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雞湯端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剛做完剖腹產手術第三天。
刀口還疼著,動一下渾身冒冷汗。六月的病房悶熱得像蒸籠,空調壞了,窗戶開著也沒風。
胡靜芳把碗放在床頭柜上,我以為她是來照顧我的。
可她說:“我兒子我養大了,你兒子你自己帶。別指望我給你當保姆?!?/p>
說完轉身就走了。
兩年后,她摔斷了腿。
徐凱把她接回家,跟我說:“瑾萱,你照顧一下媽?!?/p>
我看著躺在床上的胡靜芳,想起那碗涼掉的雞湯。
我什么都沒說,轉身去了廚房。
有些賬,不是時間能抹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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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中午的太陽曬得病房里像個蒸籠,我渾身是汗,傷口疼得不敢動。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我想側過身抱他,刀口扯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咬著牙把孩子摟到懷里,可他餓狠了,拱了半天也吃不到,哭得更厲害。
我急得滿頭汗,眼淚也掉下來。
護士推門進來,看見我這個樣子,趕緊幫我扶著孩子。
“你家里人怎么不陪護?”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
護士幫忙把孩子安頓好,臨走時嘆了口氣:“產婦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你這樣折騰,刀口什么時候才能長好?”
我沒說話,看著懷里終于安靜下來的孩子。
下午兩點,胡靜芳又來了。
我以為她是來看孩子,可她掃了一圈病房,張口就問:“你媽呢?回去了?”
“我媽……回去拿東西了?!?/p>
“哼,”她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我就說她待不了幾天。城里人嘛,嬌氣慣了,受不了伺候人的活?!?/p>
我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
“媽,我媽昨天熬了一夜幫我帶孩子……”
“行了行了,”胡靜芳擺擺手,“我也不跟你計較。反正我話說在前頭,這月子我是指望不上了。你自己能折騰就折騰,折騰不了就花錢請人。別指望我?!?/p>
她從兜里掏出一百塊錢,放在床頭柜上。
“這錢你拿著,想吃啥自己買。我走了。”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嬰兒床里的孩子。
“長得倒是挺像我兒子的?!?/p>
門關上了。
我盯著那張紅票子,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晚上我媽來了,看見床頭柜上的一百塊錢,問我怎么回事。我把事情說了,我媽坐在床邊沉默了半晌。
“閨女,要不……媽帶你回老家坐月子吧。”
“媽,你家里還有活……”
“地里的活哪有你重要。”我媽拉著我的手,“你是我生的,我舍不得你受這個罪?!?/p>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最后決定不回去。
我要是走了,徐凱的臉往哪擱?胡靜芳更得說我不識好歹。
“媽,我忍忍就過去了?!?/p>
我媽看著我,眼眶紅了。
她轉過身去收拾東西,背影在燈光下顯得很瘦小。我忽然發現,我媽也老了,頭發白了好多。
那一年,她五十三歲。
為了我,她又要開始操心了。
02
月子里那一個月,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日子。
我媽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我做早飯,給孩子洗尿布。六月的天熱得要命,她蹲在衛生間里,一件一件地搓,后背的衣服濕透了也不吭聲。
我看不下去,想幫忙,她推我回去:“你刀口還沒長好,別亂動。”
可她自己手上的凍瘡又犯了。
那年冬天她的手凍得很厲害,開春了也不見好。我媽說是在老家種地的時候凍的,那年冬天特別冷,手一直沒暖和過。
可我知道,她的手是因為沒日沒夜地洗尿布,沾水太多,才犯得這么厲害。
胡靜芳隔兩天來一次,來了就坐在客廳里跟我媽說話。
“大姐,你也是,生個孩子哪有那么嬌氣。我看你女兒就是被你慣的?!?/p>
我媽脾氣好,笑著應:“現在年輕人跟我們那會兒不一樣了。”
“有什么不一樣?”胡靜芳撇嘴,“我生徐凱的時候,早上還在醫院,下午就下地了。哪像她,躺一個月還不夠?!?/p>
我媽沒接話,低頭給孩子換尿布。
我躺在床上,聽著客廳里的對話,心里像火燒一樣。
晚上徐凱回來,我跟他說:“你能不能讓你媽別天天來氣我?”
“她那是關心你?!?/p>
“關心我就天天說我不行?”
“她那個人就那樣,嘴硬心軟?!毙靹P頭也不抬,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一般見識?”我聲音都高了,“你媽天天來家里說我矯情,說我裝病,你讓我怎么忍?”
“行了行了,”徐凱放下手機看著我,“她是我媽,我能怎么辦?總不能把她趕出去吧?”
我抱著孩子,心里涼了半截。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看著窗外的月光,想著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有一天晚上,孩子又哭鬧。我媽抱著他在客廳里來回走,一邊走一邊哼著歌,聲音很輕很柔。
胡靜芳那天也在,是吃完飯沒走,賴在客廳看電視。
“大姐,你別老抱著,慣壞了以后累的是你閨女?!?/p>
“孩子小,抱著有安全感。”我媽說。
“屁,”胡靜芳不客氣地說,“你就是慣的。我跟你說,孩子不能慣,越慣越鬧?!?/p>
我媽沒接話,繼續抱著孩子哄。
胡靜芳又嘮叨了幾句,見我媽不搭理她,也就閉嘴了。
可我心里那口氣,越來越憋不住。
我想沖出去跟她吵,可我沒有力氣。刀口還在疼,腰也酸得直不起來。
我只能躺在床上,聽著她的聲音,把眼淚咽進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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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孩子滿月那天,我撐著下了床。
刀口還隱隱作痛,腰也酸得直不起來??晌矣矒沃?,扶著墻走到客廳。
胡靜芳來了,看見我站起來,愣了一下:“喲,終于舍得起來了?”
“嗯,滿月了,該下地了?!?/p>
“那可不,”她坐到沙發上,“月子里一直躺著,身體怎么能好?我們那會兒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身體不比你現在好一萬倍?”
我扶著墻站著,看著她:“媽說得對,我不該躺著?!?/p>
她沒想到我會順著她,愣了一下。
“我自己生的孩子自己帶,不麻煩你了?!蔽依^續往下說,“今天滿月了,以后你也不用隔兩天就來看我了。你該忙什么忙什么?!?/p>
胡靜芳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蔽曳鲋鴫β呋胤块g,“按你說的辦而已。”
那天胡靜芳沒吃飯就走了。
徐凱回來問我:“媽說什么了?”
“沒什么,她說得都對?!?/p>
徐凱看著我,大概看出我不高興,也沒多問。
孩子滿月后,我開始自己帶。
白天晚上都是一個人。我媽還要回老家干活,她走了,剩下的路只能我自己走。
走的那天,我媽抱著孩子舍不得放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閨女,媽走了,你自己好好的?!?/p>
“媽,你放心?!?/p>
“有事就給媽打電話?!?/p>
“我知道。”
我媽又看了一眼孩子,親了一口,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那段時間我瘦得很快。
飯吃不下,覺睡不好。
孩子喝奶粉,每個月奶粉錢就要兩千多。
我跟徐凱要錢,他說:“你不是說自己帶孩子嗎?怎么還要錢?”
“奶粉錢?!?/p>
“我每個月不是給你生活費了嗎?”
“兩千塊,奶粉錢都不夠?!?/p>
徐凱沉默了一會兒,從錢包里抽出一千塊:“省著點花。”
我接過錢,心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從那天起,我開始記賬。
每一筆花銷都寫得清清楚楚,包括給孩子買了什么,給自己買了什么。
月底我把賬本甩給徐凱:“你看看,兩千五的奶粉,五百塊尿不濕,兩百塊我的藥錢。你一個月給三千都好意思說?”
徐凱翻了兩頁,臉色不好看:“我又沒說不管。”
“可你也沒說管夠。”
他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抱著孩子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路燈發呆。孩子睡著了,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
我不知道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04
孩子半歲的時候,我找了一份會計的工作。
面試那天,我把孩子放在閨蜜趙敏家,自己去面試。趙敏是大學同學,在這座城市里,她是我唯一能托付的人。
回來的時候,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
趙敏抱著他來回走,手都酸了:“瑾萱,你快點回來吧,我這手不行了。”
我接過孩子,心里的滋味說不上來。
第二天我去辦了托班登記,每個月四千塊。
徐凱知道以后,跟我吵了一架。
“一個月賺五千,光托班就四千,你圖什么?”
“圖自己有點事干?!?/p>
“你在家帶孩子就不是事了?”
“在家帶孩子沒人覺得是事。”
徐凱被我這句話噎住了。他想反駁,又找不到理由。
“你這個女人,怎么變得這么犟?”
“不是我變犟了,是我發現,沒人會心疼我。那就只能自己心疼自己?!?/p>
孩子送進托班的第一天,我在托班門口站了很久。
里面的老師抱著他,他哭得撕心裂肺,兩只小手朝我伸著,嘴里喊:“媽媽,媽媽……”
我轉過身,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我硬著頭皮走了。
上班的第一天,我坐在工位上,手一直在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累。
早上六點起來給孩子做飯,七點送到托班,八點到公司。
晚上五點下班,接孩子,回家做飯,哄孩子睡覺。
孩子睡著以后,我還要把公司的賬本帶回家做。
凌晨一兩點,我坐在餐桌前,對著電腦,眼皮直打架??晌乙е雷鐾炅?。
有一次加班到凌晨三點,趴在桌上睡過去了。早上醒來,脖子落枕了,歪著腦袋去上班。
趙敏問我怎么了,我說落枕了。
“你這日子過得也太苦了?!?/p>
“苦倒是不苦,”我揉了揉脖子,“就是沒人看見?!?/p>
趙敏嘆了口氣:“你那個老公真是個擺設。”
“也不能這么說,”我說,“他每個月還往卡里打三千呢?!?/p>
“三千夠什么?”
“夠我跟孩子活著?!?/p>
趙敏沒再說什么。可她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幾分心疼。
那段時間,我慢慢學會了一個人撐起所有事。家里的水管壞了,我自己修;孩子生病了,我自己帶去醫院;工作上遇到難題,我自己想辦法搞定。
我不再打電話給徐凱。
因為我知道,打了也沒用。
那個男人,心里裝的只有他媽和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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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兩年后,我接到了徐凱的電話。
“瑾萱,媽摔了?!?/p>
那時候我正對著電腦做報表,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
“怎么摔的?”
“從樓梯上摔下來,粉碎性骨折,剛做完手術?!?/p>
“醫生說多久能好?”
“醫生說起碼要臥床兩個月?!?/p>
“那你打算怎么辦?”
徐凱沉默了。
“我想把媽接來?!?/p>
我放下鼠標,靠在椅子上。
“她不是跟徐慧住得好好的嗎?”
“徐慧家里兩個孩子,走不開。”
“走不開?”
“嗯,她說她實在沒辦法?!?/p>
“所以就把你媽送我這兒來了?”
徐凱急了:“瑾萱,那是咱媽?!?/p>
“我知道是咱媽,”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我就問一句,你有沒有想過把她接來以后,我怎么辦?”
“你……”
“我要上班,要接送孩子,要做家務。你覺得我有時間照顧她嗎?”
“你可以請幾天假?!?/p>
“請假扣錢,錢從哪來?你給我?”
徐凱被我懟得說不出話。
“這樣吧,”我嘆了口氣,“你把她接來,我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服洗衣服。但你別指望我專門伺候她?!?/p>
“那……”
“我也不會虐待她,你放心?!?/p>
徐凱沉默了一會兒,答應了。
那天晚上,胡靜芳被徐凱用輪椅推進了我家。
她瘦了很多,也比兩年前老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皺紋深了。右腿打著重重的石膏,整個人很狼狽,看起來憔悴得厲害。
看見我的時候,她的眼神躲閃了一下。
“來了。”我說。
“嗯。”她應了一聲。
“餓不餓?”
“不餓……路上吃了點?!?/p>
“那先休息,明天再說?!?/p>
徐凱把她推進客房,我站在門口看著。聽見徐凱小聲跟她說話:“媽,你別擔心,瑾萱會照顧你的。”
胡靜芳哼了一聲,沒說話。
那一聲哼,讓我心里最后一點軟意也消失了。
兩年了,她一點沒變。
06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做飯。
冰箱里有排骨和玉米,還有冬瓜。我拿出排骨解凍,切塊,焯水,放進砂鍋里煮。湯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滾著,香味飄出來。
我站在灶臺前,看著那鍋湯,兩年前的畫面猛地沖進腦子里。
那一天,胡靜芳也是這樣端著一碗雞湯,放在我床頭柜上。
她說:“我兒子我養大了,你兒子你自己帶?!?/p>
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端著那碗湯,眼淚掉在碗里。我把它放在床頭柜上,從熱放到涼,一口沒喝。
現在她的腿斷了,需要人照顧。徐凱讓我伺候她。
可我做不到。
不是我狠心,是我沒辦法忘記那些疼。
我關了火,盛了一碗白粥,切了幾根咸菜絲。端進客房的時候,胡靜芳正坐在床上發呆。
看見我端著粥進來,她愣了一下:“就這個?”
“早上喝粥好消化?!?/p>
“可我……”
“你腿剛做完手術,不能吃油膩的?!?/p>
她張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
我把粥放在床頭柜上:“你先吃,我去上班了。”
“你……你不留下?”
“我請了半天假,下午得去公司。”
“我一個人……”
“你要上廁所就叫我,我給了徐凱電話,讓他中午回來照顧你。”
胡靜芳看著那碗粥,沉默了。
我走出房門的時候,聽見她嘆了口氣。
那聲嘆氣很輕,可我聽得很清楚。
下午下班回來,徐凱已經在家里了。他看見我進門,臉色不太好。
“瑾萱,媽說她吃不下粥。”
“那明天我換換花樣?!?/p>
“你就不能給她好好做頓飯?”
“我做了?!?/p>
“做了?”
“我早上給她煮了粥,中午給你留了飯。你中午不是回來了嗎?你沒給她做?”
徐凱愣了一下:“我……我中午在外面吃的。”
“那她中午吃了嗎?”
徐凱低下頭。
“你出去吃飯,不給我打電話,媽一個人在家,沒人做飯。”
“我……”
“你讓我照顧她,可你自己呢?”
徐凱被我堵得說不出話。胡靜芳在房間里聽見了,沒吭聲。
那天晚上我做了晚飯,給他們母子倆一人一碗。我沒吃,去托班接了孩子。
回來的路上,孩子問:“媽媽,你吃了沒?”
“媽媽不餓。”
“你騙人,你的肚子叫了?!?/p>
我笑著摸摸他的頭:“媽媽晚上回去再吃。”
孩子太小,不明白。可我已經習慣了。
兩年了,我什么都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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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小姑子徐慧來了。
她帶著兩個孩子,一進門就直奔客房。
“媽!”
胡靜芳看見女兒,眼淚馬上就下來了:“慧慧,你怎么才來?”
“我帶兩個孩子,實在走不開。”徐慧坐在床邊,拉著胡靜芳的手,“媽,你瘦了?!?/p>
我站在客廳里,聽著他們母女倆說話。
“媽,嫂子有沒有好好照顧你?”
“還……還行?!?/p>
“還行?”徐慧的聲音高了,“你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我心里冷笑一聲,沒說話。
徐慧在房間里待了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嫂子,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談你怎么照顧媽的。”
我看著她:“你說?!?/p>
“你給媽吃白粥?”
“早上喝粥有什么問題?”
“那中午呢?晚上呢?”
“中午她兒子去看她了,結果她兒子出去吃飯了,沒人給她做飯。晚上我做了飯,大家一起吃的?!?/p>
“你也別生氣,”我看著她,“你要是覺得我照顧得不好,你把媽接回家自己照顧?!?/p>
徐慧被我噎住了。
“我家里有兩個孩子……”
“所以呢?你家里有孩子,我就沒有?”
“你……你怎么這么說話?”
“我這是實話?!?/p>
徐慧氣得臉都白了。
“嫂子,你別太過分?!?/p>
“我過分?”我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