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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鬧鐘還沒響,我就被餓醒了。
胃里翻江倒海,像有只手在狠狠攥著。我抓起床頭的空杯子,里面連一滴水都沒有。出租屋里彌漫著霉味,窗外的路燈還亮著,透進來昏黃的光。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余額:3.7元。
我是真的窮到底了。
兩個月前,公司突然裁員,我連遣散費都沒拿到——試用期員工,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房租、水電、生活費,積蓄像水一樣流走了。昨天晚上,我把最后的五塊錢買了兩個饅頭,本想留一個當早飯,結果半夜餓得睡不著,還是吃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舅媽發來的微信:"在家嗎?我一會兒過去。"
我愣了幾秒,回復:"在。"
舅媽從來不會主動找我。自從三年前舅舅去世后,她就搬到了城南的別墅區,我們幾乎斷了聯系。上次見面還是在舅舅的葬禮上,她穿著黑色的喪服,眼睛紅腫,但看我的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冷漠。
我不明白她為什么突然要來。
七點半,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舅媽站在門外。她穿著一件米色風衣,手里提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透過袋子,我能看到里面裝著飯盒。
"舅媽。"我叫了一聲。
她沒說話,徑直走進屋子。目光掃過逼仄的房間——不到十平米的單間,床、桌子、椅子擠在一起,墻角堆著沒洗的衣服。
"就你一個人???"她問。
"嗯。"
舅媽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從里面拿出一個白色的塑料飯盒。飯盒上沾著油漬,邊緣有些發黃。
"昨天剩的菜,我看你也沒什么吃的,就給你帶過來了。"她說著,打開了盒蓋。
一股餿味瞬間彌漫開來。
我看著飯盒里的東西——冷硬的米飯上蓋著幾塊發黑的青椒炒肉,菜葉子已經蔫了,肉片上凝著一層白色的油脂。角落里還有半根啃過的雞腿,骨頭上掛著幾絲肉。
"舅媽,這……"
"怎么,嫌棄?"舅媽打斷我,聲音突然變得尖銳,"我好心給你送吃的,你還挑三揀四?"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舅媽盯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奇怪的興奮:"吃啊,當著我的面吃。我倒要看看,你這個侄子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胃在翻騰,不知道是餓的,還是被這股餿味激的。
我看著舅媽的臉。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嘴角微微上揚,像在等著看一出好戲。
就在這時,我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三年前,舅舅去世前的那個下午。
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小宇,記住,飯盒……飯盒底下……"
當時護士進來換藥,舅舅就沒再說下去。第二天,他就走了。
我一直以為那是彌留之際的胡話。
但現在,看著眼前這個飯盒,我突然意識到——
舅舅想說的,會不會就是這個?
我的手開始發抖。
"舅媽,"我深吸一口氣,聲音盡量保持平靜,"謝謝你送來的飯菜。"
我拿起桌上的筷子,夾起一塊冷硬的米飯,送進嘴里。
米飯硬得像石頭,嚼起來咯吱咯吱響。餿味充斥著整個口腔,我強忍著惡心,咽了下去。
舅媽的眼睛亮了。
她往前湊了湊,像是怕錯過什么細節:"多吃點,都是好東西。"
我又夾起一塊青椒炒肉。肉片冰涼,油脂在舌尖化開,帶著一股哈喇味。我閉上眼睛,一口吞下。
"舅媽做的菜,一直都好吃。"我說。
舅媽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滿足:"是嗎?那你多吃點。"
我機械地吃著,一口接一口。冷飯、冷菜、啃過的雞腿骨,我一點一點塞進嘴里。胃在抗議,喉嚨在痙攣,但我不能停。
因為我知道,只要把這個飯盒吃空,我就能看到底下藏著的東西。
舅舅臨終前的話,一定和這個飯盒有關。
十分鐘后,飯盒空了。
我把最后一粒米飯送進嘴里,然后端起飯盒,仰頭把剩下的湯汁一飲而盡。
舅媽站在旁邊,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我放下飯盒,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飯盒內壁。
在白色塑料的底部,有一行用圓珠筆寫的小字——
字跡很淡,幾乎要被油漬蓋住。我把飯盒湊近眼睛,辨認著那些筆畫。
是一串數字和英文字母的組合。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是……密鑰?
"吃完了?"舅媽突然開口,聲音冷冰冰的。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再也沒有剛才的興奮,只有赤裸裸的殺意。
01
舅媽盯著我手里的飯盒,目光像刀子一樣鋒利。
我心跳如擂鼓,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飯盒。塑料外殼被捏得咯吱作響,我怕她聽到,又怕手心的汗把那行字跡蹭掉。
"吃飽了?"舅媽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謝謝舅媽。"我把飯盒放在桌上,蓋子朝下,底朝上,盡量顯得自然。
舅媽的視線在飯盒上停留了幾秒,然后移開:"那就好。我走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我松了口氣,剛想說"慢走",她突然停下腳步。
"飯盒給我。"
我愣住了。
"家里就這一個飯盒,"舅媽回過頭,眼神冰冷,"你不會想留著做紀念吧?"
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看著她伸出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涂著深紅色的指甲油。那只手在空中停著,等我把飯盒遞過去。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
如果把飯盒給她,我就再也看不到底下的字了。可如果不給,她會起疑心。
"舅媽,"我擠出一個笑容,"這飯盒有點臟,我洗干凈了再還給你吧。"
舅媽的眼神變得更冷:"不用,臟了我自己洗。"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本能地后退,手按在飯盒上:"舅媽,你這么遠過來一趟,我怎么能讓你再拿個臟飯盒回去呢?不如這樣,明天我去你家,順便看看你。"
舅媽停下了。
她盯著我,眼睛瞇成一條縫。房間里安靜得可怕,我能聽到墻外鄰居家的電視聲,正在播放早間新聞。
"你想來我家?"她問。
"是啊,舅舅去世三年了,我一次都沒去看過你。"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真誠,"也不知道你這些年過得怎么樣。"
舅媽笑了,笑容詭異:"你倒是挺會說話。行,那你明天來。"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低頭按了幾下:"給你發個定位,下午兩點,別遲到。"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那我走了。"舅媽說著,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樓道里徹底安靜,才敢動彈。
我沖到門口,反鎖上門,然后跑回桌前,拿起那個飯盒。
手在發抖。
我把飯盒翻過來,對著窗外透進的晨光。那行字跡還在,細細密密地寫在白色塑料底部——
"BTC 3K7m9..."
后面還有二十幾位數字和字母的組合。
我認出來了,這是比特幣錢包的私鑰。
舅舅,居然留了比特幣給我?
我記得,舅舅生前是做互聯網生意的,很早就開始玩虛擬貨幣。但他從來沒跟我提過他有多少比特幣,更沒說過要給我留什么。
我拿出手機,打開記事本,一個字母一個數字地把私鑰抄下來。抄了三遍,反復核對,確認沒有錯誤,才把飯盒放進水槽。
水龍頭嘩嘩地流著,我用洗潔精把飯盒里里外外刷了好幾遍。那行字跡被水沖開,化成模糊的藍色痕跡,然后徹底消失。
我看著干干凈凈的飯盒,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哀。
舅舅一定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才會想出這個辦法。他不能當著舅媽的面告訴我,也不能寫遺囑——因為舅媽會看到。所以他只能把密鑰寫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一個舊飯盒的底部,然后等著有一天,有人能發現它。
可這一等,就是三年。
我打開手機瀏覽器,搜索"比特幣價格"。
屏幕上跳出一個數字:¥287,634/BTC。
將近三十萬一枚。
我的手又開始抖了。如果舅舅真的給我留了比特幣,哪怕只有一枚,我的生活就能徹底改變。
但問題是,這個錢包里到底有多少幣?
我需要一臺電腦,需要下載錢包軟件,需要導入私鑰才能查看余額。
我看了看時間,早上八點零五分。
樓下的網吧應該開門了。
我換了件稍微干凈點的T恤,抓起錢包和手機,沖出了門。
網吧在小區外的街角,招牌上寫著"飛宇網咖",霓虹燈管有一半不亮了。我推開玻璃門,一股煙味混著泡面味撲面而來。
前臺坐著個染黃毛的小伙子,正低頭玩手機。
"開機。"我說。
他抬起頭,打量了我一眼:"身份證。"
我把身份證遞過去。他刷了一下,說:"十二號機,三塊錢一小時。"
我掏出手機,掃碼付了十塊錢。
十二號機在角落,屏幕上積了一層灰。我坐下,按下開機鍵,等待的時間里,我的腿一直在抖。
終于,桌面出現了。
我打開瀏覽器,搜索"比特幣錢包 導入私鑰",找到一個教程,按照步驟一步步操作。
下載錢包軟件,安裝,打開,選擇"導入現有錢包",輸入私鑰……
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深吸一口氣,然后開始輸入那串密鑰。
每輸入一個字母,我都要核對三遍。輸完最后一位,我盯著屏幕,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鼠標移到"確認"按鈕上。
點擊。
屏幕上出現一個加載圖標,轉啊轉,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長。
然后,余額界面跳了出來。
我看到一行數字——
"29.8 BTC"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29.8枚比特幣,按照現在的價格,是……
我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手指連按錯了兩次。
287,634 × 29.8 = 8,571,493.2
八百五十七萬。
我盯著計算器上的數字,突然笑出聲。
旁邊玩游戲的人回頭看了我一眼,可能覺得我瘋了。
我是瘋了,徹底瘋了。
兩個小時前,我還在為三塊七的余額發愁。現在,我變成了千萬富翁。
不,還不是。這些幣還在錢包里,我需要把它們轉出來,換成現金。
我平復了一下呼吸,開始研究怎么把比特幣換成錢。教程說,需要注冊交易所賬戶,實名認證,綁定銀行卡,然后才能賣幣提現。
我注冊了一個賬戶,上傳了身份證照片,綁定了銀行卡。
審核需要二十四小時。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耳邊傳來鍵盤的敲擊聲、鼠標的點擊聲、游戲里的槍聲和怒吼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場夢。
手機突然震動了。
我睜開眼,看到微信消息。
是舅媽發來的:"明天下午兩點,別忘了。還有,把飯盒洗干凈。"
我盯著這條消息,笑容慢慢凝固。
舅媽為什么突然要給我送剩飯剩菜?她怎么知道我窮到吃不上飯?更重要的是,她為什么偏偏選在今天?
我突然想起她剛才的眼神——當我說要把飯盒洗干凈再還給她時,她眼里閃過的那一絲異樣。
她知道飯盒底下有東西嗎?
如果知道,她為什么還要把飯盒拿給我?
如果不知道,她為什么要急著拿回去?
我的后背開始冒冷汗。
我保存了錢包文件,清空了瀏覽器記錄,關掉了所有軟件,然后拔掉U盤,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網吧里的人。他們有的在打游戲,有的在看視頻,有的趴在桌上睡覺。沒有人注意到我,沒有人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
我推開玻璃門,走進刺眼的陽光里。
手機又震動了。
我低頭一看,心臟猛地一緊。
是銀行發來的短信:"您尾號3847的儲蓄卡,于08:47通過網絡支付轉出3.7元,活期余額0.00元。"
我剛才在網吧付的十塊錢,是掃的花唄。
我的銀行卡,已經徹底空了。
我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人群。太陽升起來了,天很藍,云很白。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那里面存著能改變我一生的密鑰。
但在這個瞬間,我只覺得冷。
從骨子里往外滲的那種冷。
02
回到出租屋,我把門反鎖,又把椅子頂在門把手上。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我的腦子亂得像一團麻。
舅舅為什么要把八百多萬的比特幣留給我?
他有老婆,有房子,有公司,按理說這些資產都應該留給舅媽才對??伤x擇了最隱秘的方式,把一筆巨款藏起來,藏在一個舊飯盒的底部。
這說明什么?
說明他不想讓舅媽知道。
我翻身坐起來,拿出手機,打開相冊。里面有一張舅舅的照片,是兩年前過年時拍的。照片里的他穿著黑色羽絨服,笑得很開心,摟著我的肩膀。
那時候他身體還很好,每天早上都去公園跑步,中午能吃兩大碗飯。誰能想到,半年后他就查出了肝癌晚期。
我記得確診那天,我去醫院看他。他坐在病床上,臉色發黃,整個人瘦了一圈。舅媽坐在旁邊削蘋果,刀尖刮在果皮上,發出細碎的聲音。
"小宇來了。"舅舅沖我笑,但笑容里透著疲憊。
"舅舅,醫生怎么說?"我問。
舅媽接過話:"醫生說要做手術,住院費就得二十萬。"她看了舅舅一眼,又看向我,"你表哥在國外讀書,每年學費生活費四十多萬。家里這些年生意不好做,都是靠老本撐著?,F在你舅舅病成這樣,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我當時剛畢業,一個月工資五千塊,聽到這些數字只能干著急。
"沒事,"舅舅說,"我這把年紀了,死了也值了。就是放心不下你舅媽和你表哥。"
舅媽眼圈紅了:"你說的什么話!好好治病,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那次之后,我又去看過舅舅幾次。每次去,舅媽都在病房里,寸步不離。她給舅舅擦身子,喂飯,倒尿壺,忙前忙后。
所有人都說舅媽是個好妻子。
可現在,我開始懷疑了。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陳宇先生嗎?我是順達快遞的,您有個快遞到了,在小區門口,來取一下。"
"我沒買東西。"
"寄件人寫的是……陳志遠。"
我愣住了。
陳志遠,是舅舅的名字。
"我馬上來。"我掛了電話,抓起鑰匙沖出門。
小區門口,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快遞員坐在電動車上,旁邊放著個紙箱子,不大,差不多鞋盒那么大。
"陳宇是吧?簽個字。"
我簽了字,接過紙箱。箱子很輕,搖了搖,里面有東西在晃動。
"這是什么時候寄的?"我問。
快遞員看了看單子:"三年前,你們這里有個代收點,前兩天那個點倒閉了,我們去清庫存,才發現還有個件沒取。"
三年前。
正好是舅舅去世的那一年。
我抱著箱子回到出租屋,放在桌上,用鑰匙劃開膠帶。
箱子里,是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我拿出筆記本,封面上用銀色的字寫著"Work Notes"。翻開第一頁,是舅舅的筆跡——
"2018年3月12日,今天跟老張談了個項目,對方出價120萬收購我們的用戶數據。我拒絕了。雖然公司現在缺錢,但這種事不能干。"
我繼續往后翻。
"2018年5月8日,梅姐又找我借錢了,說她兒子要結婚,差十萬塊彩禮錢。我給了。這是第三次了。"
"2018年7月20日,公司賬上只剩三十萬。我把房子抵押了,貸了一百萬出來,應該能撐到年底。"
"2018年9月15日,今天是我四十五歲生日。梅姐做了一桌菜,小宇也來了。我看著他,想起他爸當年……算了,不提了。這孩子挺好的,踏實,有良心。"
我的眼眶突然熱了。
舅舅在日記里提到我的次數不多,但每一次都很溫暖。他記得我的生日,記得我找工作的事,記得我過年來他家時最愛吃什么菜。
我翻到后面,筆跡開始變得潦草。
"2019年1月4日,確診了。肝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2019年1月10日,梅姐說要帶我去上??磳<摇N彝饬?。她訂了最貴的病房,請了最好的醫生,每天的花銷都要兩三萬。我知道她是為我好,但我心里總覺得不對勁。"
"2019年2月14日,今天偷偷查了家里的賬戶。公司賬戶被轉走了八十萬,我的個人賬戶也少了五十萬。我問梅姐,她說是付醫藥費了??舍t院的賬單我看過,到現在一共才花了四十萬。"
我的手抖了一下。
"2019年3月1日,我去銀行查了流水。那些錢,都轉到了梅姐的個人賬戶。我沒有問她,因為我怕聽到答案。"
"2019年3月20日,她今天在電話里跟別人說,等我死了,房子、車子、公司,全都是她的。她說她辛苦照顧我這么久,這些都是她應得的。"
"2019年4月2日,我想了很久,決定給小宇留點東西。他是個好孩子,不像他父親那樣糊涂。我的比特幣,一共29.8枚,按現在的價格值兩百多萬。我把私鑰寫在了舊飯盒底下,那個飯盒是我結婚時買的,梅姐一直不舍得扔。等我死后,她總有一天會想起那個飯盒,會把它翻出來。到那時,小宇應該能看到。"
"如果你看到了這篇日記,小宇,那說明你已經拿到了私鑰。這些錢,是舅舅留給你的。好好用它,別像舅舅這樣糊涂,把錢留給不該留的人。"
"還有,小心梅姐。"
我合上筆記本,手指緊緊攥著封面。
原來,舅舅早就知道了。他知道舅媽在偷他的錢,知道舅媽在等他死。但他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做,只是默默地把最后的財產留給了我。
我站起來,在狹小的房間里來回走。
腦子里全是舅舅的話:"小心梅姐。"
舅媽今天突然來找我,帶著那個舊飯盒,讓我當著她的面吃掉里面的剩飯。她是在試探我嗎?還是說,她其實已經知道飯盒底下有秘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我想起她臨走前的眼神,那種冷冰冰的、帶著殺意的眼神。
我的后背又開始冒冷汗。
手機響了。
是銀行的短信:"您申請的身份驗證已通過,可以進行數字貨幣交易。"
我打開交易所的APP,登錄賬戶,看到余額界面上那29.8枚比特幣。
只要我點擊"賣出",這些幣就會變成人民幣,打進我的銀行卡。但問題是,這么大一筆錢突然進賬,會不會引起注意?
我想了想,決定先賣一枚試試。
輸入數量"1",點擊"賣出",選擇"快速交易"。
屏幕上跳出提示:"訂單已生成,等待買家付款。"
我盯著屏幕,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買家已付款,請在30分鐘內釋放比特幣。"
我點擊"釋放",比特幣從錢包里轉了出去。
幾秒鐘后,手機震動了。
銀行短信:"您尾號3847的儲蓄卡,于13:24通過網絡轉賬存入287,634元,活期余額287,634元。"
我看著這條短信,突然笑了。
二十八萬七千六百三十四塊,這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大數字。
我又賣了一枚,又是二十八萬多。
賬戶余額變成了五十七萬。
我躺在床上,拿著手機,盯著那串數字發呆。
小時候,爸媽在工地打工,一個月能掙三千塊就很高興了。逢年過節,媽媽會給我二十塊錢買新衣服,我都舍不得花,攢起來買書。
后來爸媽出事了,我跟著奶奶生活,靠低保和親戚接濟。舅舅那時候剛創業,自己也不寬裕,但每個月都會給我打五百塊錢。他說:"小宇,好好讀書,以后有出息了,別忘了舅舅。"
我沒忘。
我考上了大學,找到了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至少能養活自己。我想等攢夠了錢,請舅舅吃頓飯,好好謝謝他。
但我還沒來得及做,他就走了。
而現在,他又用另一種方式,幫了我一次。
手機又響了。
是舅媽發來的微信:"明天記得來啊,我燉了湯,給你補補身體。"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里發冷。
她在日記里,舅舅叫她"梅姐"。我想起來了,舅媽叫李梅,是舅舅的大學同學。他們談了七年戀愛才結婚,當年所有人都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現在呢?
天造地設的夫妻,最后也會因為錢反目成仇。
我回復她:"好的,明天見。"
放下手機,我開始思考明天該怎么辦。
舅媽讓我去她家,是想干什么?她真的只是想請我吃飯嗎?還是說,她已經懷疑我拿到了什么,想要試探我?
我必須小心。
但同時,我也想知道,這三年來,舅媽到底過得怎么樣。舅舅留下的那些資產,她是怎么處理的?表哥從國外回來了嗎?
還有,舅舅的死,真的只是因為病嗎?
我突然想起日記里的一句話:"她今天在電話里跟別人說,等我死了,房子、車子、公司,全都是她的。"
舅舅當時還有半年壽命,可他只活了兩個月就走了。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葬禮那天的細節。
舅媽穿著黑色的喪服,眼睛紅腫,哭得很傷心。表哥從國外趕回來,一臉憔悴。親戚們都在安慰他們,說舅舅走得安詳,沒有受太多罪。
火化的那天,舅媽抱著骨灰盒,哭得暈了過去。
所有人都說,她是真的愛舅舅。
可如果她真的愛他,為什么要偷他的錢?為什么要盼著他死?
我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那條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屋頂中央,像一條蜿蜒的河流。
我突然有個念頭——
明天去舅媽家,我要錄音。
03
第二天下午一點半,我換上唯一一件沒皺的襯衫,把那個洗干凈的飯盒裝進塑料袋,出門了。
舅媽住在城南的天鵝湖別墅區,從我這里坐地鐵要一個小時。我提前半小時出發,怕遲到。
地鐵上人很多,我站在角落里,手機放在褲兜里,錄音軟件已經打開了。我測試了好幾次,確保就算隔著布料,聲音也能錄清楚。
天鵝湖站到了。
我走出地鐵站,眼前是一排排歐式風格的別墅,白墻紅瓦,每家門口都種著樹。保安亭里坐著兩個穿制服的年輕人,看到我走近,其中一個站起來:"你好,請問找誰?"
"我找18號,李梅。"
保安看了看登記本:"陳宇是吧?李女士已經登記了,請進。"
他按了一下按鈕,柵欄升起來。
我走進小區,沿著柏油路往里走。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草坪,還有個人工湖,湖面上漂著幾只天鵝造型的游船。
18號在小區最深處。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
"來了。"舅媽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門打開,舅媽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下面配著深色長褲,頭發挽成一個髻,臉上化了淡妝。她看起來比昨天精神多了,臉上甚至帶著笑容。
"小宇來了,快進來。"她讓開身子。
我走進屋子,玄關處擺著一排鞋柜,柜子上放著幾雙女式高跟鞋,沒有男鞋。
"換鞋。"舅媽指了指鞋柜下面的拖鞋。
我換上拖鞋,跟著她往里走。
客廳很大,至少有六十平米,落地窗外能看到后花園。沙發是米白色的真皮,茶幾上擺著一盆蘭花。墻上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海邊日落。
"坐吧,別拘束。"舅媽說著,走進廚房,"我去給你盛湯。"
我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蛷d里沒有舅舅的照片,也沒有他的遺像。電視柜上擺著幾個相框,都是舅媽和表哥的合影。
廚房里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
我站起來,假裝去衛生間,實際上是想看看這房子里還有什么。
走廊盡頭有三間房,門都是關著的。我輕輕推開第一間,是主臥,大床上鋪著深色的床單,床頭柜上放著幾本書和一個臺燈。
我關上門,又推開第二間。
這間是書房,靠墻的書架上擺滿了書,大多是財經類的。書桌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是合上的。我走過去,想打開看看,手剛碰到電腦,身后突然傳來聲音——
"在找什么?"
我猛地回頭。
舅媽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碗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我找衛生間。"我說。
"衛生間在玄關旁邊,你走錯方向了。"舅媽的聲音很冷。
"哦,不好意思。"我從書房里走出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藥味。
回到客廳,舅媽把湯放在茶幾上:"烏雞湯,喝吧。"
我端起碗,湯很燙,顏色發黑,上面漂著一層油花。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味道很怪,有點苦。
"怎么樣,還習慣嗎?"舅媽坐在對面,目光一直盯著我。
"挺好的,謝謝舅媽。"
"這是我專門給你燉的,多喝點,補身體。"她說著,從茶幾下面拿出一個保溫桶,"這里還有,你帶回去,晚上熱了喝。"
我看著那個保溫桶,心里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舅媽,你怎么突然對我這么好?"我問。
舅媽笑了:"你是我侄子,我對你好不是應該的嗎?再說了,你舅舅生前最疼你,他走了,我得替他照顧你。"
"舅舅……"我放下碗,"他去世的時候,你在旁邊嗎?"
舅媽的笑容僵住了。
"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他最后有沒有留下什么話。"
舅媽沉默了幾秒,說:"他說,讓我好好過日子,別太想他。還說,讓我照顧好你表哥。"
"就這些?"
"就這些。"舅媽站起來,"你慢慢喝,我去準備晚飯。"
她轉身走向廚房,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說:"舅媽,你還記得舅舅的舊飯盒嗎?"
舅媽的腳步停住了。
她慢慢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很復雜:"你怎么突然提這個?"
"昨天你拿來給我的那個飯盒,是不是舅舅以前用的?"
"是。"舅媽走回來,在我對面坐下,"那個飯盒是我們結婚時買的,你舅舅每天帶飯上班都用它。后來他病了,就不用了。我一直留著,想著總有一天能用上。"
"所以昨天你就用它給我裝剩飯?"
舅媽的眼神變得銳利:"你是在怪我嗎?"
"不是,我只是好奇。"我說,"那個飯盒對你來說應該很重要,為什么要給我?"
"因為我想看看你是個什么樣的人。"舅媽說,"你舅舅生前總說你是個好孩子,有良心,懂得感恩。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像他說的那樣。"
"所以那是個測試?"
"算是吧。"舅媽笑了,但笑容里沒有溫度,"結果你讓我很滿意。你把那些剩飯剩菜全吃了,一點都沒浪費。說明你是個知道感恩的人。"
我盯著她,心里發寒。
她在說謊。
她給我那個飯盒,絕不是為了測試我的人品。她一定知道飯盒底下有東西,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想通過我的反應來判斷。
"舅媽,"我說,"你知道舅舅留了什么給我嗎?"
舅媽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能留你什么?他走的時候一分錢都沒剩下。"她說,語氣里帶著一絲急促,"醫藥費、住院費、火化費,全是我出的。他的公司早就破產了,房子車子也都抵押了。要不是我這些年攢了點錢,連他的葬禮都辦不起。"
"是嗎?"我說,"可我聽說,舅舅生前還有一筆資產,一直沒動過。"
舅媽的臉色變了。
"你聽誰說的?"
"我猜的。"我說,"舅舅做了這么多年生意,不可能一點積蓄都沒有。他一定把錢藏在了什么地方,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舅媽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在試探我?"
"不是試探,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也站起來,"舅舅去世三年了,你從來沒來看過我。今天突然找上門,還帶著他的舊飯盒,你到底想干什么?"
舅媽盯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你說得對,"她說,"我確實想要找一樣東西。你舅舅生前跟我說過,他有一筆錢存在了一個特殊的地方,但他沒告訴我是哪里。我找了三年,什么都沒找到。直到前段時間,我整理舊物,翻到了那個飯盒,突然想起你舅舅最后說的那句話。"
"什么話?"
"他說,'飯盒……飯盒底下……'"舅媽的聲音有些顫抖,"當時我以為他是在說胡話。但后來我想,會不會他真的把什么東西藏在飯盒里了?"
"所以你就拿來給我,想看我的反應?"
"是。"舅媽承認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經發現了那個秘密。現在看來,你確實知道了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說吧,你找到了什么?"
我后退一步,和她保持距離。
"我什么都沒找到。"
"你在撒謊。"舅媽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你如果什么都沒找到,為什么要問這些問題?為什么要試探我?"
"因為我懷疑你。"我說,"舅舅的日記我看到了。他說你偷他的錢,說你盼著他死。"
舅媽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日記?什么日記?"
"就是他寄給我的那個快遞里的日記。"我說,"他把所有事情都記下來了,包括你怎么轉走他的錢,怎么在電話里說等他死了就能繼承遺產。"
舅媽的嘴唇在顫抖。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大聲,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日記?他給你寄了日記?"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陳宇,你知道嗎,你舅舅是個騙子。他記的那些東西,全是假的。"
"什么意思?"
"他欠了高利貸,"舅媽說,"一千兩百萬。那些錢都被他拿去賭了。公司破產,房子抵押,所有的積蓄都填進了那個無底洞。我沒有偷他的錢,是他偷了我的錢!他把我的嫁妝賣了,把我父母留給我的房子也抵押了,全拿去還債!"
我愣住了。
"你不信?"舅媽從包里掏出手機,翻出幾張照片,"你自己看。"
照片上是一疊欠條,每一張上都有舅舅的簽名和手印。金額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加起來超過一千萬。
"這些是真的?"我問。
"當然是真的。"舅媽說,"他死后,那些債主找上門來,要我還錢。我賣了房子,賣了車子,才還清一部分。現在我還欠著三百萬,每個月光利息就要兩萬塊。"
她坐回沙發上,雙手捂著臉:"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么過的嗎?我每天都在想辦法掙錢,打兩份工,連覺都睡不好。你表哥在國外,我不敢告訴他家里的情況,怕影響他學業。我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壓力,熬了三年。"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現在你告訴我,你舅舅給你留了一筆錢?他憑什么?他欠我的,他欠這個家的,他一分錢都沒還!"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如果舅媽說的是真的,那舅舅確實很混蛋。但如果舅舅的日記是真的,那舅媽就是個騙子。
到底誰在說謊?
"舅媽,"我說,"如果舅舅真的欠了那么多錢,為什么他在日記里只字不提?"
"因為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有多失敗。"舅媽說,"他是個要面子的人,寧愿死也不肯承認自己破產了。所以他編了一套謊言,說是我偷了他的錢,說是我盼著他死。他這樣做,就是為了把所有責任推到我身上。"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陳宇,你舅舅確實留了東西給你,對不對?那是什么?錢?股票?還是房產證?"
我后退一步:"我不知道。"
"你知道。"舅媽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你必須告訴我。那些錢是我的,是我應得的。你舅舅欠我的,他必須還!"
"放開我。"我用力掙脫她的手。
舅媽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她扶住茶幾,喘著粗氣,眼神變得瘋狂。
"你不肯說?那好,我讓你說。"
她轉身走向廚房。
我意識到不對勁,立刻往門口跑。
但還沒跑到玄關,舅媽就從廚房里沖出來,手里拿著一把菜刀。
"站住。"她的聲音冰冷。
我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
舅媽握著刀,一步步朝我走來。
"我最后問你一次,"她說,"你舅舅留了什么給你?"
我盯著她手里的刀,后背緊貼著門。
"舅媽,你冷靜一點……"
"回答我!"舅媽吼道。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
如果告訴她真相,她會怎么做?她會放過我嗎?還是會殺人滅口?
如果不告訴她,她現在就會動手嗎?
我賭不起。
"是比特幣。"我說,"舅舅留了比特幣給我。"
舅媽的眼睛亮了:"多少?"
"29.8枚。"
"值多少錢?"
"八百五十七萬。"
舅媽聽到這個數字,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松開了刀,刀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八百五十七萬……"她喃喃自語,"他居然留了這么多錢……"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下來了。
"他騙我,他騙了我三年……"
我趁她失神,拉開門,沖了出去。
身后傳來舅媽的喊聲:"陳宇!你給我回來!"
我沒有回頭,沿著柏油路狂奔。
保安看到我跑出來,愣了一下,但沒有阻攔。
我跑出小區,跑到大馬路上,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城北。"
"具體哪里?"
"隨便,先開。"
出租車啟動了。我回頭看,舅媽站在小區門口,隔著柵欄看著我。
她的表情我看不清,但我知道,她不會放過我。
04
出租車開了十幾分鐘,我才敢拿出手機。
手機一直在錄音,我點擊停止,文件大小顯示1.2GB。我戴上耳機,從頭開始聽。
舅媽的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來:"你舅舅能留你什么?他走的時候一分錢都沒剩下。"
然后是我的聲音:"舅舅做了這么多年生意,不可能一點積蓄都沒有。"
接著是舅媽承認她在找東西,承認舅舅欠了高利貸,最后是她拿著菜刀逼問我……
我把整段錄音聽完,心跳漸漸平復下來。
這段錄音,能證明什么?
能證明舅媽想要那筆錢,能證明她情緒失控拿刀威脅我,但不能證明她殺了舅舅,也不能證明她偷了舅舅的錢。
反而,如果她說的高利貸是真的,那我手里的這筆錢,可能本來就該還給債主。
我把手機收起來,看向窗外。
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出租車經過一個商業區,霓虹燈閃爍著,街上人來人往。
"師傅,停車。"我說。
"這里?"司機看了看四周,"這里不能停。"
"前面路口停就行。"
出租車在路口停下,我付了錢下車。
我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有情侶手牽手逛街,有家長帶著孩子買玩具,有外賣員騎著電動車穿梭在車流中。
所有人都在過著自己的生活,沒有人知道我剛剛經歷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小宇?"是表哥的聲音,帶著點驚訝,"好久沒聯系了,怎么突然給我打電話?"
"表哥,你現在在哪?"
"我在學校,怎么了?"
"你還在國外?"
"對啊,我明年六月才畢業。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沉默了幾秒:"舅媽最近還好嗎?"
表哥那邊也沉默了一會兒:"你見她了?"
"今天去了一趟。"
"她……她有沒有跟你說什么奇怪的話?"表哥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
"什么叫奇怪的話?"
表哥嘆了口氣:"小宇,我媽這三年變了。自從我爸走后,她就變得特別敏感,總覺得有人要害她,要偷她的錢。她看過心理醫生,醫生說她有輕微的被害妄想癥,可能是受刺激太大了。"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表哥,你知道舅舅生前欠了高利貸的事嗎?"
"知道。"表哥說,"一千兩百萬。我媽把房子車子都賣了,還欠著三百萬。我本來想回國幫忙,但我媽不讓,說讓我好好念書。"
"那筆債,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那些債主隔三差五就會找上門來,我媽為了躲他們,搬了好幾次家。"表哥頓了頓,"小宇,你問這些干什么?我媽是不是又跟你說什么了?"
"沒有,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況。"我說,"表哥,你覺得舅舅的死,有沒有什么蹊蹺的地方?"
"蹊蹺?"表哥愣了一下,"你是說……你懷疑我爸不是病死的?"
"我沒有證據,只是覺得有些事情不太對。"
表哥的聲音變得嚴肅:"小宇,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爸突然走了,我們都很難接受。但他確實是病死的,醫院的診斷書、死亡證明,所有文件都在?;鸹臅r候,殯儀館的人也檢查過遺體,沒有任何外傷或中毒跡象。"
"那他為什么會死得這么快?醫生不是說還有半年嗎?"
"因為他放棄治療了。"表哥說,"他查出癌癥那天,我媽想讓他做手術,但他拒絕了。他說自己活夠了,不想再受罪。后來病情惡化,他連止痛藥都不肯吃,就這樣硬撐著,撐了兩個月就走了。"
我閉上眼睛。
如果表哥說的是真的,那舅舅是自己選擇了死亡。
但為什么?為什么他寧愿死,也不肯治療?
"小宇,"表哥說,"我知道你跟我爸感情好。但他已經走了,你要接受這個事實。還有,離我媽遠一點。她現在的狀態不太好,我怕她會做出什么過激的事情。"
"我知道了。"
"好好照顧自己。"表哥說完,掛了電話。
我站在街邊,握著手機,腦子里一片混亂。
表哥的話,讓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也許舅媽真的沒有害舅舅,也許那些債務是真的,也許舅舅真的是自己放棄了生命。
可如果是這樣,舅舅為什么要在日記里寫那些話?為什么要說舅媽偷他的錢,盼著他死?
除非……
除非舅舅撒謊了。
我突然想起日記里的最后一句話:"小心梅姐。"
當時我以為這是提醒我防備舅媽,但現在想想,會不會有另一種解釋?
小心梅姐——不是說她會害我,而是說她會傷害自己?
舅舅是不是知道,自己死后,舅媽會承受巨大的壓力,會變得瘋狂,會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所以他才會把錢留給我,而不是留給舅媽。
因為他知道,如果把錢留給舅媽,那些債主會立刻搶走;但如果留給我,至少能保住一部分。
我的手開始顫抖。
如果這個推測是對的,那我該怎么辦?
這筆錢,我到底該不該給舅媽?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陳宇是吧?"一個粗啞的男聲傳來,"你舅媽剛剛給我打電話了。"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舅舅欠我的錢,現在該你還了。"
"什么意思?"
"你舅媽說,你手里有筆錢,是你舅舅留給你的。那筆錢,本來就該用來還債。"男人說,"我給你三天時間,把錢準備好。三天后,我會聯系你。"
"我憑什么給你錢?"
"憑你舅舅的欠條。"男人笑了,笑聲里透著威脅,"還有,憑你想活著。"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舅媽居然把我的事告訴了債主。
她這是要把我推進火坑。
我轉身往回走,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出租屋的地址。
車上,我打開交易所APP,看了看賬戶余額。
還剩27.8枚比特幣,價值將近八百萬。
如果債主找上門來,我該怎么辦?
給他們錢?那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不給?他們會放過我嗎?
我想起男人最后那句話:"憑你想活著。"
這是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回到出租屋,我反鎖上門,把椅子頂在門把手上,又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舅媽發來的微信:"小宇,對不起,我今天失態了。我不該拿刀嚇唬你,我只是太激動了。你能理解我嗎?我這三年過得太苦了。"
我沒有回復。
她又發來一條:"那筆錢,我不會搶你的。但你能不能借我一點?我現在真的走投無路了。那些債主,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里五味雜陳。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欠了三百萬,如果那些債主真的在追她……
那我是不是應該幫她?
畢竟她是舅媽,是舅舅的妻子。
但如果我幫了她,那些債主會不會繼續找上門來,永無止境地要錢?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閉上眼睛。
困意襲來,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半夜,我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咚咚咚——"
"咚咚咚——"
"開門,查水表。"
我睜開眼,房間里一片漆黑。
我看了看手機,凌晨兩點。
誰會在這個時候查水表?
"咚咚咚——"敲門聲更急促了。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陳宇,我知道你在里面。別裝死,出來說話。"
是那個債主。
他找上門來了。
"給你十秒鐘,"男人說,"十秒鐘后,我就破門了。"
"十……"
"九……"
"八……"
我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七……"
"六……"
我爬起來,沖到門口,隔著門問:"你想干什么?"
"開門。"男人說。
"我不會開的。"
"那好,我們就在這里聊。"男人的聲音很平靜,"你舅舅欠我的錢,你打算什么時候還?"
"那是他欠的,不是我欠的。"
"他死了,債務由家屬償還。你是他侄子,你得還。"
"我不是他的法定繼承人。"
男人笑了:"你現在不是在繼承他的遺產嗎?那筆比特幣,是不是遺產?"
我沒有說話。
"三天。"男人說,"三天后,我要看到錢。否則……"
"否則怎樣?"
"你會后悔的。"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靠在門上,雙腿發軟。
他們不會放過我。
哪怕我躲在這里,他們也會找上門來。
我必須離開這里。
我打開手機,訂了一張明天早上七點的火車票。
目的地,選了個從來沒去過的城市——昆明。
我要逃。
逃得越遠越好。
05
天還沒亮,我就收拾好了行李。
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一個充電寶,還有那本舅舅的日記。我把日記放在背包最里層,用衣服裹好。
五點半,我悄悄打開門,探頭看了看走廊。
空無一人。
我關上門,鎖好鎖,沿著樓梯往下走。每一步都很輕,生怕驚動誰。
到了一樓,我推開單元門,外面還是黑的,路燈昏黃。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陌生的臉——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留著短發,臉上有道疤。
"陳宇?"他問。
我轉身就跑。
"站??!"
身后傳來車門打開的聲音,然后是急促的腳步聲。
我沖出小區大門,往地鐵站的方向跑。這個時間,地鐵應該還沒開,但我顧不了那么多了。
"別跑!"男人在后面追。
我跑得氣喘吁吁,背包在背上顛簸,里面的東西咣當咣當響。
前面是個十字路口,紅燈。
我沒有停,直接沖了過去。
一輛出租車從左邊駛來,司機猛踩剎車,輪胎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我從車頭前跑過,聽到司機在罵人。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看到前面有條小巷子,拐了進去。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式居民樓,墻皮剝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垃圾桶散發著臭味,地上有積水。
我跑到巷子深處,躲在一個垃圾桶后面,捂著嘴,努力讓呼吸聲變小。
腳步聲在巷口停住了。
"出來吧,我看到你了。"男人說。
我屏住呼吸。
"你跑不掉的。"男人往巷子里走,腳步聲越來越近,"你舅舅欠我們的錢,你必須還。這是規矩。"
我抓起垃圾桶旁邊的一根木棍,握在手里。
男人走到垃圾桶前,停下了。
我能看到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離我只有一米。
他突然轉身,朝另一邊走去:"算了,今天先放你一馬。但記住,你欠我們的錢,一分都跑不掉。"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等了十幾分鐘,確定他真的走了,才敢站起來。
雙腿發軟,差點摔倒。
我扶著墻,慢慢走出巷子。
天已經微微亮了,街上開始有人了。環衛工人在掃地,早餐攤的老板在支攤子,空氣中飄著油條的香味。
我的肚子叫了一聲。
我走到早餐攤前,買了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笑呵呵地說:"小伙子起得早啊。"
"嗯。"我接過包子,找了個角落坐下。
包子很燙,我吹了吹,咬了一口。肉餡的,有點咸,但很香。
我一邊吃,一邊看著街上的人。
所有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沒有人知道我剛剛被人追殺,沒有人知道我手里有八百多萬的比特幣。
我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六點十五分。
距離火車發車還有四十五分鐘。
我必須盡快趕到火車站。
吃完包子,我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火車站。"
"好嘞。"司機是個年輕人,一邊開車一邊哼著歌。
我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的風景。
太陽升起來了,光線透過高樓大廈的縫隙灑下來,把整個城市染成金色。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爸媽還活著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也是這樣坐著出租車去火車站,準備回老家過年。
那時候,爸爸坐在副駕駛,媽媽摟著我,指著窗外說:"小宇你看,太陽出來了。"
我說:"媽媽,太陽每天都會出來嗎?"
媽媽笑著說:"對,每天都會出來。"
后來爸媽出事了,太陽還是每天都出來,但我再也沒有人可以依靠了。
舅舅在那個時候收留了我。他說:"小宇,以后我就是你爸。"
可現在,他也走了。
我又變成了一個人。
出租車停在火車站門口。
"到了,二十五塊。"司機說。
我掃碼付了錢,下車。
火車站的廣場上人很多,拖著行李箱的,背著大包的,還有抱著孩子的。廣播里傳來列車到站的提示音。
我走進候車大廳,找到檢票口。
距離發車還有二十分鐘。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打開手機,登錄交易所APP。
賬戶余額:27.8 BTC。
我點擊"賣出",輸入數量"5",點擊確認。
幾秒鐘后,訂單成交了。
手機震動,銀行短信來了:"您尾號3847的儲蓄卡,于06:42通過網絡轉賬存入1,438,170元。"
一百四十三萬。
加上之前賣掉的兩枚,我現在有兩百萬現金了。
我又賣了五枚。
兩百八十六萬。
再賣五枚。
四百二十九萬。
我看著賬戶里剩下的12.8枚比特幣,猶豫了一下,沒有繼續賣。
留著一些,以防萬一。
廣播響了:"開往昆明的K1234次列車開始檢票,請乘客……"
我站起來,背上包,往檢票口走。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舅媽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小宇,你在哪?"舅媽的聲音很急促。
"我在外面。"
"那些人找你了嗎?"
我沉默了幾秒:"找了。"
"你有沒有事?"舅媽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不該把你的事告訴他們。我當時太慌了,他們逼我,說如果我再還不上錢,就要我的命。我沒辦法,只能說你舅舅留了一筆錢給你……"
"舅媽,"我打斷她,"那筆債,到底欠了多少?"
"三百二十萬。"
"如果我幫你還了,他們會放過我嗎?"
"會的,一定會的。"舅媽說,"小宇,你愿意幫我?"
我閉上眼睛:"我可以給你三百萬,但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告訴我真相。"我說,"舅舅到底是怎么死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他……他是病死的。"舅媽說,聲音有些顫抖。
"撒謊。"我說,"如果他是病死的,你為什么要在他死后的第二天,就把公司的賬戶清空了?為什么要把他的保險金全部取出來?為什么要在他火化的當天,就去辦理房產過戶?"
"你怎么知道這些?"舅媽的聲音變得尖銳。
"我查過。"我撒了個謊,"舅舅的朋友告訴我的。"
舅媽又沉默了。
"好,"她說,"我告訴你真相。但你得答應我,聽完之后,你還是會幫我。"
"你先說。"
舅媽深吸了一口氣:"你舅舅不是病死的。他是自己選擇死的。"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
"什么意思?"
"他吃了大量的安眠藥。"舅媽說,"那天晚上,他讓我出去買藥,說他疼得受不了。我走了以后,他把家里所有的安眠藥都吃了。等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沒氣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你為什么不叫救護車?"
"來不及了。"舅媽說,"而且……他留了張紙條,說他不想活了,讓我不要救他。"
"紙條呢?"
"被我燒了。"
"為什么要燒?"
"因為我怕。"舅媽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怕別人說是我害死他的。我怕警察懷疑我。所以我燒了紙條,然后打電話報警,說他是病死的。"
我靠在墻上,雙腿發軟。
原來舅舅真的是自己選擇了死亡。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我問。
"因為他欠了太多錢,還不起了。"舅媽說,"那些債主每天找上門來,威脅他,打他,他受不了了。而且他的病也治不好了,與其這樣痛苦地活著,不如死了算了。"
"可他為什么要留錢給我,而不是留給你?"
舅媽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恨我。"她說,"他覺得是我害他欠下這些債。當年他的公司出問題,我沒有幫他,反而一直逼他還我的嫁妝錢。他心里一直記恨著,所以臨死前,他把最后的積蓄都留給了你,一分錢都不給我。"
我閉上眼睛。
原來是這樣。
舅舅和舅媽,最后還是反目成仇了。
"小宇,"舅媽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舅舅。但我也是受害者。我這三年過得生不如死,每天都在還債,每天都在被人威脅。你能不能可憐可憐我,幫我還了這筆債?"
我看著候車大廳里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們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吃東西,有的在聊天。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煩惱,自己的選擇。
而我,也要做出我的選擇。
"舅媽,"我說,"我可以給你三百萬。但這是最后一次了。從今以后,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什么。我們兩清了。"
舅媽哭了起來:"謝謝,謝謝你小宇。你是個好孩子,你舅舅沒有看錯你。"
我掛了電話。
廣播又響了:"開往昆明的K1234次列車即將停止檢票,請乘客抓緊時間……"
我走向檢票口,把票遞給工作人員。
"請通行。"
我走進站臺,找到自己的車廂。
坐在座位上,我看著窗外的站臺。
列車緩緩啟動,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窗外的風景開始移動,高樓大廈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田野、村莊、山巒。
我拿出手機,打開支付寶,給舅媽轉了三百萬。
轉賬成功。
我看著賬戶余額,還剩一百二十九萬。
加上錢包里的12.8枚比特幣,我的總資產大概還有五百萬。
足夠我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好日子了。
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終于,一切都結束了。
舅舅的債還清了,舅媽的麻煩也解決了。
從今以后,我可以重新開始了。
列車行駛了三個小時,窗外的風景變成了連綿的山脈。
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
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錢收到了。但這不夠。"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我立刻回撥過去。
"喂?"是那個粗啞的男聲。
"什么叫不夠?我給了三百萬!"
"三百萬只是利息。"男人說,"本金是一千兩百萬。"
"你在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男人說,"你舅舅欠的是一千兩百萬,這三年的利息,按照復利計算,現在總共欠一千八百萬。你給的三百萬,只夠抵一部分利息。"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千八百萬?你們這是高利貸!"
"對,就是高利貸。"男人笑了,"你舅舅當年簽的合同,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合同發給你。"
"那不是我簽的!"
"但你繼承了你舅舅的遺產。"男人說,"既然繼承了遺產,就得繼承債務。這是法律規定。"
"我不會再給你一分錢。"我說。
"那好,"男人的聲音變得陰冷,"你等著吧。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你還錢。"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他們還會來找我。
而且這次,他們要的不是三百萬,是一千五百萬。
我手里的所有錢加起來,也不到五百萬。
差一千萬。
我該怎么辦?
列車繼續前行,窗外的風景飛速掠過。
但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
我以為,給了三百萬,一切就結束了。
但現在我才明白,這只是開始。
我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舅媽打來的。
"小宇,"她的聲音很虛弱,"他們又來找我了。他們說你只給了三百萬,還差一千五百萬。他們說,如果你不給,就要我的命……"
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男人的喊叫聲,還有舅媽的尖叫聲。
然后,電話斷了。
我的手開始顫抖。
他們綁架了舅媽。
而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