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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會議室的百葉窗,在長桌上投下一道道斜影。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面的哥哥陳遠峰把一份文件推到嫂子秦婉手邊。
"這是動遷款明細,總共637萬。"哥哥的聲音很平靜,"我簽了字,全部轉到你名下。"
我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秦婉愣了一下,翻開文件,目光在數字上停留了幾秒:"遠峰,這些錢……"
"你拿著。"哥哥打斷她,"房子拆了,這筆錢該給你。"
我把茶杯放回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會議室里很安靜,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窗外傳來施工的機械聲,那片老城區正在拆除重建。
陳遠峰轉過頭看我,神色淡然:"陳遠舟,你有什么意見嗎?"
我沒說話。手指摩挲著茶杯的邊緣,瓷器光滑冰涼。
"我和秦婉結婚十二年,這房子本來就該有她的份。"他繼續說,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現在拆遷,這筆錢給她,天經地義。"
秦婉看著文件,又看看陳遠峰,眼眶有些泛紅。
我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要走?"哥哥皺起眉頭。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拿起外套,"我在這里也沒什么意義。"
"陳遠舟。"他叫住我,聲音突然嚴厲起來,"坐下,我話還沒說完。"
我停住腳步。
陽光移動了一點,照在他的側臉上。那張臉和我有七分相似,但比我多了些風霜的痕跡。他今年四十三,我小他五歲。
"這637萬,"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和秦婉,"只是動遷款的一部分。"
我轉過身。
"什么意思?"秦婉問。
"那套老房子是父母留下的。"陳遠峰從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當年父母去世后,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和陳遠舟兩個人的名字。你記得嗎,遠舟?"
我當然記得。那是十五年前的事。父母在一場車禍中雙雙離世,我二十三歲,剛大學畢業,哥哥三十三歲,已經成家。
"房子拆遷,按理說這筆錢應該我們兄弟倆平分。"他敲了敲桌面,"但是這些年,是秦婉在照顧那套房子。她每個月去打掃衛生,維修漏水的水管,換掉損壞的家具。"
秦婉低下頭:"那都是應該的……"
"所以我把屬于我的那份給了你。"陳遠峰看著她,眼神溫和,"但屬于陳遠舟的那份,我沒資格做主。"
室內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的意思是……"
"動遷款總共一千兩百萬。"他推過來另一份文件,"秦婉拿走637萬,是我那份加上她這些年的付出。剩下的563萬,按房產證登記比例,有318萬是你的。"
我盯著文件上的數字。黑色的打印字體,清晰工整。
"這318萬,"陳遠峰說,"你打算怎么處理?"
窗外的施工聲音停了。會議室里只剩下空調的聲音,和我自己的心跳聲。
秦婉抬起頭看我,眼里有期待,也有忐忑。她的手指捏著文件的邊角,指節有些發白。
我深吸一口氣。
"哥,你為什么現在才跟我說這些?"
01
陳遠峰沒有立即回答。他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煙叼在嘴里,又想起這是會議室,把煙放了回去。
"因為之前沒想過要跟你說。"他靠在椅背上,"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件事,我本來打算把你那份也給秦婉。"
"什么事?"
他看了秦婉一眼,秦婉低下頭。
"三個月前,秦婉查出了乳腺癌早期。"
我愣住了。看向秦婉,她依然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醫生說要手術,還要化療。"陳遠峰的聲音有些啞,"我那時候才意識到,這些年我欠她太多。結婚十二年,我一心撲在工作上,家里的事全靠她。老房子也是她在照顧,我甚至連鑰匙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會議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所以我決定把動遷款給她,讓她至少不用為錢發愁。"他繼續說,"但是律師提醒我,房產證上有你的名字,如果不經你同意就全部轉給秦婉,你可以起訴我們。"
我看著他:"你覺得我會起訴你們?"
"不知道。"陳遠峰直視著我,"說實話,遠舟,我們兄弟倆,這些年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我不了解你現在是什么樣的人。"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在心上。
我和哥哥的關系,確實疏遠了很多年。父母去世后,我們分別忙著各自的生活。我在深圳做建筑設計,他在本地做生意。除了逢年過節,我們幾乎不聯系。
"所以今天叫我來,是為了讓我簽字放棄那318萬?"
"不。"陳遠峰搖頭,"我是想問你,愿不愿意把這筆錢借給秦婉。"
"借?"
"對,借。"他拿出第三份文件,"我和律師擬了一份借款協議。秦婉向你借318萬,用于治療和后續康復。三年后,如果她身體恢復了,能工作賺錢了,就開始還款。如果……"
他沒說下去,但我懂他的意思。
"如果秦婉走了,"他深吸一口氣,"我會賣掉現在住的房子,把錢還給你。"
秦婉終于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遠峰……"
"別哭。"陳遠峰伸手握住她的手,"醫生說了,早期發現,治愈率很高。你會好起來的。"
我看著他們緊握的手,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
"哥,"我問,"你現在手里有多少錢?"
他沉默了一會兒:"不到一百萬。"
"生意不好做?"
"去年投資失敗,虧了兩百多萬。"他苦笑,"本來想翻本,結果越陷越深。現在公司賬上的錢,只夠維持三個月運營。"
我明白了。難怪他要把動遷款都給秦婉,因為這可能是他能給她的最后保障。
"秦婉的治療要花多少錢?"
"醫生說手術加化療,至少五十萬。"陳遠峰說,"后續的康復費用,還要看具體情況。"
我拿起那份借款協議,逐字逐句地看。協議寫得很詳細,利息按銀行利率計算,還款期限是十年。最后一頁是空白的,等著我簽字。
"遠舟。"秦婉開口了,聲音很輕,"這些年,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氣。"
我抬起頭。
"當年爸媽去世后,遠峰讓你搬來和我們一起住,你拒絕了。"她眼眶還是紅的,"你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打工賺學費。我們……我們確實沒怎么關心過你。"
"那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說。
"但你肯定覺得,我們對你不夠好。"她擦了擦眼淚,"現在又來求你借錢,你心里一定很不舒服。"
我沒說話。
她說的沒錯。父母去世那年,我確實需要幫助。但哥哥當時剛生完孩子,家里經濟緊張,給了我五萬塊錢,就再也沒有下文。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冬天的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啃著饅頭,看著銀行卡里不到一千塊的余額,想著如果明天交不上學費,就只能退學了。
最后是大學的助學貸款救了我。
"秦婉。"陳遠峰說,"別說這些了。"
"不,我要說。"她看著我,"遠舟,我知道你恨我們。但這次,我真的沒辦法了。如果我死了,遠峰還要養孩子,他一個人根本撐不住。這318萬,對你來說可能只是一筆錢,但對我們來說,是救命的稻草。"
她說完,雙手撐著桌子,對我深深鞠了一躬。
"求你了。"
室內又安靜下來。
陽光移動到秦婉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肩膀因為哭泣而顫抖。
我看著借款協議,又看看他們兩個。
"我可以借。"我說。
秦婉猛地抬起頭。
"但我有條件。"我把協議推回去,"這個協議不行,要重新擬。"
陳遠峰皺起眉頭:"什么條件?"
"第一,借款金額改成五百萬。"我說,"318萬不夠,秦婉的病需要長期治療,后續還有康復費用。多出來的錢,讓她安心養病。"
秦婉瞪大眼睛。
"第二,利息免了。"我繼續說,"救命的錢,不該收利息。"
"遠舟……"陳遠峰的聲音有些哽咽。
"第三,還款期限改成二十年。"我看著他們,"如果二十年后你們還不上,就當我送給你們的。"
秦婉捂住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但是,"我話鋒一轉,"我也有要求。"
"你說。"陳遠峰立刻說。
"從今天開始,每個月至少和我通一次電話。"我說,"不管多忙,至少讓我知道你們過得怎么樣。還有侄子,我記得他今年十歲了吧?讓他叫我一聲小叔,我想認識他。"
陳遠峰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一把將我抱住。
他的力氣很大,勒得我胸口發疼。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抖。
"對不起。"他在我耳邊說,"這些年,是我不對。"
我拍了拍他的背:"哥,我們是兄弟。"
秦婉也站起來,走過來握住我的手:"遠舟,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她的手很涼,握得很緊。
我看著他們,心里五味雜陳。
這些年的疏離和隔閡,似乎在這一刻開始融化。但我心里清楚,事情不會這么簡單。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你們說動遷款總共一千兩百萬,秦婉拿637萬,我的份額是318萬,那剩下的錢呢?"
陳遠峰和秦婉對視一眼。
"剩下的245萬,"陳遠峰說,"被政府扣了。"
"為什么?"
他猶豫了一下:"因為那套老房子,有一部分面積是違建。"
我皺起眉頭:"違建?怎么會違建?"
"是父親當年搭建的。"他說,"你還記得嗎,二樓有個陽臺,后來父親把它封起來,改成了一個小房間。"
我記得。那個小房間是我以前的書房,大概有十平米。
"那算違建?"
"當時沒人管,但現在拆遷,政府說那部分面積不能算。"陳遠峰嘆了口氣,"而且還要罰款,扣了245萬。"
我覺得哪里不對勁,但一時說不上來。
"那份罰款通知書呢?"我問,"給我看看。"
陳遠峰愣了一下:"通知書?"
"對,政府扣款總要有正式文件吧?"
"我……我沒帶。"他說,"那份文件在家里,回頭我拍照發給你。"
我點點頭:"好。"
秦婉松開我的手,擦干眼淚:"遠舟,中午留下來吃飯吧。我做幾個菜,好好謝謝你。"
"不用了。"我看了看時間,"我下午還要趕回深圳,公司有個項目要收尾。"
"這么急?"陳遠峰說,"難得回來一趟。"
"下次吧。"我拿起外套,"秦婉的病要緊,你們盡快去辦住院手續。錢的事,我明天就讓律師起草新的協議,弄好了發給你們。"
"好。"陳遠峰送我到門口,"路上小心。"
我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往電梯方向走。剛走了幾步,就聽見身后傳來他們的說話聲。
"他真的愿意借五百萬?"秦婉的聲音。
"沒想到他這么爽快。"陳遠峰說,"看來這些年在深圳混得不錯。"
"那個罰款的事……"
"噓,別說了。"
腳步聲停止了,大概是他們關上了會議室的門。
我站在走廊里,盯著墻上的一幅裝飾畫。畫面是一片海,海面平靜,但天空烏云密布。
那個罰款通知書,我一定要看到。
02
回到深圳已經是晚上九點。我打開家門,屋里一片漆黑。
這是一套八十平的兩居室,位于南山區。我一個人住,平時很少開燈,反正也沒人等我回家。
打開客廳的燈,熟悉的空間映入眼簾。簡單的家具,干凈的地板,茶幾上放著幾本建筑雜志。墻上掛著一幅我自己設計的建筑效果圖,是三年前的作品。
我脫掉外套,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遠峰發來的微信:"到家了嗎?"
我回復:"到了。"
他很快又發來一條:"今天的事,真的很謝謝你。我和秦婉商量了,明天就去辦住院手續。"
"嗯,有什么需要隨時說。"
"對了,那個罰款通知書,我找了半天沒找到。"他發了個尷尬的表情,"可能是搬家的時候弄丟了。要不我明天去政府部門再要一份?"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
"不用了,你先忙秦婉的事。"我打字,"通知書的事不急。"
"好。"
放下手機,我打開電腦,登錄工作郵箱。有十幾封未讀郵件,都是關于項目進度的。
我一封封點開,回復,處理。做到凌晨一點,終于把所有郵件處理完。
關掉電腦,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又浮現出今天在會議室的場景。陳遠峰的表情,秦婉的眼淚,還有那句"被政府扣了245萬"。
我拿起手機,搜索本地的拆遷政策。網頁跳出來一堆信息,我逐條查看。
根據政策規定,違建確實不能納入拆遷補償范圍,而且要罰款。但罰款金額通常是按違建面積計算,每平米幾百到幾千不等。
十平米的違建,怎么可能罰245萬?
除非……
我想到一個可能,立刻撥通了一個電話。
響了五聲,對方接起來,聲音帶著睡意:"喂?"
"老林,是我,陳遠舟。"
"遠舟?"對方清醒了一些,"這么晚了,什么事?"
林子涵是我大學同學,畢業后去了政府部門工作,現在在本地的城建局。我們關系不錯,偶爾會聯系。
"想問你個事。"我說,"老城區那邊的拆遷項目,你了解嗎?"
"哪個片區?"
"安平路那邊。"
"哦,那個項目我知道。"林子涵說,"去年就開始拆了,現在差不多收尾了。怎么了?"
"違建的罰款標準是多少?"
"違建?"他愣了一下,"一般是每平米五百到一千,看具體情況。如果性質嚴重,最多也就幾萬塊。怎么,你家有違建?"
"不是我,是我哥。"我說,"他家老房子拆遷,政府說有違建,扣了245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245萬?"林子涵的聲音變得嚴肅,"不可能。"
"為什么?"
"你聽我說。"他說,"違建罰款的上限,國家有明確規定。就算你哥家整棟房子都是違建,也不可能罰這么多錢。而且,如果真的要罰款,必須有正式的行政處罰決定書,上面會寫明罰款金額、繳納方式、申訴渠道。你哥有這份文件嗎?"
我想起陳遠峰的話:"他說弄丟了。"
"弄丟了?"林子涵冷笑一聲,"那就有問題了。這種文件一般都是一式三份,拆遷戶一份,拆遷辦一份,城建局一份。怎么可能弄丟?"
我心里一沉:"你的意思是……"
"要么你哥在騙你,要么有人在騙你哥。"他說,"我建議你讓他去拆遷辦查一下,看看到底有沒有這份罰款通知書。如果沒有,那錢就不是被政府扣的。"
"好,我知道了。"
"遠舟,"林子涵提醒我,"拆遷這種事,水很深。很多人會借機中飽私囊。你最好查清楚,別被人騙了。"
掛掉電話,我坐在黑暗中,久久沒有動。
245萬,不是小數目。如果不是被政府扣的,那這筆錢去哪了?
第二天早上,我給陳遠峰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遠舟?"他的聲音有些嘈雜,"怎么了?"
"哥,你現在在哪?"
"醫院,正在辦秦婉的住院手續。"他說,"有什么事嗎?"
"那個罰款通知書,你一定要找到。"我說,"如果找不到,就去拆遷辦要一份。"
"這么著急?"
"對。"我說,"我有個朋友在城建局工作,他說違建罰款不可能這么高。我懷疑有人在搞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好,我知道了。"陳遠峰說,"等辦完住院手續,我就去查。"
"行,有消息告訴我。"
掛掉電話,我去公司上班。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開會的時候幾次走神,被老板點名批評。
下午五點,陳遠峰發來一條微信:"我去拆遷辦查了,他們說沒有什么罰款通知書。"
我立刻回撥過去:"什么意思?"
"拆遷辦的人說,我們家的房子沒有違建。"陳遠峰的聲音很急,"動遷款總共1200萬,按房產證比例分配,沒有任何扣款。"
我握緊手機:"那245萬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他說,"我現在就去找當初負責辦理的中介。"
"什么中介?"
"拆遷款是中介幫我們辦的。"他說,"當時那個中介說,他和拆遷辦的人很熟,可以幫我們爭取更多補償。我就把所有手續都交給他了。"
我心里警鈴大作:"你連錢都沒親自去領?"
"他說可以代辦,我就……"陳遠峰的聲音變得急促,"遠舟,我現在有點慌。"
"別慌。"我強迫自己冷靜,"你先去找那個中介,問清楚怎么回事。我現在就訂機票回去。"
"好。"
我掛掉電話,立刻打開訂票軟件。最早的航班是晚上八點,還有三個小時。
我給老板發了條消息請假,然后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手機又響了,是陳遠峰。
"遠舟,那個中介的電話打不通了。"他的聲音在顫抖,"我去他公司,發現已經人去樓空。"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哥,你被騙了。"我說,"那245萬,可能根本沒被政府扣,而是被那個中介拿走了。"
電話那頭傳來秦婉的哭聲。
"怎么辦?"陳遠峰問,"我們該怎么辦?"
"先報警。"我說,"然后把所有相關材料都找出來,包括和中介簽的合同、轉賬記錄、聊天記錄。我馬上回去。"
"好,好。"
我沖出公司,打車去機場。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天色漸漸暗下來。
手機不斷震動,陳遠峰發來一張張照片。是他和中介簽的合同,還有轉賬記錄。
我放大照片,仔細查看。合同看起來很正規,蓋著公章,條款寫得密密麻麻。但轉賬記錄有問題——所有的錢都是轉到一個個人賬戶,而不是公司賬戶。
最后一張照片,是中介的名片。
我看到名片上的名字,整個人僵住了。
名片上寫著:王明,安平拆遷咨詢公司,經理。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十五年拆遷經驗,專業值得信賴。
我見過這個人。
就在三個月前,我回老家參加一個同學聚會,在飯店門口碰到過他。當時他和一個中年女人在爭吵,女人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騙子。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只是普通的糾紛。
現在想來,那個女人可能也是受害者。
飛機在夜空中飛行,我透過舷窗看著下方的萬家燈火,心里一片冰涼。
245萬,對陳遠峰來說,幾乎是全部的希望。
而現在,這個希望破碎了。
03
飛機降落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我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看見陳遠峰站在出口處。
他的臉色很差,眼睛布滿血絲,整個人憔悴了一圈。
"遠舟。"他快步走過來,"警察已經立案了,但說這種案子很難查。那個王明的身份信息可能是假的,公司也是空殼公司。"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別急,慢慢說。"
我們坐上他的車,駛向市區。車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喇叭聲。
"秦婉怎么樣?"我問。
"她現在在醫院,情緒很不穩定。"陳遠峰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醫生說她本來就要做手術,現在又出了這事,精神壓力太大,可能會影響治療效果。"
"那手術還做嗎?"
"做。"他咬著牙說,"必須做。就算砸鍋賣鐵,我也要給她治病。"
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燈。城市的夜晚依然繁華,霓虹閃爍,但我們的世界卻坍塌了一角。
"把所有材料給我看看。"我說。
陳遠峰從手套箱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我。我打開,里面是合同、轉賬記錄、還有一些聊天截圖。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仔細查看每一份文件。
合同上寫著,王明負責代辦所有拆遷手續,收取總金額3%的服務費。按照1200萬計算,服務費是36萬。
但轉賬記錄顯示,陳遠峰總共轉給王明的錢不止36萬,而是281萬。
"怎么會轉這么多?"我問。
"他說要打點關系。"陳遠峰苦笑,"說拆遷辦的領導要見面禮,評估公司的人要好處費,還說如果不給,我們拿到的補償會大打折扣。"
"你就信了?"
"我……"他張了張嘴,"他說得很專業,還給我看了其他客戶的案例。我以為這是行業規矩。"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責怪他已經沒有意義。
"這些轉賬是什么時候的?"
"最早的一筆是六個月前,最后一筆是兩個月前。"他說,"他每次要錢都說得很急,說某某領導明天就要,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我怕錯過機會,就一次次給他轉。"
我翻到聊天記錄。王明的話術很熟練,每次都把事情說得很緊急,還會發一些所謂的"內部消息"來增加可信度。
"你和他是怎么認識的?"
"是秦婉介紹的。"陳遠峰說,"秦婉有個表妹,之前也遇到過拆遷,就是王明幫忙辦的。秦婉的表妹說王明很靠譜,拿到的補償比周圍鄰居都高。"
"秦婉的表妹?"我記下這個信息,"她現在在哪?"
"我不知道。"陳遠峰說,"自從我們出事后,她電話就打不通了。秦婉說她表妹可能出國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我們上樓,走進病房。
秦婉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眼睛腫得像核桃。看到我進來,她掙扎著要坐起來。
"別動。"我走過去,"好好躺著。"
"遠舟,對不起。"她哭著說,"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介紹王明,我們就不會被騙。"
"現在說這些沒用。"我說,"你先把你表妹的詳細信息告訴我,包括她的全名、住址、聯系方式。"
秦婉報了一個名字:"她叫周莉莉,住在東城區。但她的電話真的打不通了。"
"她家還有其他人嗎?"
"有,她父母還在。"秦婉說,"但他們和我們家關系不好,很多年不來往了。"
"為什么關系不好?"
秦婉猶豫了一下:"因為……因為借錢的事。"
我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十年前,我媽生病,我找周莉莉的媽媽借錢。"秦婉低下頭,"她不肯借,我們就吵了一架。從那以后,兩家就斷了聯系。直到兩年前,周莉莉主動聯系我,說她遇到拆遷,想和我敘敘舊。"
"然后她就給你介紹了王明?"
"不是。"秦婉說,"是去年,我們家老房子準備拆遷,我不知道怎么辦手續,就問了周莉莉。她說王明很專業,可以幫我們。"
我轉頭看陳遠峰:"你見過周莉莉本人嗎?"
他搖搖頭:"沒有,都是秦婉和她聯系的。"
我拿出手機:"把你和周莉莉的聊天記錄截圖發給我。"
秦婉翻出手機,點開微信。但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
"周莉莉……她把我刪了。"秦婉的手在顫抖,"昨天還能看到她的朋友圈,現在全都看不見了。"
我接過她的手機,點開周莉莉的資料頁。頭像是一片空白,簽名也是空的。所有信息都被清空了。
"她什么時候刪你的?"
"我不知道。"秦婉哭了起來,"我前天還給她發消息,問她王明的電話,她說她也聯系不上了。"
我截了幾張聊天記錄的圖,然后把手機還給秦婉。
"陳遠峰,出來一下。"我說。
我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醫院的走廊很長,燈光慘白,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你覺得周莉莉有問題嗎?"陳遠峰問。
"不只是有問題。"我說,"我懷疑她就是同伙。"
"什么?"
"你想想。"我分析道,"周莉莉和秦婉本來關系不好,突然在兩年前主動聯系,說是敘舊。一年后,正好你們家要拆遷,她就介紹了王明。這太巧了。"
陳遠峰靠在墻上,臉色更加難看。
"還有一點。"我繼續說,"秦婉說周莉莉也遇到過拆遷,是王明幫忙辦的,拿到的補償比周圍鄰居都高。但如果王明是騙子,為什么要幫周莉莉真的拿到高補償?"
"你的意思是……"
"周莉莉的案例是真的,但那是為了給王明做背書。"我說,"他們先讓周莉莉真的拿到高補償,然后讓她去宣傳,吸引更多的受害者。"
陳遠峰的拳頭狠狠砸在墻上。
"我要去找她!"
"等等。"我攔住他,"現在去找她沒用。如果她真是同伙,肯定早就躲起來了。而且你沒有證據,她可以說自己也是受害者。"
"那怎么辦?"他紅著眼睛看我,"就這么算了?"
"當然不能算了。"我說,"但我們要聰明一點。"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林子涵的電話。
"喂,遠舟?"林子涵的聲音傳來,"這么晚了,又有什么事?"
"老林,我哥被騙了。"我簡單把事情說了一遍,"你能幫我查一下這個王明嗎?還有他的公司,安平拆遷咨詢公司。"
"可以,我明天去單位查。"林子涵說,"不過我得提醒你,這種騙子通常都有一套完整的身份信息,很難查到真實身份。"
"盡力就好。"我說,"對了,還有一個叫周莉莉的女人,你也幫我查一下。她住在東城區,兩年前有過拆遷記錄。"
"行,我記下了。"
掛掉電話,我轉身看陳遠峰。
"現在我們只能等。"我說,"等警察的消息,等老林的調查結果。"
"可是秦婉的手術……"陳遠峰的聲音哽咽了,"醫生說最好這周就做,不能再拖了。"
"手術費多少?"
"五十萬。"
我打開手機銀行,查看余額。我這些年攢了一些錢,加上公司的年終獎,總共有八十多萬。
"錢我出。"我說,"你去辦手續,讓秦婉安心做手術。"
"遠舟……"陳遠峰看著我,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一個四十三歲的男人,站在醫院的走廊里,像個孩子一樣哭泣。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我們是兄弟,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第二天早上,林子涵給我發來一條消息:"查到了一些信息,但不是好消息。"
04
我坐在醫院的休息區,打開林子涵發來的文件。
文件是PDF格式,里面有王明和安平拆遷咨詢公司的工商注冊信息。
"王明這個名字確實存在,身份證號也能查到。"林子涵又發來一條語音,"但問題是,這個身份證是假的。真實的王明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住在外省的養老院,根本不可能跑來做拆遷中介。"
我翻到下一頁,是安平拆遷咨詢公司的注冊信息。
公司注冊于兩年前,法人代表就是王明。注冊資本五十萬,經營范圍包括拆遷咨詢、房地產評估、法律咨詢等。
但林子涵又發來一條消息:"這家公司上個月已經注銷了。注銷原因是'股東決議解散'。"
我心里一沉。
"周莉莉那邊呢?"我問。
"周莉莉的情況比較復雜。"林子涵說,"她確實在兩年前有過拆遷,拿到了比周圍鄰居高出20%的補償。但我查了一下她的銀行流水,發現她在拿到拆遷款后的一個月,轉出了一筆大額資金。"
"多少?"
"六十萬。"
"轉給誰了?"
"一個叫劉曉的人。"林子涵說,"我查了這個劉曉的信息,發現他和王明有關聯。兩年前,劉曉和王明一起注冊過另一家公司,也是做拆遷咨詢的。"
我明白了。周莉莉確實是同伙。她拿到高補償,是因為王明和拆遷辦的人串通好了,給她做了示范案例。然后她把一部分贓款轉給劉曉,再由劉曉分給團伙成員。
"這個劉曉現在在哪?"
"不知道。"林子涵說,"他的戶籍地址已經搬空了,電話也打不通。"
"那周莉莉呢?"
"周莉莉還在本地,但她家的門一直鎖著。"林子涵說,"我讓我一個朋友去她家樓下蹲守了一晚上,沒看到她回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老林,謝謝你。"我說,"這些信息對我們很重要。"
"客氣什么。"他說,"不過我得提醒你,這種詐騙團伙通常都有完整的撤退計劃。他們拿到錢之后會立刻轉移,很難追回。你哥那245萬,恐怕……"
"我知道。"我打斷他,"但我不能就這么算了。"
掛掉電話,我走進病房。秦婉已經睡著了,陳遠峰坐在床邊,盯著窗外。
"老林查到了一些信息。"我把手機遞給他,"你看看。"
陳遠峰接過手機,快速瀏覽林子涵發來的文件。看完后,他把手機還給我,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我就是個傻子。"他自嘲地笑了笑,"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
"別這么說。"我說,"騙子的手段越來越高明,很多人都會上當。"
"可我不該連你也騙。"他突然抬起頭看我,眼睛通紅,"你知道嗎?我為什么要說那245萬是被政府扣的?"
我沒說話。
"因為我不敢告訴你真相。"他的聲音在顫抖,"我怕你知道我被騙了,會覺得我無能,會看不起我。我是你哥,我應該保護你,結果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哥……"
"我甚至還想著,如果你真的借錢給我們,我就可以用這筆錢先給秦婉治病,等抓到騙子,把錢追回來,再還給你。"他捂著臉,"我真的太自私了。"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你不自私。"我說,"你只是太愛秦婉了。"
他放下手,看著病床上的秦婉。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皺,嘴里還在含糊地說著什么。
"她跟了我十二年,沒過過一天好日子。"陳遠峰說,"結婚的時候,我說要給她買大房子,開好車,讓她當闊太太。結果呢?我們住在七十平的老房子里,她每天省吃儉用,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后來生意好了一點,我想著多賺點錢,就去投資。結果被人騙了兩百萬。"他苦笑,"現在又被騙了245萬。我這輩子,怎么就這么蠢呢?"
我拍了拍他的背,不知道該說什么。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監護儀器發出的滴滴聲,和秦婉輕微的呼吸聲。
"遠舟,"陳遠峰突然問,"如果秦婉真的走了,你會恨我嗎?"
"別說傻話。"
"我是認真的。"他看著我,"如果不是我無能,她就不會得病。如果不是我被騙,她就能安心治療。如果她因為我的錯而死,你會恨我嗎?"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會恨你。"我說,"但你會恨你自己一輩子。"
他愣住了。
"所以,"我站起來,"我們要把那245萬追回來。"
"怎么追?"他搖頭,"警察都說很難查。"
"警察有警察的辦法,我們有我們的辦法。"我說,"王明雖然跑了,但周莉莉還在本地。只要找到她,就能順藤摸瓜。"
"可她也躲起來了。"
"那我們就逼她出來。"我拿出手機,"你把周莉莉父母的聯系方式給我。"
陳遠峰猶豫了一下:"你要去找她父母?"
"對。"
"可是秦婉說,她和她舅舅舅媽關系很不好。他們可能不會幫我們。"
"試試再說。"我說,"反正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陳遠峰從手機里翻出一個電話號碼,報給我。
我撥通電話,響了很久,終于有人接起來。
"喂?"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您好,請問是周莉莉的父親嗎?"
"是。你誰?"
"我是秦婉的小叔子,陳遠舟。"我說,"有件事想和您談談。"
"秦婉?"對方的語氣立刻變冷,"我和她家沒什么好談的。"
"是關于周莉莉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女兒怎么了?"
"她可能卷入了一起詐騙案。"我直截了當地說,"現在警察正在找她,如果她不配合調查,可能會坐牢。"
"什么詐騙案?"周莉莉的父親聲音拔高,"你別胡說!"
"我沒有胡說。"我說,"她介紹了一個叫王明的中介給我們,結果那個中介騙了我們245萬?,F在王明跑了,周莉莉也失蹤了。警察已經立案,正在調查她的銀行流水。"
"我女兒不會做這種事!"他急了,"她不是那樣的人!"
"如果她真的是清白的,為什么要躲起來?"我說,"您作為父親,難道不想幫她證明清白嗎?"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你想讓我怎么做?"
"告訴我她在哪。"我說,"我想當面和她談談。如果她真的是被騙了,我可以幫她作證。但如果她是同伙,那我只能配合警察抓她。"
"我……我不知道她在哪。"周莉莉的父親說,"她一個星期前說要出差,就再也沒回來。"
"出差去哪?"
"她沒說。"
"那她有沒有給您留過其他聯系方式?"
"沒有。她只說如果有急事,可以給她發郵件。"
"郵箱地址是多少?"
他報了一個郵箱地址。我記在手機里。
"謝謝您的配合。"我說,"如果周莉莉聯系您,請一定勸她去自首。越早配合調查,處罰越輕。"
"等等!"他叫住我,"我女兒真的會坐牢嗎?"
我沉默了一下:"如果她真的參與了詐騙,那很有可能。"
掛掉電話,我看著手機里的郵箱地址。這是目前唯一能聯系到周莉莉的方式。
我打開郵箱,開始寫郵件。
"周莉莉,我是陳遠舟,秦婉的小叔子。我知道你參與了王明的詐騙案,也知道你轉出了六十萬給劉曉?,F在警察已經掌握了你的銀行流水,你逃不掉了。"
"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主動聯系我,配合我們追回那245萬,我可以考慮不追究你的責任。但如果你繼續躲下去,等警察抓到你,你就要坐牢了。"
"我給你24小時考慮。24小時后,如果你還不回復,我就把所有證據交給警察。"
發送郵件后,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陳遠峰看著我:"你覺得她會回復嗎?"
"不知道。"我說,"但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了。"
我們在醫院等了一整天。秦婉醒來后,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醫生過來檢查,說她的身體狀況還可以,手術可以安排在明天。
陳遠峰去辦手術的各種手續,我留在病房里陪秦婉。
"遠舟,"秦婉突然說,"我做了個夢。"
"什么夢?"
"我夢見我死了。"她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在夢里,我看見遠峰一個人坐在家里,屋子里空蕩蕩的。他老了,頭發全白了,一個人對著我的照片說話。"
"別想這些。"我說,"你會好起來的。"
"如果我真的死了,"她轉頭看我,"你能幫我照顧遠峰嗎?"
"你不會死。"
"我是說如果。"她堅持道,"如果我死了,遠峰一個人肯定撐不下去。他表面上很堅強,其實內心很脆弱。這些年,他每次遇到困難,都是我在鼓勵他。如果我不在了……"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秦婉。"我握住她的手,"你不會死。我保證。"
她看著我,眼里有希望,也有絕望。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我打開郵箱,看到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周莉莉。
05
我點開郵件,心跳加速。
"陳遠舟,我不是騙子。"郵件開頭這樣寫道,"王明騙了我,也騙了你們。我現在也在想辦法找他。"
我快速往下看。
"兩年前,王明幫我辦拆遷,確實拿到了高補償。那時候我很感激他,以為他真的有本事。后來秦婉問我拆遷的事,我就介紹了他。我真的不知道他會騙你們。"
"至于那六十萬,是王明讓我轉的。他說這筆錢要給拆遷辦的領導,讓我幫忙轉一下。我以為是正常的好處費,就轉了?,F在想來,我也被他利用了。"
"我不敢回家,是因為我怕你們找我麻煩。我知道你們損失很大,但這真的不是我的錯。如果你們要報警,我也會配合調查,證明我的清白。"
郵件到這里就結束了。
我盯著屏幕,仔細分析每一個字。
周莉莉的說辭聽起來合理,但有幾個疑點:
第一,她為什么要幫王明轉賬?如果真的是給拆遷辦領導的好處費,為什么不讓陳遠峰直接轉?
第二,她在拿到拆遷款后一個月就轉出了六十萬,這個時間點太巧合了。更像是分贓,而不是幫忙。
第三,如果她真的是清白的,為什么要躲起來?為什么把秦婉刪了?
我回復郵件:"你說你也被王明騙了,有證據嗎?"
幾分鐘后,周莉莉回復了:"我和王明的聊天記錄都被我刪了。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信息,幫你們找到他。"
"什么信息?"
"王明不是一個人在做這件事。"她寫道,"他有一個團隊,至少五個人。除了劉曉,還有一個叫張偉的,負責偽造文件。還有一個姓李的女人,專門在拆遷辦附近物色目標。"
"你怎么知道這些?"
"因為王明喝醉的時候跟我說過。"她說,"他說他們這個團隊干了三年,騙了至少二十個家庭,總金額超過五千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如果這是真的,那王明團伙的性質就更嚴重了。
"你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嗎?"
"不知道。"她說,"但我知道王明有個習慣,他每次得手后,都會去一個地方慶祝。"
"什么地方?"
"江南會所。"她說,"那是本地一家高檔會所,很隱蔽,一般人進不去。王明在那里有個VIP包廂,他說那是他的'根據地'。"
我立刻搜索江南會所的信息。搜索結果顯示,這是一家位于城郊的私人會所,主要服務高端客戶,需要會員資格才能進入。
"你怎么知道他會去那里?"
"因為他邀請過我。"周莉莉說,"半個月前,他說要請我吃飯,感謝我介紹客戶。我去了,就是在江南會所。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平時不會說的話。"
"他還說了什么?"
"他說他快要'退休'了。"她說,"說這一票干完,他就要出國,再也不回來了。"
我心里一沉。如果王明已經準備出國,那追回錢的難度就更大了。
"周莉莉,你現在在哪?"我問。
她猶豫了一會兒:"我在一個朋友家。"
"具體地址。"
"我不能告訴你。"她說,"萬一你們報警,我就完了。"
"我不會報警。"我說,"至少現在不會。但如果你想證明自己的清白,就應該和我見面,當面把所有情況說清楚。"
"我……"她似乎在掙扎,"好吧。明天下午三點,城南咖啡館。你一個人來,不要帶警察。"
"可以。"
我關掉郵箱,抬頭看見陳遠峰站在門口。
"誰的郵件?"他問。
"周莉莉的。"我把郵件內容告訴了他。
陳遠峰聽完,臉色變得復雜:"她說的是真的嗎?"
"不確定。"我說,"但至少江南會所這條線索值得查。"
"我和你一起去。"
"不。"我搖頭,"明天你要陪秦婉做手術。我一個人去就行。"
"可是……"
"相信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會小心的。"
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五,我到達城南咖啡館。這是一家小店,位于老城區的一條巷子里,很不起眼。
我走進去,環顧四周??Х瑞^里只有三桌客人,都是年輕人,在低聲聊天。
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咖啡。
三點整,一個女人推門進來。她三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戴著口罩和帽子。
她看了我一眼,走過來坐下。
"你是陳遠舟?"她摘下口罩。
我點點頭。眼前的女人和照片上的周莉莉有些出入,她看起來更憔悴,眼睛下方有明顯的黑眼圈。
"你一個人來的?"她警惕地看向窗外。
"對。"
她松了口氣,摘下帽子。頭發有些凌亂,看得出她這些天過得不好。
"我只有半個小時。"她說,"你想問什么,快點問。"
"王明團伙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都在郵件里說了。"她說,"王明、劉曉、張偉,還有一個姓李的女人。他們專門針對拆遷戶,先用高補償的案例吸引客戶,然后以打點關系為由騙錢。"
"那六十萬,真的是王明讓你轉的?"
"是。"她點頭,"他說那筆錢要給某個領導,讓我幫忙轉一下。我當時沒多想,就轉了。"
"轉給劉曉之后,劉曉怎么處理的?"
"我不知道。"她說,"我只負責轉賬,后續的事我不清楚。"
我盯著她的眼睛:"周莉莉,你真的是清白的嗎?"
她愣了一下,眼神閃躲:"你什么意思?"
"如果你真的不知情,為什么要在拿到拆遷款后立刻轉出六十萬?為什么要在秦婉出事后刪掉她的微信?為什么要躲起來?"我一連串的問題讓她啞口無言。
"我……我是怕你們誤會。"她辯解道。
"誤會?"我冷笑,"還是心虛?"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咖啡館里突然安靜下來。窗外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我看見她的眼角有淚光。
"周莉莉,"我放緩語氣,"我知道你可能不是主謀,但你肯定知道一些事。如果你真的想證明自己的清白,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她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我……我確實收了好處。"
"多少?"
"十萬。"她說,"王明說,如果我幫他介紹客戶,每成功一單,他給我10%的提成。秦婉是我介紹的第一個客戶,王明給了我十萬。"
"那你就是同伙。"
"我不是!"她抬起頭,眼淚流下來,"我真的以為王明是合法經營。他給我看了營業執照、資質證書,還帶我去拆遷辦見了幾個工作人員。我以為他真的有關系,真的能幫人爭取高補償。"
"后來呢?"
"后來我發現不對勁。"她說,"上個月,我看到一條新聞,說有個拆遷中介詐騙被抓了。我突然想到王明,就去查他的公司,發現已經注銷了。我立刻給他打電話,但他的電話已經停機了。"
"所以你才躲起來?"
"對。"她點頭,"我怕警察查到我,也怕你們找我麻煩。那十萬塊,我已經用掉了大部分,根本還不起。"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
周莉莉可能真的不是主謀,但她的貪婪害了秦婉,也害了陳遠峰。
"江南會所的事,是真的嗎?"我問。
"是真的。"她說,"王明確實經常去那里。他說那個包廂是他花了二十萬辦的終身會籍,很安全,警察查不到。"
"你知道他什么時候會去嗎?"
"不知道。"她搖頭,"但我可以給你一個聯系方式。"
她拿出手機,翻出一個電話號碼:"這是江南會所的經理,姓趙。王明每次去之前,都會提前給他打電話訂包廂。如果你能搞定趙經理,或許能知道王明的行蹤。"
我記下電話號碼。
"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她說,"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她站起來,準備離開。
"等等。"我叫住她,"那十萬塊,你打算怎么辦?"
她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收了王明的錢,就是同謀。"我說,"如果警察查到,你要承擔法律責任。"
"我……"她臉色蒼白,"我可以退錢。"
"你不是說用掉了嗎?"
"我可以想辦法。"她急了,"求你不要報警,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坐牢。"
我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我可以不報警。"我說,"但你要繼續幫我。"
"怎么幫?"
"想辦法接近趙經理,問出王明的行蹤。"我說,"如果能幫我找到王明,我可以考慮既往不咎。"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好,我試試。"
她戴上帽子和口罩,快步離開咖啡館。
我坐在原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經涼了,帶著苦澀的味道。
手機響了,是陳遠峰。
"遠舟,秦婉的手術很成功。"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醫生說腫瘤切得很干凈,后續只要好好化療,治愈率很高。"
"那就好。"我松了口氣。
"你那邊怎么樣?"
"見到周莉莉了。"我簡單說了情況,"她給了我一條線索,江南會所。我準備去查一下。"
"我陪你去。"
"不用,你照顧秦婉。"我說,"等我這邊有進展再說。"
掛掉電話,我走出咖啡館。
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江南會所的地址。
車子駛出老城區,往城郊方向開。窗外的風景逐漸從高樓大廈變成田野和樹林。
半個小時后,車子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
這就是江南會所。
外表看起來很普通,沒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寫著"江南"兩個字。
我付了車費,走向大門。
門口站著一個保安,看到我走近,伸手攔住我。
"先生,請出示會員卡。"
"我不是會員。"我說,"我找趙經理。"
"趙經理不在。"保安冷淡地說,"請回吧。"
"那他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周莉莉給我的那個號碼。
響了幾聲,有人接起來:"喂?"
"您好,請問是趙經理嗎?"
"是。你誰?"
"我是王明的朋友。"我說,"想找他有點事,聽說他經常去你們那里,能幫我問問他最近什么時候過來嗎?"
對方沉默了一下:"你和王明什么關系?"
"生意伙伴。"我隨口編了個理由,"他欠我一筆錢,電話又打不通,我想當面和他談談。"
"抱歉,我們不能透露客人的信息。"趙經理說完,就要掛電話。
"等等!"我急了,"我可以付錢。"
對方又沉默了。
"多少?"他問。
"五萬。"我說,"只要你告訴我王明什么時候會去,我給你五萬。"
"十萬。"他說,"少一分都不行。"
我咬了咬牙:"好,十萬。"
"先轉賬。"他報了一個賬號。
我打開手機銀行,轉了十萬過去。
幾秒鐘后,趙經理開口:"王明確實經常來我們這里。上次來是一周前。他訂了今晚八點的包廂,說要請幾個朋友慶祝。"
我心跳加速:"你確定是今晚?"
"確定。"他說,"他剛才還打電話確認過。"
"好,謝謝。"我正要掛電話,突然想到什么,"對了,我能進去嗎?"
"你沒有會員卡。"
"我可以再加錢。"
"那就再加十萬。"他說,"我可以給你辦一張臨時卡,只能用一次。"
"成交。"
我又轉了十萬過去。心里暗暗叫苦,為了找王明,我已經花了二十萬。
"你現在在門口嗎?"趙經理問。
"對。"
"等著,我五分鐘后下來。"
掛掉電話,我站在門口等。
五分鐘后,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他穿著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一看就是混跡商場的老手。
"陳先生?"他伸出手。
"趙經理。"我和他握手。
他遞給我一張黑色的卡片:"這是臨時會員卡,今晚八點之前有效。到時候你直接進來,報我的名字就行。"
"王明在哪個包廂?"
"三樓,竹雅廳。"他說,"不過我要提醒你,如果你要在會所里鬧事,我們會報警。"
"放心,我只是想和他談談。"
趙經理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
我握著那張黑色卡片,手心滿是汗水。
今晚八點,我終于有機會見到王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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