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進來,把桌上的離婚協議吹得翻了翻頁。丁麗華涂著紅指甲的手按在紙面上,不耐煩地敲了兩下。“簽字吧,別磨蹭了,我約了中介看房。”
我剛從公司回來,辭退通知還揣在口袋里。那張A4紙疊得整整齊齊,和遣散費的信封貼在一起。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低頭在簽名處寫下自己的名字——丁永昌。最后一筆落下時,筆尖把紙劃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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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事部找我談話那天,是個星期二。
上午十點,我正在工位上改一個技術方案,電腦右下角彈出消息:“丁永昌,請到2樓會議室。”我以為是什么技術評審會,拎著筆記本就下去了。
推開門,看見兩個人坐在長桌對面。
一個是公司副總,姓王,我以前跟他喝過兩回酒。另一個是陌生人,西裝革履,胸口別著工牌,上面寫著“人力資源總監”。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副總清了清嗓子,笑得很客氣:“老丁,坐坐坐。”
我坐下,把筆記本放在桌上。
“是這樣,咱們公司不是被盛世集團收購了嘛,”他搓了搓手,“新老板對團隊有新的規劃,技術部這邊要調整一下……”
他說了很多,繞來繞去的。
我盯著他的嘴,腦子里嗡嗡響。
“……公司感謝你這么多年的付出,會按照規定給你補償,一個月工資加N加一,你看……”
我打斷他:“我被辭退了?”
他愣了一下,點點頭:“是優化,不是辭退。”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里有油墨,是早上拆打印機碳粉盒蹭的。干了十五年技術,連雙手都養不干凈。
“什么時候走?”
“今天。”
我從會議室出來,把工作證放在前臺。同事老胡正好下樓拿快遞,看見我手里攥著信封,臉色白了。
“老丁,你也……”
他手里也拿著一個信封。
我點了點頭。
他苦笑一下:“技術部十六個人,就裁了咱倆。咱們年紀最大。”
我沒說話。
站在公司樓下,我看著那棟寫字樓。
十五年前我第一天來上班的時候,這里還是一片工地。
我參與搭建了公司的第一套系統,那時候全公司加上我一共才十二個人。
后來公司做大了,搬進了這棟樓,我的位置也從普通技術員升到了主管。
到頭來,說走就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秋天了,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風一吹,飄飄悠悠落下來,踩上去嘎吱響。
手機震了幾下,是丁麗華發來的微信。連著三條。
“回來沒?”
“有事跟你說,別在外面瞎晃。”
“呂靜芳下午過來,你早點回!”
我看了兩遍,把手機揣回兜里。
其實我心里清楚她想說什么。
這半年,她一直念叨著呂靜芳的老公換了新車,買了大房子。呂靜芳在超市收銀臺旁邊站著,閑著就發照片給她看,什么“老公給我買的包”
“新裝修的廚房”。
丁麗華回家就跟我鬧。
“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你那個破公司,工資漲過嗎?還不如我們超市促銷員賺得多!”
我都聽著,不吭聲。
不吭聲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她不會懂,我那40%的股份意味著什么。
十年前,公司還是個只有十幾個人的小作坊。老板老周問大家要不要認購一部分原始股,說公司以后做大了能分紅。
當時沒人信。
就我一個人,把爸媽留下的那套舊房子拿去抵押貸款,湊了十萬塊,買了40%。
老周說:“永昌,還是你有眼光。”
回家我跟丁麗華說了,她當時正在廚房炒菜。聽了這話,鍋鏟往灶臺上一摔:“你瘋了?那破公司能起來?十萬塊扔水里還能聽個響!”
我說:“說不定能成呢。”
她罵了我一頓,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沒出息”
“死腦筋”
“被人忽悠”。
后來公司真的做起來了。有幾年效益特別好,分紅多,我那份一年能分個十來萬。
但我沒告訴丁麗華具體的數字。
因為一旦她知道了,就會逼我把股份賣掉,換成錢,買房、買車、給她買包。她這個人,手里攥不住錢。
我想等兒子丁浩大學畢業了再說這件事。
他在外地上大學,還有兩年就畢業了。
我打算等他畢業了,把股份處理掉,給他湊個首付,剩下的留著養老。
但丁麗華不知道這些。
在她眼里,我就是個窩囊的男人,每個月掙那么點死工資,連呂靜芳的老公一個零頭都不如。
她不知道,我那四十萬股,現在的市價是一股差不多三十塊錢。
上午我的手機收到一條銀行短信。
那個賬戶我很少看,每個月只扣幾塊錢的管理費。但今天上午,銀行發來了對賬單。
余額:四十七萬。
這是今年上半年的分紅。
我沒告訴任何人。
推開家門的時候,我聞見一股很濃的香水味。
呂靜芳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正在翻手機。看見我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只說了句:“回來了?”
丁麗華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洗個手,等下吃飯。”
我換了拖鞋,把外套掛在門后。
茶幾上擺著兩個嶄新的購物袋,是某個名牌的logo。呂靜芳把手機舉到丁麗華眼前:“你看,我老公說這個色號適合我,非要買。”
丁麗華湊過去看,嘖嘖稱贊:“真好看,這個顏色襯你膚色。”
我心里覺得膩煩,沒說話,走進臥室去換衣服。
關上門,我坐在床邊,把那封辭退通知從口袋里掏出來,看了兩眼,塞進床頭柜最下面的抽屜里。
今天就先不說了吧。
吃晚飯的時候,呂靜芳一直在說話。
說她老公上個月接了個大工程,能賺好幾十萬。說她老公給她換了一輛車,奔馳的,開出去有面子。說她兒子考上了私立學校,一年學費六萬八。
丁麗華一邊夾菜一邊附和:“哎呀,你們家真是越來越好了。”
呂靜芳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笑:“永昌呢?你們公司最近怎么樣?”
我低頭扒飯:“還行。”
“還行是怎么個行法?”她不肯放過我,“我聽說你們公司被收購了?那工資是不是漲了?”
我放下筷子,想說什么。
丁麗華在旁邊接了話:“他那點工資,漲不漲有什么區別。”
她說完這話,眼睛都沒看我。
我端起碗,把剩下半碗飯一口氣吃了。咽下去的時候,覺得喉嚨里堵著什么。
飯后呂靜芳走了,走之前拍了拍丁麗華的肩膀:“芳姐,你也別太委屈自己了。一輩子就這么長,想開點。”
門關上之后,丁麗華站在玄關那兒沒動。
她背對著我,忽然說了一句:“丁永昌,咱倆好好談談。”
02
她沒等我回答,直接走進臥室,從床頭柜里拿出一疊紙。
是離婚協議。
打印好了,一式兩份。連簽名的地方都畫好了橫線。
我坐在客廳,她站在我面前,把協議放在茶幾上。
“簽字。”她說。
我看著那幾頁紙,上頭打印的字很清楚。“男女雙方因感情不和,自愿離婚……”
“什么時候打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不像我的。
“上周。”她說,“趁你上班去打印的,在樓下文印店。”
我拿起協議看了看。
財產分割寫了:婚內住宅一套、存款十五萬、一輛代步車,歸女方所有。孩子撫養權歸男方,女方每月支付撫養費八百元,直至孩子大學畢業。
她連撫養費都寫好了,八百塊。
“你覺得合適嗎?”我問。
“怎么不合適?”她聲音尖起來,“房子是我娘家陪嫁的,車子也寫我名字,存款本來就都是我省下來的。你一個月的工資夠干啥?”
我指著撫養費那一條:“孩子還有兩年畢業,你的撫養費就一個月八百?”
“他上大學了,能花多少?再說了,你又不止這點錢。”她別過臉去,“你那個破股份呢?你一直藏著掖著,當我不知道?”
我心里一緊:“你知道?”
“我不知道具體多少,”她哼了一聲,“但你去年的分紅,我不是沒看見過。銀行短信我瞄到過一眼,十幾萬。你當我瞎?”
我愣住了。
原來她知道。
“既然你知道我有分紅,為什么要離婚?”
“因為你不把我當自己人!”她聲音突然高了,“你寧可我天天罵你沒出息,都不肯告訴我你有多少錢!丁永昌,你跟誰過不是過?跟別人你也是捂著的!你這樣的人,連枕邊人都防著,跟你過有什么意思?”
她眼眶紅了,但忍著沒哭。
我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啪嗒啪嗒的。
“你是真想離?”我問。
“是。”
“不后悔?”
“不后悔。”
我拿起筆。
簽自己的名字時,手沒抖。筆尖劃破了紙,留下一道墨痕。
簽完,我把協議推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簽名,拿起來吹了吹墨跡。
“兒子那邊,你自己跟他說。”她說,“我這周就搬出去,住呂靜芳那兒。”
“房子歸你,我搬。”我說。
她沒想到我會這么說,愣了一下:“你搬哪兒去?”
“我有地方住。”
她沒追問,把協議收起來,放進包里。
“那行,你盡快。”
說完她就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看著天花板。燈泡有一個壞了,一閃一閃的。
這個家,住了十二年。
買房子的時候我出的首付,后來每個月還按揭。她娘家出了裝修費,所以一直認定這房子是她家的。
我從沒跟她爭過。
從小我媽就教我,別跟女人爭,要讓著。
現在想想,有些東西讓著讓著,就什么都不是你的了。
第二天一早,我開始收拾東西。
我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一箱舊書,一個工具箱。還有抽屜里那本存折,和那封辭退通知。
我把存折放進貼身的口袋里。
那上面有四百多萬。
不是分紅,是今年初有人想收購我那份股份,出的價。我沒賣,但對方預交了一半定金,只要我肯簽協議,尾款馬上到賬。
這些,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有股份,但不知道那股份值多少錢。
我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鏈。
丁麗華站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很大:“嗯,他簽字了……行,我下午過來拿東西……你陪我去看房子唄……”
她掛了電話進來,看見我拎著箱子站在門口。
“現在就走?”
“嗯。”
“鑰匙留下。”
我從鑰匙扣上解下家門鑰匙,放在鞋柜上。
她看了一眼,沒說話。
我拎著箱子出了門。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她站在門口,抱著胳膊,表情很復雜。
但最后她什么也沒說。
電梯一直往下,從十七樓到一樓。
門開的時候,外面有人要進來。是一個年輕女孩,手里抱著一只橘貓。
她看見我拎著行李箱,往旁邊讓了讓:“您先走。”
“謝謝。”
我出了單元門,秋天的太陽明晃晃的,刺眼睛。
兒子丁浩的電話在這時候打進來了。
“爸,我媽說你們離婚了?”
他聲音很急。
“嗯。”我說。
“為什么啊?”
“大人的事,你別操心,好好讀書。”
“她都跟我說了,她說是因為你騙她,說你藏了錢……爸,你真的藏錢了?”
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對。”我說,“我藏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等你畢業了再說。”
丁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下周回來一趟。”
“不用。”
“我要回來。”
他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拖著行李箱往前走。
去哪兒?
不知道。
先找個旅館住兩天再說。
走了大約兩百米,經過一個公交站臺。廣告牌上貼著一個房產中介的廣告:“月租八百起,拎包入住。”
我叫了個三輪車,按地址去了。
——老城區,幸福路,一棟老式的居民樓。
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盤著頭發,說話中氣十足:“一個月八百,押一付三,水電另算。衛生間和別人共用,不能做飯。”
我看了看那間房。
朝北,窗戶生銹了,掛在墻上的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一張鐵架床,一張木頭桌子,一個兩門的舊衣柜。
比我預想的還差一點。
但沒關系,反正我一個人,住不了太久。
“我租了。”
我掏出錢包,數了三千二百塊給房東。
她把鑰匙扔在桌上:“住多久?”
“先租三個月。”
“行,下個月的今天交房租,過期我可不清客。”
我把行李箱放在墻角,推開窗戶。
窗外是一棵梧桐樹,葉子快掉光了。對面樓的陽臺上,一個老頭正在給花澆水。
空氣里有一股做飯的味道,不知道是誰家在炒辣椒。
嗆得我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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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出租屋住了一個星期。
白天去人才市場轉,投了幾份簡歷。有幾家面試的,但人家一看我的年齡,臉色就不太好看。
“我們這邊想找個年輕一點的,能加班的那種……”
“哦,行。”
“不好意思啊。”
“沒事。”
從人才市場出來,我蹲在路邊抽了根煙。
很多年沒抽了,戒了好幾年。現在又撿回來了。
煙抽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丁浩。
“爸,我到車站了,你來接我一下。”
我一愣:“你回來了?”
“說了這周要回來。”
我趕到車站的時候,看見丁浩站在出站口,背著一個雙肩包,穿著校服外套。瘦瘦高高的,臉跟他媽長得像,但性子像我。
“你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怕你攔我。”
他上了我的電動車后座,問去哪兒。
我說:“回我住的地方。”
路上他沒說話。到了地方,他站在那棟老樓前,看了好一會兒。
“你就住這兒?”
“臨時住住。”
他跟著我上了三樓。推開那間出租屋的門,他站在門口,沒進來。
“爸,你就住這個?”
“怎么了?”
“連個窗戶都曬不到太陽。”
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就幾個月的事兒,你嫌這嫌那的,你媽嫌了一輩子了,你也要嫌?”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不該跟孩子說這些。
他沒吭聲,走進來,坐在床沿上。
“你跟媽到底怎么回事?她電話里說她后悔了,叫我去勸你。”
“勸我什么?”
“勸你回去復婚。”
她后悔了?
“她說她那天話重了,說她是被呂靜芳攛掇的。她說她不想離了。”
我把電動車鑰匙放在桌上,背對著他。
“晚了。”
“什么意思?”
“字都簽了,協議也交上去了。等民政局上班就能辦下來。你媽自己簽的,沒人逼她。”
丁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我:“爸,你是不是真的藏錢了?”
我轉過身看他:“誰跟你說的?”
“媽說的。她說你手里有股份,值很多錢,你騙了她十幾年。”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該怎么說?
說那股份是我用爸媽留下的房子換的?說你媽當年罵我瘋了,罵我被騙了,說那筆錢打了水漂?現在她知道了,嫌我沒告訴她?
這些話說出來,兒子心里更難受。
“是有。”我說,“是我沒告訴她。”
“為什么不告訴她?”
“因為告訴了,就不是你的了。”
丁浩看著我,沒聽懂。
“那股份,是給你留的。”我說,“等你大學畢業,買房,結婚,總得有個底。你媽那個人,她手里留不住錢。”
丁浩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爸,我不需要你留多少錢。我就想你過得好點。”
他說完這個,眼眶紅了。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知道。”
過了兩天,丁浩回學校了。
走之前他把他媽叫他帶的話說給我聽:“她說她在家里等你,說你不去找她就算了。她不會再來求你的。”
我說:“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我又去了一趟人才市場。
這次沒有投簡歷,而是在門口碰見了一個人。
老胡。
“老丁!”他喊我。
我轉過頭,看見他騎著一輛電動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
“你怎么在這兒?”我問。
“找工作唄,”他苦笑,“不干了你忘了?”
我們倆站在人才市場門口,各自抽了一根煙。
“你有門路沒?”他問。
我搖搖頭。
“我倒是聽說一個消息,”他壓低聲音,“咱們那家公司,不是被收購了嗎?新老板說要把股份整合一下。我聽說有人出價,要收咱們手里的原始股。”
“誰?”
“不知道,是一個中介公司,到處在聯系老員工。我那個親戚在財務干,偷偷告訴我,說是有人出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
我沒接話。
“兩百萬。”他說,“你那40%能夠拿多少,你自己算算。”
我點點頭。
“你還沒賣吧?”他問。
“沒。”
“那就別急著賣。我聽說公司今年要搞分紅,老周那邊傳出來的消息,說今年的分紅比往年都高。你先等等,拿了分紅再賣。多賺一筆是一筆。”
他又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還有一個消息,你別往外說。老周說,有人想全面收購咱們公司,到時候股份翻倍都有可能。”
“你聽誰說的?”
“老周親口跟我說的,他叫我別賣。”
老周是以前的老總,后來公司賣了,他退出了管理層。但他手里還有股份,跟我一樣。
“你信他嗎?”我問。
“信。”老胡說,“老周這個人,不坑人。”
我掐掉煙頭:“行,我再等等。”
老胡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咱倆都是老實人。老實人吃了太多虧了,這一次,得看準了再走。”
他騎上電動車走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門窗關嚴了,坐在床上,打開手機銀行。
那個賬戶里,除了那四百多萬,還有一筆最近剛打進來的錢。
七位數。
是那個買家轉給我的定金。
他叫我再考慮三個月,三個月之內答復他,定金不退。不賣了,定金也歸我。
等于白送我一套房子。
我關掉手機。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縫在路燈的反射下,看起來很清晰。
像一條河流。
04
過了大概半個月,我找到工作了。
在一家小修理廠幫忙修機器,一個月三千五,包一頓午飯。
老板姓周,五十多歲,以前在國營廠當技術員,后來廠子倒閉了,自己開了個修理鋪。人不錯,話不多。
我去了之后,他看了一眼我的簡歷,說:“你以前做技術的?怎么來干這個了?”
“被辭了。”
“多大年紀了?”
“四十五。”
他嘆了口氣:“行吧,你先干著。干得好,我給你加到四千。”
剛開始那幾天,我不太適應。
手上的活兒比腦子里的活兒簡單多了。以前做系統設計,想的都是復雜的邏輯。現在干的都是擰螺絲、換零件,手臟了洗,洗了又臟。
但心里踏實。
累,但不用看誰的臉色。老板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完了就下班。
有一天中午,我蹲在修理廠門口吃飯。
路邊走過一個女人,牽著一條狗。
我抬頭看了一眼,覺得面熟。
她也看見了我,愣了一下:“丁……永昌?”
我認出來了。
是呂靜芳。
她穿著一條紅色的裙子,涂著鮮艷的口紅。看來過得不錯。
“你怎么在這兒?”她問,上上下下打量我。
“上班。”我說。
她看了一眼修理廠的門頭,嘴角撇了撇:“上班?你就干這個?”
“沒怎么。”她笑了一聲,“你不是有股份嗎?怎么還來干這種活兒?”
我不接話。
她看我不說話,又笑了笑:“芳姐說你騙了她十幾年,我還不太信。現在看來,你這人真挺會藏的。”
“你來找我有事?”
“沒事,就是路過,”她揮了揮手,“聽說你搬到幸福路那邊去了?去那兒住,真是委屈了你這個大股東。”
說完她牽著狗走了。
我蹲在那兒,把碗里最后一口飯扒進嘴里。
嚼著嚼著,嚼出一股苦味。
第二天,修理廠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老周。
他穿了一件新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坐在修理廠的破沙發上等我。
“永昌,好久不見。”
我給老板請了半小時假,跟他出去找了個小茶館坐下。
“你怎么找到我的?”
“老胡告訴我的。他說你在這兒修機器。”老周看著我,一臉關切,“你怎么干這個了?不是有個好差事等著你嗎?”
“什么好差事?”
“就那個買家的事。老胡沒跟你說?”
“說了。我沒答應。”
老周點點頭:“你做得對。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事兒。”
他從夾克內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公司下個月開股東會。我手里有消息,盛世集團打算增資擴股,會有一輪新的配股方案。到時候你手里的股份,能翻一倍。”
我接過文件翻了翻,上面寫的東西我看不太懂,但最后那一頁的數字我看懂了。
“翻倍?”
“至少翻一倍。”老周壓低聲音,“你要是聽我一句勸,現在別賣,再等一年。”
“為什么?”
“因為盛世集團那個老板,我認識他。他搞過六個公司,每一個都是先收購,再整合,然后三年之內上市。”
我看著老周,心跳快了半拍。
“上市?”
“對。”老周把茶杯端起來,“你想一想,你那40%,如果公司上市了,能值多少?”
我算了算,算不出來。
那個數字太大了,我不敢想。
“所以你現在千萬別賣。”老周放下茶杯,“你要是手頭緊,我可以先借你一點,別賣股份。”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行。”
老周笑了笑,站起身來:“那行,我得走了。你自己好好的。”
他說完去結了賬。
我站在茶館門口,看著他上了車。
回到修理廠,老板問我:“怎么回事?”
“沒事,老朋友來找我聊聊。”
“你那老朋友看著挺有錢的,穿的夾克都是名牌。”
“他以前是我的老板。”
老板不說話了。
下午干活的時候,我腦海里一直翻來覆去。
公司上市。
40%股份。
八位數,還是九位數?
我不敢想。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沿上,盯著手機里那個銀行賬戶的余額。
那筆定金,七位數,已經打進來一個月了。
只要我簽了協議,尾款馬上到賬。
但如果我簽了,公司上市了就跟我沒關系了。
不簽的話,那筆定金也不退,白賺。
我反復想了很多遍。
最后得出結論:聽老周的。
不賣。
這時候,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邊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喂?請問是丁永昌先生嗎?”
“我是盛世集團法務部的。我們想跟你談一談你持有的股份,請問你方便約個時間嗎?”
我手一緊。
盛世集團,就是我前公司的收購方。
他們找我干什么?
“什么事?”
“電話里不太方便,我們見面聊,可以嗎?”
我思考了一下:“行。”
“那明天上午十點,我們公司樓下咖啡廳見,可以嗎?”
“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梧桐樹已經光禿禿的了,只剩下幾根枯枝伸向天空。
明天。
他們找我,會是什么事?
總不能,是想讓我把股份賣給他們吧?
如果他們出的價,比那個買家更高呢?
我躺下來,閉上眼,想了很久都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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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請了半天假,騎著電動車到了那家咖啡廳。
進門的時候,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頭發盤得很整齊。桌子上放著一杯美式。
她看見我站起來:“丁先生?請坐。”
我坐下,她遞給我一張名片。
“我是盛世集團的法務,陳靜。”
我沒有名片,只能說:“我暫時沒有工作,沒印名片。”
陳靜笑了笑:“沒關系,我們直接談正事。”
她打開文件夾,推過來一份文件。
“我們想收購你手中全部股份。這是報價方案。”
我低頭一看。
數字很清晰。
八位數,正好一千萬。
一口價。
“你覺得這個價格怎么樣?”她問。
我沒說話,把文件推回去。
“是不是太少?”她問道,語氣很淡。
“不多也不少,但我不賣。”
“我聽說你們公司要整合上市了。”
陳靜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斂了斂:“丁先生消息很靈通。”
“我前老板告訴我的。”
“老周?”
“對。”
陳靜沉默了一會兒,把文件收起來。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瞞你。公司確實有計劃在三年內上市。如果你現在把股份賣給我們,一千萬現金,你隨時可以拿到,沒有任何風險。但如果等到上市,股權會鎖定一年,股價也有波動風險,你確定你能承受嗎?”
“我確定。”
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最后說:“那你考慮一下,什么時候想通了,隨時聯系我。”
她站起身來,留了一張名片在桌上。
“你是個聰明人。”她說,“但也別太聰明。”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咖啡廳里喝了一杯熱牛奶。
看著窗外的車來車往。
一千萬。
這個數字在腦子里轉來轉去。
拒絕它,需要很大的勇氣。
我說服自己,老周不會騙我。
如果不賣,等到上市,翻一倍,甚至翻兩倍,那才是我要給兒子留的東西。
做父親的,總得給孩子留點什么。
我把名片收好,推開門走出去。
陽光晃得我瞇起眼睛。
日子還是要一天一天過。
修理廠的活兒照干,出租屋照住,飯照吃。
只是我多了一樁心事。
那筆定金,被我放在一個固定的賬戶里。每一次打開手機看余額,都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但夢醒了,還得面對現實。
比如,丁麗華的電話。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修理廠加班,她忽然打電話來了。
我接起來:“喂?”
她在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你是不是去過我們公司了?”
“沒有啊。”
“那你有沒有讓人送過東西給我?”
“沒有。”
她又沉默了一下,聲音有些啞:“那門口這個快遞,是不是你讓人送來的?”
“什么快遞?”
“一箱東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上面寫著你的名字。”
“我沒寄過。”我說。
她沒講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了一句:“永昌,你到底有沒有騙過我?”
我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坐在一把舊椅子上。
“你指什么?”
“所有的事情。”她說,“你手里的股份,你的存款,你這一年到底在干什么。我都不知道。我覺得我像是跟一個陌生人過了二十年。”
我沒回答。
過了幾秒鐘,她說:“我想見你一面。”
“見我干什么?”
“我想跟你談談,當面談。”
“有什么好談的?”
“很多。”她說,“比如兒子。比如你。比如咱們以前的事情。”
我沉默了很久。
修理廠的燈很暗,老板已經走了,只有我一個人。
窗外路過的汽車燈光在墻上晃了一下。
“行。”我說,“明天下午,還是那個咖啡廳,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箱東西,是誰寄給她的?
總不會是呂靜芳搞的鬼吧?
我想了半天,沒想明白。
算了,明天就知道了。
06
第二天下午,我到咖啡廳的時候,丁麗華已經坐在那里了。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發剪短了一些,看著比離婚那陣子清瘦了不少。
“你來了。”她說。
我坐下來,點了一杯檸檬水。
我看見她面前放著一個快遞紙箱,沒有拆開。
“那東西,真的是你寄的?”她用手指敲了敲紙箱。
“不是。”
“那上面寫著你的名字,電話號碼也對。”
“那可能是誰冒用我的名字。”
“誰會干這種事?”
我不知道。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你找我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她不說話,低下頭,手指在紙箱邊緣摩挲。
“永昌,我想回家。”
她說得很小聲,像是怕被別人聽見。
我看著她,沒說話。
“離婚之后,我搬到呂靜芳那里住了兩個月。”她慢慢說,“剛開始還好,她陪我說話,陪我逛街。后來有一天,她老公回來了,我才發現……”
她咬住嘴唇,眼眶紅了。
“發現什么?”
“她老公對我動手動腳。”
我心里一緊:“你沒事吧?”
“沒事,我把他推開,罵了他一頓。然后我給我媽打電話,她叫我別回去,說丟人。我想來想去,想到你……”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簽離婚協議那天說話太過分。但我那時候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你不知道我聽了呂靜芳的話聽了多少年,我真的……”
她說不下去了。
我把自己那杯檸檬水推給她。
“你喝點水。”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深呼吸好幾次,才緩過來。
“那箱快遞,我打開看過了。”她忽然說。
“里面是什么?”
她把紙箱推到我面前,讓我自己打開。
我用鑰匙劃開封條。
里面是一疊疊的打印紙,全是銀行流水單。
我愣了一下,拿起來翻了翻。
每一張,都是我那個賬戶的流水。
從十年前的第一次分紅,到上個月剛轉進來的那筆錢,清清楚楚,一分一毫都沒有遺漏。
我抬頭看她:“你從哪里拿到這些的?”
“我不知道。”她說,“今天早上快遞送來的,寄件人寫的是你的名字。”
我腦子里飛速轉了一圈。
誰能拿到我的銀行流水?
公司財務?
老胡?
老周?
還是那個叫陳靜的律師?
我盯著那些紙,看了很久。
“永昌,你到底有多少錢?”丁麗華的聲音發顫,“你那個賬戶上的數字,我數了好幾遍才數清。”
我沒說話,把紙放回箱子里,把蓋子蓋上。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你為什么不說?”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你早說你有那么多錢,我怎么會離婚?”
“就是因為不想讓你看見這筆錢,我才沒說。”我看著她,“你知道你的性格。你知道了,就守不住。”
“可我們是夫妻!”她聲音高了。
“是,”我說,“可你不信我。”
她愣住了,眼淚掛在臉上,一動不動。
“你說我騙你,瞞你。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不敢告訴你?因為我告訴你之后你說不定會讓我賣掉股份,然后把錢拿去買房。你從來沒問過我到底怎么想的。”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我繼續說,“我是想等兒子畢業了,再跟你好好說。”
“但那一天你沒等到。”
她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她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聲音更低了。
我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皺紋、眼角的細紋,看著她眼底的淚光。
這些年,她也吃了不少苦。
可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后悔”就能翻過去的。
我呼了一口氣,站起身。
“快遞的事兒,我會查清楚。你先回家,有什么事電話聯系。”
她看著我,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我走出咖啡廳,天上開始下雨。
秋天的雨,冷颼颼的。
我騎上電動車,淋著雨回去。
街上的梧桐樹葉子落得更快了。
那箱流水單,是誰寄的?
這個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了很久。
我想到一個可能性。
如果那個人知道丁麗華的地址,知道我的賬戶信息,還能打印出十幾年的流水……
那就只有一個人——銀行內部的人。
或者是,有人花錢從銀行里拿到了這些信息。
公司的財務?
盛世集團的法務?
還是……
不會是他吧。
他是我在這個城市少有的靠得住的朋友。
可如果真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想要我賣股份?
我腦子里各種念頭轉來轉去。
雨越下越大,淋得我看不清路。
只好把車子停在路邊,找了個公交站臺躲著。
站臺上有一個老太太也在躲雨,懷里抱著一只橘貓。
那只貓跟我前些天在林欣瑜家看到的那只很像,懶洋洋地趴在老太太懷里,瞇著眼看我。
我沒來由地想起了林欣瑜。
那個住在隔壁的年輕女孩,經常給我送飯,有時候還會帶她撿來的貓來給我看。
很久沒見到她了。
不知她最近怎么樣了。
雨水嘩嘩地下著,把我的思緒沖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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