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我胖到180斤,正蹲在出租屋陽臺上啃饅頭,手機震了。
黃寶珠發來一張照片——我妹妹薛曉萍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胳膊,笑得沒心沒肺。
配文一行字:“今晚八點,半島咖啡,不來你妹妹就‘畢業’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抖得拿不住饅頭。
三年前那場體檢,劉醫生抽了我三管血。他走的時候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現在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翻出手機里存了三年的號碼,撥過去。
“劉醫生,我想知道……我身體里到底有什么?”
那邊沉默了很久。
“薛小姐,你最好來一趟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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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八歲那年,我真的以為這世上還有公道。
臘月二十三,我爹薛景明在工地上暈倒,送到醫院一查——肺癌晚期。
我媽韓冬梅把家里的存折翻出來,攏共七千三。
親戚借遍了,湊了三萬八,缺口像無底洞。
那年的冬天真冷啊。
我蹲在醫院走廊里,手里捏著催款單,上面寫著“欠費二十一萬元整”。21后面四個零,我數了三遍,還是四個零。
隔壁床的病人家屬是個大姐,看我哭得可憐,遞了張紙巾:“丫頭,你爹這病……怕是拖不了多久了。你媽還要活,你還要活。”
我沒聽懂她什么意思。
后來懂了。
那個大姐介紹我認識了一個人,姓呂,搞房地產的,據說身家過億。大姐說我長得俊,呂老板心善,愿意幫一把。
我第一次見呂忠是在醫院旁邊的茶館。
他穿一件灰夾克,頭上有點禿,笑起來臉上肉堆在一起,像個普通的中年大叔。他問我話的時候聲音不大,眼神也軟,不像有錢人那種趾高氣揚。
“你爹的病,我幫忙。”他喝了口茶,“你缺多少錢?”
“二十一萬。”
“不算多。”
他掏出支票本,刷刷寫了三個字。我那時候不認識,后來才知道是“轉賬憑證”。他讓我第二天去醫院財務科等著,錢直接到賬。
我跪下去給他磕了個頭。
他趕緊把我扶起來:“別這樣,丫頭,你年紀小,日子長著呢。”
那晚回出租屋,我媽打了二十多個電話,問我錢的事。
我說有人幫忙了,她說“誰”,我說“一個好心老板”。
我媽在電話里哭了半天,說老天開眼了。
我心里知道,這世上哪有什么老天開眼。
第二天,錢真的到賬了。我爹轉進了ICU,手術排上了。我媽在病房外抱著我哭得跟個淚人似的,說“妍妍,你爹有救了”。
我沒敢看她的眼睛。
呂忠的短信是那天晚上十一點發來的:“城南賓館,房間號301。”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二十分鐘,外面下著雪,風刮得窗戶哐哐響。
我穿上那件唯一體面的羽絨服,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走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我媽蜷在病房的陪護椅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我爹的病歷。
我輕輕關上門。
那天晚上的雪真大,地上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我走到賓館門口時,羽絨服的帽子上一層白。
301的房間門虛掩著。
我推門進去,呂忠坐在床上看電視,見我來了笑了一下:“來了?外面冷吧。”
“不冷。”
“去洗洗吧。”
我進了衛生間,關上門,對著鏡子站了很久,然后把水龍頭開到最大,讓熱水嘩嘩流。
我在里面呆了快二十分鐘。
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把電視關了,燈也調暗了。我站在床邊,他拉了我一把,我順勢倒在床上。
什么都沒說。
眼睛看著天花板,那個頂燈是個很俗氣的水晶吊燈,有幾個燈泡不亮了。
結束之后,他去洗澡。我躺著,覺得身上有塊地方疼,說不上來是哪兒。
他出來之后遞給我一張卡:“里面有五萬,給你媽買點營養品,別苦著自己。”我接過來,說謝謝。
他走了之后我一個人躺到天亮。
我給媽媽發了條短信:“錢的事你別管了,我來。”
短信發出去,眼淚才掉下來。
02
那之后的三年,我成了呂忠的人。
他在城東給我租了套小公寓,一室一廳,每月租金四千,直接從他公司的賬上走。我不用上班,不用干活,被他養著。
我媽問過我:“妍妍,你哪來那么多錢?”
我說找工作了,在房地產公司當文員,一個月掙六千。
我媽信了,因為她沒見過一個月掙六千的人。在我們村,種一年地都存不下來一萬塊錢。
我爹的病拖了一年半,最后還是走了。
走的那天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拉著我的手說“妍妍,你要好好的”。
我說“爹你放心”。
他眼睛閉上了,再沒睜開。
我哭得稀里嘩啦,但心里松了口氣——他終于不用疼了。
辦喪事那天呂忠沒來,托人帶了個花圈,上面寫著“呂忠敬挽”。
村里人都說“你丫頭認識大老板”,我媽臉上掛不住,說“是我閨女老板心眼好”。
我心里發苦,嘴上也跟著笑。
日子就這么過著。
呂忠每周來三四次,每次呆兩三個小時就走。
他的話不多,有時候看電視,有時候翻翻我桌上的雜志。
他來的時間很規律——下午三點到六點,從不留宿。
我開始慢慢摸清他的脾氣:他不喜歡我打扮得太好看,不喜歡我涂口紅,不喜歡我跟陌生男人說話。
有一回我在小區樓下跟保安多說了兩句話,他當晚就知道了。
沒罵我,但那張卡停了三個月。
我沒敢問他是怎么知道的。
后來我才知道,他安排了個司機盯著我。那個司機姓曹,叫曹剛毅,四十出頭,長著一張老實人的臉,見誰都笑呵呵的。
有一次我在菜市場碰見他,他正在買肉,看見我很熱情地打招呼:“薛小姐,買菜呢?”
“嗯。”
“呂總讓我來買你們家樓下那家的排骨,說你愛吃。”
我心里咯噔一下,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
曹剛毅沖我擠擠眼:“薛小姐別多想,呂總是為你好。”
好什么好,我比誰都清楚。
第三年,我妹妹薛曉萍考上了縣里的高中,成績全班第一。我媽打電話來的時候高興得聲音都在抖:“妍妍,你妹妹爭氣,考上了!”
我說“真好”,放下電話坐在床上哭了半天。
那一年,呂忠往我卡上打了二十萬,說給妹妹交學費。我謝了他,他說“不用謝,你好好待著就行”。
我明白他的意思——只要我不跑,不鬧,不惹事,他什么都愿意給。
我開始試著逃跑,頭一回是第四年夏天。
我趁呂忠出差的時候,買了去深圳的火車票。
當天晚上就被曹剛毅堵在了火車站,他笑呵呵的,說話客客氣氣:“薛小姐,呂總說讓你回家,別到處跑。”
我被他送了回去。
呂忠當晚就來了,臉上看不出生氣,在沙發上坐了半個小時,一句話沒說。走的時候扔下一句話:“你妹妹的學校不錯。”
我嚇得一晚上沒睡著。
第二回是兩年后,我攢了五萬塊,藏在床墊底下。
半夜偷偷跑出去,坐上去省城的大巴。
可還沒到省城,我媽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妍妍,有個姓曹的人來家里送水果,說你在外面打工辛苦,讓你照顧好自己……”
我坐在大巴上,窗外的風景一撥一撥往后倒,眼淚流得止不住。
車到站的時候,我買了回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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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7歲那年開始,我的身體不對勁了。
先是月經不調,三個月來一次,來了就疼得在床上打滾。接著是體重,跟吹氣球似的一圈一圈往上長。以前100斤出頭,半年后竄到了130。
我慌了,去了醫院,查了個遍。
醫生說激素水平異常,懷疑內分泌失調,讓我再抽血化驗。
劉醫生親自來抽的血,笑瞇瞇地說“沒事,吃點藥調理就好了”。
化驗結果出來那天,劉醫生親自來我家里送報告,說“就是代謝問題,少吃多動,按時吃藥”。
我信了。
藥是劉醫生開的,白色小藥片,一天三次。我按時吃了三個月,體重沒降,反而又漲了十斤。
呂忠來的時候越來越少,來了也不像以前那樣有說有笑。
他開始嫌棄我,說我“吃得越來越多”,說我“胖得不成樣子”。
有一回我給他倒水,他看了一眼我的手,皺眉:“你這手也胖了,跟豬蹄似的。”
我端著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水灑了他一手。
“你看你,笨手笨腳的!”他站起來拿紙巾擦,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煩。
那天他坐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走了。
走之后我一個人蹲在廚房哭了一場,把冰箱里所有的零食全扔了,發誓再也不吃一口。
可我吃得很少啊。
早飯一個雞蛋一根黃瓜,午飯一碗清湯面,晚飯一個蘋果。
體重還是往上漲。
我懷疑過那瓶藥,但不敢去找劉醫生問。我怕問了,呂忠就知道我起了疑心。
28歲那年底,我重到160斤。臉圓得跟月亮似的,以前的衣服一件也穿不上,只能去超市買大碼的運動服。
呂忠一個月來一次,來了也不碰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電視上瘦瘦的女明星就嘆氣。
有一次他當著我的面說:“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像什么樣子。”
我說“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
他說“你心里沒數嗎?管不住嘴邁不開腿,能怪誰”。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那一年冬天,我媽來城里看我,一進門就愣住了。她盯著我看了半天,眼眶紅了:“妍妍,你怎么……胖成這樣了?”
“媽,我生病了。”
“什么病?”
“內分泌失調。”
我媽不信,帶我去縣醫院重新查。
醫生說我體內有不明成分的激素殘留,可能是長期接觸了什么藥物。
我媽問“你是不是亂吃什么藥了”,我說“沒有”。
我不敢告訴她那瓶白色小藥片的事。
那晚我媽睡在我旁邊,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我聽見她偷偷哭的聲音,假裝睡熟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她,你的女兒變成這樣,不是吃的,是被人喂的。
04
29歲生日那天,呂忠來了。
他沒帶蛋糕,沒帶禮物,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手機,然后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
“妍妍,咱們的事,該結了。”
我看著他,心里跳了一下。
“這里面是三千萬。”他往后靠了靠,點了根煙,“你拿著,以后愛干嘛干嘛,咱倆兩清了。”
我沒看那張卡,盯著他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該走了。”他彈了彈煙灰,“你胖成這樣……我也沒法跟你處了,咱們好聚好散。”
心里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我聽見自己說:“好。”
他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利索,愣了一下:“你不說點什么?”
我想了半天,說什么呢?說你毀了我十年青春?說你把我喂成這個鬼樣子?說你把我的尊嚴踩在地上碾碎了?
可說了又能怎樣。
我拿起卡:“謝了。”
呂忠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很復雜,好像有點愧疚,又好像松了口氣:“妍妍,其實……”
“沒事,你走吧。”
他走了。
門關上那一瞬間,我癱在沙發上,渾身發抖。不是哭,是一種說不出的輕松——十年的繩子終于斷了。
我當天晚上就開始收拾東西。公寓里的東西能扔的都扔了,只帶走幾件衣服、我媽的照片、妹妹的照片,還有那張卡。
我坐半夜的火車回了老家,路上手機一直響。呂忠打了三個電話,我沒接。黃寶珠打了一個,我也沒接。
到了站,天還沒亮,清早下著小雨。我沒回家,找了個小旅館住下。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發呆,腦子里什么都沒有。
第二天我去銀行查余額——卡里真的有三千萬。
三千后面七個零,我一個一個數,數了三遍。
我蹲在銀行大廳里傻笑了半天,笑著笑著眼淚就往下掉。
我用這筆錢在縣城開了家烘焙店。
店不大,三十平米,請了一個小姑娘幫忙。我也不會做什么高級糕點,就烤最簡單的蛋撻、吐司、小餅干。利潤薄,但夠活。
我開始認真減肥。不吃藥,就是節食加運動。每天早上五點鐘起來跑步,晚上回去跳操。熬了半年,終于瘦到120斤,臉小了一圈。
我媽看到我瘦了,高興得逢人就說“我閨女減肥成功了”。我心里清楚,不是減肥成功了,是那個害我變胖的東西沒了。
日子就這么平平淡淡過著。
烘焙店生意越來越好,我甚至攢了點錢,想著明年盤個大點的鋪面。
我很少去想呂忠這個人,想得最多的是那十年的每一個晚上,那個301的水晶吊燈,那瓶白色小藥片,還有劉醫生笑瞇瞇的臉。
這些東西像根刺,扎在心上,不碰不疼,碰了就疼得喘不上氣。
我以為這輩子跟那家人再不會有交集了。
2019年的秋天,我正蹲在店里揉面,手機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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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黃寶珠那張照片之后,我又收到了第二條短信:“今晚八點,半島咖啡。”
我把手機放在案板上,盯著屏幕看了好幾分鐘,手上全是面粉。
我沒去。
但當晚十點,曹剛毅開著車找上門來,敲開了我烘焙店的門。他比以前瘦了點,頭發白了不少,但還是那副笑呵呵的臉。
“薛小姐,黃姐讓我來請你。”
“我不去。”
“不去就換個地方談。”他遞給我一個文件袋,“你先看看這個。”
我打開袋子,里面是一沓A4紙。最上面那張是份體檢報告,日期是三年前的。
薛曉妍,女,28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