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的骨灰盒還擺在靈堂上,香燭的味道沒散。
繼子肖榮華把一份協議拍在我面前,紙頁震得香灰都抖了抖。
“簽了,這房子是我們肖家的。”
我看著他,又看看那份協議。紙上的字我都認得,可它們組在一起,我反而不認識了。
兒媳趙雨薇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笑。
我拿起筆。
手有點抖,不是怕,是心寒。
簽完字,我站起來,抱起老伴的骨灰盒往外走。
身后傳來肖榮華變了調的聲音:“媽——”
我頓了一下。
沒回頭。
我走了十八年,只用了三分鐘。
![]()
01
那天是陰天,我記得很清楚。
老伴咽氣是凌晨三點的事。
他在醫院拖了兩個月,最后還是沒撐住。
肺上的毛病,查出來就是晚期,醫生說手術沒意義了,我們就回家,開了些止痛藥,一天一天熬著。
他走的時候很安詳,拉著我的手,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么,但沒說出來。我握著他的手,感覺那手越來越涼,直到涼透了,我才反應過來——
他走了。
我哭了一小會兒,然后打電話通知肖榮華。
肖榮華到醫院的時候天剛亮,他看了看他爸的遺容,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那個兒媳婦趙雨薇跟在他身后,穿了件大紅色的羽絨服,在走廊里晃得人眼疼。
“阿姨,喪事你打算怎么辦?”肖榮華問我。
我說我還沒想好,先把人接回去再說。
他沒再說什么,去辦了手續。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殯儀館的車里,抱著老伴的骨灰盒。趙雨薇開自己的車跟在后頭,肖榮華坐在后座,一路上一句話沒說。
到了家,我把骨灰盒擺在客廳的桌子上,點了一炷香。
按照咱這里的規矩,要停三天才下葬。
我準備去菜市場買菜,打算做幾桌菜,把親戚們都請來。
可菜還沒買,麻煩就來了。
肖榮華兩口子比我先到家,我進門的時候看見趙雨薇在主臥的柜子里翻東西。衣柜門大敞著,我的衣服被扔在床上,有幾個抽屜也被拉出來了。
“你們翻什么呢?”我問。
趙雨薇直起腰,沖我笑了笑:“阿姨,我找房產證呢。爸走之前說房子要過戶給榮華,我得把證找出來。”
我說房產證我收著呢。
肖榮華從客廳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你收著干什么?這房子是我爸的。”
“你爸的房子,也是我的房子。”我說。
“那是我和我媽住過的房子。”肖榮華的聲音忽然高了,“你才來幾年?”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是啊,我才來十八年。
十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能把一個孩子從小養到大,短到人家不認你,你就什么都不是。
我沒跟他吵,把衣服收拾好,關上衣柜,去廚房做飯。趙雨薇跟進來,靠在灶臺邊上,看著我洗菜切菜。
“阿姨,你別嫌我說話難聽。”她開口了,“你說你嫁給我爸這些年,也沒給我們家生個一兒半女,我爸還供你兒子上了大學,這恩情夠大的了。現在我爸走了,你是不是也該……”
她沒說完,但我聽懂了。
我沒接話,繼續切菜。
她站了一會兒,見我不搭理,哼了一聲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房間傳來肖榮華和趙雨薇說話的聲音,我聽不清說了什么,但直覺告訴我,他們不會讓我安生。
果然,第二天一早,肖榮華就來了。
他手里拿著一份打印好的協議,紙上的標題是紅色的,很大,一眼就能看清楚——
“自愿放棄繼承權協議”。
他把協議放在我面前,推了推,說:“阿姨,你簽了這個,咱們好聚好散。”
我沒看協議,看著他。
他皺了皺眉,避開我的目光,又說:“這房子是我爸婚前買的,跟你沒有關系。我爸的存款也沒多少,我和雨薇商量了,看在你這幾年照顧我爸的份上,給你五千塊錢,你搬出去住。”
我看著那份協議,看了很久。
久到肖榮華不耐煩了,敲了敲桌子:“阿姨,你倒是說話啊。”
我笑了。
我拿起筆,在協議上簽了字。
簽完字的瞬間,肖榮華愣住了。他可能以為我會哭,會鬧,會去找親戚評理,會跟他打官司。
但我什么都沒干。
我站起來,去臥室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拉出來。
趙雨薇站在門口,表情變了。她沒想到我會這么干脆,她準備的那套“你要是鬧我們就怎么怎么樣”根本沒用上。
我抱起老伴的骨灰盒,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
“媽——”肖榮華忽然喊了一聲。
我停下了腳步。
但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心里很清楚,那聲“媽”,不是挽留。
是他慌了。
02
我搬到了城南一個老舊小區,租了一個單間。月租八百,沒有電梯,五樓,窗戶朝北,一天到晚曬不到太陽。
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姓劉。
她問我一個人住嗎,我說是。
她又問我老伴呢,我說走了。
她沒再問,把鑰匙遞給我,說水電費自己交,別拖欠就行。
我把老伴的骨灰盒放在桌上,行李箱擱在墻角。
屋子不大,十五個平方,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夠用了。
我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那棟樓的墻皮,發了很久的呆。
十八年,就這么過去了。
我十八年沒回自己的家了。
不對,這也不是我的家。租的房子,哪能算家。
我站起身,把老伴的骨灰盒放好,然后開始收拾行李。
剛把衣服拿出來,手機就響了。是我兒子肖思遠打來的。
“媽,聽說肖叔走了?”他在電話那頭問。他在省城上班,平時忙,一年回來一兩次。
“嗯,昨天走的。”我說。
“你……你還好吧?”
“挺好的。”
“我請假回來一趟。”
“不用,你忙你的。”我說,“我這頭沒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肖榮華沒為難你吧?”
我頓了頓,說沒有。
他可能聽出了什么,追問道:“真沒有?”
“真沒有。”我說,“你媽還能讓人欺負了?”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最后說:“那你保重,我這周買票回去。”
掛斷電話,我看著老伴的骨灰盒,忽然覺得很累。
我今年六十二歲了。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出頭,沒房沒車,只有一個骨灰盒陪著。
可我不后悔嫁給他。
肖仁華那個人,老實,木訥,不會說好聽話,但他是真心對我好。
我五十歲那年跟他結婚,那時候他剛退休,我還在學校教書。
他是別人介紹認識的,頭一回見面,他話不多,一直給我夾菜。
我問他怎么不自己吃,他說怕我夠不著。
就這一句話,我就嫁了。
不是圖他什么,就是覺得這人實誠。
可他的兒子不這么想。
肖榮華那時候十四歲,正上初中。
他媽在他十二歲那年沒了,得的是乳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沒撐過半年。
他媽走后,他爸一個人拉扯他兩年,然后遇見了我。
肖榮華從第一次見我,就沒給過我好臉色。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肖仁華帶我去家里吃飯,肖榮華坐在客廳沙發上,看了我一眼,什么話也沒說,站起來就回自己房間了,把門摔得震天響。
肖仁華沖我笑了笑,說孩子小,不懂事。
我說沒事,慢慢來。
這一慢慢來,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里,肖榮華從來沒叫過我一聲媽。一直叫阿姨。我也沒強求,畢竟人家有親媽,我一個后媽,能處好關系就行。
可他不光是不叫我媽,他連個好臉色都懶得給。
我嫁過來第二年,肖仁華的媽,也就是我婆婆,中風了。
半身不遂,躺在床上不能動。
肖仁華要上班,肖榮華要上學,照顧老人的活兒,全落在我一個人頭上。
我每天給她擦身子,換尿不濕,喂飯,翻身。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肖榮華連看都不看一眼。
有一次,他放學回來,我正在給婆婆擦腳。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轉身就走了。
我聽見他在客廳跟他爸說:“那不是她該干的嗎?她嫁到咱家,不就是干這個的?”
肖仁華罵了他一句,他頂嘴:“我說錯了?你娶她回來,不就是伺候你和奶奶的嗎?”
我聽見了,假裝沒聽見。
那些年,我學會了一個本事,就是假裝聽不見。
可耳朵能假裝,心不能。
![]()
03
搬到出租屋的第三天,鄰居張春蘭找來了。
張春蘭是我認識了十幾年的鄰居,也是我唯一能說真心話的人。
她家就住在我以前那個小區的對面樓,我們倆經常一塊兒去菜市場買菜,一塊兒在樓下曬太陽。
她找到我,是因為我走的那天給她打了個電話,說了一聲。她當時在電話那頭罵了肖榮華祖宗八輩,說要去跟他理論,讓我攔住了。
我說算了,鬧大了丟人的是我。
她問我現在住哪兒,我不肯說。她說你個死老太婆,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找不到了?
她還真找到了。
她來的時候帶了一只老母雞,說是燉好了的,讓我喝湯補補。
我接過雞湯,眼眶就紅了。
“別哭,別哭。”她趕緊坐下,“哭什么哭,那種人家,走了是福氣。你看看你這些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到頭來人家把你當外人,還不如個保姆。”
我沒說話,低頭喝湯。
“老肖走了,你以后咋打算?”
“先住著吧。”我說,“回頭找個活兒干,總不能坐吃山空。”
“你退休金不是有兩千嗎?”
“不夠。”我說,“房租八百,吃飯五百,剩下的還要買藥,給老肖燒紙,哪樣不要錢?”
她嘆了口氣:“要不你去我閨女那兒住,她在城東有套空房子,不收你錢。”
我說不用,住這兒挺好。
她又嘆了口氣,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拆開信封,里面是幾頁紙和一封信。
信是肖仁華寫的。
我看著那熟悉的筆跡,手就抖了。
“珍珠:
這封信是我讓老張保管的。我怕哪天我走了,有些話沒來得及跟你說。
這些年,你受委屈了。我都知道,我心里都記著。榮華那個孩子,是我沒教育好,讓他對你有了意見。
你嫁給我那天,我心里就發誓,一定要對你好。可我這人笨,嘴也笨,不會說好聽話。有時候你哭了,我想安慰你,也不知道怎么開口。
珍珠,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房子的事,我處理好了。你放心,我不會讓榮華把你趕走的。
存折在你床頭柜底下那個破鞋盒里,密碼是你生日。
你拿到錢,別舍不得花。該吃吃,該喝喝,給自己買幾件好衣裳。
珍珠,我不在了,你一個人好好的。
我走了,你別哭。
你哭了,我在底下也不安心。
肖仁華”
信紙上有水漬,已經干了,是肖仁華寫的吧,還是張春蘭看的?
我沒問。
我把信貼在胸口,捂了很久。
張春蘭坐在旁邊,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老肖托我的時候,眼淚汪汪的。他說,珍珠這輩子沒享過福,他走了,得給她留條后路。”
我擦了擦眼淚,問:“他還說什么了?”
“他讓你別看那存折,先來找我。”
我連忙打開信封,里面果然還夾著一張存折。
存折上寫著我的名字。打開看,十五萬。
十五萬。
他哪來的這么多錢?
他在廠里干了一輩子,退休金一個月三千多。肖榮華結婚買房,他掏了二十萬。婆婆住院,又花了好幾萬。他剩不下什么錢的。
張春蘭說:“老肖那兩年一直在接私活,幫人家畫圖紙,一張幾百塊。他瞞著榮華,偷偷攢的。他還跟我說,讓你別告訴榮華,這錢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我看著那張存折,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肖,你這個傻子。
你都快死了,還給我攢什么錢啊。
04
簽完協議那天,其實我心里是矛盾的。
我本來想著,協議也好,不打官司也罷,大家體體面面的散伙,誰也不欠誰。
可張春蘭帶來的那封信和存折,讓我徹底想明白了。
肖仁華臨死前都在為我考慮,我還有什么好怕的?
三天后,我回到原來的小區拿剩下的東西。
走的時候,有幾個柜子里的東西沒來得及拿,都是些老物件,不值錢,但都是回憶。
我剛走到樓道口,就聽見了肖榮華的聲音。
他在跟誰打電話,嗓門很大,從樓上窗戶里傳出來。
“她簽了,協議就在我這兒呢。你放心,她不敢鬧的……對,房子我已經掛中介了,下個月就能過戶……什么?手續的問題?沒問題,房產證在我這兒……我知道,我知道,你催什么催……”
我站在樓下,聽著聽著,心里忽然堵得慌。
他不是我養的,我不在乎。可他是我老伴的兒子。老伴剛走,他就急著賣房,連頭七都不想等。
我上了樓,掏出鑰匙開門。
門打不開。
門鎖被換了。
我愣在門口,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疼。不是氣的,是心寒的。
我掏出手機,給肖榮華打電話。
“你在家嗎?”我問。
“在呢,怎么了?”
“門鎖為什么換了?”
他頓了頓,說:“哦,我怕鑰匙丟了,就換了一個。忘了跟你說了。”
“我要進去拿點東西。”
“行,你等著,我給你開門。”
等了十分鐘,他下來了。
他開門的時候,我看見趙雨薇也在客廳里坐著,手里拿著手機,正在打電話。
我沒理她,徑直走進臥室,打開柜子,把我的東西拿出來。
其實也沒多少東西。幾件衣服,幾本相冊,還有老伴給我買的一條圍巾。
我收拾完,準備走的時候,看見床頭柜下面有個鞋盒。
那是我放鞋子的盒子,里面應該有兩雙冬天穿的棉鞋。
我蹲下來,把鞋盒拿了出來。
打開一看,鞋子里塞著一個塑料袋。塑料袋里包著什么東西,裹了好幾層。
我拿出來,拆開一看,愣住了。
是一張房產證。
我自己的房產證。
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房子地址就是現在這套房子。
我愣住了。
我什么時候買的這套房子?
我轉念一想,忽然想起來了。
十五年前,我嫁過來第二年,我用自己攢的錢買了一套小戶型。
那是我娘家的舊房子拆遷,分了一筆錢,我留了一部分給兒子上學,剩下的全拿去買了個小房子。
當時想著這房子出租,每個月有個固定收入。
后來婆婆生病,要花錢。肖仁華跟我說,要不咱們把那套房子賣了吧,錢留著給媽看病。我答應了,把房子賣了,錢全拿了出來。
我以為那房子早就賣了,怎么房產證還在我手里?
我又仔細看了看,發現這房產證不是原來那套房子的。
是現在住的這套房子的。
這套房子的房產證上,名字是我。
怎么會這樣?
我翻到最后一頁,看見上面有一行備注,寫著幾個字:“購買日期:二零零八年八月,購房人:韓珍珠。登記日期:同日。”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我想起來了。
當年我賣了自己的小房子,把錢給了肖仁華。肖仁華拿了那筆錢,加上他自己的積蓄,買了現在這套房子。后來他在房產證上寫了我的名字。
這些年我一直以為這房子是他的。因為是他在還貸款,是他負責家里的開銷。我從來沒問過房產證的事,也從來沒想過要看。
可這房子,竟然是我的。
我又翻了翻,看見里面夾著一張紙條。
是肖仁華的筆跡,寫得很潦草:“珍珠,怕你看不見,寫在這兒。
這套房子,當初是你賣了自己的房子湊錢買的。你要是哪天想起來了,房產證在你床底下那個鐵盒子里。
要是我想不起來了,你記得拿著它去找律師。”
我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老肖,你怎么不早說呢?
你怎么不告訴我呢?
你讓我一個人受了這么多委屈,到頭來,你偷偷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怎么那么傻?
我擦了擦眼淚,把房產證放進包里,站起來。
走出臥室的時候,肖榮華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見我出來了,站了起來:“拿完了?”
“拿完了。”我說。
“那你……”
“怎么了?”
“沒事,你走吧。”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愣住了。
“肖榮華,”我說,“你是不是已經把這房子掛中介了?”
他臉色一變:“你怎么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這套房子是誰的?”
“你什么意思?”
我拿出房產證,打開,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這……這不是我爸的名字?”
“是你爸的名字。”我說,“但他是替我買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不可能!”他蹭地站起來,“這房子是我爸買的,怎么可能是你的名字!”
“你爸用我的錢買的。”我說,“你記不記得,當年你奶奶生病,你爸說沒錢,我就把自己那套小房子賣了。賣了的錢,他拿來買了這套房子。”
“你胡說!”
“你自己看。”我把房產證遞給他。
他奪過去,看了又看,手開始抖。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你打個電話問問中介,看房子還能不能賣?”
他看著我,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什么都沒再說,拎著包出門了。
走到樓道口,身后傳來“啪”的一聲,是房產證掉在地上的聲音。
然后是肖榮華的喊聲:“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我沒回頭。
![]()
05
回到出租屋,我把房產證放在桌上,盯著看了一整個下午。
十五年了。
這十五年,我住在這套房子里,伺候老人,帶孩子,操持家務,從來沒敢想過這房子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以為我只是個房客,只是借住在別人家里,隨時可能被趕走。
可這房子是我的。
是我用自己的錢買的,是我賣了自己的房子換來的,是老伴把它記在我名下的。
我從頭到尾,都不是外人。
可我卻像個外人一樣過了十五年。
我忽然覺得可笑,又覺得心酸。
晚上,我給張春蘭打了個電話。
“老張,你知不知道,現在那套房子是我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張春蘭說:“知道啊。”
“你知道?”
“老肖跟我說過。你賣了自己房子那事,他一直記著,心里過意不去。后來買了這套,他直接寫了你的名字。”
“那他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說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跟他過了。”張春蘭嘆了口氣,“他說,你要是知道這房子是你的,肯定就不跟他過了,覺得占了他便宜。”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珍珠,你別怪他。他也是為你好。”
“我知道。”我說,“我不怪他。”
掛斷電話,我坐在床上,抱著肖仁華的遺像,輕輕說:“老肖,你這輩子什么都替我著想,到頭來,還是你贏了。”
遺像里,他露著牙齒笑,笑得憨厚老實。
就像第一次見面給我夾菜時那樣。
我把遺像放在枕邊,躺下來,閉上眼。
這一夜,我睡得特別安穩。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去樓下菜市場買了兩塊錢的饅頭,回來煮了一鍋粥。
剛坐下吃早飯,手機就響了。
是肖榮華打來的。
我接起來,沒說話。
“阿姨……”
他的聲音很弱,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你……你能不能回來一趟?我有話跟你說。”
“我在吃飯。”
“你先把飯吃完,吃完飯你過來一趟,行嗎?”
我頓了頓,說:“行。”
吃完飯,我洗了碗,換上那件老伴給我買的大衣,背上包,往原來的小區走。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老伴生前跟我說過的那句話:“珍珠,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那時候我還不明白這句話是什么意思。現在我知道了。
他說的“不吃虧”,不是嘴上說說。他是真的把一切安排好了。
他怕自己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沒有著落。所以他給我留了錢,留了房子,留了一條退路。
他做到了。
我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看見肖榮華站在樓下。
他穿著一件灰色夾克,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上來了說吧。”我說。
他點點頭,跟在我身后上了樓。
進了門,我看見趙雨薇也在。她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不敢看我。
肖榮華走進來,站在我面前,嘴唇動了動:“阿姨,我……我想跟你道個歉。”
我沒說話。
“昨天我去查了,房產證上確實是你名字。這套房子,當年是你賣了房子買的,是我爸登記在你名下的。”
他看著地上的地板,聲音很小:“我不該那樣對你。我爸剛走,我就……我就趕你走。我太不是人了。”
他還是沒說話。
“房子的事,是我搞錯了。我以為……我以為是我爸留給我……”
“你爸留給你什么了?”我問。
“他……他留了一封信給我,是那個老阿姨送來的。”
“信上說什么了?”
“他說……”他抬起頭,眼淚忽然就下來了,“他說讓我好好對你。他說你不容易,讓我別欺負你。他還說,這套房子是你買的,他替你看管了十五年,現在該還給你了。”
他蹲下來,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恨過他。恨他這十幾年對我的冷淡和刻薄。恨他爸剛走就急著把我趕出去。恨他連一點情分都不講。
可看著他蹲在我面前哭,我忽然又恨不起來了。
他不是壞孩子。他只是從來沒把我當過家人。
他爸走了,他才發現,這十八年來,我才是那個一直守在這個家的人。
“行了,別哭了。”我說,“房子我不會賴著不給你們。我要賣,賣了的錢,我也不能全要。你爸的那份,我給你一半。”
他愣住了,抬起頭,紅著眼睛看我:“你……你愿意分給我?”
“我不分給你,你回去怎么跟家里交代?”我說,“房子是你爸生前住的,你媽也在這套房子里住過很多年,這事得商量著辦。”
“別叫阿姨了。”我說,“叫媽。”
他愣了一下,然后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媽——”
我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趙雨薇在后面叫我:“阿姨!”
我停下來,回頭看她。
她站起來,擦了擦眼淚,說:“阿姨,對不起。那天我不該穿紅衣服。”
我沒說話,轉身出了門。
06
房子最終還是賣了。
不是我不想要,是我覺得住在那兒心里不舒服。那套房子,見證了我十五年的委屈,也見證了我最后的體面。我不想待在那個地方了。
我把房子掛到中介,不到一周就賣出去了。
成交價一百二十萬。我跟肖榮華商量了,分了六十萬給他,剩下六十萬歸我。
趙雨薇一開始還不樂意,說應該四六分,她家占六成。
肖榮華瞪了她一眼,她就不敢說話了。
簽合同那天,肖榮華拿著那六十萬的支票,看了很久。
“媽……”他喊我,“這錢……”
“你拿著吧。”我說,“你爸說了,讓我多照顧你。我答應過他的。”
他眼圈又紅了。
我看不得他哭,站起來就要走。
“媽!”他叫住我。
我停下來。
“你以后……住哪兒?”
“找個安靜的地方住著。”我說,“我手里還有點錢,夠花了。”
“你要是缺錢,跟我說。”
“不用。”我說,“你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走出中介的大門,陽光很大,照在我身上。
我瞇著眼看了看天,覺得今天的太陽真暖和。
我拿著剩下的六十萬,打算找個偏僻一點的地方,買套小房子,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可事情還沒完。
肖榮華的六十萬,他拿回去以后,出了事。
他以為自己撿了個大便宜,回去就跟他岳父岳母商量,準備把老丈人那套房子裝修一下搬過去。
可岳父岳母不樂意了。
他們知道肖榮華趕走后媽,強占房子的丑事以后,對他態度大變。岳母說:“你連養你爸十八年的女人都敢趕走,以后你對我姑娘能好到哪兒去?”
兩個老人死活不同意女兒跟他住,逼著趙雨薇跟他離婚。
趙雨薇一開始還扛著,后來扛不住了,回娘家住了一個月,回來就跟肖榮華提離婚。
肖榮華傻了。
他跪著求趙雨薇別走,說他已經改好了,說以后會好好過日子。
趙雨薇哭著說:“你改不好的。你要是真改好了,你怎么不把房子還給你后媽?你把錢分了一半,就算仁至義盡了?”
肖榮華解釋不清楚了。趙雨薇說他“吃里扒外”,說他“懦弱無能”,說他“跟他爸一樣,窩囊一輩子”。
他急了,去找岳父岳母理論。結果岳父把他堵在門外,說:“你連人家韓珍珠那樣的女人都不當人看,你還能把誰當人看?滾!”
肖榮華站在門外,發了一夜呆。
那些天,他度日如年。
他給我打過幾次電話,問我在哪兒。我說我不告訴你。他說他想來看看我,我說不用。
他又問:“媽,你是不是恨我?”
我說不恨。
他說:“那你為什么不見我?”
我說:“我不是恨你,我只是不想看見你。”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掛了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