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三十一章 泥菩薩擺渡船,誰人敢坐
掛斷與岳震的通話,譚延禮收斂紛亂心緒,邁步走出臨時休息室。走廊里,眉山縣副縣長、縣公安局長鮑喜來正肅立等候,岳月香則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岳月香連忙上前開口,譚延禮卻視若無睹,抬手回敬鮑喜來的標準敬禮,嗓音低沉發問:“等許久了?局里民警情緒怎么樣,還算穩定嗎?”
得到鮑喜來肯定答復后,他立刻下達抓捕指令:“時間緊迫,你即刻帶隊執行抓捕,目標天龍地產老總王帥龍。這家公司去年暴力拆遷鬧出兩條人命舊案,此次械斗他又是核心煽動者,抓獲后直接押送市局,我安排審訊人員連夜突擊訊問。”
鮑喜來挺身立正,鄭重敬禮:“請譚局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全程他不曾側目看岳月香一眼,岳月香頻頻遞過去的求助眼色,盡數落了空。
譚延禮上前握住鮑喜來的手,語氣沉重:“替我向犧牲民警李振的家屬致以哀悼,安撫家屬情緒,任何生活困難盡管上報,組織會全盤兜底。明天上午我親自到眉山,代表市局吊唁李振同志。”
鮑喜來面色肅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一旁岳月香聽聞市里當即決定抓捕王帥龍,心底瞬間亂作一團。她與王帥龍牽扯頗深,既有大額經濟往來,私下亦多有利益勾兌,二人捆綁多年,一旦審訊撬開王帥龍的嘴,她所有把柄都會公之于眾。
趁著鮑喜來尚未走遠,岳月香急忙上前阻攔,慌忙辯解:“譚市長,王帥龍還是咱們眉山縣人大代表,直接抓捕怕是程序不合規。”
譚延禮心底暗自惱火,看著岳月香那張白皙富態的圓臉滿心不耐:自己都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有心思惦記庇護商人,做官做到這般輕重不分,實在糊涂。
可面上他依舊維持溫和笑意,淡淡開口:“岳縣長不提,我們反倒忽略了人大代表這層身份,險些違規。這樣,鮑局長不必說抓捕,以配合調查名義,請王帥龍到市局問話,牽扯多起案件需要他核對筆錄。身為人大代表,覺悟應當過硬,定會主動配合。”
對譚延禮而言,抓捕人大代表本就流程繁瑣,走完罷免手續耗時太久,眼下三條人命的大案壓在頭頂,市委市政府不可能給公安充裕時間,只能用配合調查的名義靈活處置。
岳月香心里清楚,譚延禮這番說辭只是變相拘人,王帥龍終究保不住。她正要再開口求情,鮑喜來早已帶人走遠,走廊只剩她與譚延禮二人。
“岳老弟,進屋里細說。”
譚延禮將岳月香請進休息室,開門見山:“今天的事已經棘手到極致,市縣兩級黨委政府承受著滔天壓力。醫院剛剛確認,沖突造成三人死亡,其中一名是執勤民警,這件事對我沖擊極大,倘若再生出新亂子,我都要跟著被問責免職。善后工作是重中之重,市委、市政府已經議定,這件重擔交由你全權負責,你要有心理準備。”
岳月香滿心抗拒,三條死者的背后處處都有她的影子,直面家屬難免被追責問責,恐懼縈繞心頭。可她翻來覆去思量,實在找不到合理借口推脫,只能硬著頭皮點頭應下。
“善后事關全局,我已經把利害跟你講透,說說你有什么具體安排?”
譚延禮語氣平和,岳月香卻莫名心生寒意。一想到王帥龍很快落入公安手中,只要扛不住審訊全盤招供,她所有劣跡都會曝光,就算哥哥岳震、靠山洪漢生也無力回天。況且這場群體性械斗本就是她暗中授意挑動,如今事態徹底失控,她早已六神無主。
面對問詢,岳月香語氣遲疑怯懦:“譚市長,依我看,眼下善后核心是維穩、化解矛盾。短時間內徹底解開雙方積怨并不現實,當務之急穩住傷員與死者家屬情緒,重點安撫遇難者家屬,喪葬撫恤費用方面,縣里可以適度放寬標準。等風波漸漸平息,再啟動司法程序,逝者不能白白受害,必須給法律一個交代,這就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全部方案,還請譚市長補充指示。”
譚延禮懶得再點評她疏漏百出的思路,直接戳破核心底線:“你現在只需要牢牢抓住一件事 —— 絕對維穩。最根本的底線,是杜絕沖突雙方再次發生斗毆。一旦再起沖突,誰都救不了你,就算你哥哥岳震出面也無濟于事,等待你的只會是就地免職,其中輕重你必須拎清楚。現在告訴我,你有沒有十足把握穩住局面?”
直到此刻,岳月香才真正看清事態有多致命。她慌忙思索對策,連忙作答:“辦法我想到兩點:第一,分開收治兩撥傷者,物理隔離減少碰面機會,杜絕私下尋仇報復;第二,拿醫療費用作為約束手段,但凡有人再起沖突滋事,后續全部醫藥費自行承擔,政府不再兜底報銷。”
第三十二章 頭上多了個惡婆婆
岳月香摸透當地農民心中的軟肋,自覺只要抓好隔離收治、醫藥費約束這兩道抓手,便能牢牢穩住家屬情緒,絕不可能再起事端。她底氣十足地向譚延禮點頭保證:“譚市長您放心,善后這件事我親自盯緊,絕不會出任何亂子。”
見岳月香說得篤定,譚延禮心頭稍稍松緩幾分,卻依舊細致周全地反復叮囑:“縣政府其余工作全部為善后讓路,從縣委辦抽調一批精干人員,聯合維穩辦工作人員二十四小時駐守醫院,一刻都不能松懈。只靠普通干部壓陣力量太單薄,必須安排一名副縣長長期駐院統籌。遇上你拿不定主意、處置不了的棘手矛盾,全部上報到我這邊。我奉命全程監督善后,該給你的支持,我一定會到位。”
岳月香聽得出,譚延禮句句細致提點,實則是心底萬分不放心,也側面印證善后工作風險極高。她再度鄭重承諾,這些日子自己會常駐醫院現場辦公,寸步不離。
譚延禮壓低聲音提點一句:“行事要坦蕩硬氣些,別總一副心虛氣短的模樣,很容易讓人抓著話柄。安撫死者家屬不必吝惜撫恤開支,花錢到位,矛盾才能更好化解。”
當日臨近下班,兩條重磅消息瞬間在眉山官場掀起滔天波瀾:其一,前山鎮鎮長侯永貴被市紀委直接帶走雙規,由市級紀委動手查辦,足以說明背后牽扯的問題體量巨大;其二,本地知名企業家、縣人大代表天龍地產老板王帥龍被警方押送市局突擊審訊。
侯永貴與王帥龍皆是岳月香跟前最親近的心腹,兩件事接連爆發,震動程度甚至遠超白天死傷三人的群體性械斗。全縣大小干部全都暗中觀望岳月香的反應,只要她露出半分慌亂怯懦,各類揣測流言便會鋪天蓋地席卷全城,趨炎附勢、見風使舵本就是官場常態。
深夜十一點,遠赴京城辦事的眉山縣委書記劉連山連夜趕回縣委大院。李懷杰早已等候在辦公樓門前,路燈光影下,劉連山踩著滿地枯黃落葉,步履盡顯疲憊,李懷杰快步上前相迎。
“小李,讓你久等了。” 劉連山面帶歉意開口,“走,到我辦公室坐一會兒。”
李懷杰溫和一笑:“沒等多久,正好出來透透氣清醒頭腦。您返程倉促,飛機上應該只簡單對付了一口飯吧?眼下縣里局勢很亂。”
李懷杰瞥了一眼隨行的縣委辦副主任仲青山,開口提議:“咱們去您辦公室細說,整件事盤根錯節,一言難盡。”
劉連山的辦公室陳設極簡,僅立一組書架,整體氛圍肅穆沉靜。仲青山泡好熱茶遞上后,李懷杰捧著茶杯靜候。
“青山,你把今日田司長交代的要求整理成書面材料,明天去市里匯報要用,順便把門帶上。”
房門閉合,室內只剩二人,李懷杰苦笑開口:“劉書記,岳縣長原本為我籌辦的就職歡迎宴,陰差陽錯被我避開。如今鬧出三條人命的大禍,我連日輾轉難安,一直糾結該如何找準自身位置。論公職身份,我身為眉山縣委班子成員,理應維護全縣干部隊伍整體形象;論私怨,岳月香蓄意設局煽動鬧事針對我,險些釀成更大災禍,我絕不能縱容她逍遙法外。”
“這兩層矛盾尚且能夠平衡,無非沉住氣,等風波平復后再整理完整證據向上提交。可如今犧牲了一名護衛我的民警,三條鮮活人命擺在眼前,早已不再是私人權斗恩怨。遲到的正義毫無意義,不能立刻讓岳月香接受組織懲處,我實在寢食難安。”
劉連山聞言抬手打斷他,神色肅穆凝重:“岳月香所作所為,早已越過我的底線,任何有良知的黨員干部都無法容忍。”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沉寂的夜色,語調沉如金石:“官場之中存在權力競爭,這本是常態,可以理解,但爭斗自有不可逾越的紅線,什么手段能用、什么勾當碰不得,必須給全縣所有干部劃清邊界。要讓所有人看清,一旦踏破這條底線,付出的便是徹底斷送政治前途的代價。刻意組織群眾、煽動大規模械斗,早已不止違紀,更是觸犯國法。岳月香必須接受組織從嚴從重處置,就算一路向上申訴到省委、京城,我也會為受害者討一個公道。”
得到縣委書記全力撐腰,李懷杰心中懸著的大石總算落地。他向來行事審慎,只因官場局勢瞬息萬變,權力制衡隨時可能扭轉風向,沒有一把手支持,很多調查舉措寸步難行。
隨后,李懷杰將從張義江布置調查組、譚延禮前后態度搖擺、自己以副組長身份介入核查的全部經過,一五一十全盤告知劉連山。
劉連山聽完淡淡點破其中關節:“譚延禮起初偏向岳月香,根源在于他與岳月香兄長岳震同屬省政法委洪漢生一派,但眼下鬧出三條人命大案,他絕不會再徇私包庇,必然嚴格依規辦事,不敢為了保全岳月香,賠上自己多年仕途。”
李懷杰稍加思索,深以為然,譚延禮權衡利弊,絕不會做出這般得不償失的選擇。
“那我們只需靜候市里下達處理意見即可?”
劉連山輕輕搖頭,面露苦笑:“事情遠沒有這么簡單,此案已經驚動省委。返程途中我接到省政法委維穩指導處左進處長電話,洪漢生書記已經指派左處長帶隊成立專項工作組,明天一早就抵達東平市。實話跟你說,岳震是洪書記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省里與市里勢必會就此案反復博弈拉扯,整件事絕不可能短短幾日塵埃落定。”
“這也是我深夜急著找你談話的原因。接下來查辦這件案子,我們眉山縣上頭,憑空多了一位事事插手、管束不休的‘惡婆婆’。”
第三十三章 維穩大會
聽劉連山說得直白通透,李懷杰當即立場鮮明、語氣篤定地表態:“對待省里這支‘上門管束’的工作組,我全程緊跟您的思路,步調一致,絕不有半分偏差。”
劉連山自嘲地輕笑一聲:“明天上午省專項工作組就要和市領導碰頭磋商,兩邊立場相悖,這場會面免不了激烈博弈。到時候市委牽頭成立的調查組能不能繼續存續都難說,我們縣里的表態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你也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 常言道來者不善,省里工作組此行無非兩種目的:要么擴大查處范圍,分攤背后關聯之人的壓力;要么刻意淡化定性,大事化小抹平事端。但無論他們打什么算盤,都繞不開我們眉山,此案事發本縣,我們既是當事方,更是受害一方。小李,往后你肩上扛的壓力只會越來越重。”
李懷杰淡然一笑,話音鏗鏘有力:“劉書記您放心。面對這種禍亂百姓、草菅人命的惡劣行徑,任憑誰出面施壓,都休想讓我退讓半步。”
辭別劉連山的辦公室,李懷杰步行返回縣委招待所,胸中斗志高昂。寂靜空曠的縣委大院里,他沉穩的腳步聲清晰回蕩,驚擾了院中竹叢棲息的飛鳥,撲棱著翅膀四散飛遠。
一場死傷慘重的群體性械斗震動全縣,岳月香全權牽頭善后處置,身為縣委一把手的劉連山,必須從宏觀政治層面穩住全縣局勢。按往常穩妥的處置方式,他會逐一約談紀委、政法系統主要領導梳理思路,可眼下他根本抽不出充裕時間。
國務院雖已批復眉山撤縣設市,但改制絕非只更換一塊門牌那么簡單,財政政策、行政架構、人員編制都要大刀闊斧重新調整。兩大核心板塊長期被岳月香牢牢把持:財政局局長李志銀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財政局內部壁壘森嚴,外人根本無從插手;更離譜的是縣委組織部長謝春來,事事依附岳月香,立場全然倒向對方。
劉連山原本規劃,等李懷杰到任后,便騰出手整頓眉山盤根錯節的官場風氣,誰知岳月香驟然鬧出這樁驚天禍事,整頓計劃只能暫且擱置,全部工作重心轉向維穩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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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劉連山召集全縣政法系統主要領導,召開專項維穩攻堅大會。開會之前,他帶著縣委副書記李懷杰、宣傳部長孟勤、縣委辦主任楊長興,一同前往犧牲民警李振的臨時靈堂吊唁。
官場中人大多心性沉穩、抗壓能力極強,可親眼目睹白發父母痛失獨子、年輕妻兒哀慟落淚的場景,巨大的悲傷撲面而來,無人不動容。李懷杰望著李振遺照旁家屬絕望失神的雙眼,心口像被利刃狠狠刺穿,痛徹心扉。他在心底暗暗立下重誓,一定要徹查到底、扳倒岳月香,既為枉死的民警討回公道,也為自身遭遇的算計討一個清白。
李懷杰本想留下私人聯系方式,方便后續幫扶李振家人,可縣公安局長鮑喜來帶著一眾干警守在一旁,人多眼雜多有不便,他便暫時壓下念頭,打算等李振過了頭七,親自登門探望,與李家認下干親。這般舉動雖不能給予多少物質幫扶,卻能給悲痛的家屬一份長久依靠,也能讓自己心安。
李懷杰這份思慮周全、沉穩克制的處事方式,盡數落在劉連山眼中,心底愈發賞識。回想自己在這般年紀時的行事格局,劉連山不得不暗自感慨,世間當真有天生通透之人,不論學識眼界,還是官場博弈的分寸手段,年輕時的自己都遠遠不及李懷杰。
一行人返回縣委時,已是上午十點有余。這場臨時緊急維穩大會規格極高,參會人員清一色副處級干部:縣紀委書記孟勇、政法委書記胡瀟山、公安局長鮑喜來、檢察長趙東強、法院院長王振華,公檢法司、紀檢信訪一線核心領導悉數到場。
常規實務會議本不需縣委副書記列席,副書記多負責統籌務虛工作,但劉連山另有考量,返程途中特意叮囑李懷杰一同參會。
會議事出緊急,沒有繁復官樣文稿,所有人都未提前準備發言稿,會議流程簡潔直接,依舊配備兩名專職速記員全程記錄。
落座后,劉連山直言不諱,當眾表露對眉山當前維穩亂象的不滿,當場敲定工作部署:由紀委信訪、政法委維穩牽頭,聯合公檢法四家單位,成立臨時矛盾排查化解辦公室。辦公室首要任務便是配合岳月香推進械斗善后,全面清積案、化糾紛,扭轉全縣岌岌可危的維穩局面。
“俗話說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矛盾排查辦公室必須由一名有分量、能扛事的領導牽頭。我的提議,由政法委胡瀟山書記兼任辦公室主任,維穩本就是政法委核心職責;縣紀委、公安、檢察院、法院各派一名分管副職擔任副主任,充實辦公室處置力量。”
劉連山目光掃過全場,定下兩條不可動搖的工作底線:“化解矛盾切忌左右逢源、和稀泥,難做的實事不用刻意回避,但所有排查處置工作,必須守住兩個標準 —— 對外輿情說得通,依法處置站得住,這是縣委給你們劃定的硬性原則。”
除此之外,縣委明確時限要求:趕在眉山正式撤縣設市、更換黨政牌匾之前,矛盾排查辦公室必須清零全部信訪積案,不留一樁遺留問題。
說完部署,劉連山看向身旁的政法委書記:“瀟山書記,你有沒有補充意見?”
這是劉連山第一次在全縣政法領導面前收起往日溫和,盡顯縣委一把手的威嚴魄力。在座眾人心中皆是一震,暗自感慨,從前處事包容緩和的書記,再也回不去了。而全場感觸最深的,當屬政法委書記胡瀟山。
第三十四章 劉書記的育人之術
鬧出死傷數人的特大群體性械斗,維穩防線徹底崩塌,身為縣政法委書記的胡瀟山本就罪責難逃。換作尋常縣委書記,定會借著這場全縣政法大會當眾嚴厲訓誡,讓他顏面盡失,這既是對縣委負責,也是給全縣干部一個交代。不借機打壓穿小鞋,便已是寬厚,更別說主動給他加碼放權。胡瀟山從未投靠依附劉連山,本算不上心腹,可劉連山僅用一個矛盾排查辦公室主任的頭銜,就輕巧將權責捆在胡瀟山身上,往后維穩化解工作一舉一動,全都攥在縣委掌控之中。
這便是深藏不露的馭下育人之術。
胡瀟山心里透亮,當即起身,姿態謙卑當眾表態:“請連山書記放心,后續全部排查化解工作,我一定嚴格落實縣委‘兩個必須’硬性準則,絲毫不敢松懈,保質保量完成縣委部署任務。”
說完,他轉頭面向在場一眾政法領導,陪著笑臉求援:“各位同仁,矛盾排查辦公室的工作離不開大家鼎力配合,懇請各單位抽調骨干精兵。若是任務無法達標,我難向縣委交差,在座各位同樣難以交代。”
眾人都看得明白,素來心氣高傲的政法委書記被逼到當眾求助,足見事態嚴峻。大家也讀懂了劉連山劃出的底線:主動配合排查化解工作,便能在本次械斗風波中從輕過關;若是消極推諉,日后縣委清算舊賬首當其沖。一時間會場眾人紛紛表態,一致承諾將矛盾維穩排查作為當前頭等大事,絕不敷衍應付。
劉連山側頭看向李懷杰,見他神色平靜,默默靜觀全場,眼底藏著深思。李懷杰心中暗自品評劉連山此番布局,此舉看似給胡瀟山加壓放權,實則步步制衡、收攏政法系統實權,一計多重收效,全無半點疏漏短板,不由得感慨老牌領導深耕官場數十年,拿捏人心、平衡各方的手段爐火純青。
正暗自思索,劉連山開口壓下場內議論:“諸位的表態我都聽在耳中,希望言行合一,切莫出爾反爾。昨日械斗傷亡慘重、負面影響極深,無論市縣兩級,都絕不可能輕飄飄一筆帶過,草草了結便是辜負全縣百姓。眼下首要任務,便是深挖排查基層矛盾,拿出實打實的處置成效,給群眾、給市委市政府一個交代。”
他話鋒一轉,明確權責對接:“后續矛盾排查化解的全部進展,瀟山書記帶隊直接對接李懷杰副書記。小李是市委市政府專為本次械斗設立的聯合調查組副組長,由他代表縣委全程監督核查排查工作,合情合理。大家對此有無異議?”
劉連山話音剛落,會議室木門 “咚” 一聲被狠狠撞開。縣委辦副主任仲青山被人一把推搡到墻邊,房門正對李懷杰,他漲紅窘迫的模樣被眾人盡收眼底。一名四十歲上下、頭頂微禿的中年男子大步跨入會場,目光快速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李懷杰身上。
“我是省政法委專項調查組組長左進,專程前來核查眉山縣前日群體性械斗一案,誰是李懷杰?”
李懷杰打量左進這副盛氣凌人的做派,心中了然,果然是來者不善。可倘若省政法委維穩處的人以為單憑一場下馬威,就能逼自己退讓妥協,未免太過小覷人。他抬眼望向劉連山,見書記面色平淡,不動聲色,瞬間讀懂對方示意 —— 一切交由自己應對。
李懷杰身形將近一米九,猛地挺直身軀,雙手撐住會議長桌,自帶一股迫人的壓迫感,沉聲應聲:“我就是李懷杰。左進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左進反倒一愣,預想中對方或是拘謹退讓、或是慌忙起身客套,沒想到李懷杰絲毫沒將省調查組放在眼里,分不清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刻意故作強硬。他帶著幾分試探,言語暗藏施壓:“我身為調查組組長,自然是核查械斗相關問題。莫非李副書記還有其他違紀問題,需要主動向省委說明?”
這番憑空扣帽子的說辭,惹得李懷杰又氣又好笑。自己并未觸犯任何黨紀國法,對方僅憑調查組身份便肆意施壓問話,底氣何來?他語氣冷硬,分毫不讓:“原來左組長代表省委辦案,書記員,請記錄在案。”
不等左進辯解,他接續直言:“即便您身負省委調查任務,我并無任何違法違紀事實可供交代。倘若左組長拿不出指向我的實證,還請即刻離場。您貿然闖入正在召開的縣委專項工作會議,已經干擾地方正常公務開展。”
話音落下,全場人心頭同時一震,暗自驚嘆李懷杰膽子極大。
縣政法委書記胡瀟山望著撐桌而立、氣場懾人的李懷杰,渾身一顫,心底暗自嘀咕這般強硬行事,前任袁闊海書記是否知情。李懷杰當眾頂撞省調查組,固然將對方全部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給眉山縣委爭取緩沖時間,可事后省政法委必定記恨在心,難保不會秋后算賬。一想到往后排查化解工作要天天和這樣不懼強權的硬人對接,胡瀟山只覺頭皮發麻,滿心委屈,望向劉連山的眼神藏不住一絲哀怨。
不止胡瀟山,縣紀委書記孟勇也連連搖頭,只覺李懷杰行事太過沖動,場面極易無法收拾。孟勇背景特殊,省委宣傳部長康三陽是他親舅舅,在省委人脈深厚,比起縣委班子,反倒對省級領導行事風格更為熟悉通透。
第三十五章 李懷杰的初露崢嶸
縣紀委書記孟勇對省政法委書記洪漢生的手段心知肚明。洪漢生早年出身交通系統,一路做到副部級省委政法委書記,放眼全國都極為少見。孟勇的舅舅是省委宣傳部長康三陽,私下里給洪漢生取了個外號叫 “紅蜘蛛”,喻指此人最擅長編織盤根錯節的人際權力網絡,其中更深層的算計與威懾,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凡是落入洪漢生權力羅網的人,能全身而退、破網脫身的寥寥無幾。孟勇暗自替李懷杰捏了一把汗,眼下全看李懷杰如何周旋應對。倘若他能從容化解左進的刁難,洪漢生即便心存芥蒂,隔著東平市委一層層級,也很難專門耗費精力刻意報復。可在孟勇看來,李懷杰方才的應對,僅僅做到了沒被省政法委的名頭嚇住而已。左進是洪漢生親自點將派下來的人,手段絕不止于此,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考驗。
一旁的鮑喜來與其余政法領導看得心驚肉跳,雙方一見面就劍拔弩張,對抗烈度拉滿,今日這場會議注定無法平靜。眾人不約而同望向端坐主位、穩如泰山的劉連山,等著看縣委一把手表態,再決定自己如何站隊、如何言行。
劉連山緩緩收回望向左進的目光,拿起桌上茶杯小口慢飲,臉上不見半分慌亂。就在他移開視線的剎那,左進的目光徑直掃向劉連山,想看看這位縣委書記面對眼下僵局會持何種立場。可映入眼簾的,只有劉連山淡漠冷淡的神情,平靜之下藏著毫不掩飾的反感。
左進心底一聲輕蔑冷笑:劉連山不愿配合省政法委的工作,無非是顧及自身升遷前途,這點尚可理解。但倘若他明目張膽偏袒李懷杰,拖調查組的后腿,自有洪漢生出面問責。全省百余位縣委書記,沒幾個人能扛得住省政法委書記的追責施壓。
有省里大人物撐腰,左進絲毫沒有收斂盛氣凌人的做派,反倒愈發張狂,直指李懷杰:“李懷杰同志果然聞名不如見面,官階不高,脾氣倒是不小,張口就要驅趕上級調查組,公然阻撓正常核查工作。由此也能看出,你平日里履職行事,作風何等囂張跋扈。”
李懷杰朗聲一笑,聲音清亮有力:“這里是眉山縣委專項維穩工作會議現場,不是辯論賽會場。左進同志,若是依法對我采取強制措施,請出示完備法定手續;若無手續,就請不要擾亂地方正常公務秩序,先行離場。”
孟勇心中暗自感慨,李懷杰是真的一身傲骨、不懼強權。他曾長期跟隨前任市委書記袁闊海,不可能不清楚一省政法委一把手手握何等滔天權力。明知前路風險重重,依舊兩次三番要求左進離場,這早已不只是抗拒調查組的無理刁難,等同于當眾折損洪漢生的顏面。洪漢生心思深沉,怎么可能就此作罷?
這一刻,孟勇在心底默默將李懷杰從未來競爭的名單里劃去。
左進心頭火氣翻涌,今日這番場面若是傳出去,非但李懷杰會借此揚名,洪漢生的臉面也會掃地,必須想辦法圓回局面。他再度看向劉連山,眼神明晃晃示意對方出面打圓場。
可劉連山半點調解緩和的意思都沒有,嘴角反倒微微揚起,看得出此刻心情非但不差,甚至隱隱樂見其成。左進在心里暗罵二人是一丘之貉,飛速轉動腦筋尋找臺階。
轉瞬,左進放聲干笑,邁步朝李懷杰走近:“李懷杰同志,還請多多包涵。調查組核查手段多樣,方才只是刻意試探你的原則底線,方式冒昧,實屬工作所需。”
說話間,他已經走到李懷杰身側,主動伸出手想要和對方握手:“正式自我介紹,我是省政法委維穩指導處左進。”
李懷杰一眼看穿此人圓滑老辣、心機深沉,強壓下心底的不耐,伸手握住對方汗濕的手掌,淡淡笑道:“原來只是試探。我還以為省政法委派出的工作人員,業務素養與行事分寸僅此而已。左處長見諒,恕我說話直白。若是需要我配合調查,能否稍作等候,等我們開完這場維穩專項會議?”
這番話堵得左進心口發悶,險些當場發作。他心里暗罵李懷杰絲毫不懂做人留一線,這番說辭和當眾指責自己并無兩樣,這筆梁子算是徹底結下。
他正要開口反駁,主位上的劉連山緩緩出聲,一句軟綿卻暗藏鋒芒的話拋了過來:“既然是公開核查,本就無需避諱。左處長若是不介意,就在這間會議室開展調查,應當無妨吧?”
左進頓時進退兩難,左右為難。若是順勢答應就地核查,等于完全落入對方節奏,自己事前準備好的各類施壓手段全部無從施展,還要處處恪守官場規矩,很難再把械斗事件的責任往李懷杰身上分攤、轉嫁;可若是當場拒絕,便是未查先怯,氣勢全盤落于下風,調查組此次下來核查的合法性也會遭到質疑。
東平市委、市政府絕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隨時可以向上級申訴、反映調查組處事失當。尤其今早省、市領導碰頭會氣氛本就極度僵持,東平方面全程態度冷淡,連一名陪同干部都不肯派出,擺明了對省調查組的安排極為不滿。若是此刻再被東平市委抓住把柄,調查組根本沒必要留在眉山,直接折返省政法委,只會落得貽笑大方。
左進心中百轉千回,面上只能勉強擠出笑意,委婉推脫:“這般操作未免喧賓奪主,怕是不太妥當。”
第三十六章 左進的圖窮匕見
“無妨。” 劉連山大手一揮,從容接下話頭,“本次維穩會議臨近收尾,正好借著機會,我們也向省委調研組學習規范調查流程。”
李懷杰心領神會,順勢配合劉連山,不讓書記一人獨自周旋。他拉開桌邊閑置座椅,面帶笑意做出邀請:“左處長,請坐。這邊空位充足,也請門外隨行的工作人員一同進來,順便把我們縣委辦仲青山主任放開,也好讓他為各位備上茶水,做好接待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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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縱使左進臉皮再厚,也不由得臉上發燙。手下人方才進門就蠻橫控制縣委辦主任,這般張揚跋扈換作任何人都難以容忍。左進尚且不知,仲青山不只是辦公室副主任,更是劉連山貼身聯絡員、實質上的機要秘書,倘若知曉這層身份,他定然要狠狠斥責方才動手的下屬。
會議室緊繃的氣氛驟然緩和,仿佛方才沖撞對峙從未發生,場面看似輕松下來。胡瀟山悄悄松了口氣,暗自慶幸省調查組矛頭全部對準李懷杰,自己作為維穩第一責任人,暫時躲過追責風口。
可孟勇心底的不安愈發濃重,預感今日風波只會越鬧越大,很難平穩收場。再看李懷杰一剛一柔、進退有度的應對,手段近乎無可挑剔。方才他還將李懷杰從競爭對手名單剔除,此刻又重新將其放回榜首,認定此人是自己角逐正處級崗位最強勁、唯一的對手。
省政法委調查組當即在會議室鋪開調查陣勢,記錄人員攤開筆錄本,靜待左進發問。誰知左進并未直奔案情,反倒笑著和李懷杰拉起家常,暗藏圈套。
“李懷杰同志,根據我們掌握的履歷,你調任眉山縣縣委副書記之前,沒有任何基層一線工作經歷,是嗎?”
李懷杰淡然一笑,語氣坦蕩:“確實如此,鄉鎮、街道基層實操經驗我不曾有。從省政研室調至東平市委,長期都在機關從事文字、統籌工作。”
左進點頭,繼續拋出埋著陷阱的問題:“既然缺少基層處置經歷,遇上群體性突發事件,你自認具備對應的處置能力嗎?”
這番問話處處暗藏陷阱,稍有不慎便會落入圈套。李懷杰從容應答:“倘若左處長事前細致了解過我的工作思路,應當清楚我向來反對經驗主義。經驗存在極強局限性,不具備普遍適用性。如今各級政府應急管理體系早已成熟,針對各類突發事件,都有完整處置預案、標準化處置流程。
您若問我有無獨自處置鬧事現場的親身經驗,我可以直言沒有;可若是問規范處置流程、政策依據,各類規章條例我都爛熟于心,完全能夠逐條梳理。”
左進不肯松口,步步緊逼:“這么說,你從頭到尾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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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獨立處置群體性事件的實操經歷。基于這一點,我是否可以判定:當日你車隊遭遇群眾攔路堵截,因缺乏處置經驗心生畏難,出于逃避心態,才下令司機掉頭回避?”
說到此處,左進徹底撕下溫和偽裝,層層鋪墊盡數鋪開,露出暗藏的算計與鋒芒,擺明要將械斗沖突的前置責任全部扣在李懷杰身上。
一旁胡瀟山聽得頭皮發麻,這般帶有預設結論、刻意定向引導的問話,任誰都難以辯駁脫身,暗自替李懷杰捏一把冷汗。孟勇也看出省調查組立場嚴重偏頗,即便此番真能構陷李懷杰,后續衍生的矛盾、各方追責只會層出不窮,于自己而言反倒暗藏可乘之機。
劉連山與在場其余干部皆是面色沉冷,從未見過這般明目張膽、刻意打壓基層干部的問詢。所有人目光牢牢鎖在李懷杰身上,靜待他如何拆解這套居心叵測的詰問。
李懷杰臉上笑意不改,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方框眼鏡,緩緩搖頭駁斥:“您揣測的想法,絕非我當時的真實考量。
我一眼便能判斷,攔路人群絕非單純自發上訪百姓,處處透著人為煽動、刻意謀劃的痕跡。面對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圍堵,我必須嚴格恪守應急處置規章,克制貿然下車調解的沖動。一來我不掌握雙方矛盾根源,二來身為新任干部,無權隨意作出任何實質性承諾。盲目上前勸解,只會激化對立,火上澆油。
事后事實足以印證,我的判斷并無差錯。隨行三名上前勸導的執勤干警盡數被群眾打成重傷,李振同志更是因公犧牲,再也沒能回家。”
話音落下,李懷杰挺身站起,垂首肅穆,神色沉痛。
縣公安局長鮑喜來緊隨其后起身,摘下警帽握在手中低頭默哀;劉連山、全體縣委班子、政法干部紛紛起立,一同為犧牲民警致哀。
左進猝不及防被這沉重肅穆的氣氛裹挾,無可奈何之下只能起身,身后所有調查組工作人員也只得跟著低頭默哀。偌大會議室鴉雀無聲,哀傷壓抑的氛圍填滿每一處角落。
待眾人落座,在場所有人望向省調查組的眼神,少了幾分體制內天然的敬畏,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抵觸與反感。
左進心底連連嘆氣,李懷杰太擅長調動場內情緒,自己方才苦心營造的 “依規核查、公事公辦” 的中立氛圍被徹底撕碎,反倒讓調查組落上主觀片面、罔顧犧牲干警事實的污名。
事已至此,他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推進問詢,無視全場眾人的抵觸情緒,開口道:“我們回歸調查正題,今日核心任務不能擱置。李懷杰同志,你有沒有設想過,倘若當日你下車,同一線民警一同上前勸導,整件事的結局會不會全然不同?”
鮑喜來聽完這句話,只覺心底一陣反胃。這般假設充滿陰暗偏見,全然無視現場客觀危險與三名重傷民警的慘痛事實。一瞬間,他心中對上層政法領導的敬重、敬畏蕩然無存。
他此刻才算看透,所謂官場權力博弈,不過是一場弱肉強食的吃人游戲,大魚吞小魚,小魚啃蝦米,人命、公道,有時都只是博弈棋盤上可隨意取舍的棋子。
第三十七章 讓你看看什么是權力
會場之內,胡瀟山、孟勇一眾縣領導,連同省政法委調查組其余工作人員,聽完左進這番假設詰問,盡數心底發涼,只覺一股徹骨寒意。這般不加掩飾的惡意定向問詢,針對的偏偏還是當日圍堵事件里被動受害的李懷杰,人人都看得明白,左進分明是蓄意羅織罪名。
左進心里何嘗愿意做這等得罪人的差事,可身在官場身不由己。無論是洪漢生書記隱晦示意,還是岳震私下托請,他全都無從推脫。李懷杰今日落得這般被動局面,只能說是時運不濟。這場問詢、乃至整支省調查組下來核查,從頭到尾都只是走一場程序性過場,唯一目的,便是給省政法委處置這樁死傷慘重的群體性械斗,披上一層合規合法的外殼。
對外對外,省里大可宣稱已開展全面審慎調查;至于調查報告如何落筆定性,全由省調查組自行拿捏。這份文書,東平市委市政府無權查閱,眉山縣委更是連邊都碰不到。能夠接觸報告的高層領導,日理萬機,根本不會耗費精力逐條甄別內容虛實,這便是左進有恃無恐的底氣。
其中層層算計、暗藏貓膩,瞞不過自基層一步步熬上來的劉連山。省政法委打算如何歪曲事實、構陷李懷杰,他心中早已推演得八九不離十,只覺對方行徑欺人太甚。劉連山冷眼打量左進滿不在乎的神態,眼底還藏著一絲拿捏對手的戲謔,胸中怒火幾乎按捺不住。依仗層級優勢,毫無底線打壓基層干部,這般做派,只會破壞干部體系、腐蝕官場風氣,行徑卑劣,后患無窮,與早年特務式的高壓整人手段別無二致。
劉連山篤定,以李懷杰的通透聰慧,必然早已看穿調查組的真實用意。此刻,正是檢驗李懷杰心性韌性、大局定力的關口。
李懷杰又怎會看不懂左進與調查組的盤算?名校碩士出身,常年周旋于高層機關,人情權謀早已了然于心。從左進進門步步試探,到此刻刻意捏造因果,處處透著有恃無恐 —— 能讓一名正處級干部這般肆無忌憚的依仗,唯有不受制衡的權力。
這一刻,李懷杰真切體會到權力如山壓頂的重量,如同五指大山,牢牢桎梏普通人的意志;也看清了權力極具誘惑的另一面:個體單薄的意志力,在自上而下的強權面前,渺小得不堪一擊。氣餒、妥協這類軟弱心緒,就像燒紅的鐵塊,在權力巨錘的捶打下,頃刻碎作四散鐵屑。
李懷杰神色淡然,語氣平穩從容:“我明白您的思路,仿佛一套萬能鑰匙,能用無數假設改寫事實。但我們身在體制內,最清楚一條規矩:政治與辦案,從來容不下憑空的‘如果’。再多假設推演,無論得出何種結局,都無法更改、參考已然發生的現實。古時候秦檜捏造罪名構陷岳飛,靠的也是一句‘莫須有’。我始終相信,秉持實事求是準則的省委調查組,不至于重蹈古人覆轍。左處長既然是下來核查案情,不妨多聊聊已經真實發生的客觀事實,這類主觀臆斷、憑空揣測,大可不必多說。”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間會議室,落入每一名調查組成員耳中。這番話沒有半句直白斥責,可字字如刃,盡數戳破對方刻意羅織罪名的心思,大半調查組人員羞愧難當。人人皆有羞恥之心,左進身為省政法委處長,當眾問出這般偏頗誘導的問題,本就失了分寸體面,如今被李懷杰暗喻作秦檜,他們連半句反駁的話都無從出口。
此事只要傳出,整個東平乃至全省官場都會知曉今日會議室的對峙,一想到屆時旁人異樣的目光,一眾調查人員坐立難安。
左進臉上擠出幾分尷尬笑意,心底竟生出一絲對李懷杰的欣賞。蒙受這般赤裸裸的污蔑與打壓,依舊不動聲色、從容辯駁,心性涵養遠超常人。可欣賞歸欣賞,領導交代的差事絕不能手軟。
在他眼中,高層托付的私人囑托,是難得的晉升機遇。每一次辦妥上層私下交代的事,都能拉近與領導的距離,鋪就日后升遷的道路。眼下這件事,既能在洪漢生面前留下辦事牢靠的印象,又能交好即將升任省交通廳副廳長的岳震,兩條人脈前途都系于此,對還想往上走的左進而言,至關重要。至于今日這場對峙傳開后對自己的負面影響,他心中自有權衡:凡事有得必有失,值得一搏。
左進抬手抹了把臉,沉聲開口:“也罷,既然小李想聽實在話,我便直白跟你交底。我并非不知這般假設過分,實則是在給你主動認錯的機會。想要驗證我方才提出的設想十分簡單,我們只需前往市醫院,逐一詢問當日參與沖突的農民,就能還原你下車調解后的所謂真相。”
話音落下,他抬手重重敲在深紅色會議桌面上,“咚” 一聲悶響,在死寂的會議室里格外沉重。不等李懷杰開口辯解,左進霸道抬手制止,繼續施壓:
“我不信這群百姓會直白承認,當日上訪是專程針對你、蓄意圍堵傷害你。他們只會統一說辭,稱只是想見新任縣委副書記申訴冤屈,是你刻意避而不見,眾人滿心失望之下情緒失控,動手阻攔執勤民警,最終釀成大規模械斗。
你是聰明人,自然清楚,只要我們調取到這一類證詞,你的仕途會迎來何種毀滅性后果。李懷杰同志,眼下,是時候認清自身過錯,主動向市委、省委作出書面檢討了。”
滿堂眉山本地干部面色鐵青,盯著左進一副勝券在握、毫無半分愧疚的模樣,心底皆是怒罵不止。眾人心中憤懣難言:這般濫用手中權力刻意構陷基層干部的人,哪里配稱作我黨干部?
第三十八章 悉聽尊便
胡瀟山深耕政法戰線多年,各類腌臜博弈見得數不勝數,可今日左進這番操作,依舊讓他大開眼界。這一刻他才算看透,高層政法權力的拿捏分寸全在人心一念之間,也窺見了更高層級權斗的陰狠手段 —— 不動刀兵、不見殺伐,便能悄無聲息斷人仕途、置人于絕境。
倘若省調查組真按預設口徑撰寫報告,胡瀟山實在想不出,眼下有誰能替李懷杰兜底保全。兔死尚且狐悲,一股深重無力與悲涼漫上眉山一眾干部心頭:原來在高層博弈棋局里,基層干部不過是隨時可以舍棄的棋子。
劉連山心底已然拿定主意,今日這般仗權構陷基層干部的事,無論付出多大代價都要逐級向上反映,實在不行便托親弟劉連海從中搭橋,直通更高層級領導。
面對左進不加掩飾的威逼脅迫,李懷杰淡淡牽起一抹輕蔑笑意,指尖輕叩桌面,只吐出四字:悉聽尊便。
話音落,他轉頭環視全場眉山班子成員,聲線鏗鏘沉穩:“各位同志,省政法委依規追責核查是其職責;守住眉山全域安穩、化解基層矛盾,是我們在座所有人的分內之事。眼下風波未平,還請大家不折不扣落實縣委部署的矛盾排查化解任務。只要我們上下同心、群策群力,必然能扛過眼下難關。”
說完,他側頭看向劉連山,語氣帶著幾分歉疚:“劉書記,鑒于省政法委已啟動對我的專項調查,按照干部回避相關規定,我不宜再牽頭本次械斗事件對外輿情審核工作,建議縣委另行確定信息發布負責人。”
劉連山望著李懷杰這般波瀾不驚、穩如磐石的模樣,心底生出由衷敬佩。面對省級調查組步步緊逼、刻意羅織罪名,能做到這般從容淡然的人寥寥無幾,更何況對方矛頭直指他一人。這份心性定力,在座所有人都難以企及,劉連山暗自忖度,即便換作自己身陷這般絕境,也未必能做到這般不動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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