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車停在村口那一刻,鞭炮炸得耳朵嗡嗡響。
我穿著一身紅嫁衣,心里頭其實是歡喜的。
蘇文斌這人老實,對我也好,我想著嫁過去日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可我沒想到,剛踏進他家門檻,婆婆就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東西放到我面前。
那味道沖得很,像洗鍋水摻了醋和鹽。
她板著臉說這是規矩,新媳婦進門得先喝這個,叫“洗腥”。
她又指了指地面,讓我跪下喝。
我看向蘇文斌,他低著頭躲著我的目光。
小姑子蘇文靜舉著手機笑嘻嘻說要錄下來留念。
公公在院子里劈柴,哐哐的斧頭聲一聲接一聲。
我端著那碗水,笑了笑。
我沒喝,也沒跪。
我蘇婭楠活了二十六年,從沒想過嫁人會是這樣一種開場。
但這碗水我端住了,有些賬,得好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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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蘇文斌認識那會兒,是在縣城的一個朋友聚會上。
他在國企上班,話不多,長得也不出眾,但人實在。
吃完飯大家AA制,他一聲不吭把單買了,朋友說你別這樣,他說沒事,大家高興就好。
就這一件事,讓我覺得這人靠譜。
談戀愛那一年多,他確實對我好。
我在幼兒園當老師,每天下午五點半下班,他雷打不動等在門口,手里提著一袋熱包子或者一杯豆漿。
有時候下雨,他就舉著傘站在雨里,褲腿都淋濕了,看到我出來就咧嘴笑。
我媽說這女婿行,老實本分。
我爸也說,嫁個踏實的人,比什么都強。
我那時候也覺得,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平平淡淡的,但也挺好的。
結婚那天,我起得很早,穿上我媽給我買的紅嫁衣,對著鏡子照了又照。
我媽站在我身后,眼眶紅紅的,幫我理了理衣領說:“閨女,嫁過去好好過日子。”我點點頭,心里酸酸的,但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期待。
婚車一路開到村口,鞭炮噼里啪啦響了半天。
我下了車,蘇文斌穿著西裝,頭發梳得油亮,沖我笑。
親戚朋友圍了一圈,孩子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搶地上的糖。
我被他牽著進了門,院子里擺著好幾張圓桌,鋪著紅桌布,熱熱鬧鬧的。
拜天地的時候,我跪下去,心里想著這輩子就跟他綁在一起了,要好好過。
又給公婆敬茶,我端著茶杯喊了一聲“媽”,婆婆接過去,沒喝,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怎么說呢,不像是看兒媳婦,倒像是在看一件剛買回來的東西,在掂量值不值。
我當時心里打了個咯噔,但沒多想,覺得可能是她性格就這樣。
到了中午擺酒,滿滿坐了七八桌。我餓了一上午,聞著飯菜香胃里直叫喚。我端著碗剛要在桌子邊坐下,婆婆就拉住了我胳膊。
“新媳婦不能上桌吃飯。”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周圍好幾桌的人都聽見了。
我愣在那里,碗還端在手里。
婆婆指了指旁邊角落里的一張方桌:“你就在那兒吃,先給我和你公公倒酒夾菜,伺候完客人你才能吃。這是規矩。”
我看向蘇文斌。他正端著酒杯跟一個叔伯碰杯,臉上掛著笑,壓根沒往這邊看。我又看向公公,他低著頭夾菜,像什么都沒聽見。
我咬了咬嘴唇,放下碗,走過去給公婆倒了酒,又給旁邊的長輩倒了。
一圈下來,菜涼了,酒也倒了大半瓶。
婆婆招呼著我“再給三叔公添飯”,我跑去廚房盛了飯端過來。
她又讓我去端茶水,我又跑去倒水。
等客人吃得差不多了,我回到那個角落的方桌前,上面只有一碗白飯和一小碟咸菜。
我端起來,扒了一口飯,咸菜齁咸,齁得嗓子眼疼。
我使勁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劉嬸端著一碗紅燒肉走過來,蹲在我旁邊:“閨女,來,吃塊肉。”
我抬頭看她,她沖我笑,把肉夾到我碗里。我張了張嘴想說謝謝,話沒出口,眼淚先掉下來了。我趕緊低下頭,假裝被飯嗆到了。
劉嬸拍了拍我的肩膀,嘆了口氣,什么都沒說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餓著肚子睡著的。
蘇文斌喝多了,倒在床上就打鼾,呼嚕聲震天響。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看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心里頭像壓了塊石頭。
我告訴自己,剛結婚,不適應,慢慢就好了。
可我真的能好嗎?
02
第二天凌晨五點半,天還沒亮透,房門就被敲響了。
“文斌!新媳婦!起來!”
婆婆的聲音又尖又響,隔著門板傳進來,像刀子一樣扎人。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五點二十五分。
我總共睡了不到六個小時,渾身跟散了架一樣,腿也軟。
但我還是撐著爬起來,穿上衣服去開門。
蘇文斌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再睡會兒”,又把被子蒙上了。
我開了門,婆婆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塊抹布。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說:“去廚房把早飯做了,粥要熬半個鐘頭,稀了稠了都不行。咸菜切細點,你公公喜歡吃蘿卜條。”
她把抹布塞到我手里,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冷風灌進來,打了個哆嗦。
廚房在院子東邊,我摸黑走過去,開了燈,灶臺上一片狼藉——昨天的鍋碗瓢盆堆在水池里,油漬凝了一層,碗上還沾著剩菜。
菜刀扔在案板上,砧板上都是油印子。
我擼起袖子,先把水池里的碗洗了。
水冰涼,手伸進去的那一刻,起了一胳膊雞皮疙瘩。
我咬著牙把碗洗完,又開始淘米、洗鍋、切咸菜。
蘿卜條切了一整根,切成細細的絲,放在盤子里。
粥熬好了,我把菜端到堂屋桌上,又去叫公婆。婆婆過來看了看粥,用勺子舀起來,看了看,皺了眉頭。
“太稀了。”
她說著,端起鍋,走到泔水桶前,嘩啦一聲,整鍋粥全倒了進去。
我看著白色的粥混著泔水,翻滾了幾下,沉了下去。
“重做。”
她把空鍋遞給我,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站在那兒,手攥著鍋把子,攥得指節都發白了。蘇文斌這時候才起來,打著哈欠走進堂屋,看到我在廚房門口站著,問:“怎么了?”
婆婆搶在我前面說:“你媳婦連個粥都煮不好,白瞎了那些米。”
蘇文斌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到底什么都沒說,轉身去了堂屋。
我低著頭,重新淘米。
米粒在水里嘩啦嘩啦地響,我的眼淚也跟著掉下來,一滴一滴落進了鍋里。
我用袖子擦了擦臉,繼續生火熬粥。
火苗舔著鍋底,噼里啪啦地響。
粥熬好了,這次比上回稠了一些。我端到桌上,婆婆用勺子攪了攪,沒說話,算是過了關。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
蘇文靜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塞進嘴里,嘟囔著說“還行”。
蘇文斌悶頭吃飯,一口粥一口饅頭,吃得很香。
沒人叫我過去吃。
我轉身回了廚房,從櫥柜里翻出一個饅頭,掰開,夾了點咸菜,靠在灶臺上啃。
饅頭是昨天剩的,硬邦邦的,硌牙。
我一口一口咬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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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午,婆婆說要帶我去村里認認人。
她換了一身干凈衣裳,頭發梳得齊齊整整的,拉著我挨家挨戶串門。先去的隔壁李嬸家,李嬸正坐在門口擇韭菜,看到我們就笑了。
“喲,新媳婦來啦!”
婆婆推了我一把:“叫李嬸。”
我叫了一聲“李嬸好”。李嬸站起來,拉著我的手上下看了一遍:“長得真俊,文斌好福氣啊。”
婆婆在旁邊接話:“俊是俊,就是啥也不會,城里姑娘嘛,嬌氣。今天早上熬個粥都熬不好。”
我臉上的笑容僵了。李嬸也愣了一下,打圓場說:“剛結婚嘛,慢慢學就好了。”
婆婆不接話,拉著我又往下一家去。
一連走了五六家,每到一個地方她都要說同樣的話——啥也不會、嬌氣、得慢慢教。
村里人聽了,有人笑笑,有人附和幾句“是啊是啊”,也有人看我的眼神帶著同情。
走到村口的時候,碰上了劉嬸。劉嬸正在給菜地澆水,看到我們就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哎喲,新媳婦來啦!”
劉嬸比婆婆年輕幾歲,嗓門大,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扔了水瓢,走過來拉著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閨女,你叫啥名字?”
“蘇婭楠。”
“好聽!”劉嬸拍了一下手,轉頭對婆婆說,“嫂子,你家這媳婦一看就是個好姑娘,你可別難為人家。”
婆婆臉上的笑淡了幾分:“我哪敢難為她啊,伺候都來不及呢。”
劉嬸沒接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東西,像在說“你小心點”。
回家的路上,婆婆突然問我:“你跟劉嬸熟嗎?”
我說不熟,今天第一次見。
婆婆嗯了一聲:“那就少跟她來往,她那個人嘴碎。”
我沒接話,低著頭走路,心里覺得婆婆這句話比早上那鍋粥還讓人堵得慌。
中午吃飯,婆婆又讓我在廚房伺候。
堂屋的桌上擺著四個菜:紅燒肉、炒雞蛋、酸菜魚、涼拌黃瓜。
婆婆、公公、蘇文斌和蘇文靜坐在桌邊,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門口,端著一碗白米飯,碗里是早上剩的咸菜。
“新媳婦,來添飯!”婆婆喊。
我放下碗,走過去幫她盛飯。
她又說菜咸了,讓我去端水。
我端著水壺回來,看到桌上的一塊紅燒肉已經被蘇文靜夾走了,她嚼著肉,沖我揚了揚筷子。
“嫂子,這肉你做的?挺好吃的。”
我說是。
婆婆接口說:“好吃就多吃點,你嫂子以后天天給咱們做。”
蘇文斌悶頭吃飯,一句話不說,像什么都沒聽見一樣。
我端著那碗飯,靠著廚房的門框,一口一口地咽。咸菜齁咸,齁得嗓子眼疼。但我沒哭,我把眼淚咽回去了。
04
晚上,蘇文斌洗完澡出來,我坐在床邊看著他。
“你媽為什么那樣對我?”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不讓我上桌吃飯。”
“農村都這樣,新媳婦都這樣的。”他說得很輕巧。
“你呢?你也不幫我說話。”
蘇文斌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我也想幫你說啊,但我媽那個人你還不了解?我說了她也不聽,反而鬧得大家都不高興。你就忍忍吧,過段時間就好了。”
我抬頭看著他。
“忍到什么時候?”
他被我問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頭有什么東西,慢慢地涼了下去。
談戀愛的時候,他什么都聽我的,我說東他絕不往西。
可一結了婚,他就像變了個人,他媽說什么他都不吭聲,我受委屈他也不管。
我關了燈,躺下去。
蘇文斌翻了個身,沒一會兒就打起了鼾。我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一點一點地移過天花板。
第三天的早上,婆婆又來了。
這次她遞給我一塊抹布:“把堂屋地擦了,跪著擦才干凈。”
我沒接。
“跪著。”
我還是不接。婆婆的臉刷地沉下來了,她把抹布往地上一摔,自己撲通跪了下去。
“好,你不跪,我跪!”
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她。她把我推開,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我命苦啊!一把屎一把尿把兒子拉扯大,好不容易娶了媳婦,結果連地都不愿意給我擦!”
公公從院子里跑過來,站在門口,手足無措。蘇文斌也出來了,看到這一幕,臉都白了。
“蘇婭楠!”他沖我吼,“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可喉嚨里像堵了塊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看著蘇文斌的臉,他的眼睛里都是憤怒和失望,可就是沒有心疼。
婆婆還在哭,一聲比一聲高。
我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抹布。
我跪了下去。
婆婆立刻就不哭了。
蘇文斌也松了口氣,走過來,輕聲說:“你早這樣不就完了。”
我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擦著地。瓷磚冰涼,寒氣從膝蓋往上鉆,鉆到心里,把那最后一點熱氣都帶走了。
晚上,我一個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地上,白慘慘的。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家里的號碼,想打,又放下了。
打了又能怎樣?
跟媽說我過得不好,她肯定又是那句“忍忍就過去了”。
我正發著呆,劉嬸過來了,手里端著一碗熱湯。
“閨女,喝點湯。”她把碗遞給我,“我看你晚上沒吃什么東西。”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熱乎乎的,是雞湯。幾口下去,從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我的眼淚突然就涌上來了。
劉嬸看著我,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閨女,你知道你婆婆年輕時候的事嗎?”
我搖頭。
她又壓低了幾分聲音:“你公公有個大哥,大哥娶了個媳婦,就是你婆婆的大嫂。你婆婆進門的時候,大嫂對她不太好。后來你婆婆翻身了,就開始整她大嫂。不讓上桌吃飯,讓她跪著擦地,逼她干重活。大嫂懷了七個月的娃,你婆婆逼她去挑水,大嫂摔了一跤……孩子沒了。”
我的手指一根根抓緊了碗沿。
“后來呢?”
“賠了八百塊錢,又把人趕回娘家了。那筆錢你婆婆沒全賠,自己留了一半,說是精神損失費。這事當時的村干部都知道,可沒人管得了她,她嘴厲害,又會鬧,誰惹她誰倒霉。”
我端著那碗湯,手在發抖。湯面上起了細細的漣漪。
“閨女,”劉嬸看著我,“你爹媽把你養這么大,不是讓你來給人當丫鬟的。你得留個心眼。”
我點了點頭,把那碗湯喝完。湯是熱的,可我的心里,已經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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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沒怎么睡。
凌晨兩三點的時候,我爬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堂屋。婆婆的房間就在堂屋旁邊,門沒關嚴,里面傳出輕微的鼾聲。我站在門外,心撲通撲通直跳。
劉嬸說的話在我腦子里轉了一整天。賬本,八百塊的存折,大著肚子被逼去挑水的堂嫂,流掉的孩子。
我回到房間,躺下,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要找那個賬本。
第二天上午,婆婆說要去趕集,讓蘇文斌開車送她。蘇文斌說他要上班,婆婆罵了幾句,蘇文斌還是請了假。他們走后,家里就剩我和公公。
公公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堆又一堆。我給他倒了杯茶端過去。
“爸,喝杯茶。”
公公接過來,嗯了一聲。我在他旁邊蹲下來,也不說話,就看著他劈柴。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開了口。
“你婆婆那個人,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往心里去。”
“我知道。”
“她年輕時也吃了不少苦。我娘活著的時候,對她也不好,一樣的規矩,一樣地立。”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公公抽完煙,站起來又去劈柴了。他就是這樣的人,說兩句就停了,不會再往深里說了。
我回到屋里,走進了婆婆的房間。
門沒鎖,房間不大,一張老式的木床,一個衣柜,一個床頭柜。
床頭柜上有個小抽屜,我拉開看了看,里面是一些藥片、發卡、一雙手套。
我又翻了衣柜,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沒什么特別的。
正要出去的時候,余光瞥見了衣柜頂上。
一個鐵皮盒子,落了灰。
我搬了凳子爬上去,把盒子夠下來。盒子沒鎖,我打開蓋子,里面是一沓老照片和幾張存折。
照片大多已經泛黃了,我一張一張地翻。
翻到一張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肚子很大的女人,兩個人都笑得挺好看。
背面用鉛筆寫著兩個字:大嫂。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又翻下面的存折,有一張存折的日期是二十一年前的。
我翻開一看,上面有一筆存入記錄:存入,八百元整。
存入日期,就是堂嫂出事后的那個月。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沒錯,就是這八百塊。
我把存折和那張照片一起用手機拍了下來,然后原樣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衣柜頂上,又掃了一遍房間,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才走出去。
站在院子里的時候,陽光照在我臉上,有點刺眼。我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心里頭有什么東西落定了。
既然已經知道了真相,我就不打算再忍下去了。
06
婆婆下午才回來,大包小包的,臉上挺高興。蘇文斌跟在后面,手里也拎著東西,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我迎上去,伸手想接婆婆手里的袋子。她避了一下:“不用你拿。”
我笑了笑,也沒勉強。
她進了堂屋,把袋子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一塊肉、幾包干貨、一些蔬菜。
她轉過來對我說:“過幾天廟會,村里都興請客,我也請了村里幾家關系好的,到時候你來做菜。”
“行。”
“別給我丟人。”她看著我說。
“不會的。”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我沒多說,轉身去了廚房。
劉嬸來了。她是來給我送自家腌的咸菜的,看到我在廚房里忙活,也挽起袖子幫我干了起來。我把廚房門半掩著,跟她說了我的打算。
劉嬸聽完,手里的動作停了,她看著我,沉默了好一會兒。
“閨女,你確定?”
“確定。”
“你想好了,這一下出去,可就收不回來了。”
“我想好了。”
劉嬸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點了點頭:“行,到時候我來幫你。”
接下來的兩天,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準備。
買菜、洗菜、切菜、腌肉,一樣一樣地弄好。
婆婆偶爾過來看一眼,看到廚房里井井有條,也就滿意地走了。
蘇文斌這兩天倒是對我好了不少,晚上回來會帶點水果,吃飯的時候也會給我夾菜。我吃著他夾的菜,看著他討好的笑臉,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三天晚上,準備工作做得差不多了。我一個人坐在廚房里,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著案板上整整齊齊擺好的盤子和碗。
明天,就是廟會了。
明天,一切都該有個了結了。
我拿出手機,翻出那些視頻和照片,又順手翻了翻相冊里的結婚照。照片上的我穿著紅嫁衣,笑得那么開心,那么傻。
原來那時候,我還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關掉手機,深吸了一口氣。
明天翻臉,后天就離婚。
這條路,走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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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廟會那天,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
院子里已經有鄰居走動的聲音。我洗了把臉,穿上圍裙,進了廚房。劉嬸來得早,挽起袖子就開始幫我的忙。
我把昨晚準備好的菜端出來,灶臺上一會兒就擺滿了。雞、魚、肉、青菜,一樣一樣切好碼好,等著下鍋。
婆婆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頭發梳得油亮亮的,站在門口招呼來串門的鄰居。
蘇文斌被她派去村口接人,蘇文靜換了一條新裙子,在鏡子前照了半天。
九點多,客人陸陸續續到了。
李嬸、張嬸、王叔、趙大爺……堂屋里很快坐滿了人,嗑瓜子的嗑瓜子,聊天的聊天,熱鬧得很。婆婆站在門口迎客,笑得像朵花似的。
我在廚房里炒菜,油煙熏得眼睛疼,但我沒停下。一道菜接一道菜,裝盤,上桌。紅燒肉、清蒸魚、爆炒雞丁、蒜蓉青菜……
“嫂子,這道菜好吃!”蘇文靜端著一盤空盤子進來說。
我笑了笑,沒說話。
十八道菜,一道一道地端上去,客人們吃得很高興。有人夸婆婆好福氣,說兒媳婦手藝好,婆婆笑得合不攏嘴。
“我早就說了,我家這媳婦,什么都好。”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端著最后一碗湯,聽到了這句話。
我笑了一下,端著湯,走進了堂屋。
湯是蘿卜排骨湯,燉了兩個鐘頭,湯色奶白,香味撲鼻。我把湯碗放在桌子中央。婆婆正要說“來來來,大家趁熱喝湯”,我直起了身。
“各位叔叔嬸嬸,”我說,“我嫁進蘇家,有件事一直憋在心里,今天大家都在,我想請你們評評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
婆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蘇文斌低頭夾菜的手頓住了。蘇文靜端著杯子的手微微發抖。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按下了播放鍵。手機連著客廳里的電視機,電視屏幕亮了。
畫面里,婆婆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站在我面前。
“跪下,喝。”
是婆婆的聲音,從電視里傳出來:“這是規矩,新媳婦進門都得喝這個,這叫洗腥。洗洗身上的腥氣,才能好好過日子。”
堂屋里,沒有任何聲音了。
電視上,畫面還在接著放。婆婆的聲音還在我耳邊響著。
我放下手機,看著桌子周圍那一張張變了臉色的臉。
“各位,”我說,“這是嫁進來第一天,婆婆讓我喝的。洗鍋水,摻了醋和鹽。”
死一般的安靜。
李嬸放下了筷子,張大了嘴。
王叔的嘴也半張著,手里的饅頭掉下來,在桌子上咕嚕嚕滾了兩圈。
趙大爺扶了扶老花鏡,看看電視,又看看我,再看看婆婆。
我打開了另一段。
畫面上是堂屋的地面,我跪在地上,手里拿著抹布。婆婆的聲音從畫外傳進來:“擦干凈,跪著擦才擦得干凈。”
畫面里我旁邊,地上還有一小灘我沒來得及擦干的眼淚。
“這是我第三天,”我說,“婆婆讓我跪著擦地。”
婆婆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突然,蘇文靜尖叫了一聲,撲上來搶我的手機。
劉嬸一把擋住了她:“文靜姑娘,有話好好說。”
“你們這是要害死我媽!”蘇文靜哭著喊,“你們這是要讓全村人看我們家笑話!”
蘇文斌站了起來,臉也是白的,嘴唇都在抖。
“老婆……”
“別叫我老婆。”
“你……你把那個視頻刪了。有什么話,咱們回去說,別在這兒……”
“回去說什么?”
“回去說……”
“說讓我再忍忍?”
他不說話了。
桌上,終于有人開了口。李嬸看著婆婆,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老嫂子,這……這是怎么回事?”
婆婆癱在椅子上,臉上的淚混著鼻涕,狼狽得不像樣子。
“我……我對她不好嗎?我讓她吃好的穿好的,她就這么報答我?”
“你讓我跪著擦地。”
“那是規矩!”
“你讓我喝洗鍋水。”
“那是老規矩!”
“你不讓我上桌吃飯。”
“你……”
她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她,心里沒有痛快,也沒有難過,只有一片空蕩蕩的安靜。
我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照片,是那張泛黃的老照片,我又打開了手機里的那張掃描件,投到電視屏幕上,放大了。
“媽,你還認識她嗎?”
婆婆看了一眼電視,臉色徹底變了。
“這是……這是……”
“這是大嫂。”
桌上的嬸子們湊近了去看。
“這是蘇家大嫂?那個……”
“流產的那個。”
堂屋里,空氣像凝固住了一樣。李嬸捂著嘴,王叔瞪大了眼睛,趙大爺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婆婆張著嘴,嘴唇翕動著,像一條擱淺的魚。
“她當年的流產,是你逼她去挑水摔的。”
“你胡說!”
“那你存折上的八百塊錢,是哪里來的?”
她不說話了。
后來的事,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堂屋里亂糟糟的,有人拍桌子罵人,有人拉著婆婆問話,也有人拉著我勸我別把事情鬧大。
我走出院子的時候,太陽正照在頭頂上,很刺眼。
我站在村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我住了六天的家。
劉嬸跟出來,遞給我一杯水:“喝口水,閨女。”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辦?”
“離婚。”
劉嬸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知道勸不住我。
過了一會兒,蘇文斌追了出來。他的眼睛紅著,聲音也啞了。
“別叫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會改,我會跟我媽說……”
“你早就該說了。”
他愣住了。
我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早就知道對不對?你知道你媽什么樣,但你不說,也不管,讓我忍。你一直都知道。”
他低著頭,沒有說話。
我拉開車門,坐上了出租車。
車子啟動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到蘇文斌站在村口,慢慢地蹲了下去,把頭埋進了膝蓋里。劉嬸站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轉過頭,不再看了。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著,吹干了我眼角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下來的眼淚。
這條回來的路我走過了。
這條路,我不想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