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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寡12年老同學住5晚,第6天悄悄留銀行卡,我讀完信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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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窗臺上擺著三個煙頭。

我披著衣服從臥室出來,看見客廳茶幾上壓著一張銀行卡,旁邊擱了封信。屋門開著一條縫,他的人已經不見了。

巷子里傳來三輪車發動的聲音,突突突的,一下下敲在我心口上。

我追到門口,只看見一個背影,花白的頭發被晨風吹得亂糟糟。

“老董……”我喊了一聲,聲音卡在嗓子里。

那背影頓了一下,沒回頭,三輪車拐過巷口,聲音越來越遠。

我回到屋里,拿起信,手抖得不行。拆開信封,看到第一行字,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翠花,年輕時欠你一句話,現在補上:你是個好姑娘,是我這輩子沒出息。”

我坐在沙發上,把信反反復復看了三遍。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可我的視線卻越來越模糊。

那五天的事,像放電影一樣,一幕幕在我腦子里轉。



01

這封信來得突然。

冬至那天,我跟往常一樣,早上去菜市場買了棵白菜,回來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電視里放著個相親節目,年輕男女摟摟抱抱的,我看了幾眼就換臺了。

十二年了,我早習慣了一個人的日子。

老伴走那年我五十三,正該享福的年紀,他倒先走了。肺癌,查出來就是晚期,前后不到三個月。

那會兒我覺得天塌了。

兒子劉浩宇那時候剛結婚,媳婦周曉雯懷了孕,小兩口日子緊巴巴的,也顧不上我。

我就一個人扛著,白天哭,晚上也哭。

哭完了,還得去上班,還得活著。

后來慢慢也就習慣了。

一個人做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坐在陽臺邊曬太陽邊打瞌睡。樓下的老太太們總愛拉我去跳廣場舞,我去了兩回,嫌鬧,就不去了。

就這么熬著,一年一年的,不知不覺都六十五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陽臺澆花,那盆月季是我老伴死前種下的。十二年了還活著,每年都開,紅彤彤的,扎眼得很。

樓下傳達室老劉頭扯著嗓子喊:“劉翠花!有你一封信!”

我愣了一下。這年頭誰還寫信啊?我兒子都給我發語音微信了。

我下樓去拿,老劉頭遞給我一封信,信封都發黃了,但字寫得工工整整。我一看落款,整個人愣住了。

董建國。

這個名字我差不多有五十年沒見過了。

信封上寫著他的地址,離我這三百多里地,坐大巴要三個多鐘頭。

我拿著信上樓,手有點發飄。

坐在沙發上拆開,里面是三頁信紙,鋼筆寫的,一筆一劃很用力。

“翠花,你還記得我嗎?我是董建國,你高中時候的同桌。”

記得。怎么會不記得。

我記得他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課也不怎么說話。

他有塊疤,從左邊眉毛一直拖到眼角,是小時候摔跤留下的。

班里同學都笑話他,他從來不吭聲,就低著頭。

我也記得他給我寫過一張紙條,塞在我課本里。我拆開一看,臉騰地紅了,撕得粉碎扔進了垃圾桶。

那會兒成分論,他家是富農,我家是工人,差距大。

我沒敢回他。

后來高中畢業,各奔東西,再也沒見過。

信上說他老伴三年前也走了,他現在一個人住在老家,女兒在外地工作。

說前陣子參加社區舉辦的退休老同志聯誼會,看到了一張名單,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打聽了好幾個人,才知道你家的地址。翠花,我也說不清為啥要寫這封信,就是覺得這輩子有些話沒說出口,憋著難受。”

我看著那三頁信紙,看了一遍又一遍。

外面的天黑了,我忘了開燈,就坐在黑暗里發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很多畫面。高中時的教室,后排那個穿藍布褂子的男生,那張被我撕碎的紙條。

我又想起他信上最后一句話:“我想來看看你,就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了,還看啥看啊。我對自己說。

可第二天一早,我還是撥通了信上那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聽見那頭的聲音時,我差點沒認出來。

蒼老的,沙啞的,“喂?哪位?”

我張了張嘴,“老董,是我,劉翠花。

那邊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我以為他掛了電話。

然后我聽見他說:“翠花,你還好嗎?”

就這一句話,我的眼淚下來了。

02

三天后,董建國來了。

那天早上我一大早就起來收拾屋子,擦了一遍又一遍,連窗戶玻璃都抹了三回。又去菜市場買了肉和菜,想著中午給他做頓飯。

十點多的時候,電話響了,他說他到車站了。我說我去接你,他說不用,他打車過來。

我在樓下等了不到二十分鐘,一輛出租車停在巷口。

車門開了,先伸出來一條腿,穿著一條灰色褲子,褲腳有點長。然后整個人站了起來。

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背也微微駝了。那條疤還在,從左邊眉毛拖到眼角,像刀刻的一樣。

我看愣了。

他也看見了我,站在車門口,沒動。

四目相對,隔著五十年的光景。

“翠花。”他先開口,聲音還是電話里那個樣子。

“老董。”我說。

他拎著個大行李箱走過來,箱子很舊,邊角都磨白了。我伸手要去幫他提,他擋了一下,說“我來就行”。

我們一前一后上了樓。我開了門,他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才邁步進來。

“你一個人住這么大的房子?”他掃了一圈。

“兩室一廳,那會兒單位分的,老了也沒換。”我說,“你先坐,我去倒水。”

他放下箱子,在沙發上坐下,打量著屋里。我看他在看墻上那張我老伴的遺照,心里咯噔一下,趕緊說:“你先坐著,我去做飯。”

那天中午我做了四個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一個蛋花湯。

他坐在桌子邊,看著那四個菜,好一會兒沒說話。

“你看你,做這么多干啥。”他說。

你大老遠來的,總不能讓你吃泡面。”我給他盛了碗飯。

他接過碗,低頭夾了一口菜,嚼了半天咽下去,然后抬頭看著我。

“翠花,你這手藝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以前你吃過我做的飯?”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吃。

那頓飯吃到一點多。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每道菜。我把菜都往他那邊推,他每樣都吃了不少,最后碗里一粒米都沒剩。

下午他幫我修了下水道。廚房的水池堵了一個多月了,我找過物業,來人看了一眼說要換個管子,得三百塊錢。我一聽,說算了,就將就著用。

他把袖子一卷,蹲在地上搗鼓了半天,汗都出來了,最后愣是通開了。

好了。”他站起來,拿抹布擦了擦手,“不是什么大問題,就是管子里有東西卡住了。

我看著通暢的水池,心里頭說不出什么滋味,就說了句“謝謝”。

那晚他住在我兒子那間空房里。我翻了新被單換上,把枕頭拍松了,又倒了杯熱水放在床頭。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床鋪,好一會兒轉過來對我說:“翠花,我就住幾天。”

“你隨便住。”我說。

關上門回自己房間的時候,我在門口站了很長時間。

十二年了,這屋里頭一回來個男人,還是個老同學。

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動靜。他好像也沒睡著,翻來覆去的,床板咯吱咯吱響。

第二天一早,鄰居胡秀君就來敲門了。

她是我以前的同事,也住這棟樓。這人嘴快,大半條街都知道。

翠花,聽說你家來客人了?”她探頭探腦的。

“老同學,來住兩天。”我說。

老同學?”她眼睛一亮,“男的?

我沒接話。她嘿嘿笑了兩聲,“行行,不問了不問了,我就路過。”

她走了沒多久,我的電話就響了。

是老姐妹李桂芬打來的:“翠花,聽胡秀君說你家里來了個男的?咋回事啊?”

我扶著腦門,就料到了。



03

董建國在我家住到第三天的時候,我已經有點習慣了。

每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聽見廚房里鍋碗瓢盆響。我起來一看,他已經買了油條豆漿,擺在桌上。

“我這人睡得少,順便出去轉了轉。”他說。

我把油條泡在豆漿里,咬了一口,心里頭說不上什么滋味。這十二年,每天是我一個人吃早飯,一個人收拾碗筷。

現在對面坐著個人,雖然不說話,但碗里熱乎著。

第三天中午,他又上街買菜去了。回來的時候不僅買了菜,還買了一把月季花,插在空了的礦泉水瓶子里,擺在飯桌上。

“我看你那陽臺上種了一盆,想著你應該是喜歡花的。”他低頭擺弄那枝花,也沒看我。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擺弄。他的手粗糙得很,指甲縫里嵌著黑泥,但擺弄那枝花的時候,輕得很。

那天下午我坐在陽臺上,看著那盆老月季,再看看桌上那枝新花,發了好一會兒呆。

老伴死前種下這盆花的時候說:“你以后看見它,就當看見我了。”

可一個活人,總不能讓一盆花陪著過一輩子。

這天晚上,天突然變了,刮起了大風。窗戶打得很響,我起身去關,手剛搭到窗框上,窗外閃過一道閃電。

我被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撞到了董建國身上。

他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后。

沒事。”他伸手把窗戶關上,插銷別好,“今晚要下大雨了,你別開窗了。

他離我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和煙味混在一起。

我趕緊退了一步,說“知道了”。

外面的雷轟轟響著,雨點子砸在窗戶上,啪嗒啪嗒的。

我坐在沙發上,他坐在另一頭,屋子里就開著一盞小燈,電視開著但沒聲音。

“翠花。”他忽然開口了。

“嗯?”

“你這些年,過得咋樣?”

我愣了一下,然后說:“還行吧,就那樣。”

“你兒子呢?對你好嗎?”

“他們忙,有自己的日子。”我說,“我不用他們管。”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雨越下越大,雷聲一個接一個在頭頂炸開。

那晚我做夢了。夢到高中時候,教室里的板凳很硬,桌子很舊。我坐在窗邊,后排坐著董建國,他低著頭在本子上寫字。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好抬起頭,四目相對。

他對我笑了一下,那條疤跟著動了動。

然后我醒了。

隔壁沒有聲音。我豎起耳朵聽,只能聽到雨聲。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他翻了個身,床板咯吱響了一聲。

他也沒睡著。

第四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他放下筷子看著我。

“翠花,你兒子知道你家里來了人嗎?”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他還不知道。”

“那你打算告訴他不?”

我沒說話。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低頭繼續吃飯。

那天上午,他又坐在陽臺上抽了很久的煙。風把那盆月季的花瓣吹落了兩瓣,落在他的肩膀上。

我就站在廚房里,透過窗戶看他的背影。

心里頭忽然冒出個念頭:這老頭子,來這到底干啥的?

說是來看老同學的,可誰看老同學會帶這么大一個行李箱?住了四天了,也不說啥時候走。

我正想著,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是劉浩宇。

我心里有點慌,接起來,那邊傳來他的聲音,火急火燎的:“媽,我聽胡阿姨說,咱家來了個男的?誰啊?”

04

劉浩宇的電話打過來那天,董建國正在陽臺上看報紙。

我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沒誰,就一老同學,來住兩天。”

“老同學?你啥同學啊?男的女的?”劉浩宇的嗓門不小。

男的,你問那么多干啥。”我有點煩。

“媽,不是我說你,你都多大歲數了,怎么還跟不認識的人來往呢?”他的聲音更大了,“你知道他是干啥的嗎?你了解他嗎?萬一是騙子呢?”

“你這話說的,”我心里頭堵得慌,“人家是正經人,退休工程師,又不是什么亂七八糟的人。”

“退休工程師?退休工程師大老遠跑你家來住?他圖啥啊?”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在我胸口上。

“他圖啥?”我咬著牙,“他能圖我啥?我一個退休老太太,有啥好圖的?”

劉浩宇那邊停頓了一下,然后換了種語氣:“媽,我不跟你吵。反正你小心點,別被人騙了。我跟曉雯說一聲,過兩天回去看看。”

“你們忙你們的,不用回來。”我說。

“媽,這事你別管了。”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董建國不知道什么時候從陽臺回來了,站在門口看著我。

“你兒子?”他問。

我點了點頭。

“他擔心你?”他問。

我沒接話。

“也正常。”他說,“當兒子的,肯定怕自己媽被騙子騙了。”

“你不是騙子。”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的,“他知道我不是,我對他來說就是個陌生人。

那天下午他一直待在那間房里,沒出來。

我坐在客廳里,心里頭亂得很。

晚上吃完飯,他忽然說:“翠花,我明天去車站買票。”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落在桌上,彈了一下,又掉在地上。

買票干啥?”我蹲下去撿筷子,聲音有點不穩。

“我這趟來,就是想看看你。”他說,“現在看到了,也住幾天了,該走了。”

他沒看我,低頭夾菜,夾了好幾下都沒夾起來。

我接過他的筷子,幫他夾了一塊肉放在碗里。

“你這么急干啥?”我說,“票的事,不急。”

他沒再說話,把那塊肉慢慢嚼完,然后站起身來,“我出去走走。”

門輕輕帶上了。

我坐在飯桌邊,對著那半桌子菜,發了好一會兒呆。

那盆月季在陽臺上,被晚風吹得輕輕晃。

我走到陽臺邊,看見董建國站在樓下的大樹底下,仰著頭,不知道在看什么。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的。

我忽然想起高中那會兒,有天放學下大雨,別的同學都走了,就他一個人站在教室門口。

我撐著傘路過他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他:“你沒傘啊?”

他搖搖頭。

我想了想,把傘遞給他,“你先用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條疤跟著動。

“不用了,我等雨小了再走。”

“你拿著吧,我家近。”我說,把傘塞在他手里,跑了出去。

跑出去幾米遠,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在原地站著,撐著我的傘,看著我跑遠。

那是五十年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讓人家走吧,你這把年紀了,還能干啥?

另一個說:可你舍不得他走,對吧?

我叫自己別想了,可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他的樣子。

他低頭抽煙的樣子,他擺弄那枝月季花的樣子,他蹲在地上幫我通下水道的樣子。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悶得透不過氣來。



05

第五天上午,劉浩宇還是回來了。

我沒想到他來得這么快。正在廚房擇菜呢,就聽見樓下有汽車的動靜。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鑰匙就插進了鎖孔。

我忘了,他手里有家里的鑰匙。

門開了,進來的不只劉浩宇一個人,后面還跟著周曉雯。

周曉雯穿著件大紅色的大衣,化了濃妝,手里拎著個包,一進門就四處打量。

“媽,你一個人在家啊?”劉浩宇往屋里看了一眼。

“那還有誰?”我擋在廚房門口,不讓他往客廳那邊看。

可躲是躲不過的。書房的門開了,董建國出來了,手里還拿著他那根舊煙斗。

他看見劉浩宇和周曉雯,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點了點頭,“你們來了。

劉浩宇的臉一下子變了。

他沒搭理董建國,直接轉頭問我:“媽,就是他?”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周曉雯就先開口了。

她上下打量董建國,嘴角掛著一絲笑:“喲,這位大叔,你看著得有六十好幾了吧?從哪來的啊?”

“我從臨縣來的。”董建國說。

“臨縣?”周曉雯拉長了聲音,“那大老遠跑我家來住,不是有啥事吧?”

她說“我家”兩個字的時候,我聽著特別刺耳。

“是我叫他來的。”我趕緊說,“是我老同學,來看看我。”

“媽,你這話說的,誰信啊。”周曉雯笑了笑,“現在這個世道,專門有人盯著獨居老太太下手。打著老同學的旗號,實則是奔著房子來的。你沒聽說嗎,上個月隔壁小區就有個老太太被人騙了,房子都被騙走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但她句句都像刀子一樣往外捅。

董建國沒說話,臉色難看得很。

劉浩宇走到董建國面前,很近,兩個人幾乎貼著了。

“你,”他的眼神狠得很,“你來我家,是安的什么心?”

董建國看著他,沒退,也沒躲,就那么站著。

“我來看看你媽。”他說,“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劉浩宇冷笑一聲,“你一個退休工程師,大老遠跑來就為了看看我媽?你當我三歲小孩呢?”

“不信,我也沒辦法。”董建國說。

“你憑什么讓我信你?”

董建國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慢慢說了一句話:“我不會害她。”

“你會不會害她我不知道,”劉浩宇咬著牙根,“但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然后他轉向我,“媽,你聽見了。我不是不讓你交朋友,但你不能隨便什么人都往家里領。”

我站在那里,張著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周曉雯在旁邊添了一句:“媽,不是我說你,你也不想想,他都這個年紀了,要啥沒啥的,不是圖你的房子是圖啥?你能圖他啥?圖他是個老光棍?圖他臉上那道疤?”

“你閉嘴!”我喊了出來。

周曉雯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別管了。”劉浩宇說,“媽,這事我來處理。”

董建國全程沒說一句話。

他沒有辯解,沒有反駁,沒有拿出任何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就那么站著,像一棵老樹,讓人家對著它拍巴掌。

那天晚上我本想跟兒子好好說說的,可他們根本沒給我機會。劉浩宇把周曉雯送到樓下酒店去了,回來的時候臉色陰沉沉的。

“媽,他今晚必須走。”他說。

“外頭天都黑了,你讓他上哪去?”我說。

“愛去哪去哪,反正不能住咱家。”他說。

“浩宇,”我第一次用一種很低的語氣跟他說話,“你信媽一回,他不是那種人。”

“憑什么信你?”他的話說得重,但又補了一句,“媽,我這輩子就你這么一個媽,我不能讓人騙了。”

我那個晚上沒吃飯,進了房間,把門關上了。

很快,聽見董建國的門也開了,走出去,是去陽臺了。

我透過窗戶看,他坐在那把藤椅上,點了一根煙,一口一口地抽。

月亮很亮,把他整個人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擱在膝蓋上,煙頭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

我想出去跟他說句話,走到門口又折回去了。

我能跟他說什么?

說對不起?說我不該叫你來的?

還是說你別走?

我哪句話都說不出口。

那晚我翻來覆去,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早上醒來,天還沒亮透。屋里特別安靜,不對勁的安靜。

我披上衣服出來,發現客廳茶幾上壓著一張銀行卡,旁邊放著一封信。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06

我拿著信,手抖得厲害。

窗外的天還沒全亮,灰蒙蒙的。巷子里傳來三輪車的聲音,越來越遠。

信紙是普通的橫格本撕下來的,字寫得工工整整,跟他寫的信一樣。

“翠花,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

這幾天給你添麻煩了,我心里頭過意不去。

其實我早就知道可能會這樣。

你兒子會有想法,鄰居會說閑話,你也會為難。

可我還是要來這一趟。

因為有些話,我這輩子要是再不說,就真的帶進棺材里了。

翠花,你還記得高中的時候,我給你寫過一張紙條嗎?你把它撕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操場上坐了很久,心里很難受。但我不怪你,是我沒那個資格。我家庭成分不好,配不上你。

后來我參了軍,當了工人,結了婚,過得還行。可你一直在我心里頭。

有句老話說,年少時不能遇見太過驚艷的人。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驚艷,可在我心里頭,你是那個讓我記了一輩子的人。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她是個好人,我沒辜負她,她也沒虧待過我。可她走后,我腦子里就總想起你。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所以我來看看你。

來了就看見了。

你瘦了,頭發也白了。

你過得不好,我看得出來。

你兒子對你不咋地,你一個人孤單得很,心里苦,嘴上還硬氣。

你像個戰士一樣扛了十二年,愣是沒讓人看見你累。

我在你家這五天,我也看出來了。

你的日子緊巴巴的,廚房的水池堵了一個月你都舍不得花錢修,冰箱里頭放了三天剩菜,你熱了又熱。

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指著那點退休金和這套老房子,給你自己留條后路。

我幫不了你太多,這把年紀了,我剩下的也就是這點家當。

老家那個宅基地賣了十五萬,我自己留了兩萬,剩下的十三萬都在那張卡里,密碼是你生日。

你別嫌少,這是我全部的家底了。

這錢是給你養老的,不是給你兒子的。你自己留著,別讓任何人拿走。萬一哪天你有啥急事,手里有點錢,心里不慌。

翠花,我走了。你別找我,也不用還錢。我這輩子沒做過啥對得起良心的事,就這一回,算是我還年輕時欠你的債。

你保重自己。到了這個歲數,身體健康比啥都強。天冷多穿件衣服,別舍不得開暖氣。

還有,你把那盆月季好好養著,開花了,就當我在遠處看著呢。”

信紙上有幾個字被水洇了,看不清了。

我拿著信紙,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上面。

三十秒,一分鐘,我坐在沙發上,哭得像個孩子。

十二年前老伴走的時候,我哭過一場,后來就再也不哭了。我告訴自己,哭沒用,哭了你男人也回不來,日子還得過。可今天我沒忍住。

我哭的是啥呢?

是這十二年的苦,是兒子對我甩臉子的時候我咽下去的那些委屈,是對面那棟樓里跟我差不多大的老人都有兒孫陪著、就我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陽臺上的那些日子。

我哭的還是一個年輕時喜歡過我的人,用他這輩子最后的一點力氣,想了卻一個念想。

而我都做了什么?我連句“你放心”都沒敢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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