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們村有個雷打不動的規矩:每年冬至夜,必須在院門外擺一碗白菜大肉餡的生餃子。
村里老人都說,這叫“敬冬爺”。
要是第二天早上餃子少了,那就是老祖宗昨夜回來吃過了。
吃了你的餃子,老祖宗就會保佑這家人來年無災無難,財源滾滾。
我家就是如此,所以成了村里最富的萬元戶。
但那年冬至,我才發現,來吃餃子的,根本不是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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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陳十一。
因為我是冬至這天出生的,家里人就給我取了這個名。
五歲那年的冬至,外面下著鵝毛大雪,北風刮得窗戶紙“呼啦”直響。
屋里的火炕卻燒得滾燙,整個堂屋都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豬肉大蔥香味。
我奶盤腿坐在炕頭上,手里麻利地搟著餃子皮。
我爸拿著兩把大菜刀,在案板上把白菜和五花肉剁得“邦邦”作響,肉餡鮮紅發亮。
“今年這五花肉肥,老祖宗肯定愛吃。”我爸一邊剁肉,一邊咧著嘴笑。
“可不是嘛。”我奶笑瞇瞇地捏緊一個胖乎乎的餃子,“咱們家年年冬至擺出去的餃子,第二天早上準能少三個。”
“這是你太爺爺他們在底下保佑咱們呢。”
“要不然,你爸那個包工隊能干得這么紅火?咱們家能成咱們陳家溝頭一份蓋起二層小樓的?”
我趴在炕沿上,看著蓋簾上白胖白胖的生餃子,心里直犯嘀咕。
老祖宗長啥樣?
他們是怎么吃生餃子的?
“爸,老祖宗半夜真的會來嗎?”我忍不住問。
我爸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把手,臉色突然嚴肅起來。
“小孩子別瞎問,晚上睡覺死死閉上眼,聽見外頭有啥動靜都不準出屋!”
“要是沖撞了祖宗,小心老祖宗半夜割你的舌頭!”
到了子夜十二點。
我爸端著那個畫著青花的祖傳粗瓷大碗,里面裝著十個剛包好、還帶著面香的生餃子。
他和我奶神色肅穆地打開院門,把大碗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門檻外頭的雪地上。
冷風夾著雪花卷進屋里,凍得我打了個哆嗦。
隨后,他們退回屋里,“咣當”一聲死死拴上了堂屋的木門,又插上了門閂。
不到半小時,屋里就響起了我爸如雷的呼嚕聲。
我卻怎么也睡不著。
好奇心像貓爪子一樣撓著我的心。
我悄悄從熱乎乎的被窩里爬出來,連鞋都沒敢穿,光著腳丫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冬天的地磚凍得刺骨,我打著寒顫,躡手躡腳地摸到了堂屋的大門后。
我搬了個小馬扎墊在腳下,把眼睛緊緊貼在門縫上,死死盯著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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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更大了,院子外頭白茫茫的一片。
青花瓷碗放在雪窩里,上面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蓋。
我站了足足有一個多鐘頭。
手腳都凍得徹底麻木了,連鼻涕流進了嘴里都沒知覺。
就在我凍得撐不住,想回被窩睡覺的時候。
“咯吱——咯吱——”
外面突然傳來了踩雪的聲音。
那腳步聲極重,一步一頓,聽起來特別死板僵硬,一點也不像正常人走路的節奏。
我嚇了一跳,趕緊用雙手死死捂住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高大的黑影,慢吞吞地從風雪里挪了過來,最終停在我家大門前。
借著滿地白雪反射出的微光,我終于看清了那人的臉。
只看了一眼,我渾身的血液就瞬間凝固了。
頭皮像過電一樣發麻。
那根本不是什么顯靈的老祖宗。
那是失蹤了整整一年的大伯!
大伯穿著他失蹤前常穿的那件軍綠色破大衣。
大衣上掛滿了冰碴子,還沾著大塊大塊干涸的黑泥漿和暗紅色的污塊。
最恐怖的是他的臉。
他的臉皮呈現出一種死灰泛青的顏色,就像是菜市場里放了好幾天的死魚肚皮。
他的雙眼死死地外凸著,眼眶里竟然看不見黑眼珠,全是渾濁發黃的眼白!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門縫。
哪怕隔著一層厚厚的木門,我都感覺他正在死死地盯著我。
接著,他僵硬地蹲下身。
他伸出青紫色的、指甲長得出奇的手,一把抓起碗里的三個生餃子。
連嚼都沒嚼,他像蛇吞青蛙一樣,直接把那三個帶著冰碴的生肉餃子硬生生塞進了喉嚨里。
“咕咚。”
巨大的吞咽聲在死寂的冬夜里格外刺耳。
與此同時,一股濃烈得讓人作嘔的死老鼠腐臭味,順著門縫猛地鉆進了我的鼻腔。
我胃里一陣劇烈地翻江倒海。
雙腿一軟,眼前一黑,我直接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暈了過去。
等我再次睜開眼,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我躺在燒得滾燙的土炕上,額頭上搭著一塊濕毛巾,渾身燙得像個火爐。
“醒了醒了!十一醒了!”
我奶紅著眼睛撲過來,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里,粗糙的手不停地摸著我的臉。
屋里彌漫著刺鼻的旱煙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我爸坐在炕沿上,陰沉著臉,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腳邊滿是被踩滅的煙頭。
“爸,奶……”我渾身打著哆嗦,干裂的嘴唇艱難地張開,“我昨晚……看見大伯了。”
屋里的空氣瞬間死寂。
只有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奶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一把捂住我的嘴,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我爸把煙袋鍋子重重地磕在炕沿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
“小兔崽子!你發燒燒糊涂了是不是!”
“你大伯去南方深市打工了,你大半夜上哪見他去!”
“我真看見了!”我拼命掙扎開我奶的手,哭著大喊,“他在門外吃生餃子!他眼睛全是白的,身上好臭,全是泥!”
“啪!”
我爸猛地站起來,揚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我被打得眼前直冒金星,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嘴角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
“再敢提你大伯一個字,老子今天就打斷你的腿!”我爸目眥欲裂,眼底布滿血絲,像頭被逼急了的野獸。
我奶這次沒有護著我。
她死死抱著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直往下掉。
“十一,聽話!你昨晚燒糊涂了,你啥也沒看見!千萬別出去亂說,記住了嗎!”
看著他們兩人驚恐又扭曲的臉。
我心里生出一股比昨晚看見大伯時還要巨大的恐懼。
他們這副拼命掩飾的樣子。
分明是早就知道,大伯已經是個死人了。
02.
自從那天挨了打,大伯的名字就成了我家絕對的禁忌。
我每天嚇得躲在屋里,連院子都不敢去。
只要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大伯那雙沒有黑眼珠的眼睛,還有那股刺鼻的腐尸味。
但事情并沒有因為我的閉嘴而平息。
大年初三的早上,外面還飄著雪花。
大娘帶著我堂哥陳強,氣勢洶洶地上門了。
大娘是個極其厲害的潑辣女人,顴骨很高,嘴唇很薄,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不講理。
自從大伯一年前突然失蹤后,她就隔三差五來我家鬧事。
“老二,今天大過年的,嫂子也不跟你拐彎抹角了。”
大娘一進屋,就一屁股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抓起桌上的瓜子就嗑,瓜子皮吐了滿地。
“你大哥出去打工整整一年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尸,連個電話都沒往家里打過。”
“我和你大侄子總不能就這么干耗著,喝西北風餓死吧?”
我爸強壓著怒火,冷著臉拿起暖壺,給她倒了杯高碎茶。
“嫂子,大哥走的時候,不是帶了家里那兩萬塊錢的存款嗎?怎么會餓死?”
在那個年代,兩萬塊錢絕對是一筆巨款,都能在鎮上買套帶院子的平房了。
“你放狗屁!”大娘尖叫一聲,猛地一揮手,把滾燙的茶水直接潑在了地上。
“他帶走那點錢夠干什么用的?陳強以后還要娶媳婦蓋房子!”
“你現在包工程一年賺幾十萬,開著小桑塔納,就想看著我們孤兒寡母要飯是不是?”
她猛地站起身,尖銳的手指頭快要戳到我爸的鼻尖上。
“我告訴你陳建國,鎮上那個沙場,原本你大哥也是出了大力的!”
“現在他不回來,這沙場一半的干股和分紅,你今天必須給我吐出來!”
我躲在里屋的門簾后面,緊緊抱著門框,偷偷看著外面的爭吵。
我奶拄著拐杖從里屋顫巍巍地走出去,不停地嘆氣。
“老大媳婦,你別鬧了行不行。建國每個月給你們娘倆八百塊生活費,加上過年過節的紅包,還不夠你們在村里花銷嗎?”
“八百塊錢打發叫花子呢!”大娘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滿臉鄙夷。
“我今天把話撂這兒,要么把沙場一半的股份立刻過戶給我,要么直接給我拿五萬塊錢現金!”
“少一分都不行!”
“不然……”
大娘突然壓低了聲音,死死盯著我爸的眼睛,眼神里透著一股怨毒和狠辣。
“不然,等過了初五,我就去縣里派出所報案。”
“我就跟警察說,陳建軍根本就沒去什么南方打工!”
聽到這句話,我爸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他夾著香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了一下,一截長長的煙灰直接掉在了他的皮鞋上。
“大過年的,你在這胡咧咧什么!”我爸咬著后槽牙,壓低聲音怒吼。
“我胡咧咧?”大娘冷冷地瞥了一眼院子里那個放過餃子的青花瓷大碗。
“別人不知道你們家那點爛賬底細,我還不知道嗎?”
“建軍失蹤走的那天晚上,就是跟你一起去了后山的林地!”
“之后他就再沒見著人影,你敢說你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驚呼出聲,心臟狂跳不止。
大伯失蹤前,最后見的人竟然是我爸?而且是在后山?
我奶急得直跺腳,拐杖把水泥地面敲得“梆梆”響。
“作孽啊!老大媳婦,你這是要拿刀子剜我們全家的心啊!”
大娘不為所動,一把拉起旁邊一直低頭玩俄羅斯方塊的堂哥陳強。
“陳建國,我給你三天時間準備錢。五萬塊,一分不能少。”
“不給錢,咱們就警察局見真章,看看警察挖不挖得開后山那塊地!”
大娘摔門而去,木門撞在墻上,門框上的對聯都被震得掉了一半。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能聽到墻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
我爸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死死插進頭發里抱著頭,喉嚨里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我奶癱坐在地上,一邊拍著大腿一邊抹眼淚,聲音凄厲。
“建國啊,這可咋辦啊……她要是真去報了警,警察一查后山,咱們家就全完了啊!”
“報什么警!”我爸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布滿了恐怖的血絲,透著一股瘋狂的狠厲。
“那件事咱們處理得干干凈凈!連骨頭都燒了,骨灰都撒了,她沒證據的!”
我躲在門簾后,渾身發抖,尿意一陣陣往上涌,險些尿在褲子里。
那件事?
連骨頭都燒了?
我腦海中不可遏制地再次浮現出大伯那張灰青色、長滿尸斑的臉。
他冬至那天晚上回來吃生肉餃子,難道真的是從地下爬出來索命的嗎?
03.
大娘走后的這兩天,我家上空就像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黑云。
氣氛壓抑得讓人連喘氣都覺得胸口疼。
我爸連著三天沒去鎮上的工地監工,連門都沒出。
他每天把自己反鎖在二樓的臥室里,不停地給各種人打電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去二樓上廁所時,還是隔著門板隱約聽到了幾個詞。
“買命錢”。
“封口費”。
“后山那塊地千萬不能動,死都不能動”。
到了初五那天早上,村里突然出了件天大的怪事。
這事兒把整個陳家溝都給炸翻了。
村頭的王瞎子死了。
王瞎子是個算命看風水的陰陽先生,平時神神叨叨的,穿件破道袍。
村里誰家蓋房子破土、起墳挪地,或者是小兒夜啼,都得請他去看看。
聽說他死得極其凄慘,甚至可以說是詭異。
他是被自己家院子里的那口廢棄了十年的旱井給活活淹死的。
大冬天的,那口旱井里只有不到半米深的刺骨冰水。
一個成年人,除非是被人死死按在水里,怎么可能在半米深的水里淹死?
警察來打撈尸體的時候,全村人都去圍觀了。
王瞎子被拉上來的時候,渾身都已經凍成了紫黑色。
他的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甲都嵌進肉里了,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法醫現場驗尸的時候,發現他的嘴巴鼓鼓囊囊的,塞滿了東西。
法醫戴著白手套,用鑷子從他僵硬的嘴里摳出了一大團東西。
那是滿滿一嘴的生白菜豬肉餡。
這事兒瞬間在村里炸開了鍋,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村民中間蔓延。
“聽說了沒?王瞎子根本不是淹死的,是吃生餃子餡活活噎死的!”
“瞎扯淡,井水里淹死的,嘴里哪來的豬肉白菜?誰大半夜跑井里吃餃子?”
“我親眼看見的!法醫掏出來的時候,那肉餡還是紅艷艷的,白菜梆子都沒嚼爛!”
大人們聚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下,壓低聲音議論紛紛。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驚恐的神色,時不時還要左右張望一下,生怕惹上什么臟東西。
我牽著我奶的手,站在人群最外圍,聽得牙齒止不住地打顫。
生白菜豬肉餡。
那不就是我家冬至夜擺在門外,被大伯一口吞掉的餃子嗎?
我驚恐地抬頭看向我奶。
我奶的臉色比地上的積雪還要慘白,額頭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哆嗦著干癟的嘴唇,死死拽著我的手。
她的指甲幾乎掐進了我的肉里,力氣大得快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走,趕緊回家!”
她不顧一切地撥開人群,幾乎是拖著我一路狂奔回家,鞋跑掉了一只都沒敢回頭撿。
一進院門,我奶就像被抽干了骨頭一樣,直接癱軟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爸正好從屋里出來,見狀趕緊沖過來扶她。
“媽,您這是怎么了?外面出啥事了把您嚇成這樣?”
我奶一把死死抓住我爸的衣領,眼神近乎癲狂,聲音凄厲得像個女鬼。
“建國!死了!王瞎子死了!”
“他死前嘴里塞滿了生肉餡!跟咱們家冬至擺出去的一模一樣!”
我爸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點,臉頰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像見鬼一樣倒退了兩步。
“一定是老大!是老大從地底下爬回來報仇了!”我奶崩潰地嚎啕大哭起來,雙手瘋狂地拍打著地面。
“王瞎子當初給咱們出的那陰損主意,讓他死無全尸。”
“老大這是要回來,挨個找咱們算賬了啊!”
我呆呆地站在旁邊,大腦一片空白。
陰損主意?
什么主意需要王瞎子這個陰陽先生來出?死無全尸?
我爸一把死死捂住我奶的嘴,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惡狼一樣壓低聲音怒吼。
“你瘋了是不是!十一還在這兒聽著呢!你想害死全家嗎!”
他猛地轉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惡狠狠地剮著我,表情猙獰。
“滾回你屋里去!”
“今天聽到的話,你要是敢在外面說出去半個字,老子親手把你舌頭割下來喂狗!”
我嚇得連滾帶爬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咔噠”一聲反鎖上門。
我一頭扎進厚厚的棉被里,渾身冷得止不住地打擺子,上下牙齒咯咯作響。
這幾天發生的連串詭異事件,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死死勒住了我五歲的腦袋。
大伯半夜吃生餃子。
大娘為了沙場索要五萬塊錢封口費。
王瞎子滿嘴生肉死在旱井里。
這一切的源頭,似乎全都指向了后山的那片林地。
后山到底埋著什么秘密?
到了晚上九點多,外面天黑得像墨汁一樣。
家里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是村長。
04.
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干瘦老頭,在村里干了快二十年了,威望極高。
他平時見誰都笑瞇瞇的,但今晚,他披著一件黑呢子大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墨水來。
我爸見他進來,趕緊賠著笑臉,從口袋里掏出一包嶄新的中華煙遞過去。
村長一反常態地一把推開我爸的手,自己拉了把椅子,重重地在八仙桌旁坐下。
“建國,屋里沒外人,你老實跟我交個底。”
村長盯著我爸的眼睛,開門見山,語氣極其嚴肅。
“王瞎子的死,到底跟你們家有沒有牽扯?”
我躲在里屋門后,耳朵緊緊貼著冰冷的門板,連大氣都不敢喘。
“村長,您看您這話是怎么說的?”我爸干笑兩聲,表情十分僵硬,額頭開始冒汗。
“王瞎子那是年紀大了,黑燈瞎火失足掉井里了。”
“鎮上的警察今天下午都驗過尸定案了,跟我陳建國能有啥關系?”
村長冷哼了一聲,從兜里掏出自己的老式旱煙袋,“吧嗒吧嗒”點上抽了兩口。
“別人不知道你們家那些爛賬,我作為村長還能不清楚?”
“去年這個時候,建軍失蹤前一天,你們兄弟倆因為沙場承包權轉讓的事,在村委辦公室吵翻了天,差點動了殺豬刀!”
“后來建軍就莫名其妙沒影了,你跑來跟我說他去南方大城市打工了?”
村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叮當”作響,茶水都濺了出來。
“他連身份證和換洗衣服都沒帶!連走親戚穿的皮鞋都還在家里!”
“他去哪門子南方!”
我爸臉上的假笑徹底消失了。
他拉過一張椅子重重地坐下,眼神變得像毒蛇一樣陰狠。
“村長,飯可以亂吃,話可絕對不能亂說。你說這些,有證據嗎?沒證據就是誣陷。”
“我要是有確鑿的證據,早他媽帶警察來抓你了!”村長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急和深深的恐懼。
“建國,我不管建軍到底去哪了,是死是活。”
“但王瞎子死得太邪門了!”
“我今天下午幫著去他家清理后事,你猜我看見了啥?”
村長湊近我爸,聲音抖得厲害,夾著旱煙的手指都在哆嗦。
“他家院子的雪地上,井口旁邊,全是一排排凍成黑紅色的血腳印!”
“我拿卷尺量了,法醫也看了,那腳印是44碼的,而且左腳深,右腳淺。”
“建軍以前在工地上砸斷過右腿,就是左腳深右腳淺!”
“整個陳家溝,穿44碼大鞋的跛子,只有他陳建軍一個!”
屋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只聽到我奶在旁邊的屋子里,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慘叫,接著是佛珠串掉在地上散落的聲音。
村長站起身,重重地嘆了口氣,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十分蒼老。
“建國,咱們一個村住著,我不希望村里再出什么駭人聽聞的人命案子。”
“如果真是建軍死得冤枉……你趕緊去鄰村找個厲害的道士做場法事,花點錢把怨氣化解了吧。”
村長走到大門口,突然停住腳步,轉過頭看著我爸。
“對了,我傍晚看著你大嫂坐班車去縣城了。”
“說是去公安局報失蹤人口立案。我看她那架勢,是要跟你魚死網破,把事情徹底鬧大啊。”
村長走后,我爸就像是被徹底逼瘋了的困獸。
他紅著眼睛,把八仙桌上的茶杯、茶壺、果盤全都瘋狂地掃到了地上。
瓷器砸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臭娘們!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想拉著老子一起死?老子先送你上路!”
我爸雙眼通紅,五官完全扭曲在了一起,活像個瘋子。
他沖進一樓的雜物間,開始瘋狂地翻箱倒柜,叮當亂響。
出來的時候,他右手提著一把沉甸甸、有些生銹的開山斧。
左手緊緊抱著一個沉甸甸的黑布包。
我奶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上去,死死抱住我爸的大腿。
“建國啊!我的兒啊!你拿那斧子干啥去啊!”
“你身上已經背了一條人命了,你不能再錯下去了啊!再殺人要吃槍子兒的啊!”
我爸毫不留情地一腳踹開了我奶,力氣極大。
“她要去縣里告我,要把老子往死里逼,老子今晚就讓她永遠閉嘴!”
他把黑布包緊緊揣進懷里,提著斧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冬夜的寒風夾雜著雪花,順著敞開的大門瘋狂地灌進來,凍得我渾身發僵。
我奶癱坐在滿地碎玻璃中,拍著大腿嚎啕大哭,凄厲的聲音在夜里回蕩。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
趁她不注意,我偷偷溜出了院子。
我不知道自己一個五歲的孩子為什么要跟出去,那是一種無法控制的本能。
我只知道,今晚一定會出捅破天的大事。
我遠遠地跟在我爸后面,不敢靠得太近。
村里的路燈壞了一大半,光線極其昏暗。
我爸走得極快,方向竟然不是大娘家。
而是后山。
05.
后山是我們村祖祖輩輩的祖墳地,漫山遍野都是大大小小的墳頭。
平時大白天都陰森森的沒人敢去,更別說這大半夜了。
我爸大半夜的,提著開山斧去后山干什么?
他不是要去找大娘算賬殺人嗎?
我踩著沒過腳踝的厚厚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后面跟著,好幾次摔得滿嘴是雪水和泥巴。
雪越下越大,幾乎在瞬間就掩蓋了我爸留下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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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我的臉上。
在半山腰的位置,有一片荒廢了十幾年的紅磚窯廠。
我看到我爸的背影一閃,鉆進了其中一個最大的廢棄窯洞里。
我大著膽子摸了過去,趴在窯洞外的一堆破磚頭后面。
窯洞里面亮起了微弱的手電筒光束。
冷風在空曠的窯洞里穿梭,發出類似女人哭泣般的嗚咽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往里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差點讓我把心肝脾肺腎都吐出來。
窯洞中央的空地上,赫然停放著一口紅漆剝落、長滿綠苔的舊棺材。
那棺材沒有釘死,厚重的棺蓋斜斜地搭在上面,留著一條巴掌寬的黑色縫隙。
我爸站在棺材前,手里緊緊攥著那把開山斧,斧刃在手電光下泛著寒光。
而大娘,竟然已經被綁在這里了!
她被粗糙的麻繩反綁著雙手雙腳,嘴里塞著一塊臟兮兮的破抹布。
她正絕望地在冰冷的地上像蛆蟲一樣扭動掙扎。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極度的恐懼,眼淚把臉上的防凍霜都哭花了,頭發凌亂不堪。
“大嫂,你別怪我心狠手辣。”
我爸的聲音在空蕩的回音窯洞里回蕩,陰冷得不帶一絲活人的感情。
“是你一步步逼我的。只要你乖乖拿了每個月那八百塊錢,大家相安無事,你為什么非要作死?”
他把手里的斧子“哐當”一聲扔在地上,舉起那個黑布包,拉開拉鏈。
里面赫然是一沓沓紅綠相間的百元大鈔。
“你不是眼紅沙場的分紅嗎?你不是要五萬嗎?這里是整整十萬塊錢現金。”
我爸把那一包錢直接用力砸在大娘的臉上。
成捆的鈔票散落一地。
“拿了這筆錢,以后把嘴給我嚴嚴實實地縫上。你要是敢去報警……”
我爸突然笑了。
笑容在手電筒從下往上的底光照射下,扭曲而猙獰得像個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旁邊那口散發著濃烈霉味的紅漆棺材。
“你就進去,永遠陪我大哥吧!”
大娘瘋狂地搖頭,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凄厲慘叫。
她的身體像觸電一樣劇烈痙攣著。
她的眼神驚恐到了極點,死死盯著那口棺材。
不對勁。
大娘的眼神非常不對勁。
她好像根本不是在害怕提著斧子的我爸。
她是在害怕那口棺材里的東西!
“砰——!”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沉悶、巨大的爆響在狹小的窯洞里炸裂開來。
那聲音不是外面的風聲,也不是石頭掉落的聲音。
那是棺材板被從內部猛地踹開的撞擊聲!
厚重無比的紅漆棺材蓋在空中翻滾了一圈,重重地砸在滿是灰塵的地上,直接砸碎了幾個廢棄的空酒瓶。
我爸嚇得渾身一哆嗦,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手電筒滾落在一旁。
手電筒的光束在窯洞的墻壁上劇烈晃動著。
借著那慘白晃動的光圈,我看到了我這輩子,哪怕死了都無法忘記的恐怖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