅照片,下面確實印著一行小字:子沈望,省重點高中年級前十。
印上去那年沈望十五歲。他從來沒問過沈望同不同意。
“我不是你的作品。”沈望轉過身來,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但沒有眼淚流下來,“我是一個人。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不能把你這一輩子的不甘心,全壓在我身上,讓我替你活?!?/p>
最后六個字,他說得并不重。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沈知遠胸口。
讓他替你活。
四十九年前,六歲的沈知遠站在家門口,看著父親漸漸消失的背影。那個男人要去南方,說掙了錢就回來。他沒有回來。后來沈知遠從母親嘴里拼湊出了真相——父親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他不要他們了。
被拋棄的孩子會長成兩種大人。一種人學會了不去期待,一種人學會了必須證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沈知遠是后一種。
他用了一輩子的時間去證明——他值得。他值得父親留下,他值得母親不拋棄他,他值得所有人說他優秀。他做到了。
然后他生下了一個孩子。
然后他開始要求那個孩子也去證明——證明他沈知遠的基因沒問題,證明他的教育方式沒問題,證明他這一生的選擇都沒問題。
他從沒想過,他正在做的,和那個拋棄他的男人對六歲孩子做的事,沒有本質區別。
他也在用另一種方式,拋棄他的兒子。
沈知遠睜開眼,看向沈望。
他想說對不起。
但對不起這三個字,在喉嚨里卡了很久很久,到最后也沒有說出來。
窗外的天色開始變暗,客廳里的光線一點一點地退去。沒有人開燈。父子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幾,一個坐在沙發上,一個站在窗邊,像兩座孤島之間隔著一整片海洋。
陳秀蘭從廚房出來,站在客廳門口,沒有進來。
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手機鈴聲忽然響了,是沈知遠的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來電名字是:呂正良。
沈知遠接起電話。
那頭的聲音很急促:“老沈,周處那邊出事了,你得趕緊——”
話沒說完,電話斷了。
沈知遠拿著手機,聽著聽筒里的忙音,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底緩緩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