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是個人嗎?”
我沖著手機吼了句,聲音在走廊里來回撞,像砸在墻上的石頭。
搶救室的紅燈還亮著,我媽被推進去已經三個多小時了。
護士進進出出,推著儀器,腳步聲急促又雜亂。
我攥著手機,那頭傳來麻將牌碰撞的聲響,夾雜著郭曉雯不耐煩的聲音:“你媽那病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回娘家看我怎么啦?你逼我回來,是不是嫌棄我?”
走廊盡頭的電視機正在重播春晚,笑聲從屏幕里溢出來。
我站在那刺耳的笑聲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
01
臘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我剛從工地回來。
洗了把臉,正準備躺下,手機響了。是鄰居李嬸打來的,聲音慌慌張張的:“俊健啊,你快回來,你媽在院子里摔倒了,頭上都是血!”
我蹬上鞋就往樓下跑,邊跑邊給郭曉雯打電話。
“你媽摔倒了你找我干什么?”她那邊聲音很吵,像是在打牌,“我在我媽這邊呢,你自己去醫院不就行了?”
我說你是我媳婦,你不該來看看嗎?
她說:“我看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
我掛了電話,發動車子往老家趕。七十多公里的路,我開了一個小時不到。急診室的燈亮著,我媽躺在里面,護士說要做CT,讓我去交費。
我跑上跑下,簽字、交錢、聯系轉院。
縣醫院的醫生說情況不好,建議轉到市里。
救護車一路嗚哇嗚哇地響,我在車上握著我媽的手,冰涼冰涼的,像個冰塊。
到市醫院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我媽被推進搶救室,醫生讓我在走廊等著。
走廊里空蕩蕩的,就我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來回走,走累了又坐下。
那盞紅燈一直亮著。
我又給郭曉雯打了個電話,這次是兒子接的。
“爸,媽媽在打麻將,姥姥說讓你別打了,有事明天說。”
兒子奶聲奶氣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過來,我心里頭像被針扎了一下。我告訴他:“沒事,你跟媽媽說,奶奶在醫院,爸爸明天再打給她。”
兒子“嗯”了一聲,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面的時間跳到了凌晨兩點。
天亮的時候,醫生出來了。他說情況暫時穩住了,但腦溢血面積不小,命是保住了,右半身可能動不了,以后得慢慢康復。
我說:“人沒事就好,慢慢來。”
醫生點了點頭,囑咐了幾句就走了。
我坐在走廊里,給郭曉雯發了條短信:“媽沒事了,你早上過來一趟吧。”
發完我就關了機,去辦住院手續。
那幾天我都沒怎么合眼。
白天跑工地上的事,晚上到醫院陪床。
我媽醒了,右半邊身子確實動不了,嘴也歪了,說話含含糊糊的。
她看著我,眼淚就往下掉。
我幫她擦眼淚,說沒事,慢慢養就好了。
我媽含含糊糊地說:“會不會拖累你?”
我說:“媽,你說的什么話,我是你兒子,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她沒再說話,眼睛一直盯著天花板。
下午的時候,郭曉雯來了。
她拎著一兜水果,站在病房門口,沒進來。我迎上去,她往里面看了一眼,問我:“你弟呢?他不回來?”
我說他外地上班,回不來。
郭曉雯說:“那他就不管了?讓咱倆伺候?”
我說:“媽剛醒,先別扯這些。”
她哼了一聲,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玩手機。
我跟我媽說了幾句話,回頭看她,她正刷著短視頻,聲音開得不大,但病房里安靜,聽得清清楚楚。
我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沒說話。
坐了大概二十分鐘,郭曉雯站起來,說超市那邊下午要加班,不能缺人,先走了。
我送她到電梯口,她頭都沒回,電梯門一關,我就蹲在走廊里抽了根煙。
那一整天,她再也沒打過電話,也沒發過消息。
02
我媽住院的二十天里,郭曉雯一共來了四次。
這是我自己數著的。
第一次是第二天下午,她在病房待了二十分鐘。
第二次是第五天,我打電話說媽想孫子,她帶著兒子來了。
孩子叫了聲奶奶,我媽眼淚汪汪地點頭,嘴歪著說不出話,孩子嚇得往后退。
郭曉雯拉著孩子,說:“你看你奶奶多嚇人,咱們走吧。”
我當時心里就像被人擰了一把,但當著孩子的面,我忍了。
第三次是第十天。
我實在累得撐不住了,那天工地上有個大單子要談,我求她晚上來替一宿。
她來了,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刷了一晚上手機。
我去看了兩次,她都在刷短視頻,病房里的呼叫鈴響了,她理都沒理。
我出去問她:“媽叫你你沒聽見?”
她說:“叫什么叫,又不會死。”
我說:“你說話能不能好聽點?”
她瞪著我:“怎么了?我說錯了?你媽那病本來就不是什么要命的病,養著就行了,至于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嗎?”
我跟她吵了幾句。護士出來說小點聲,病房里的人都睡了。
那天晚上,我在旁邊的病床上躺下來,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
我跟她結婚八年了,從一開始她就跟我媽處不來。
結婚第一年過年,我媽給她包了兩千塊錢的紅包,她嫌少,說“你媽真摳”。
我說我媽一輩子在農村種地,攢點錢不容易。
她說:“那就不該娶媳婦。”
從那以后,我家的飯桌上,她就很少給我媽好臉色了。
我媽每次來,她都找理由出門,或者躲在臥室里不出來。我媽也不傻,后來就很少來了。逢年過節我帶著孩子回老家,她說她加班,不去。
我當時心里想著,算了,別計較太多了,兩口子過日子,哪能事事都如意。
但我沒想到,她能做到這種地步。
第四次來醫院,是出院前一天。
她來送飯,順便拿走了我放在病房里的存折。
說要給兒子交輔導班學費。
我當時累得腦子都轉不動了,也沒多想,就讓她拿走了。
后來我才知道,那筆錢她壓根沒交學費,全放在她媽那兒了。
出院那天,我把我媽從醫院接到了自己家。
我提前把客廳收拾出來,買了張護理床,墊了厚厚的褥子。
我媽坐輪椅進來的時候,郭曉雯站在門口,沒幫忙搭手,先皺了皺眉,問:“這床放哪兒?”
我說:“放客廳,媽腿腳不方便,住樓下方便。”
她說:“那客廳不是咱們家的嗎?”
我說:“那也是我媽的家。”
她沒再說話,轉身回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把我媽安頓好,給她端了碗粥。我媽用左手慢慢舀著,手抖得厲害,粥撒了一桌子。我拿毛巾擦,她看著我,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說:“媽,別哭,慢慢來,會好的。”
她含含糊糊地說:“俊健,要不我回老家吧。”
我說:“你回老家誰照顧你?”
她說:“我自己能行。”
我說:“你這樣子怎么行?就在這兒住著,我是你兒子,你別跟我見外。”
她沒說話,低著頭繼續喝粥。
當天晚上,郭曉雯一直沒出臥室。我敲了敲門,她隔著門說了句:“別進來,我睡了。”
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
03
第二天一早,郭曉雯收拾了幾件衣服,帶著兒子去了娘家。
臨走前,她站在客廳門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媽的房間,說:“等你媽回去了我再回來。”
我說:“那是我媽,她不會走的。”
她說:“那你自己伺候吧。”
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打了一輛車,拎著包,帶著兒子上了車。車開走了,我回到屋里,我媽在房間里聽見了動靜,問我:“俊健,曉雯呢?”
我說:“她回娘家了,有事。”
我媽沒再問,但我看到她眼睛里的東西,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
我請了護工白天照看我媽,白天跑工地,晚上回來陪我媽說話,給她擦身子,換衣服。那段時間我瘦了二十斤,褲子都松垮了。
第三天,我帶著兒子去丈母娘家接人。
到門口的時候,丈母娘趙玉婉正好在院子里跟鄰居聊天。看到我來了,她臉上的笑立馬收了回去,問我:“你來干什么?”
我說:“我來接曉雯回去。”
她說:“她不想回去,你別費心了。”
我說:“媽,家里還有老人需要照顧,曉雯在家也能幫幫忙。”
她說:“幫你媽?你媽那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弟不管你,你姐不管你,憑什么讓我閨女伺候?你媽生的又不是我閨女!”
我說:“媽,她是我媳婦,孝順公婆不是應該的嗎?”
趙玉婉冷笑了一聲:“該不該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反正我閨女嫁到你家八年,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你要是有本事,也不會讓你媽住到你家里來。”
鄰居們都在旁邊看著,我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耳光。
我兒子在旁邊小聲說:“爸爸,我想回家。”
我低下頭,拉著兒子的手,轉身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抽了一根煙,又一根。
我打電話給我姐肖俊芳。她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弟啊,要不你就讓咱媽回老家吧,我隔幾天回去看看。”
我說:“不用,姐,你婆婆也不方便,我能撐住。”
她說:“曉雯那邊呢?你打算怎么辦?”
我說:“不知道。”
她說:“要不你找小弟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讓他也分擔一點。”
我說:“行。”
掛了電話,我給我弟肖俊豪打過去。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他在那邊聲音嗡嗡的:“哥,怎么了?”
我說:“媽出院了,現在住在我家,你看你那邊能不能……”
話還沒說完,他就打斷了:“哥,我這邊工作走不開,媳婦也不讓我回去。要不我給你轉點錢吧。”
我說:“我不是要錢,我是說你能不能抽空回來看看媽。”
他沉默了一會兒:“年底了,公司忙,實在走不開。”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冷颼颼的。
我又去了第二次丈母娘家。
這次我提了煙酒和水果,態度放得很低。趙玉婉收下了,話還是沒變。她說:“你媽不死,你別想接我閨女回去。”
我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我說:“媽,你說這話是不是太過分了?”
她說:“過分?我閨女嫁給你八年,你給她買過幾件像樣的衣服?你媽生病,你弟你姐都不管,憑什么讓她管?”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那是我第二次空手回去。
04
第三次去,我是帶著兒子去的。
我把兒子抱在懷里,在門口喊:“曉雯,你出來,咱們談談。”
郭曉雯出來了。她穿著睡衣,頭發扎得松松的,眼圈有點紅,看起來也沒睡好。她站在門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兒子,問:“你來干什么?”
我說:“回家吧,媽需要人照顧,我也需要你。”
她說:“你媽需要人照顧,那你弟呢?你姐呢?憑什么就我一個人?”
我說:“他們都是在外地,不方便。”
她說:“我方便?我上班的超市能請假嗎?請一天扣一百塊錢。”
我說:“錢我給你補上,你回來就行。”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肖俊健,你心里只有你媽你弟你姐,你根本就沒有我。我在你家八年,你問過我開不開心嗎?”
我說:“你有什么不開心,你說出來,我能改就改。”
她說:“你改不了。你就是個榆木疙瘩,你媽說什么你都聽,你姐說什么你也聽,就是你老婆說什么你聽聽嗎?”
我說:“那你也沒說過什么啊。”
她說:“我說了有用嗎?我說你媽不要住在咱們家,你聽了嗎?我說你弟那房子的事你別管,你聽了嗎?我說你姐動不動就打電話借錢,你聽了嗎?”
我愣住了。
說起來,她確實說過這些,每次我都沒當回事。我覺得她太小氣、太計較,覺得一家人之間沒必要分那么清楚。
郭曉雯看著我,又說了一句:“你走吧,我在這兒住著挺好的。你也別來了,來了也沒用。”
她轉身回了屋,關上門。
我站在門口,兒子在我懷里睡著了,小臉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均勻。
我抱著他走回家,一路上一句話也沒說。
那幾天,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我們家確實有問題,我媽偏疼弟弟,我姐也經常打電話說家里困難,讓我幫忙。
我從來沒拒絕過,因為我覺得那是應該的。
但郭曉雯說的那些話,我又說不出一個“不”字來。
我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媽在房間里的呼吸聲傳來,均勻又微弱。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成一團。
那幾天,我去了三次丈母娘家,每次都空手回來。
第一次,趙玉婉在門口攔著。第二次,郭曉雯連面都沒露。第三次,我讓兒子在門口哭著喊媽媽,門開了,趙玉婉出來,指著我的鼻子罵了一頓。
鄰居們都聽到了,我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陽臺上抽了半包煙。
我想起我媽搶救那晚,我一個人站在走廊里,電話打不通,連個陪的人都沒有。
我又想起郭曉雯這些年跟我吵的那些架,每一次都是因為錢,因為她媽,因為她覺得我不夠好。
我想不通,八年了,到底哪一步走錯了。
第二天,我給郭曉雯發了一條微信:“你要是不回來,咱倆就離了。”
她回得很快:“離就離,誰怕誰。”
![]()
05
離婚這件事,辦得比我預想中順利得多。
郭曉雯的條件很清楚:孩子歸她,房子歸她,存款對半分。我坐在她面前,看著她那張臉,突然覺得陌生。
八年了,我好像從來沒真正認識過她。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干脆。她問:“那你說好了,不許變卦。”
我說:“不變。”
簽協議那天,民政局的大廳里人很多,有辦結婚的,有辦離婚的。辦結婚的年輕人臉上帶著笑,排隊拍照,喜氣洋洋的。
我和郭曉雯坐在另一邊,中間隔著一張桌子,誰也沒看誰。
簽字的時候,她的手沒抖,我也沒有。
出了民政局,她從包里掏出車鑰匙:“我先把車開走。”
那輛車是我倆一起出錢買的,但她說了算,我沒爭。
她上了車,發動引擎,車窗搖下來,看了我一眼:“孩子我周五來接。”
我說:“好。”
車開走了,我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路口。風刮過來,冷得我縮了縮脖子。
回到家,我媽在客廳里坐著,護工在旁邊幫她按摩右手。她看到我回來,問我:“去了?”
我說:“去了。”
她說:“辦完了?”
我說:“辦完了。”
她看著我,眼睛里的淚光一閃,沒落下來,轉過頭去,看著窗外。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完了整整一包煙。
我想不通,為什么事情會走到這一步。
我想起我們剛結婚那會兒,日子雖然緊巴,但兩個人有說有笑。
她喜歡吃糖炒栗子,每次我下班經過那家店都給她帶一袋,她總是笑嘻嘻地剝給我吃。
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孩子出生之后吧。
我媽來城里幫忙帶孩子,住了不到一個月,兩個人就吵了三次架。
我媽嫌她不會帶孩子,她嫌我媽管得太多。
后來我媽回了老家,從那以后,兩個人就再也沒說過話。
我夾在中間,兩邊都要伺候,兩邊都要說好話,久而久之,我也累了。
累了,就懶得管了。
我以為湊合著過就行了,日子嘛,不都這么過的嗎?
我不知道,有些裂縫,湊合著湊合著,就裂成了深淵。
離婚之后,我開始忙著照顧我媽,忙著跑工地,忙著還貸款。
我很少去想郭曉雯,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心里就像有只蟲子在那里咬,癢癢的,又說不出來什么滋味。
我媽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康復治療也做了,藥也吃了,但右半邊身子還是動不了。她不想拖累我,總是念叨著要回老家。我說:“媽,你別想多了,我還養得起你。”
她說:“我不是怕你養不起,我是怕你累。”
我說:“我不累。”
她看了看我,沒說話。
過了三天,弟弟肖俊豪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吞吞吐吐的,說:“哥,上次你說的那房子的事,我……”
我說:“怎么了?”
他說:“郭曉雯找我了。”
我愣了一下:“找你干什么?”
弟弟沉默了一會兒,說:“她說,媽那套老房子可能要拆遷,讓我別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