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剛開動,手機就震個不停。
屏幕上跳著“表哥”兩個字,我按下拒接鍵,手都在抖。
三天前,他讓我從老家過來幫忙帶孩子,說好一個月6000。
我拎著行李進他家門,還沒坐下來,表嫂宋麗香就笑瞇瞇地說:“詩涵,生活費先交了吧,你表哥說5000就行。”
我愣在那,行李箱還沒來得及放下。
電話又響了,這次是舅媽。我咬著嘴唇沒接。
窗外,城里的霓虹燈一明一滅。
我閉上眼,腦子里全是這一個月的事。
那些看似“應該”的要求,那些甜言蜜語里的算計,還有我媽接電話時閃爍其詞的沉默。
有些賬,到底該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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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正窩在出租屋里刷手機,我媽打來電話。
“詩涵,你表哥找你幫忙帶孩子,一個月給6000。”
我媽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我拒絕。
“3胞胎,都5歲了,你表嫂一個人實在帶不過來。”
我沉默了幾秒。
6000塊錢,在我們那個小縣城算高工資了。
去年我在服裝廠打工,一個月才3500,累死累活還經常加班。
“媽,表哥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我媽嘆了口氣:“你舅媽說的,說你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去幫幫忙,親里親家的好照應。”
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什么叫我閑著也是閑著?
上份工作辭職是我自愿的,那老板天天罵人,誰受得了?
但這話我沒說出口。
我媽這輩子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常年住在娘家,沒少看舅媽臉色。
“行吧,我考慮考慮。”
“別考慮了,你舅媽都把火車票買好了,明天早上的。”
我媽說這話時,聲音很小,像是怕我罵她。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下著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響。
我翻出手機相冊,看到去年過年時拍的照片。
表哥胡維昱笑得一臉燦爛,摟著3個穿紅衣的孩子。
那年他給我發了200塊紅包,我媽念叨了大半年“你表哥真大氣”。
200塊就大氣了?
我嘆口氣,開始收拾行李。
不管怎么說,6000塊是實打實的。
存半年,就能攢夠錢,帶我媽搬出去住。
不用再看舅媽臉色,不用再聽她陰陽怪氣。
這個念頭讓我心里好受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我媽送我去車站。
她給我塞了一袋子雞蛋糕,還有500塊錢。
“到了別跟人家計較,多干點活,別讓人挑理。”
“知道了媽。”
“你舅媽那人嘴碎,但心不壞,你別往心里去。”
“知道了。”
“還有錢的事,別急著跟表哥提,等他主動說。”
我都上車了,她還站在站臺上,沖我揮手。
車開了,她的身影越來越小。
我靠著窗,心口悶悶的。
其實我知道,我媽讓我去,不只是為了那6000塊。
她是覺得欠舅舅家的,想讓我替她還。
舅媽說得沒錯,我們娘倆是欠他們家的。
當年我爸看病,借了舅舅35000塊。
這筆錢,我媽還了七八年,到現在還欠著。
有時候想想,這人情債,比錢債難還多了。
02
到表哥家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我一個人拖著行李箱,爬上6樓,累得直喘。
門開了,表嫂宋麗香站在門口。
她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懷里抱著三寶汐汐。
“哎喲,詩涵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她笑得很熱情,但眼睛一直往我手上瞄,看我帶了什么。
3個孩子趴在地上看電視,客廳里到處是玩具和零食包裝袋。
茶幾上放著半個西瓜,蒼蠅在上面爬來爬去。
我愣了兩秒,把行李箱拖進來。
“表哥呢?”
“在店里呢,你坐你坐,別客氣。”
宋麗香把孩子放下,給我倒了杯水。
我正要喝,突然看見水杯上有個黑印子,像是沒洗干凈。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喝了。
“詩涵,你可算來了,我這一個人帶3個孩子,累得跟什么似的。”
宋麗香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
“你表哥天天忙店里的事,家里啥都不管,我一個人又要帶孩子又要做家務,實在撐不下去了。”
我點點頭:“表嫂辛苦了,以后有我幫忙。”
她笑得更燦爛了:“我就知道你懂事!”
話音剛落,門鎖響了。
表哥胡維昱拎著一袋子菜進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詩涵到了?路上累不累?”
“還行。”
“那正好,晚上咱一家人吃頓好的。”
他笑了笑,把菜拎進廚房。
我正要起身幫忙,宋麗香一把拉住我:“你坐著,讓維昱做,咱姐妹倆說說話。”
她拉著我的手,親熱得不行。
聊了沒幾句,我突然覺得不對勁。
“詩涵,你在家一個月房租多少?”
“1800。”
“那可不便宜,這邊房租2100,水電燃氣一個月500多,你住我們這,好歹省了這筆錢。”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想說什么。
她接著說:“你表哥說,咱是一家人,就不算那么清了。但親兄弟明算賬,你住在這,吃喝總得有個交代……”
我腦子嗡的一響。
這時表哥從廚房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張紙。
“詩涵,你過來看一下。”
我接過來,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堆數字。
房租2100,水電燃氣500,孩子牛奶零食2000,伙食費1000……
合計5600。
表哥搓了搓手:“家里面情況你也看到了,3個孩子花錢跟流水似的。你住這,咱們也不多要,生活費一個月5000,剩下的你自己攢著。”
我盯著那張紙,腦子里一片空白。
“表哥,那我的工資……”
“工資的事不急,咱是一家人,還能虧待你不成?”
他笑嘻嘻的,像是怕我不放心,又補了一句:“放心,月底一起結。”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好。
宋麗香在旁邊搭話:“詩涵,你表哥開這個口也不容易,他這人面子薄,讓咱倆說。你看,行不?”
我看著她,她笑得很甜,眼睛彎彎的。
可我就是覺得,那笑里藏著什么東西。
“行吧。”我說。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答應了。
大概是想起我媽說的“別跟人家計較”。
大概是不想讓人說何家的女兒不知好歹。
大概是那35000塊還在賬上掛著。
我掏出手機,轉了5000塊錢。
表哥收了錢,笑得一臉燦爛:“詩涵,你真是好樣的!”
他媽在旁邊也夸:“我就說你這表妹懂事!”
我笑了笑,低頭喝水。
那5000塊轉出去的時候,手機銀行提醒我余額只剩327塊。
我盯著那個數字,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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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頭幾天,日子還算平靜。
宋麗香對我特別好,做飯前問我想吃什么,看電視時拉著我聊家常,還給我買了件新睡衣。
我有點感動,覺得自己之前想多了。
可好日子沒過幾天。
第四天早上,我還在睡覺,宋麗香就推門進來。
“詩涵,起來了,孩子們要吃飯了。”
我迷迷糊糊爬起來,一看手機才6點半。
“表嫂,這么早?”
“早什么早,孩子們7點就要去幼兒園,你趕緊的。”
我只好爬起來,洗了把臉,去做早飯。
等我忙完,宋麗香還在床上躺著。
3個孩子鬧成一團,大的打小的,小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手忙腳亂地給他們穿衣服、喂飯、收拾書包。
“表嫂,你不吃嗎?”
“我不吃了,昨晚沒睡好,再躺會。”
她翻了個身,又睡了。
我嘆了口氣,拎著3個孩子出門。
幼兒園倒是離家不遠,走15分鐘就到。
可3個孩子你跑我追,我一個抱一個牽一個,累得滿頭大汗。
回來的時候,宋麗香已經起來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茶幾上放著一包瓜子,她嗑得咔咔響。
“詩涵,回來了?辛苦了辛苦了。”
“沒事。”
“對了,中午你表哥要回來吃飯,你去菜市場買點菜吧。”
“買什么?”
“隨便買點,你看著辦就行。”
我點點頭,換了雙鞋出門。
菜市場不遠,但天熱,走到一半就出汗了。
我買了排骨、青菜、豆腐,花了80多塊。
回來的時候,宋麗香看了一眼菜,皺了皺眉。
“怎么買這么少?你表哥愛吃魚,你沒買?”
我愣了一下:“你沒說啊。”
“這還用我說?你都來這幾天了,還不知道你表哥愛吃什么?”
她的語氣有點沖,我干笑著沒接話。
中午表哥回來吃飯,看了一眼菜,也沒說什么。
吃完飯,他放下筷子就去店里了。
“詩涵,碗你洗一下,我去睡個午覺。”
宋麗香打著哈欠進了臥室。
我一個人收拾碗筷,洗碗刷鍋拖地。
忙完一看,已經下午兩點了。
我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想給我媽打個電話。
翻到通訊錄,看見表哥的名字,我又放下了。
算了吧,才來幾天,別讓人說閑話。
下午3點半,鬧鐘響了。
宋麗香從臥室里探出頭:“詩涵,接孩子去。”
我只好又爬起來。
這一個月,差不多天天都是這樣。
早上6點半起來,忙到晚上10點。
3個孩子吃飯、洗澡、睡覺,全是我一個人的事。
宋麗香要么躺在床上玩手機,要么出去打麻將。
有時候表哥回來早,會搭把手,但大多數時候都是我自己。
一個月下來,我瘦了8斤。
手糙了,手背裂了幾道口子,碰水就疼。
可表哥一句“工錢”都沒提。
倒是我,又該交下個月的生活費了。
04
那天晚上,孩子們都睡了。
宋麗香還沒回來,表哥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抽煙。
我洗完澡出來,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詩涵,下個月的生活費,得加1000。”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差點掉地上。
“為什么?”
“你表嫂要回娘家住幾天,你一個人帶3個孩子,辛苦得很。”
表哥掐滅了煙,一臉為難:“家里開支大,我也不想的。”
他看著我,像是等我點頭。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
“表哥,我來一個月了,工錢什么時候給我?”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月底月底,你放心,少不了你的。”
“可我下個月的生活費……”
“你先交了,月底一起結。”
他拍了拍我的肩,笑得一臉真誠。
“詩涵,咱們又不是外人,你還是信不過表哥?”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看得我心虛。
“不是信不過,是我手里沒錢了。”
我說的實話,第一次3000塊生活費交出去后,手里就剩27塊。
后來我媽給我轉了2000,說是讓我零花。
可這個月的生活費還差1000多。
“沒錢?”表哥皺了皺眉,“你媽不是剛給你打了2000?”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表哥的臉色變了變,然后笑了。
“你舅媽說的,你媽跟她聊天時提了一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轉回臥室,給我媽打電話。
“媽,你給舅媽說給我轉錢了?”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咋了?”
“沒事,就是問問。”
我把生活費的事說了,我媽沉默了很久。
“詩涵,你表哥也不容易,3個孩子要養,你要理解一下。”
“媽,可我是來打工的,不是來倒貼的。”
“這話別亂說,你舅家對咱有恩。”
“什么恩?”
“那35000塊,你忘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媽,那錢我以后還。”
“你別說了,這事你別管。”
她掛斷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站在窗邊,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凌晨兩點,我聽到表哥表嫂在房間里說話。
“讓她再干一年,到時候隨便給個2000塊打發了。”
表嫂的聲音很小,但夜里安靜,聽得清清楚楚。
表哥嘿嘿笑了一聲:“對,她媽欠我家的,她不敢走。”
我當時腦子里嗡嗡的。
手在發抖,渾身發冷。
我想沖進去問個清楚,可腳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
我只能站在那里,像被釘在地上。
那晚,我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夜。
看著窗外的天,慢慢亮起來。
我翻開手機,查了一下回家的火車票。
最早的一班,是明天早上6點40。
我咬著嘴唇,買了那張票。
然后我收拾好行李,把東西都放在床底下。
天亮后,我像往常一樣給孩子們做飯,送他們上幼兒園。
回來的時候,宋麗香還沒醒。
我走進臥室,看著熟睡的3個孩子,心里酸酸的。
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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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凌晨4點半,我就醒了。
我輕手輕腳爬起來,借著手機的光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
來的時候一個箱子,走的時候還是那個箱子。
衣服疊好放進去,牙刷毛巾裝進塑料袋。
床頭柜上放著宋麗香給我買的那件睡衣,我沒拿。
不是我嫌棄,是拿了怕多事。
我拎著箱子,輕輕打開臥室門。
客廳里黑漆漆的,3個孩子睡在榻榻米上。
大寶洋洋趴著睡,嘴角還掛著口水。
二寶涵涵抱著布娃娃,翻了個身。
三寶汐汐睡在中間,小手攥著被角。
我看了幾眼,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5歲的小孩子,其實挺可愛的。
但這一個月,我實在撐不住了。
我拎著箱子,輕手輕腳出了門。
走到樓梯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門沒關嚴,縫隙里透出一線燈光。
我咬了咬嘴唇,轉身下樓。
外面天還黑著,路燈照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長。
街上沒有人,只有幾只野貓在垃圾桶旁邊翻東西。
我低著頭,走得很快。
到公交站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站臺上有個大爺在等車,看了我一眼。
“姑娘這么早,去哪?”
“回家。”
大爺點點頭,沒再問了。
公交車來了,我拎著箱子上去。
車上沒幾個人,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了,街邊的店鋪一家一家往后退。
我拿出手機,看到有好幾個未接來電。
都是表哥打來的,時間顯示是凌晨5點10分。
還有宋麗香發來的語音,我沒敢點開聽。
我正準備關機,手機又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詩涵你走了?你表哥說你走了?!”
發消息的人,是表姐李可馨。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回了:“嗯,走了。”
然后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口袋里。
窗外的天全亮了,太陽從樓縫里冒出頭來。
我靠著窗,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委屈,是不甘心,還是別的什么。
我只是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個我以為能幫襯一把的家,那個我以為還恩的地方。
原來不過是一筆算不清的賬。
這一個月,我就這樣稀里糊涂地過完了。
走的時候,連一聲招呼都不敢打。
06
大巴開了大概15分鐘。
我正迷迷糊糊要睡著,口袋里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表哥,是舅媽何玉瓊。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最后還是沒接。
語音留言一條接一條地跳出來。
“詩涵,你走了?你把孩子扔下就走了?”
“你表哥哪點對不起你了?好吃好喝供著你,你就這樣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