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我看見對面樓下的陳老頭被他大兒子從面包車上拽下來。
車停在路燈下,雨刷還在來回擺。
陳老頭的衣服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整個人被推下來時踉蹌了兩步,差點跪在地上。
大兒子從副駕駛座丟下一個蛇皮袋,連車門都沒關好就上了車。
“爸,你先回屋,過幾天老三來接你?!?/p>
聲音從車里傳出來,被雨聲沖得七零八落。
面包車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陳老頭站在雨里,佝僂著背,眼巴巴看著那輛車開走,半天沒動。
我站在我家陽臺,手里夾著煙,一直看著那個方向。煙燒到手指頭,我才回過神來。
這事之后沒幾天,我就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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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陳老頭比我大兩歲,今年六十九,住我樓下。
他老伴走了五年,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在縣城做小生意,二兒子跟著包工頭在外地搞裝修,女兒嫁到了隔壁鎮上。
按理說仨孩子,養老應該不是什么問題。
可問題是,誰都想要那點面子,誰都想要那點家產。
陳老頭年輕時在建筑工地干了二十多年,攢了十幾萬塊錢,還有一套九十年代蓋的三層小樓。
幾個孩子從五年前就開始爭,爭他手里的存款,爭他那套老房子。
爭來爭去,最后商量出一個方案:輪流養老。
大兒子養三個月,二兒子養三個月,女兒養三個月,剩下三個月回老屋自己過。聽起來挺公平,可實際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次我把陳老頭從雨里扶回來,他渾身發抖,嘴唇都白了。
我給他倒了杯熱水,他端著杯子,半天不說話。
“這就是第三回了?!彼K于開口,聲音沙啞,“你嫂子說家里房子不夠住,讓我先回來?!?/p>
嫂子說的是他大兒媳。
我問他,你不是跟著你大兒子住嗎?怎么又跟大兒媳扯上了?
陳老頭苦笑:“你嫂子就是老大媳婦。她嫌我在家礙事,找了個借口把我往這兒送?!?/p>
我沒接話。
我認識的陳老頭,年輕時多風光一個人。
一米七五的個頭,說話嗓門大,走路帶風,誰家有個難事兒他都去幫忙。
他老伴還在的時候,倆人感情也不錯,日子過得算是體面。
現在呢?
頭發花白,臉上生了不少老年斑,背也駝了。坐著的時候,兩只手一直在膝蓋上來回搓,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老王啊?!彼蝗豢粗?,“你這些年,一個人過得好不好?”
我愣了愣,點點頭:“還行。”
“你兒子呢?”
“在省城,工作忙?!?/p>
“沒給你找個媳婦?”
“沒有。”
陳老頭嘆了口氣:“你兒子對你咋樣?”
這個問題問得我有點措手不及。
咋樣呢?
我兒子王浩宇,今年三十七,大學畢業后留在省城,在一家建筑公司干施工員。
娶了個城里媳婦,生了個孫子,日子過得緊巴巴。
逢年過節打個電話回來,問兩句身體,說兩句工資,然后就沒了。
有一年他帶媳婦回來過年,住了三天,走了之后,屋子里空蕩蕩的,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半天呆。
“還行吧?!蔽艺f,“他也挺難的?!?/p>
陳老頭點點頭,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海里全是陳老頭站在雨里的樣子,那種眼神,那種絕望,不像是一個兒子對父親的態度,倒像是一只被人丟掉的垃圾。
可話說回來,他兒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也不是什么十惡不赦的人。小時候還在我家吃飯,過年還叫我叔。怎么就變成這樣了呢?
我想不通。
02
那天下班,我買了兩斤排骨準備燉湯。
走到樓下的時候,看見一輛五菱宏光停在單元門口。
車門開著,陳老頭正從里面下來。
旁邊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穿著工裝,看著挺斯文。
“三叔?!蔽医辛艘宦?。
那個人轉過臉來,是陳老頭的三兒子,在縣城開五金店的。我見過幾次,人看著老實本分。
“叔,您回來了。”他沖我笑了笑,“我來接我爸去住幾天?!?/p>
陳老頭從我身邊過的時候,臉上終于有了點血色。他沖我點點頭,眼睛里帶著高興。
那種高興,是裝不出來的。
我突然有點羨慕。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燉了排骨湯,喝了點酒??粗娨暲锓诺木C藝節目,主持人笑得很夸張,我卻笑不出來。
我給兒子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
“爸,什么事?”他聲音很急,不像是在忙,像是被打擾了。
“沒事,就問問你好不好。”
“好著呢。”那邊傳來噼里啪啦敲鍵盤的聲音,“我先忙了,改天打給你。”
然后電話就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通話時長四十八秒。
我放下手機,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兒子忙,我知道。
可心里還是不是滋味。
接下來的日子,陳老頭一直在三兒子那兒住。我有時候下樓買菜,碰到鄰居,聊兩句,都說陳老頭命好,三個孩子輪著養,比他強多了。
可我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
因為我碰到了陳老頭的大兒子。
那天我在菜市場買菜,正好碰上他大兒子來進貨。他開著一輛皮卡,車斗里裝著幾箱水果??匆娢遥戳讼吕?。
“叔,買菜呢?”
“是啊,你爸最近咋樣?”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說:“挺好的,跟著老三住呢?!迸挛也恍潘频?,又補了一句,“老三那人比我們細心,讓他多住幾天。”
我點點頭,沒說什么。
但心里明白,這話有問題。
什么叫“讓他多住幾天”?輪著養,不應該是有固定時間嗎?
之后我就多留了個心眼。
每次回小區,都會留意陳老頭家窗戶有沒有亮光。有時碰見他女兒來,有時碰見他大兒子來,但來的人都是來了一天就走,走的時候臉色都不好看。
陳老頭的臉色也是越來越不好看。
有一次我很晚才回來,看見陳老頭一個人坐在單元門口的臺階上發呆。手里夾著根煙,煙頭在夜色里一明一滅。
“這么晚了不回去?”我問。
“屋里悶?!彼f。
我陪他坐了一會兒。
“三小子那邊,去不了了?!彼蝗徽f。
“為啥?”
“嫂子跟他媳婦打起來了?!彼傅氖撬髢合焙腿齼合保盀榱宋业氖??!?/p>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就是三個孩子的壞處。人多嘴雜,意見不統一,誰都不想吃虧。一開始還商量得好好的,可一涉及到實際問題,就全亂了。
“那你現在住哪兒?”
“我大兒子那邊?!彼f,“每隔一天過去一趟,晚上回來?!?/p>
“那你吃飯呢?”
“隔壁老劉家蹭一頓,小賣部買點餅干湊合一頓。”
我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兒女養老。
可我也沒資格說別人。我兒子也是一年回來一次,電話都懶得打。
但我至少,還能自己做飯,還能自己照顧自己。
陳老頭呢?
他顫顫巍巍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走了,回去睡了。明天一早還得去老大那邊做飯。”
我看著他慢慢走進樓道,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心里像堵了團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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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陳老頭的事還在發酵,周姨就出事了。
周姨比我小兩歲,老伴走了六年,一個女兒嫁到了市里。
她跟我住一個院,隔兩棟樓。以前老伴還在的時候,經常看她跟老姐妹們在樓下打牌,笑聲能傳半條街。
可這幾年,她明顯沉默了很多。
頭發也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深了,說話也有氣無力的。
我去小區門口買菜,碰見她推著自行車回來,車上掛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饅頭和一些青菜。
“周姨,您一個人吃這么多?”
她笑了笑:“不多,夠一天的了?!?/p>
我幫她推車到樓下,她突然問我:“老王,你兒子最近有沒有跟你說什么?”
“說什么?”
“就是……接你去住的事。”
我愣了一下:“還沒呢,忙?!?/p>
周姨點點頭:“我女兒也是,天天說忙。可有時候,忙是借口?!?/p>
周姨的女兒叫林小梅,在城里開了家服裝店,嫁了個本地人,條件還可以。周姨以前逢人就夸,說她女婿對她好,好得不得了。
可好是有一個限度的。
就像一根橡皮筋,繃得太緊,早晚會斷。
那次周姨是真栽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家午睡,聽見樓下有人喊:“周姨暈倒了!快來人啊!”
我一下從床上彈起來,穿上拖鞋就跑下樓。
周姨倒在單元門口,臉白得像張紙,嘴唇發紫。幾個鄰居圍在旁邊,有人打120,有人拿水,場面亂成一片。
救護車來的時候,我跟著去了醫院。
醫生說是低血糖加貧血,加上天氣悶熱,虛脫了。問題不大,但需要調養。
周姨躺在病床上,掛著點滴,看著我,眼淚就掉下來了。
“老王……我女兒電話打不通。”
“我來打?!?/p>
我翻出她手機,找到女兒林小梅的電話,撥過去。
響了四遍才接。
“喂?”
“小梅,我是你王叔。你媽在醫院,你趕緊來一趟?!?/p>
那邊沉默了幾秒:“王叔,我現在走不開,店里正忙。我媽沒事吧?”
“醫生說需要調養,你……”
“那行,我就不過去了。你讓她休息好,回頭我打電話給她。”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愣住了。
周姨看著我,眼淚止不住地流:“她不會來的?!?/p>
那天晚上,我守了一夜的床。
周姨跟我說了很多。
說老林走的時候(她老伴),她就想跟著去。可女兒懷孕了,需要人照顧,她就堅持著活下來了。
這一堅持就是六年。
頭兩年還好,女兒每月還給她打生活費,逢年過節都回來。
可自從女婿生意做起來之后,一切就變了。
女婿嫌她礙事,嫌她吃得太多,嫌她穿得太土,嫌她說話太大聲。林小梅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再后來,周姨就不怎么來了。
“我寧愿一個人在老家?!彼f,“至少不被人嫌棄?!?/p>
可這一次住院,又讓她看穿了一個現實——
一個人在老家,出點事,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我想起陳老頭。
想起他一個人在雨里被丟下來,想起他坐在臺階上抽煙的背影。
這些場景,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開始害怕了。
04
兒子王浩宇的電話,終于來了。
那是一個周五的晚上,我正在看電視。電話響了,屏幕上顯示“兒子”兩個字。
“爸,忙不忙?”
“不忙?!?/p>
“那個……我上次說接你過來住的事,你考慮得咋樣?”
聽見他主動提這事,我心里一下子熱血往上一涌。但我沒表現出興奮,只是說:“我都行,你方便就行?!?/p>
“那行,我下周請兩天假,開車回去接你?!?/p>
電話掛斷后,我坐在沙發上,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心。
高興的是,兒子終于想起我這個老子了。
擔心的是,看著他過去對陳老頭和周姨的態度,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那么簡單。
可日子還是得過下去。
第二天,我去菜市場買菜,正好碰見老同學趙貴才。他退休好幾年了,現在在養老院住著。每次碰見他,他都精神抖擻的,跟變了個人似的。
“老王,你那高興勁兒,是不是兒子要接你了?”
我嘿嘿一笑:“是啊,下周就來了。”
趙貴才臉色變了:“你可得想清楚,去了可就不容易回來了?!?/p>
“咋說?”
“到了那地方,你就是個外人。”
我心里一沉:“那你說我該咋辦?一個人在這兒硬熬?”
“去養老院啊?!?/p>
“跟一群老家伙一起?”
“總比寄人籬下強。”
我搖了搖頭:“你們那一套,我不信。”
趙貴才嘆了口氣:“那等你摔一跤就知道了?!?/p>
這話說得我心里一跳。
晚上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遠處影影綽綽的樓房。
隔壁老張家,已經擺了八九桌麻將,噼里啪啦的聲響傳過來。
樓下傳來孩子的笑聲,混著大人的聊天聲。
可這些熱鬧,都跟我無關。
我始終是一個人。
這種孤獨,和陳老頭、周姨是一樣的。
唯一的區別,是我有個兒子。
可兒子,就真的是救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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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兒子王浩宇如期而至。
我一大早就起來收拾,把要帶的東西都準備得整整齊齊。冬衣夏衣分開放,洗漱用品單獨裝一個包,還帶了一盒他小時候最愛吃的手工糖。
聽見樓下有喇叭聲,我從窗戶往外一看,是兒子的車。白色的比亞迪,去年剛買的。
我拎著行李下了樓,兒子下車幫我開門。他穿著一件藍色短袖襯衫,頭發有點亂,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一看就是熬過夜。
“爸,你怎么還帶這么多?”
“都需要的?!?/p>
他沒再說什么,默默把行李放上車。
路上,他跟我講工作的事。
說今年項目部效益不好,老板扣了績效。說他媳婦在家帶孩子累,讓他分擔家務。說他岳父母前段時間過來住了幾天,花了千把塊錢。
我一直聽著,沒說多話。
到了他家,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外人”。
一套老房子,兩室一廳,不大不小。兒子跟兒媳住主臥,孫子住次臥,我睡哪兒?
“爸,你就先睡客廳吧?!眱鹤诱f,“沙發可以展開當床?!?/p>
他說話時,表情很自然,好像這安排天經地義。
我點了點頭,沒說什么。
兒媳姓郭,叫郭婷婷,本地人,長得挺秀氣。但人挺厲害,我能感覺到。
第一天晚上,她就問我:“爸,你平時打呼嚕嗎?”
“打?!?/p>
她皺了皺眉:“那我給你買副耳塞吧。”
晚上,我躺在客廳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客廳冷氣開得很足,被子卻只有一條薄毛毯。我想著白天的事,心里五味雜陳。
第二天早上起床,我一進廚房,就看見郭婷婷在忙活。
“爸,早飯在鍋里,你自己盛一下。”
她說完就出去了。
我打開鍋蓋,里面是粥和兩個饅頭。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饅頭硬得能打狗。
我想著兒子小時候最愛吃的荷包蛋,就自己動手煎了兩個。
郭婷婷的聲音從客廳傳來:“爸,油煙太大,你少開火?!?/p>
我心里堵得慌:“就一個雞蛋。”
“媽說了,冰箱里的東西都是有計劃的?!?/p>
我端著碗,不知道該吃還是不該吃。
這樣的日子,才過了一天,就快把我逼瘋了。
06
第一天晚上,我就開始失眠。
躺在那張單人沙發上,翻來覆去,怎么都不對勁。腿伸不直,腰枕著扶手硌得慌。聽著臥室里兒子一家人的動靜,覺得自己像個偷渡的。
孫子早上要上學,六點鐘就鬧騰起來。
我躺在沙發上,就聽見臥室里傳出孩子的聲音:“爺爺怎么還睡這兒?我要電視?!?/p>
郭婷婷的聲音:“別吵,讓他多睡會兒?!?/p>
孩子說:“我不想讓他在這兒睡?!?/p>
我心里咯噔一下,再也躺不住了。
起來收拾沙發,把鋪蓋卷好,放進柜子里。然后去衛生間洗漱,一進去,就看見洗漱臺上整整齊齊擺著三個牙杯,沒有我的位置。
我拿著牙刷,猶豫了一下,放在洗手臺邊緣。
郭婷婷跟進來:“爸,你以后刷牙就在廚房洗水池吧,這邊你孫子要放東西?!?/p>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吃早飯的時候,桌子上擺了三碗白粥,中間一盤醬菜。孫子吃了一口就皺眉頭:“媽媽,這粥太稀了,我想吃包子?!?/p>
“明天給你買。”
“不嘛,今天就吃?!?/p>
“這孩子,怎么這么犟。”
我看著這一幕,覺得自己像個多余的擺設。
吃完飯,孫子去上學了,郭婷婷去上班了,王浩宇也跟著去項目部了。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里,不知道該干什么。
陽臺上有幾件衣服,我想收進來,又怕弄亂了被罵。廚房里有些鍋碗沒刷,我想幫忙洗,又怕人家嫌我手不干凈。
我撥通趙貴才的電話。
“喂,老王,咋樣?”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口。
“你還在那兒子家?”
“嗯。”
“過得好不好?”
我沒說話。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還行。”
“還行就是不好。要是好,你早就眉飛色舞了。”
我沉默了。
趙貴才不愧是老同學,一句話就把我剝得干干凈凈。
他又說:“我當初也跟你一樣,覺得兒子家就是最好的歸宿。可后來我明白了,那地方,不是我們該待的。他們有他們的生活,我們有我們的活法?!?/p>
“你覺得,我真的應該去養老院?”
“這里有人端茶送水,有人陪你聊天,想吃啥就吃啥。比我當初在兒子家強一百倍?!?/p>
我拿著手機,一直沒掛。
陽臺上的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澀。
掛斷電話,我坐在客廳里,看著陌生的天花板,忽然有點想哭。
這一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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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住了五天,每天都是這樣。
早上六點被吵醒,早飯是一碗稀粥加一個饅頭。然后就是一個人的房間,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
孫子放學回來,看見我就問:“爺爺你怎么還在這兒?”
郭婷婷趕緊把孩子拉開:“別亂說,爺爺是來咱家做客的?!?/p>
做客兩個字,她說得很輕。
可我聽得很清楚。
我是來作客的。
不是來住的。
晚上王浩宇回來,帶了一袋子水果。郭婷婷接過一看,皺了皺眉:“怎么買蘋果?我不是說了嗎,別買蘋果,你兒子不愛吃?!?/p>
“就臨時買的,湊合吃唄?!?/p>
“臨時?你兒子明天要帶水果去學校,現在買了蘋果,你讓他帶去?”
王浩宇沒吱聲。
我看在眼里,心里明白。
這就是我的處境。
我就是那個不討喜的蘋果。
王浩宇把他岳父母接過來過一次,我就徹底看清了。
那天正好是周末,他岳父岳母帶著孫子過來玩。
七十多歲的老兩口,穿得干干凈凈,頭發梳得紋絲不亂。
一進門就喊“寶貝外孫”,抱起來親個沒完。
郭婷婷嘴上喊著“爸、媽”,笑得眉開眼笑。
那頓飯,比我來了五天吃過的都豐盛。
紅燒肉、清蒸魚、排骨湯,滿滿一桌子。
郭婷婷兩口子一直往老兩口碗里夾菜,嘴上一個勁兒喊著“多吃點”。
王浩宇坐在我旁邊,給我夾了一次菜。
“爸,吃塊肉。”
我看著碗里的肉,突然間覺得特別可笑。
那頓飯我吃得很慢。
看著一桌子人說說笑笑,覺得自己像個跑龍套的。
吃完飯幫忙收拾桌子,郭婷婷也不攔我。
倒是她媽說了句:“你爸還動手呢,挺勤快的?!?/p>
郭婷婷沒搭話。
那天晚上,我早早就睡了。
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肚子咕嚕咕嚕叫。中午吃得太素,晚上也沒吃飽。
我爬起來想去廚房弄點吃的,剛打開冰箱,就看見里面放著幾盒剩菜。有我中午沒吃完的青菜,還有一小碗排骨湯。
可那湯上漂著一層油花,看著倒胃口。旁邊的保鮮盒里,是郭婷婷爸媽中午吃剩下的紅燒肉,她直接倒了。
我關上冰箱,回到沙發上。
一個人躺在黑漆漆的客廳里,睜著眼睛瞪著天花板。
孫子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我還在沙發上,小聲說:“爺爺,你什么時候走啊?”
我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跑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的眼淚,終于還是掉下來了。
那是我這五年來第一次哭。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說不出的涼。
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