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78大壽,28桌酒席擺在縣城最好的酒店。
大伯端著一杯五糧液,紅光滿面地挨桌敬酒。
走到我面前時,他眼珠子一轉,指著角落的桌子說:“你爸好歹也是老林家的兒子,咋就教出你這么個沒出息的東西?這桌是給小輩們拼的,你爸一家不配上主桌。”父親的臉白得像紙,手里的筷子掉在盤子上,叮當響。
母親咬著嘴唇,手在桌底下死死掐著我的大腿。
賓客散盡,服務員拿著賬單站在門口。
大伯掏遍全身錢包,臉色從紅變白再變青。
我站起來,從包里掏出銀行卡。
我說了句話,全場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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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壽宴前一天晚上,母親在廚房里忙活。
她煮了一鍋粥,又炒了兩個小菜,端上桌時手還在發抖。
“明天你爺爺過大壽,你大伯包了酒店,擺了28桌。”父親坐在飯桌前,筷子夾起一根青菜,半天沒往嘴里送。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大伯那人,只要逮著機會就要顯擺,這回肯定又是一出戲。
“爸,要不明天我不去了?”我試探著問。
父親抬起頭瞪我一眼:“那哪行?那是你親爺爺。”
母親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下來說:“小浩,明天你少說話。你大伯那人嘴碎,咱們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點頭應下。
其實我心里明白,母親比我更清楚明天會發生什么。
三年前,大伯母在老家當著幾個親戚的面說我媽“生了個沒出息的種”,母親當場就跟她吵了起來。
當天晚上,母親氣得躺在床上直掉眼淚,翻來覆去睡不著。
后來大伯母到處說母親沒教養,親戚們見了面也愛搭不理的。
從那時起,母親就變了個人似的,遇事能忍則忍。
“媽,你放心,明天我不跟她們一般見識。”我說這話時,嘴上答應得爽快,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第二天一大早,母親換上那件新買的碎花襖。
那是她半個月前在鎮上趕集時買的,花了八十塊錢。她穿在身上,對著鏡子照了好幾回,嘴角帶著笑,轉身問我:“好看不?”
“好看。”我說。
其實那件衣服的扣子縫得不正,顏色也有些艷過頭了。但看著母親高興的樣子,我什么也沒說。
父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領口磨得起了毛邊。母親讓他換件新的,他揮揮手說:“又不是去相親,穿那么好干啥?”
我們坐公交車到縣城。
酒店叫“喜來登”,是縣城里最好的館子。
門頭上掛著大紅燈籠,門口擺了兩排花籃,紅地毯從大門口一直鋪到樓梯口。
院子里停滿了車,有轎車,有面包車,也有幾輛電動車。
大伯穿著新買的西裝,頭發梳得油亮,站在門口迎客。旁邊站著大伯母,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旗袍,臉上抹了厚厚一層粉,笑起來褶子都堆在一起。
看到我們走過來,大伯母那臉笑就跟被人按了暫停鍵似的,一下子僵住了。
大伯倒是笑了笑,但那笑讓我怎么看怎么假。他朝著大廳角落努了努嘴說:“你們坐那邊。”
父親應了一聲,低著頭往里走。
母親腳下一頓,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大廳里擺了28張圓桌,鋪著大紅色的桌布。
主桌在最前面,擺得最氣派,桌子上放著鮮花牌子和高檔煙酒。
而我們被指的那張桌子,緊挨著廁所門口,位置最偏,連桌布都比別的桌子看著舊些。
母親把包放在椅子上,長長出了口氣。
“沒事。”父親坐下后說,“湊合一頓飯,吃完就走。”
我沒搭腔。
周圍已經開始上菜了。服務員端著盤子走來走去,穿著白色短袖襯衣,外面套著黑色的小馬甲,看著比我們一家子都精神。
大伯拿著話筒站在前臺,說了幾句場面話。什么“感謝各位親朋好友賞光”
“我父親辛苦一輩子”
“今天請大家吃好喝好”,聲音大得嗡嗡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覺得那水有點澀。
02
菜上得很快。
涼菜四碟,熱菜八道,湯羹兩樣,最后還有一盤水果拼盤。雞鴨魚肉一樣不少,看著倒是豐盛。
但我一點胃口都沒有。
父親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了兩下,低聲說:“這肉太甜了,不如你媽做的好吃。”
母親白了他一眼:“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在旁邊聽著,心里酸溜溜的。
父親這輩子沒吃過什么好東西,一年到頭就吃自己地里種的菜。
他說的那句“不如你媽做的好吃”,其實不是在挑酒店的毛病,是在心疼母親。
大伯已經開始敬酒了。
他端著酒杯,身后跟著大伯母和堂姐林曉娟,挨桌走過去。
每到一個桌前就要停下來,說上幾句場面話,碰到熟人多喝兩杯。
大伯的笑聲隔了老遠還能聽見。
“國棟這孩子,真是出息了。”隔壁桌一個大嬸說。
“那可不?人家在縣城當科長,聽說還要往上升呢。”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接話。
大伯母聽到這些話,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我低頭吃飯,假裝什么都沒聽見。
不一會兒,大伯轉到我們桌前。
他看到我們,腳步頓了一下,顯然不太想來。但當著這么多人,他也不好意思繞過去,只好端著酒杯走過來。
“國強,今天高興,來,咱哥倆喝一杯。”大伯說。
父親趕緊站起來,舉著茶杯說:“哥,我不能喝酒,以茶代酒。”
大伯臉上的笑收了收:“以茶代酒?你這也太不給面子了吧?”
母親在旁邊接話:“大哥,國強是真的不能喝。他胃不好,喝了就難受。”
大伯哼了一聲,目光轉向我:“小浩,你現在在干啥來著?我記得你大專畢業好幾年了吧?”
“開了個建材店。”我說。
“建材店?”大伯的聲音大了些,像是聽到了什么稀奇事,“那玩意兒能掙幾個錢?算了,實在不行,來縣城跟你大伯干。我在單位里還能說上幾句話。”
大伯母在旁邊接嘴:“就是,一個大學生,整天跟水泥沙子打交道,能有啥出息?你看你姐夫李剛,在財政局上班,坐著辦公室,一年獎金好幾萬。”
這話說得聲音不小。
旁邊幾桌的親戚都扭過頭來看我們。
我握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指甲掐進肉里,生疼。
父親低下頭,嘴里的菜半天沒嚼完。
“行了行了,大哥忙著呢,別耽誤他敬酒。”母親把我拉了一把,聲音壓得低,“小浩,吃飯。”
大伯母見我們不接話,這才心滿意足地挽著大伯走了。
臨走前,大伯母回頭看了一眼我們桌上的菜,嘴里嘀咕了一句:“這桌的菜看著就不行,果然是不上檔次的人坐不上檔次的桌。”
聲音不大,但我聽得很清楚。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快要蹦出來的火氣壓下去。
母親在桌底下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心冰涼,還有些發抖。
“小浩,別生氣。”母親說,“媽沒事。”
可她的眼眶分明是紅的。
我看著她,心里像有把刀在絞。打了幾個轉,最后化成了喉嚨里的一口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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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宴席進行到一半,祖父被大伯和堂姐扶著上了主桌。
祖父今年78了,身體還算硬朗,只是腿腳不太好使,走路要拄拐杖。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褂子,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神卻還亮堂。
大伯讓他講兩句。
祖父站起來,端起酒杯,看了一圈在座的親戚。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桌子,最后停在了我們桌前。
“國強的兒子,小時候不好好讀書,現在也沒闖出個名堂來。”祖父說。
全場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我感覺自己的臉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母親在桌底下握著我的手,指甲掐進我的手背里,疼得我吸了一口涼氣。我知道她是讓我別說話,別頂嘴。
我端起茶杯,站起來,聲音盡量平穩:“爺爺,我敬您一杯。”
祖父沒接我的話。
他把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轉身和大伯說話去了。
我舉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尷尬。旁邊的親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說話。
父親拉了拉我的衣角:“坐下吧,別站著了。”
我坐下去,把那杯茶一飲而盡。茶是涼的,喝到肚子里反而覺得難受。
母親的眼眶又紅了。
她低著頭,夾了一塊魚放進嘴里,嚼了兩下,又吐了出來。那魚沒蒸透,中間還是腥的。母親說:“這魚不好吃。”
父親說:“那就別吃了。”
母親把筷子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淚差點掉出來。
“媽,別這樣。”我說,“我沒事。”
“我知道你沒事。”母親吸了吸鼻子,“可我心里有事。”
我知道母親為什么難受。
自打我記事起,家里就一直被大伯壓著。
大伯家的堂姐考上大專那年,大伯在全家人面前說:“讀書不好的,以后就跟你爸一樣種地。”那話像根刺,扎在母親心里十幾年。
我小時候成績確實不好。
高中畢業只考了個大專,后來又在學校混了三年,沒學到什么真本事。
畢業后找不到工作,四處碰壁。
大伯那些年見了我就搖頭,說林家這一輩完了。
但誰也沒想到,我會去開建材店。
開始那兩年,生意慘淡得不像話。
一年到頭賺的錢,還不夠交房租水電。
最窮的時候,兜里只剩五十塊錢,連吃飯都要精打細算。
母親知道后,悄悄把陪嫁的金項鏈賣了,把錢塞到我手里。
“小浩,咱們不跟別人比。你過得好,媽就高興。”她當時說。
那根金項鏈,是我姥姥臨終前留給她的。母親把它賣了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但她沒在我面前掉過一滴眼淚。
后來縣城搞新城區開發,建材價格一路飆升。
我的店因為一直誠信經營,從不偷工減料,口碑在圈子里慢慢傳開了。
趕巧,好幾個工地的老板找到我,讓我負責供貨。
一年下來,凈利潤有五六十萬。
但我記著母親那句話:“你大伯那人嘴碎,別讓他知道。”
于是我一直開著那輛舊面包車,穿著幾十塊錢的T恤。在親戚眼里,我還是那個“沒出息的窩囊廢”。
“媽,再忍忍,吃完飯我們就回去。”我低聲說。
母親點了點頭,擦了擦眼角。
這時,跟母親隔著幾個座位的翠姨端著一杯酒走了過來。
翠姨是祖父的親妹妹,遠嫁到了省外,這次專程趕回來給祖父祝壽。
她是個明事理的人,雖然跟母親來往不多,但一直對母親很客氣。
翠姨在母親旁邊坐下,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說:“小浩,你別往心里去。你大伯那人就那樣,走了三家店。其實你爺爺不是真看不起你,他是心里有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翠姨欲言又止,張了張嘴,最后擺擺手說:“算了算了,改天再說。你先好好吃飯。”
說完她就起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總覺得她話里有話。
04
散席之前,堂姐林曉娟端著酒杯過來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發燙成了卷,臉上的妝化得很濃。
她身后跟著她丈夫李剛,穿著一套灰藍色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看著人模狗樣。
“小浩,來,姐敬你一杯。”林曉娟笑盈盈地說。
我站起來,舉著茶杯:“姐,我開車來的,不能喝酒。”
“哎呀,開車怕什么?找代駕嘛。”林曉娟說。
“算了算了,他不喝拉倒。”李剛在旁邊說,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輕蔑,“小浩,你那建材店一年能掙多少錢啊?我去年在財政局,光是年終獎就有三萬五。”
這話一出來,周圍的人全都豎起了耳朵。
母親沒忍住,張嘴就來了句:“我兒子一個月就能掙得過你們一年。”
安靜了那么兩三秒。
然后大伯母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刺耳得很:“吹牛也不怕閃了舌頭?你那破建材店要是能掙那么多,我把這酒杯吃下去!”
周圍幾個親戚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看著大伯母,一字一句地說:“大伯母,要不你現在就把這酒杯吃了?”
大伯母的笑聲戛然而止。
林曉娟的臉色也變了,她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林浩,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說,“就是覺得你剛才的話有點過分。”
“我哪句話過分了?我說的是事實!”林曉娟的聲音高了八度,“你一個開建材店的,在這裝什么大款?”
“曉娟,別跟他一般見識。”李剛在旁邊勸,但語氣里分明是幸災樂禍,“人家可能就是跑了幾單生意,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母親要站起來,我按住她的手。
“姐,你這話說得對。”我說,“我確實不是什么大款。但我也沒招誰惹誰,你們一家人何必這樣?”
“誰欺負你了?”林曉娟的臉漲得通紅,“我說的哪句話不是實話?你爸種了一輩子地,你那破店不知道哪天就關門了,你有資格在這跟我說話?”
這話像是捅了馬蜂窩。
幾個親戚趕緊上來勸架。二叔林國富拉著林曉娟往外走,嘴里說著“算了算了”。
林曉娟被拉走前還回頭瞪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握著茶杯的手在發抖。
母親的眼眶又紅了。她看著林曉娟走遠的方向,嘴唇哆嗦著說:“小浩,咱不跟她一般見識。”
“媽,我沒事。”我說,“咱走吧。”
但這時,祖父突然開口了。
他坐在主桌上,看著這邊,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鬧什么?今天是給我祝壽,還是來吵架的?”
大伯趕緊上前:“爸,沒事沒事,小輩們鬧著玩呢。您別生氣。”
祖父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二叔把林曉娟拉走后,又回來坐到我們旁邊。他嘆了口氣說:“嫂子,你別往心里去。曉娟那孩子從小嬌生慣養,不懂事。”
母親低著頭,沒說話。
我倒是看了二叔一眼。他眼窩很深,額頭上皺紋明顯,是那種常年干活攢下的老相。平時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點上。
“二叔,沒事。”我說。
二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忽然湊近了些:“小浩,你有出息,二叔知道。”
我愣了愣。
他笑了,沒再多說,轉身走開了。
這時服務員拿著賬單走過來。
大伯正在跟幾個親戚說話,看到服務員,他招了招手:“賬單給我。”
服務員把賬單遞過去。
大伯接過來,低頭一看,那笑容就跟被風吹滅了一樣,瞬間凍結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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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萬八?”大伯的聲音都變了調。
服務員微笑著點頭:“是的,先生。一共28桌,含酒水,總共五萬八千塊。”
大伯的臉從紅變成白,又從白變成青。他翻遍了西裝口袋,又翻褲兜,只掏出幾百塊零錢。他趕緊掏出錢包,拉開拉鏈,里面只有三四千塊現金。
“這……”大伯的額頭上開始冒汗,“這怎么這么多?”
服務員保持微笑,態度依舊親切:“先生,我們這里是按套餐算的。您訂的是豪華壽宴套餐,每桌2088元,28桌就是五萬八千塊。”
大伯的手指在賬單上發抖。
他掏出手機,開始給親戚打電話。
“喂,老王啊,我這邊有點事,你……”
話還沒說完,對方就說了什么,大伯的臉色更難看了。
掛了電話,他又打了幾個,但對方的回復大同小異。不是不接,就是找借口。有說手頭緊的,有說沒時間的,還有的直接掛斷。
大伯咬了咬牙,又打給李剛。
“李剛,你卡里有多少錢?”大伯問。
李剛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猶豫了一下說:“我這邊有三千。”
“三千?”大伯的聲音高了起來,“你一個月獎金都三萬五,卡里只有三千?”
“最近花銷大,都花光了。”李剛低下頭。
大伯母在旁邊急了:“國棟,你不是說禮金夠了,不用自己掏錢嗎?”
大伯的臉色更難看了。
事實上,親戚們給的紅包加在一起,還不到一萬塊。
所有人拿著紅包來,看著厚厚一沓,拆開來一看,少的五十、一百,多的也就二百。大伯以為能收到一兩萬,結果連零頭都沒湊齊。
“這……這怎么辦?”大伯母急了,“國棟,你快想辦法啊!”
服務員站在一旁,耐心地等著。
看大伯拿不出錢,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先生,您看怎么結賬?現金還是刷卡?”服務員問。
“我……”大伯的嘴唇哆嗦著,“我再想想辦法。”
他又打了幾個電話,但一個接通的都沒有。
這時,酒店的經理也過來了。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表情嚴肅:“先生,要不您先把賬結了?我們還有其他客人要接待,這桌子也要收拾。”
大伯急了,聲音都開始發抖:“我……我……”
祖父坐在主桌上,一直沒說話。但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手里拄著拐杖,在地板上重重頓了兩下:“國棟,你到底行不行?”
大伯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親戚們有的已經走了,有的還在觀望。大家互相交換著眼神,誰都看出來大伯這是栽了。
大堂里只剩下我們這幾桌人,安靜得像個空房子。
大伯母在旁邊急得直跺腳:“你倒是說話啊!”
大伯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圍。他跟我父親四目相對時,想開口求援,又把話咽回去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母親拉了拉我的衣袖,小聲說:“小浩,要不……咱們先走吧?”
我沒動。
服務員站在那兒,等著。
大伯掏出手機,打最后一個電話。響了好久,沒人接。
他放下手機,看著服務員,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能不能……刷一部分?”
“可以。”服務員說,“但剩下的部分,您得想辦法解決。要么現金,要么支付寶,要么微信。”
大伯的手又開始抖了。
他翻遍所有口袋,一共湊了不到八千塊。連零頭都不夠。
大伯母的臉早就垮了,恨鐵不成鋼地揚了揚下巴:“你不是說都安排好了嗎?”
“我怎么知道會這樣?”大伯的聲音帶著哭腔。
就在這時,我站起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拿出一張銀行卡,走到服務員面前。說:“同志,刷我的卡。”
服務員愣了一下。
大伯愣住了。大伯母愣住了。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轉身看著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