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燈亮了一整夜。
張德福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那塊老懷表,指腹一遍遍摩挲著上面的劃痕。
劉梅英站在門口,行李箱倒在腳邊,衣服散了一地。
她的臉白得像紙。
“張叔……”
張德福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像砸在地上的石頭:“你別來了。你干的事,我心里清楚。”
劉梅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扶著門框慢慢往下滑。
門外,張強和張德順站著,手里攥著一份檔案袋。
那里面,裝著一個女人藏了十五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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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張德福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妻子走的那天他不在身邊。
那是第三年的冬天,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暖氣燒得再熱也覺得冷。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天,路上沒人,小區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社區干部老周打電話來的時候,他正在泡面。
“張局,給您找了個保姆,明天帶來看看?”
張德福沒多想,說了聲“行”。
掛了電話,他看著墻上妻子的照片,發了好一會兒呆。
照片里的女人穿著件碎花襯衫,笑得溫溫柔柔。那是他們結婚三十周年時拍的,她非要穿那件她在夜市上花二十塊錢買的衣服,說穿著舒服。
第二天下午,老周帶著人來了。
張德福開門的時候,門口站著個瘦小的女人,四十出頭的樣子,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棉襖,手上全是凍瘡的疤。她低著頭,沒敢抬眼看他。
“這是劉梅英,老家在隔壁縣,做了好幾年保姆了。”老周在旁邊介紹。
劉梅英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蚊子。
張德福讓她進來坐,她不坐,而是先看了一眼屋里的地。
那是實木地板,前兩天他拖過,不算臟。
但劉梅英二話沒說,從兜里掏出塊抹布,蹲下身就開始擦角落。
從玄關到客廳,她跪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擦。
那個背影讓張德福心里酸了一下。他想起了妻子,那年她剛嫁過來時也是這樣,進門先收拾屋子,說“娘們兒閑不住”。
“行了行了,先歇會兒。”張德福招呼她坐下。
劉梅英才站起來,在沙發的邊角上坐了半個屁股。
老周說了條件:包吃包住,每月五千,一個月休兩天。劉梅英聽完,只說了一句“謝謝張叔”,聲音里帶著點哽咽。
當天晚上,張德福給弟弟張德順打了個電話。
“哥,你找保姆了?”張德順在電話那頭語氣有點急,“你一個人住得好好的,找外人干嘛?”
“我一個人,做飯都懶得動。”
“那也不能隨便找個不知根知底的啊!”
“老周介紹的,老家在隔壁縣,看著挺老實。”
張德順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哥,你心眼實,別讓人騙了。”
張德福沒接話,掛了電話。他把妻子的照片擦了一遍,對著照片說:“老婆子,你要是還在,我就不用找別人了。”
照片里的女人還是那樣笑著,什么也沒說。
劉梅英來的第一個月,表現沒得挑。
天不亮就起來,做飯、洗衣、拖地,把老張的三室一廳收拾得窗明幾凈。老張愛吃的紅燒肉,她第一次做就做得入味,連肥肉都燉得軟爛。
張德福開始覺得,屋里有人氣了。
陽臺上那盆君子蘭,是妻子生前養的。前兩年他不太上心,快干死了。劉梅英來了之后,重新換了土,澆了水,葉子慢慢綠了回來。
“張叔,這花您養了多久?”有天劉梅英問。
“你嬸子在世時就養了,得有七八年。”
“那您放心,我幫您養好它。”
張德福點了點頭。
但張德順還是不放心的。第二個周末,他專程從鄉下坐車過來,說是“看看哥”。
一進門,他就到處轉悠。廚房、臥室、陽臺,連衣柜都被他拉開看了兩眼。劉梅英站在客廳里,手攥著圍裙,有點緊張。
張德順看完,把老張拉進臥室,關上門。
“哥,你那個存折放哪兒了?”
“你管我存折干嘛?”
“我就是提醒你,別讓外人知道。”
張德福皺眉:“那是你嫂子留下的錢,我自己收著呢。”
“那就好。”張德順還是不死心,壓低聲音說,“這個保姆,你觀察著點。我看她眼神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
“說不上來,就是……太勤快了,勤快得有點假。”
張德福沒把這話放心上,但那天晚上,他還是把存折從抽屜里拿出來,塞進了臥室衣柜最底層的夾層里。
那個夾層是老婆子以前藏首飾的地方,除了他,沒人知道。
02
日子就這么過了一年。
劉梅英徹底融入了這個家。老張的血壓穩定了,陽臺上那盆君子蘭開了花,就連客廳里的空氣都好像不那么沉悶了。
張德福有時候坐在沙發上,看著劉梅英忙前忙后的身影,會有一種錯覺——好像妻子還在,不過換了個人。
但他知道,這不一樣。
有一回他發高燒,躺在床上起不來。劉梅英端了粥進來,坐在床邊,用勺子攪著粥,吹涼了才遞到他嘴邊。
“張叔,您張嘴,慢點喝。”
張德福喝了半碗粥,眼眶有點發熱。他想起妻子生病那會兒,也是他這樣一口一口喂她的。可她走了,再也沒人喂他了。
“梅英啊,你老家還有啥人?”他問。
劉梅英愣了一下,低下了頭:“我媽沒了,我爹也不知道在哪兒。就一個兒子,在城里打工。”
“你男人呢?”
這個問題讓劉梅英的手僵了一下,粥碗差點沒端穩。
“他……也走了,好多年了。”
張德福沒再追問。他看得出來,劉梅英不愿意提這事。
但張德順沒放過這個細節。第三個星期,張德順又來了,還帶了一瓶老白干。他拉著張德福在陽臺喝酒,喝到半醉開始說話。
“哥,我問你個事,你別怪我多嘴。”
“你說。”
“劉梅英說她男人沒了,那她兒子姓啥?”
張德福愣住了。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孩子叫劉宇,自然是姓劉。”
“她男人姓啥?”
“這我哪知道。”
張德順放下酒杯,盯著他:“哥,你仔細想想。她兒子姓劉,她也姓劉,那她男人姓啥?要是她男人沒了,兒子應該跟她男人姓,怎么會姓劉?”
張德福被問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不瞎猜。”張德順擺擺手,“但我勸你多留個心眼。”
這個對話像一根刺,扎進了張德福心里。他沒再問劉梅英她男人的事,但每次劉梅英提起“我兒子”的時候,他都會多留神一下她的表情。
劉梅英提到兒子時的表情,總是很復雜。
開心?有一點。但更多的是擔憂和無奈。
“劉宇這孩子,從小被我慣壞了,”她有時候會這樣說,“現在也不好好工作,整天就知道跟人瞎混。”
張德福沒接腔,但心里記下了。
他開始留意劉梅英的一些小習慣。
比如她每個月一號,一定會去郵局。不是寄錢,就是寄東西。張德福問過一次,劉梅英說是“寄給我娘家的嬸嬸”,他也沒再追問。
但他注意到,劉梅英寄完東西回來的那天,臉色總是不太好。
像有心事。
第四年過年,劉宇第一次來。
小伙子二十多歲,穿著一身名牌,頭發梳得油亮,說話油嘴滑舌的。一進門就叫“張叔”,嘴甜得像是抹了蜜。
“張叔,您氣色真好,我媽照顧得您真不錯。”
張德福客氣了幾句,留他吃了頓飯。
飯桌上,劉宇一邊吃肉一邊說:“張叔,您這房子真大,地段也好,現在得值不少錢吧?”
劉梅英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媽,你咳嗽啥?我就是問問。”劉宇白了她一眼,轉頭又笑嘻嘻地對張德福說,“張叔,以后我娶媳婦了,也得在城里買個這樣的房子才行。”
那天劉宇走的時候,張德福給了兩千塊的紅包。劉宇接過去的時候,連句“謝謝”都沒說,直接揣進兜里就走了。
劉梅英送完兒子回來,眼睛紅紅的。
“張叔,您別見怪,那孩子沒禮貌。”
“沒事,年輕人嘛。”張德福嘴上這么說,心里卻不舒服。
那天晚上,他翻出了老懷表,打開蓋子,看著里面那張泛黃的合影。
照片里,妻子穿著那件碎花襯衫,笑得溫溫柔柔。
她走之前說過一句話:“老張,你心軟。但別讓人把心都掏走了。”
他把懷表合上了,放回枕頭底下。
窗外起風了,陽臺上那盆君子蘭,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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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七年,劉梅英提出漲工資。
那天晚上,張德福正在看電視,劉梅英端著杯熱茶走過來,把茶杯放在茶幾上,沒有馬上走。
“張叔,我有些話想跟您說。”
張德福關小了電視音量:“你說。”
劉梅英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像在做很大的決定。
“張叔,我照顧您也七年了,這些年我盡心盡力的,您也看在眼里。現在外邊物價漲得厲害,我這工資,還是剛來那會兒的五千……”
“你想漲多少?”
“八千行嗎?”
張德福沒說話。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劉梅英趕緊補了一句:“要是多了,七千也行的。”
“行,八千就八千。”
張德福答應得干脆利落,連討價還價都沒有。
劉梅英愣了,然后眼眶紅了:“謝謝張叔,謝謝張叔。”
那天晚上,張德福給弟弟張德順打電話說了這事。
張德順在電話那頭暴跳如雷:“哥!你瘋了?五千漲到八千,一下子漲三千,你這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
“她照顧了我七年,漲點工資也是應該的。”
“應該個屁!你一個月退休金才多少?全給她了你自己喝西北風?”
張德福沉默了一會兒:“我有存款。”
張德順氣得直罵:“哥,你就是心太軟!她這是看準你人傻錢多!”
張德福掛了電話。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路燈。
其實他答應劉梅英的時候,心里也有點打鼓。
八千確實不少,但這些年劉梅英一直盡心盡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覺得這是一筆公平的交易。
但沒過多久,他發現自己答應漲工資這件事,打開了一個口子。
劉梅英開始變了。
以前她買東西都會先問張德福,現在她直接從菜市場買回來就做了,買的也都是價錢貴的菜。
張德福說了一句“少買點肉吧”,劉梅英就應了,但下次還是買。
張德福嘴上沒說,心里有點不舒服。
另一件事讓他更不舒服。
第八年春天,張德福的老房子小區要舊改了,樓齡快三十年了,政府補貼一部分,住戶自籌一部分。
當時張德福考慮要不要出錢修,劉梅英在旁邊插了一句:“張叔,這房子也夠老了,不如賣了吧,換個電梯房,住著也舒服。”
張德福看了她一眼:“這房子是我跟你嬸子一起買的,不賣。”
劉梅英沒再說話,但張德福注意到,她低頭洗碗的時候,嘴角撇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輕蔑的表情。
張德福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起張德順說的那句話:“哥,你心眼實,別讓人騙了。”
他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好說話了。
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人說。但他多留了一個心眼。
他開始記錄劉梅英每個月的去向。每天買菜花了多少錢,有沒有多報。劉梅英多報的次數不多,但張德福發現過兩回。
一回是買排骨,菜市場的價目表上寫著25塊一斤,劉梅英回來說28。
還一回是買魚,賬上寫著一條35,但張德福碰巧認識那個賣魚的老板,知道那條魚最多25。
兩回加起來,也就十幾塊錢。
讓張德福在意的不是錢,是劉梅英撒謊時的那種從容。
面不改色,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讓他想起了張德順的那句話:“勤快得有點假。”
04
第十年秋天,趙欣怡回來了。
趙欣怡是張強的老婆,這些年一直在外地的娘家,很少回來。她這次回來,張德福就覺得她不對勁。
先是吃飯的時候,她總盯著劉梅英看。劉梅英去廚房端菜,她就沖張強使眼色。張強不接茬,她就自己湊上去跟劉梅英說話。
“劉姐,你在我們家做了這么多年,可真是辛苦了。”
劉梅英笑著:“不辛苦,張叔對我好。”
“你兒子現在怎么樣了?工作找到了嗎?”
劉梅英的笑容僵了一瞬:“找著了,在快遞公司干活。”
“不錯不錯,”趙欣怡邊說邊夾菜,“在城里買的房子在哪個位置啊?改天我去串串門。”
“還沒買呢,孩子還小,不著急。”
“哦……”趙欣怡拖著長音,“那你們租的房在哪兒啊?有空我去看看你。”
劉梅英的臉色變了,端著碗站起來:“我吃好了,我去洗碗。”
張德福看在眼里,沒說什么。
但那天晚上,趙欣怡敲了他的房門。
“爸,您睡了嗎?”
“進來吧。”
趙欣怡進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表情很嚴肅。
“爸,我跟您說個事,您別激動。”
“什么事?”
“我查了一下那個劉梅英的底細。”
張德福心里一沉:“查她干嘛?”
“我就是覺得她不對勁,”趙欣怡壓低聲音,“您想啊,她一個月工資八千,干了十年,怎么著也得攢下不少錢了吧?可她兒子還在外面打工,連個房子都買不起。她那錢去哪兒了?”
“她寄回老家去了。”
“寄給誰?她說她男人死了,老娘也沒了,那她寄給誰?”
趙欣怡往前湊了湊:“爸,您知道我在老家查到了什么嗎?”
“什么?”
“她男人沒死。還在監獄里坐牢呢,兩年前才放出來。”
張德福的腦袋嗡了一下。
“你說啥?”
“我說,劉梅英她男人沒死,一直在坐牢。她每個月寄出去的錢,就是寄給那個人的。她騙了您十五年。”
張德福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坐在床邊,手里攥著老懷表,指關節都發白了。
“爸,您要是不信,我這里有證據。”
趙欣怡從包里掏出一個檔案袋,放在他面前。張德福沒有打開看,而是問了一句:“她為什么要騙我?”
“這我哪知道,”趙欣怡站起來,“爸,這種女人不能留了。您要是不好開口,我幫您說。”
“你讓我想想。”
趙欣怡走了之后,張德福一個人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他打開老懷表,看著妻子的照片,手在發抖。
那十五年來的畫面,像電影一樣在他腦子里過。
劉梅英進門時跪在地上擦地板,她包的薺菜餃子,她每天早上輕聲叫他起床,她給他掖被角、量血壓、洗腳……
這些畫面,突然變得模糊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第五年的事。
劉梅英的腰傷了,躺在床上起不來。
他請了醫生上門看了,醫生說沒大礙,多休息。
那幾天,他給她端水送飯,連扶她上廁所都是他來的。
劉梅英躺在床上,紅著眼眶說:“張叔,您對我太好了,比我爹媽都好。”
張德福當時沒想太多,只覺得這女人不容易。
現在回想起來,他不知道她那句話里,有幾分是真的。
接下來的幾天,張德福沒動那個檔案袋。
他把老懷表從枕頭底下拿起來,放到了銀行保險柜里。
這是妻子留給他的最后一樣東西,他不能讓它出事。
然后他開始做一些事。
劉梅英沒發現的是,張德福悄悄地換了大門的鎖。
劉梅英多配的那把鑰匙,用不了了。
她問過一次,張德福說“門鎖壞了,換了一個”,她也沒多問。
然后張德福開始把家里值錢的東西,一點一點地轉移到張德順家。
一個小金鐲子,妻子留下的;幾張珍藏版郵票,張德福年輕時收集的;還有那個老懷表,他已經把它放進了銀行的保險柜。
這些事情做完之后,他心里踏實了一點。
但他沒有馬上趕劉梅英走。
倒不是舍不得,而是他想知道一件事:劉梅英到底要干什么。
她騙了他十五年,肯定不只是為了每個月八千塊的工資。
如果她真的只是想賺錢養兒子,那她早就該走了。但她沒有。她一直在等,等他死,或者等他老到完全動不了的那一天。
張德福想到這些,后背一陣發涼。
他開始用一種新的眼光來看待劉梅英。
這個女人,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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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劉宇是在第十三年秋天出的事。
那天下午,張德福正在陽臺澆花,突然聽到樓下有人嚷嚷。他探頭一看,嚇了一跳。
三輛面包車停在樓下,十幾個穿著花花綠綠的年輕人圍在單元門口。領頭的是個小伙子,剃著板寸頭,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鏈子,正拿著手機打電話。
沒一會兒,樓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劉梅英沖進客廳,臉色煞白。
“怎么了?”
“劉宇出事了。”
劉梅英說,劉宇在網上賭博,欠了二十萬網貸。催債的人找上門來了。他們說要是不還錢,就要打斷劉宇的腿。
“他們在樓下?”張德福問。
“嗯。”劉梅英的眼淚一下子掉了出來,“張叔,您救救他,我就這一個兒子啊。”
張德福沉默了一會兒,走到窗邊看了看樓下的情況。那群人正抽著煙,有人手里還拿著棍子。
“報警吧。”
“不能報警!”劉梅英急了,“報警了他們下次還會來的,張叔,您借我點錢,我先還上。”
“多少?”
“二十萬。”
張德福倒吸了一口涼氣。
二十萬,這是他一年的退休金都不夠。
“我沒有這么多現金。”
“張叔,”劉梅英一下子跪了下來,磕頭,“求您了,我這條命給您都行,您就救救劉宇吧。”
張德福看著跪在地上的劉梅英,腦子里閃過很多念頭。
他想起了趙欣怡說的那些話。想起了那個檔案袋。想起了劉梅英這十五年的每一個細節。
但看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跪在地上磕頭,他的心還是軟了。
“你等著。”
他走進臥室,從衣柜的夾層里拿出來一本存折。那是他多年的積蓄,有兩萬多塊錢。但不夠。
他又打開床底下的那個鐵皮箱子,里面有張強前年寄回來的一筆錢,五萬。還是不夠。
他想了想,給張德順打了個電話。
“哥,你借二十萬干啥?”
“那小子又惹什么禍了?”張德順在電話那頭氣得直罵,“哥,你別借,你就是借了也拿不回來!”
“你先別管了,借我錢。”
“我不借!”張德順直接掛了電話。
張德福嘆了一口氣。他翻出老懷表看了一眼,把它塞進了口袋。
最后,他是通過退休單位的同事擔保,從銀行貸了十萬塊出來。加上手里的錢,湊了二十萬。
劉梅英拿到錢的時候,眼淚又掉了下來。
但她不知道的是,張德福拿出這筆錢之后,把一個小本子攤開放在她面前。
“梅英,你把這筆賬簽個字,按個手印。”
劉梅英看著那個小本子,愣住了。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記錄。哪一年哪一月她借了多少錢,哪一年哪一月她多報了菜錢,清清楚楚。
劉梅英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張叔,您這是……”
“我不是不信你,”張德福的語氣很平靜,“但這是我的養老錢,總得有個憑證。”
劉梅英盯著那個本子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奇怪,有震驚,有窘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
但她還是簽了字,按了手印。
“張叔,我會還您的。”
張德福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回臥室,關上門,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樓下的那群人已經走了。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06
劉梅英的丈夫找上門來的時候,是在一個下雨天。
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灰蒙蒙的,雨不大,但下了一整天。張德福正坐在沙發上打盹,突然聽見有人敲門。
他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五十多歲的樣子,瘦高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有道疤。最顯眼的是他的眼睛,看人時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兇氣。
“你是張德福?”
張德福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是哪位?”
“我是劉梅英的男人。”
張德福的后背一下子僵了。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男人卻直接擠了進來,不請自坐,往沙發上一靠,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樣。
“老張,你坐,咱們談談。”他邊說邊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梅英跟你做了這么多年保姆,你也知道她不容易。”
張德福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原地,盯著他。
“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那男人吐了一口煙圈,“你這房子,地段不錯,應該值不少錢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男人站起來,走到張德福面前,“梅英伺候了你十五年,你總得有個交代。我這個人好說話,五十萬,咱們兩清。”
“你這是在勒索我。”
“別說得那么難聽嘛,”那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你一個退休老頭,孤家寡人的,要那么多錢干啥?給我,我替你養老送終。”
張德福感到一陣惡心。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十五年,像是一個笑話。
“你憑什么覺得我會給你?”
“憑什么?”那男人哈哈大笑,“你信不信,我把你跟我老婆的事說出去,你在這小區還能住得下去?你兒子兒媳還有臉見人?”
“我跟梅英沒什么事。”
“沒什么事?”那男人的眼睛瞇了起來,“孤男寡女住在一起十五年,你說沒事就沒事?別人信,我可不信。”
張德福氣得渾身發抖。但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去拿手機。
“我報警。”
“你報!”那男人一點也不懼,“報了也沒用,我沒犯法。我就是來看我老婆的,她在這兒干活,我不能看看她?”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手機上。
但他沒有撥出去。
因為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那男人口袋里的東西。
一張照片的邊角。那張照片他認識,那是他妻子的照片,是他放在衣柜最深處的那個鐵盒子里面的。
“你怎么會有我妻子的照片?”
那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哦,你老婆的照片啊?是梅英給我的,她說你一直留著呢。嘖嘖,都死這么多年了還留著,你可真是個情種啊。”
張德福的腦袋嗡地一聲。
劉梅英怎么會有他妻子的照片?他從來沒給過她。
那個鐵盒子,他鎖在柜子里,鑰匙只有他有。
除非……除非她偷了鑰匙。
這個念頭電光火石地劃過。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不止是騙了他十五年。
她還在暗中監視他。
這十五年里,她到底都做了什么?
“你告訴劉梅英,讓她收拾東西走人。”那男人掐滅了煙頭,“至于錢,我再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后我來收。”
他轉身走了出去。
張德福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聽著窗外的雨聲。
陽臺上的君子蘭,葉子在風中搖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是一個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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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男人走了之后,張德福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他腦子里亂得很,像是有無數條線纏在一起,理不清。
十五年的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每一個場景都讓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鳥,一直被劉梅英握著。
她給他吃藥,她說那是降血壓的藥。但真的是嗎?
她給他端茶倒水,她真的只是一個保姆嗎?
他干什么都要問過她了嗎?什么時候他變得依賴她了?
這些問題像一把把刀子,捅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把那盆君子蘭端起來,看著它。
這盆花,是妻子生前最愛的。她每天給它澆水,跟它說話,像是跟一個老朋友嘮嗑。她說,“張德福,你別嫌我話多,這花比你能聽。”
張德福端起花盆,翻了過來。
土灑了一地。他在土里摸了又摸,什么都沒有。
他又走進臥室,打開衣柜,把那個鐵盒子拿出來。鐵盒子他放在最下面,上面壓著幾件舊衣服。他拉開衣服,盒子還在。他打開盒子,里面空空的。
妻子的照片,不在了。
他的心一沉。
那個女人,連最后一點念想,都不給他留。
張德福坐在床沿上。他想起妻子臨終前的那句話:“老張,心軟是病,得治。”
他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他擦干了眼淚,站起來。他走到電話旁邊,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李律師嗎?”
“張叔,好久沒聯系了,您身體好嗎?”
“好。我想請你幫我辦一件事。”
“我要把我的遺產,全部捐贈。”
“全部?”李律師顯然被嚇了一跳,“張叔,您是說……”
“三套房子,一輛車,存折上的錢,全捐。捐給我老家的那所希望小學。”
“那……那您兒子他們……”
“他們有手有腳,自己會掙。”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張叔,您確定?”
“我確定。”
掛了電話,張德福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一個小時后,劉梅英回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頭發濕淋淋的,臉上帶著水珠。她看見客廳地上的土,愣住了。
“張叔,這花……”
“我摔的。”
劉梅英的眼神閃了一下。
“你男人來過了。”張德福說的是陳述句,沒有疑問語氣。
劉梅英的臉色變了。
“他……他跟您說什么了?”
“他讓我給他五十萬。”
劉梅英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張叔,您別聽他瞎說,他是胡說的,他就是……”
“劉梅英。”張德福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這十五年,我對你怎么樣?”
劉梅英愣了一下:“您對我很好,比我親爹都好。”
“那你為什么要騙我?”
客廳里安靜了。
劉梅英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指關節泛白。
“我沒有……”
“你男人沒死。他沒有死,只是坐了牢。你為什么騙我說他死了?”
劉梅英的嘴唇在發抖。
“你說你沒有男人,沒有丈夫,但你每個月都往老家寄錢,寄給誰?”
“我……”
“你兒子劉宇,為什么沒有隨你男人的姓?你男人的照片,我從來沒見過,你為什么要藏起來?”
劉梅英崩潰了。
她蹲在地上,抱著頭,哭了起來。
“張叔,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跟您說實話——我男人不是好人,他坐牢是因為販毒,他出獄之后就拿劉宇的身世威脅我……劉宇不是他親生的,是我跟別人的……他知道這個事,他就拿這個要挾我,逼我每個月打錢給他……我沒想騙您,我是怕您知道了,趕我走……”
張德福看著她哭,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偷了我妻子的照片?”
“我……我那天收拾柜子的時候,看到了……我沒忍住,我就想看看您妻子長什么樣……”
張德福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那張照片,是你放到你男人那里的?”
劉梅英沒說話。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張德福看著她,突然覺得,有些東西,他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了。比如她到底有沒有真心對他好過。比如她到底是把他當恩人,還是當傻子。
這些答案,也許只有劉梅英自己知道。
“你走吧。”他說。
“我叫你走。”
劉梅英跪著,爬到他面前:“張叔,我給您磕頭,您就再原諒我一次……”
張德福后退了一步。
“劉梅英,你別來了。你干的事,我心里清楚。”
劉梅英整個人僵住了。
她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張德福。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