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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里通知交三千聚餐,我請假陪妻看病,20人聚會全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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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三下。

我正在給蘇敏掖被角。她剛吃了止痛藥,額頭還有點燙,呼吸終于平緩下來。病房里只剩下空調嗡嗡的低鳴和走廊里偶爾傳來的護士腳步聲。

我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明天聚會,每人預交三千二,晚上六點,望海樓三樓包間。最后一次確認,不來的現在退群。”

群名叫“奮斗者聯盟”,三十幾個人。發消息的人叫周國平,群主。頭像是個穿西裝的半身照,背景是某家酒店的宴會廳。下面立刻跟了一串“收到”。

三千二。

我看了眼床頭柜上那摞繳費單。昨天的CT加今天的住院押金,正好刷掉五千。銀行卡余額還剩一萬出頭,下個月房貸七千五,曉雨的補習費兩千四,還有水電煤氣、車貸、蘇敏后續的靶向藥費用——醫生昨天說,一個療程三萬八,醫保報一半。

群里又彈出幾條消息。有人發了個“期待”的表情包,有人說“上次在萬豪那頓真不錯”,周國平艾特了全體成員:“明天有大項目要談,都別遲到。”

大項目。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這個群是一個多月前建的,一開始是幾個做生意的老熟人拉我進來的。群里平時就聊聊股票、投資、學區房,偶爾組織聚餐。我參加過三次——說實話,每次都覺得菜一般,但排場大,人均從一千多一路漲到現在的三千二。飯桌上觥籌交錯,人人談的都是幾百萬的生意,我這個小建材商只能尷尬賠笑。

不過那時候蘇敏還沒查出來病,我還覺得這種場合是“人脈投資”。

現在我只覺得那三千二,能頂蘇敏三天的藥費。

我退出群聊界面,撥了周國平的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才接。“喂,志遠啊。”

“國平哥,明天的聚會我去不了了。”我把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蘇敏,“我老婆住院了,甲狀腺的問題,明天還有檢查。”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嚴重嗎?”

“還好,要做手術。”

“哦……那行,身體要緊。”周國平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么情緒,“你忙你的,回頭再聚。”

“國平哥,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掛了。”

電話掛斷。很干脆。

我握著手機站在走廊里,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周國平沒問蘇敏住哪家醫院,也沒說一句“改天去看望”。這不像平時那個張口閉口“兄弟情分”的周國平。

但那時候我實在太累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過去了。

我回到病房,蘇敏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問了一句:“誰啊?”

“沒事,工作上的。”

她沒再說話,又沉沉睡去。

我在陪護椅上坐了一夜。窗外的天色從黑變灰變白,我中間醒了好幾次,每次醒都看一眼手機——群里再沒人說話。

那種安靜,現在回想起來,很不正常。

第二天上午,我陪著蘇敏做了一整套檢查。抽血、B超、加強CT,推著輪椅在各個樓層來回跑,午飯都沒顧上吃。下午三點拿到結果,醫生說是甲狀腺乳頭狀癌,中期,需要盡快手術。蘇敏聽完沒哭,只是攥緊了扶手,指節發白。

我握住她的另一只手,一句話也不敢說。

辦完住院手續,簽了手術同意書,預約了下周一的手術時間。等我真正坐下來喘口氣,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

手機亮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座機號,本地號段。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陳志遠先生嗎?”

“我是。”

“我是市公安分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的。請問您昨天是否參加了一場在望海樓舉辦的聚餐?”

我的后背一下子繃直了。

“沒、沒有。我請假了。”

“好的。現在正式通知您:昨晚望海樓三樓包間內,二十名參與聚餐的人員因涉嫌非法集資、詐騙等多項罪名,已被我局依法刑事拘留。鑒于您在群內,但并未參與此次聚會,請您保持通訊暢通,明天上午九點來分局一趟,配合調查。”

我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先生?您聽清楚了嗎?”

“聽……聽清楚了。”

“請記下地址:北江路188號,經偵支隊辦公樓三樓西側,找劉警官。”

“好。”

電話掛斷。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冷汗。

望海樓。二十個人。非法集資。

我顫著手點開那個“奮斗者聯盟”群——群還在,但最新的消息定格在今天凌晨零點十五分。最后一條是周國平發的:“兄弟們,今晚的酒真不錯,改天再約。”

下面一片死寂。

我往上翻,翻到昨晚他們發的聚會照片:滿桌子的菜,茅臺酒瓶,推杯換盞的笑臉。二十個人,除了我,全部到齊。

我又撥了周國平的電話。

關機。

再撥另一個熟人趙建軍的電話。

關機。

群里所有人的電話,我挨個試了一遍——全部關機。

病房的燈光慘白,走廊里有人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蘇敏在病床上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坐在陪護椅上,腦子里嗡嗡作響。

二十個人,全被抓了。

而我,因為帶老婆看病請假,成了唯一一個沒被帶走的人。

不對。

我忽然想起昨晚周國平那句話——“回頭再聚”。

不寒而栗。

01

電話是在凌晨兩點半響起的。

我幾乎是從陪護椅上彈起來的。蘇敏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問了一聲“誰啊”,我連忙捂住手機話筒,快步走到走廊里。

來電顯示:弟弟。

“志強?”我壓低聲音。

那頭的聲音把電話掐得很低,像是捂在被子里說的:“哥,你剛才是不是接到了公安局的電話?”

“你怎么知道?”

“別問這個。”陳志強的聲音很急,“有人去找你了嗎?”

“沒有。讓我明天去分局一趟。”

“明天幾點?”

“上午九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聽到他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在斟酌什么。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只有應急燈幽綠色的光投在地面上,把墻角的滅火器映成一個暗影。

“志強,到底怎么回事?”

“哥,你先別問太多。明天去的時候,記得一句話——”他頓了頓,“就說你跟群里的人都不熟,都是朋友拉朋友進來的,具體他們做什么你一概不知。聽懂了嗎?”

“可是……”

“聽懂了嗎?!”

我被他這一聲低吼震住了。陳志強比我小六歲,從小就是個悶葫蘆,挨揍都不吭聲的那種。他從來沒這么跟我說過話。

“聽懂了。”

“還有。”他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耳語,“如果有人問你認識周國平多久了——你就說是去年年底認識的,不要提我。明白嗎?不要提我。”

“志強,你是不是……”

“哥,我掛了。記住我說的。”

電話掛斷。

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走廊盡頭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護理記錄。

“不要提我。”

這句話像個冰塊,順著喉嚨滑進胃里。

我認識周國平,就是從陳志強那兒認識的。

去年十月份,志強說有個朋友搞了個“資源共享群”,拉我進去。他說都是做生意的,平時聚聚餐聊聊項目,對我這個小建材商有幫助。我那時候生意不好,一年下來凈利不到二十萬,眼看著同行都換了車,心里也急。志強說周國平是做大生意的,“跟著他,能喝湯”。

我第一次參加聚餐的時候,飯桌上有十一個人。周國平坐主位,談的都是樓盤開發、市政工程、海外投資。我當時還真信了——桌上的茅臺是真的,桌上的煙都是軟的中華,誰結賬的時候眼皮都不眨一下。

后來聚會越來越多,規格越來越高。從人均八百到一千二,再到兩千,最后定在三千二。每次都說“有大項目要談”,但每次吃完喝完,除了交換名片和互加微信,似乎也沒談出什么名堂。

我問過志強一次:“這些飯局到底有什么意義?”

志強當時笑了笑:“哥,有些東西不是一頓飯就能看出來的。這叫‘人脈儲備’,用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當時沒再追問。

現在我站在凌晨的醫院走廊里,終于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我弟弟說的那些“用的時候”,可能指的根本不是什么項目合作。

我回到病房,蘇敏已經又睡著了。她蜷縮在病床上,臉色蠟黃,手背上還貼著留置針。床頭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屏幕上心率、血氧的數值在幽暗中起伏。

我在陪護椅上坐下去,再也睡不著了。

腦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些飯局上的細節。

有一次吃飯,周國平在飯桌上展示過一份“項目計劃書”——我記得封面很精致,燙金的字體,里面全是什么“新能源”“區塊鏈”“大數據”。我當時掃了兩眼就放下了,因為看不懂。現在想起來,那份計劃書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具體數據,全是空泛的“商業模式”和“市場前景”。

還有一次,有人喝多了,拍著桌子說:“國平哥,你那個盤子到底能不能轉起來?我都投進去八十萬了。”

周國平端著酒杯,笑著說了句:“放心,到時候讓你賺到不認識家。”

我當時以為那是開玩笑。

現在想起來——那個投了八十萬的人叫孫文斌,在昨晚的聚餐名單上。另一個叫馮海濤,投了五十五萬。還有個開飯館的趙姐,據說把店面抵押了,投了一百二十萬。

他們都在那二十個人里。

我掏出手機,顫抖著手指點開那個群,挨個看那些頭像。

趙建軍——昨天還在群里發“期待”表情包。

馮海濤——上個月給我打過電話,說有個“穩賺不賠的項目”想拉我入伙。

孫文斌——照片墻上是他和老婆孩子的全家福,女兒看起來跟曉雨差不多大。

趙姐——頭像是她飯館門口的照片,招牌上的霓虹燈寫著“趙姐私房菜”。

這些人,我都認識。有的不過是在飯局上見過幾面,有的還算聊得來,趙姐甚至給我介紹過一個裝修的單子。

現在他們全都在看守所里。

天快亮的時候,我給曉雨發了個微信,讓她今天自己坐公交去上學,別遲到。這孩子懂事,回了個“好的爸”,還加了一句“媽媽加油”。

我盯著那四個字,眼眶有點發酸。

六點整,護士進來給蘇敏量體溫。她醒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點,問我昨晚怎么沒睡。我說沒事,公司有點事要處理。

“公司的事重要,還是你的命重要?”蘇敏皺著眉看我,“你看看你的眼袋,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等你做完手術我就好好睡。”

“少來,你還不知道有什么事呢。趕緊去處理,我這兒有護士。”

我沒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節上有常年握粉筆磨出的老繭。蘇敏是中學語文老師,帶了十幾年的畢業班,嗓子常年沙啞。去年體檢的時候就說甲狀腺有結節,她沒當回事,拖了又拖,拖成了癌。

如果早半年做手術,也許只需要微創。

但她說:“畢業班不能換老師,孩子們要中考。”

我沒勸住她。

現在我只后怕一件事——如果昨晚我也去了那個飯局,蘇敏今天會在哪兒?誰陪她做檢查?誰簽手術同意書?曉雨怎么辦?

這個念頭讓我后背一陣陣發麻。

早上八點,我跟蘇敏說出去買早點,出了醫院大門。清晨的街道上車流漸密,灑水車剛過去,路面泛著濕潤的光。早點攤的蒸籠冒著白汽,煎餅果子攤前排著三四個趕公交的上班族。一切都跟平時一樣——可我卻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我叫了輛網約車,報了地址:“北江路188號。”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平頭男人,后視鏡上掛著一串平安符,車里有淡淡的煙味。他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您去分局?”

“嗯。”

“辦事兒還是……”

“配合調查。”

“噢。”

他沒再問了。干這行的都懂規矩。

車程大概二十分鐘。我靠著車窗,看著街景一幀幀往后退,腦子里亂成一團。我該怎么說?要不要提志強?周國平為什么會被抓?志強到底跟這事有什么關系?

最重要的是——警方說的“非法集資、詐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江路188號是一棟五層的老式建筑,外墻貼著灰色的瓷磚,門口的牌子上寫著市公安分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院子里的停車位上停著幾輛警車,有個穿制服的小伙子正在擦車窗。

我在門口站了兩分鐘,深吸了兩口氣,推門進去。

一樓大廳不算大,右邊是值班室,左邊是電梯。值班民警看了我的身份證,打了個電話,讓我上三樓西側。

樓梯間里很安靜,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走到三樓,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門口掛著牌子:經濟犯罪偵查一科。

門半掩著,我敲了敲。

“進來。”

聲音沉穩,沒什么起伏。

我推門進去。辦公室里只有兩個人。一個坐在辦公桌后面,四十歲左右,寸頭,國字臉,穿著深藍色的短袖制服,胸口的牌子寫著“劉建國”;另一個年輕些,坐在靠墻的電腦前,像是在調取什么資料。

“陳志遠?”劉建國抬起頭看我。

“是我。”

“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我坐下去,手心全是汗。

劉建國打開一個文件夾,抽出一張名單,推到我面前。

“這些人都認識嗎?”

我低頭看那張名單。打印紙上整整齊齊列著二十個名字,每個名字后面都有身份證號、家庭住址、工作單位。第一個就是周國平,后面是趙建軍、馮海濤、孫文斌、趙曉紅——趙姐。

“認識。”我的聲音有點啞,“都……都是在群里認識的。”

“認識多久了?”

“有……三四個月的,也有認識一年多的。”

“具體是怎么認識的?”

“朋友拉進群的。”

“哪個朋友?”

我張了張嘴,腦海里閃過志強昨晚的電話——“不要提我”。

“是……周國平拉我的。”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不知道志強為什么要我這么說,也不知道這個謊會帶來什么后果。但那個時候,對弟弟的信任壓過了理智。

劉建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但仿佛看透了什么。他低下頭,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陳先生,你最后一次參加群里的聚會是什么時候?”

“大概……兩個星期前。”

“那次聚會上,周國平有沒有跟你們談過一個叫‘新農投’的項目?”

我想了想,記得那次飯局上周國平確實提過一嘴,說有個“響應國家鄉村振興戰略”的項目,年化收益率百分之三十。我當時喝了點酒,沒細聽,只覺得數字太高了不像真的。

“提過。但我不了解具體內容。”

“那你有沒有投錢?”

“沒有。我就是去吃了頓飯。”

劉建國點點頭,似乎并不意外。他把文件夾合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右手食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

“陳先生,你現在可能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周國平搞的這個‘新農投’,從去年十月到現在,一共吸收了公眾存款超過一點七個億。參與集資的人有四百多個,絕大多數都是被拉進各種微信群,通過‘高端聚餐’這種形式洗腦入局的。昨晚那二十個人——包括周國平本人在內——是這個案子的核心人員。他們每個人下面都有層級,拉人頭、分提成、層層返利。你知道這是什么性質嗎?”

我咽了口唾沫:“非……非法集資?”

“不止。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還有組織領導傳銷。”劉建國一字一頓,“按照現在的涉案金額,主犯量刑是十年以上。”

辦公室里的空調忽然冷得刺骨。

我腦海里浮現出昨天晚上那些推杯換盞的笑臉。一點七個億。四百多個人。多少家庭的血汗錢,被那一桌三千二的茅臺和鮑魚蒸掉了?

“那二十個人里面,”我艱難開口,“包括我弟弟嗎?”

劉建國不說話。

他盯著我看了足足五秒鐘。

然后緩緩從抽屜里抽出一個新的文件夾。

那文件夾比剛才那一個厚得多。

02

劉建國沒有打開那個文件夾,只是把它放在桌上,手掌壓在上面。

“陳先生,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陳志強。”

“多大?”

“三十六。”

“在哪個單位工作?”

我張了張嘴。這個問題,我竟然答不上來。

志強跟我說過他在一家“投資咨詢公司”上班,但從來沒說過全稱。我只知道他那張名片上印著“副總經理”,辦公室在城南的財富中心寫字樓,每天開一輛黑色奧迪A6。

有一次我問他具體做什么業務,他說“什么賺錢做什么”。

當時我還覺得這個弟弟挺有本事,跟我不一樣——我一個建材市場的小老板,每天灰頭土臉跑工地,賺的都是辛苦錢。

“他具體做什么工作,我不太清楚。”我老老實實回答。

劉建國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他把手掌從文件夾上移開,但沒有打開。

“你弟弟跟你是什么關系?”

“親兄弟。同一個爹媽。”

“他結婚了嗎?”

“結了。去年剛結。弟媳叫林蕓,在銀行上班。”

“有孩子嗎?”

“有個兒子,剛滿半歲。”

我說到這兒的時候,劉建國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一跳很細微,但我捕捉到了——作為一個常年跟客戶討價還價的商人,我學會了看人的微表情。

那一下眼皮跳,不是厭惡,不是鄙夷,而是一種……無奈。

他拿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食指在文件夾封面上無意識地畫了個圈。

“陳先生,你知道你弟弟最近在做什么嗎?”

“不太清楚……我跟我弟弟平時聯系不算多。他有他的圈子,我有我的。就是偶爾約著吃頓飯,看看老爹。”

“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叫‘鑫瑞通’的公司?”

鑫瑞通。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了我的記憶深處。

大概三個月前,志強找過我一次。他請我和蘇敏吃飯,在城里一家挺貴的日料店。蘇敏那時候還沒查出來病,但脖子上的結節已經能摸到了。我記得那天晚上志強喝了不少清酒,臉紅紅的,摟著我的肩膀叫我“哥”。

他說:“哥,我跟你說個事。我們公司最近有個項目,回報率很高,你那邊不是有點閑錢嗎?扔進去二十萬,半年翻一番。”

我當時笑了:“什么項目這么賺錢?”

“你不懂。這個叫‘供應鏈金融’,專門給上游企業做短期墊資的。年化五十起步,風險基本為零。”

我記得蘇敏當時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她跟我說過:“你弟弟這個人,看著老實,但是眼睛里有一股子說不清的東西。”

我當時沒信。

二十萬最后也沒投,不是因為我警覺,是因為那段時間建材市場價格波動,我手上實在沒余錢。

現在我坐在劉建國對面,后背的冷汗已經把襯衫浸透了。

“鑫瑞通……志強提過一次。”我說,“他讓我投錢,我沒投。”

“那你知道鑫瑞通的法人代表是誰嗎?”

“不知道。”

“你有興趣知道嗎?”劉建國盯著我。

我咽了口唾沫:“……誰?”

劉建國打開那個厚文件夾,抽出一張打印紙,轉過來推到我面前。

那張紙上是一份工商登記信息。

公司名稱:鑫瑞通投資咨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國平

注冊資金:500萬元(實繳0)

成立日期:去年九月

而在主要股東一欄里,第二個名字,清清楚楚寫著——

陳志強。

持股比例:31%。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弟弟,是這家公司的第二大股東,實際運營人。”劉建國說,“周國平負責搞定大客戶,你弟弟負責發展下線、管理微信群、組織所謂的‘高端聚餐’。你知道他在系統里的代號叫什么嗎?”

“……什么?”

“‘班主任’。”

我不理解這個詞的含義,但劉建國下一句話讓我從骨頭縫里往外冒涼氣。

“所有你們那個群里的‘朋友’,都是你弟弟的‘學生’。他負責洗腦、維護關系、制造賺錢氛圍。周國平負責收網。這個模式,在咱們市里已經運轉了快一年。”

我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

弟弟。陳志強。那個小時候被我護在身后挨揍的弟弟,那個攢了三個月零花錢給我買生日禮物的弟弟,那個跪在媽墳前哭到吐的弟弟——

是一個非法集資團伙的二號人物。

辦公室里的掛鐘滴答滴答走得很慢。窗外有輛車按了一下喇叭,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你現在明白為什么我要單獨找你了嗎?”

我木然地點頭。

“昨天晚上的抓捕行動,目標本來是二十一個人。”劉建國說,“你是最后一個。但你請假了。”

“我……”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是因為老婆生病才請假的。”

“我知道。”劉建國點點頭,“蘇敏,甲狀腺乳頭狀癌,明天手術。你的請假理由是真的,所以剛才我只問了你幾個簡單的問題。如果昨晚你也去了——你現在正在看守所里跟周國平作伴。”

我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的是昨天上午,蘇敏坐在輪椅上被推進CT室的那一幕。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平很淡的疲憊。

如果那個時候我不在醫院。

如果我也坐在望海樓的飯桌上。

蘇敏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身邊會是誰?

曉雨放學回家,打開門看到的是誰?

我們家那套還在還貸款的房子,會被誰貼上封條?

我的手開始抖。不是手指尖,是整個手掌,像篩糠一樣。

“陳先生,你現在需要做一個選擇。”

劉建國的聲音變得很正式,像是在宣讀一份通知。

“你的弟弟陳志強,目前還未歸案。昨晚的行動是針對聚餐的二十個人,你弟弟因為臨時有事沒參加——他昨晚去了孩子姥姥家。但我們現在已經掌握了他全部的犯罪證據,批捕令今天上午就會下來。”

“你想讓我做什么?”

“在批捕令下來之前,勸你弟弟自首。”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住了。

劉建國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我。那個年輕警察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轉過來看向我。

勸弟弟自首。

這個選擇,比殺了我還難受。

“如果他自首……”

“主動投案加上如實供述,可以認定為自首,量刑上會從輕。”劉建國說,“按他現在這個涉案金額和層級,不自首的話,十年以上。自首的話,可能降到七八年,如果在里面表現好,五六年能出來。”

五六年。

我弟弟今年三十六歲。五六年以后,四十一二歲。他兒子今年半歲,等他出來的時候已經上小學了。

他會錯過孩子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說話、第一個生日。

就像我媽錯過我考上大學、結婚、生子一樣——媽走的時候,拉住我的手,說:“看不著你兒子長大了。”

我當時跪在病床邊,哭得像個小孩。

現在,我要親手把我弟弟送進監獄,讓他的兒子也體會那種滋味。

“我能……考慮一下嗎?”

“可以。”劉建國站起來,“但時間不多。批捕令最遲中午十二點簽發,現在是九點四十。你有兩個小時。”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

“這是我的電話。如果你弟弟同意自首,讓他直接打我電話。我會親自帶他去自首登記。”

我接過名片。白底黑字,簡單干凈,上面的標題是“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依然安靜。我的腳步踩在地面上,感覺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棉花里。樓道窗戶外面是北江路早高峰的車流,陽光照在對面的建筑物上,玻璃幕墻反射著一片白光。

我站在樓梯口,撥通了志強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哥?”

“你在哪?”

“……家里。”

“志強,我現在去你那兒。”

“哥,警察那邊——”

“我現在去你那兒。”

我掛了電話。

下樓的時候,手機又震了。是醫院的來電。

“陳先生,您愛人的手術排期提前了,明天上午改成今天下午兩點,麻醉師的時間調整了。請您盡快回醫院簽字。”

我站在一樓大廳門口,一只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里攥著劉建國的名片。

陽光很刺眼,晃得我眼眶發酸。

“好的,我馬上回去。”

我掛了電話,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市中心醫院,快一點。”

車子啟動,我靠在后座上,終于忍不住了。

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我低著頭,用手掌拼命按住眼窩。

三十九歲那年查出癌癥的蘇敏,下午就要進手術室。

三十六歲的弟弟,正在家里等著我,還不知道我接下來要跟他說的話。

而我——四十二歲,活成了一個夾在兩個深淵之間的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曉雨的微信:“爸爸,我給媽媽買了花,放學后帶過去。向日葵,她最喜歡的。”

我盯著那行字,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窗外,路邊的行道樹一排排往后退,陽光從枝葉間篩下來,在車廂里投下明滅的光斑。

出租車收音機里放著天氣預報:今天多云轉晴,氣溫十六到二十四度,東南風三到四級。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

除了我的生活。

03

蘇敏的手術改到下午兩點,這讓我原本就緊巴巴的時間變得更加捉襟見肘。

我站在醫院一樓大廳里,先給蘇敏打了個電話,說公司有急事要處理,中午一定趕回來。“沒事,你忙你的。”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松了口氣的意味——她從來不愿意我因為她耽誤生意。掛了電話,我又打給志強,說中午前到。

“哥,到底什么情況?”他的聲音里帶著一股焦躁。

“見面說。”

“是不是警察那邊——”

“見面說。”

我掛了電話,然后做了一個當時看來理所當然、后來回想卻覺得愚蠢至極的決定:我沒有直接去志強家,而是先回了建材市場。

店里的小周給我打了三個電話,說有個老客戶要一批貨,急單,利潤有八千多。八千多,夠蘇敏靶向藥一個療程的零頭了。我趕到店里,用了四十分鐘搞定合同和發貨,銀行卡里多了八千五的收入。如果是平時,我會覺得這是件好事。

但當我從建材市場出來,重新攔了一輛出租車往志強家趕的時候,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劉警官。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陳先生,告訴你一個消息。”劉建國的聲音很平,但那股子平里透著某種我已經開始熟悉的東西——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常年跟罪惡打交道之后沉淀下來的沉重。

“什么消息?”

“陳志強跑了。”

我握著手機,腦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時候?”

“半小時前。他帶著老婆孩子離開了住所,手機已經關機。我們懷疑他是從物業監控里看到了布控的警車。剛才去調小區監控,發現他的車十點二十分就開出去了。”

十點二十分。

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是九點四十五分。他說他在家。如果他掛了電話就開始收拾東西,如果他離開的時候剛好是警車到達之前——那他只差不到十分鐘就會被堵在家里。

是我那通電話讓他警覺了嗎?

還是他自己猜到了?

“陳先生,你現在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劉建國的聲音變得很慢,像是在確認每個字,“你剛才給他打電話,有沒有透露警方的行動?”

“……沒有。我只是說我要去他家找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你現在在哪?”

“去他家的路上。”

“掉頭回來吧,人已經不在了。另外……”劉建國頓了一下,“如果陳志強聯系你,你最好勸他自首。他現在帶著一個半歲的孩子跑路,后果他自己清楚。潛逃期間的量刑會加重,自首是唯一的機會。”

電話掛斷。

我癱在后座上,腦子里嗡嗡作響。

志強跑了。

弟弟跑了。

帶著剛滿半歲的侄子跑了。

我撥志強的電話——關機。撥弟媳林蕓的電話——也關機。發微信,消息顯示已發出,但沒人回。

出租車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老板,還去原地方不?”

“不去了。”我用手掌捂住臉,“掉頭,回市中心醫院。”

車子在紅綠燈路口調了個頭。我又撥了一遍志強的電話,依然是關機。我給他發了條微信:

“志強,不管你現在在哪,回來自首吧。帶著老婆孩子跑不掉的,只會更糟。”

消息發出去,像石沉大海。

到了醫院,我強迫自己把志強的事情暫時壓在心底。蘇敏的手術排在下午兩點,需要提前一小時做術前準備。我趕到病房的時候,她已經換好了手術服,坐在床邊跟曉雨視頻。

“媽媽,等我放學去找你。”

“好,媽媽等你。”蘇敏的聲音很溫柔,臉上帶著笑意,但眼角有淚光。

曉雨在視頻那頭舉著一束向日葵:“爸爸說這是你最喜歡的花。”

“是,媽媽最喜歡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喉嚨發緊。

蘇敏掛了視頻,抬頭看我:“公司的事處理好了?”

“嗯。”

“你臉色怎么這么差?”

“沒事,跑了一上午,有點累。”

她沒有追問。蘇敏從來都是這樣一個人——她能從你眼睛里讀出你有事瞞著她,但她不會追問。她說:“夫妻之間,要給對方留一點空間。等他愿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這么多年來,我最感激她的就是這一點。

但現在,我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下午兩點,蘇敏被推進手術室。我坐在手術室外的塑料椅子上,身邊是做手術的家屬們——有父母等孩子的,有子女等老人的,有跟我一樣等妻子的。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沉默、疲憊、焦慮。

我拿出手機,又撥了一遍志強的電話。

還是關機。

我給他發第二條微信:“無論你做錯了什么,你是我弟弟。但你現在不能跑,越跑越糟。你還有兒子,你不能讓他一輩子背著一個在逃犯父親的陰影。回來吧,哥陪你去。”

消息依然沒有回復。

我把頭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翻來覆去都是小時候的畫面。

我和志強差六歲。媽生他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沒保住。從小他就體質弱,動不動就感冒發燒。我爸那時候在廠里三班倒,顧不上家,照顧弟弟的擔子全壓在我身上。

志強四歲那年,有一回半夜發高燒,燒到四十度,媽抱著他哭,我光著腳跑了兩條街去敲診所的門。醫生來了,給打了退燒針,說再晚來半小時孩子就可能燒出肺炎。

那時候我覺得,保護弟弟是我的責任。

后來我們長大了,性格越差越遠。我老實木訥,讀書一般,考了個專科,畢業后做了幾年建材銷售,攢了點錢開了自己的小店。志強聰明活泛,大學考了一本,學金融,畢業后一直在各種投資公司跳來跳去。

我爸總說:“志強比志遠有出息。”

我沒反駁過。

但媽不這么看。媽在病床上最后一次拉著我的手,說:“志遠,你弟弟這個人,心太大。心大了就容易看不清腳下的路。你是哥哥,以后要幫他看著點。”

我跪在病床邊,淚流滿面,點頭說好。

現在我弟弟在跑路。他涉嫌非法集資一點七個億,名下四百多個受害者的血汗錢。他可能一輩子都要在監獄里度過。他的兒子,將在沒有父親的陰影下長大。

我辜負了媽臨終前的囑托。

手術進行了三個多小時。醫生出來的時候,我幾乎是彈起來的。“手術很成功,腫瘤切除干凈,沒有發現淋巴轉移。”醫生摘下口罩,“但畢竟是惡性腫瘤,后續還需要定期復查和輔助治療。”

我的腿一下子軟了。

“謝謝醫生,謝謝。”

蘇敏被推出來的時候,麻醉還沒完全醒。她躺在推車上,臉色發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半睜著,眼皮努力往上抬。

我在推車旁邊走,握住她的手。

“好了嗎?”她模糊地問。

“好了,醫生說很成功。”

她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最后只是閉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淚滑進了發叢里。

我把她送回病房,安頓好一切,給曉雨發了條消息:“媽媽手術很成功,別擔心。”

曉雨回了個“太好了”加一串大哭的表情。

放下手機,我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城市的燈火開始一盞盞亮起。樓下是醫院的門診廣場,人潮漸漸散去,只剩下零星的身影推著輪椅或攙著病人往住院部走。

我靠在窗框上,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透的無力感。老婆的癌癥、弟弟的犯罪、經濟壓力、道德困境——所有這些像一群看不見的螞蟻,一寸一寸地啃噬著我的神經。

手機又響了。

我下意識地以為是志強打來的,急忙低頭看——不是。來電顯示:爸。

我接起來:“爸。”

“你弟弟怎么回事?”老爺子的聲音急切而沙啞,“剛才有警察到家里來,說要找志強。他家沒人,電話打不通。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沉默了三秒。

“爸,志強……可能出事了。”

“什么事?”

“……經濟犯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很長的沉默,只能聽到老爺子的呼吸聲,粗重而不規律。

“他干了什么?”

我簡單地說了。說了那個群、那個公司、周國平、一點七個億。說了那二十個被抓的人,說志強是二號人物,說警方正在通緝他。

我說完的時候,電話那頭依然沉默。

“爸?”

“我在。”

老爺子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蒼老,像是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在說話。

“你媽臨死的時候,讓我看好志強。我說好。”他頓了頓,“我沒看好他。”

“爸……”

“你找找他。”老爺子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找找他,跟他說,不管犯了什么事,回家。大不了坐牢,大不了坐一輩子牢。但別跑。”老爺子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么,“志遠,你告訴我,你弟他是不是……害了很多人?”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老爺子的聲音終于徹底崩潰了。他在電話里沒有哭出聲,但我聽得出那種壓抑到極點的哽咽,就像有一只手死死地捂著他的嘴,不讓他發出任何聲音。

“你媽要是還活著……”

他沒說下去。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夜色徹底暗了下來。遠處高架橋上,車流如織,尾燈拖成一條紅色的光帶,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我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我撥了劉警官的電話。

“劉警官,我是陳志遠。”

“你說。”

“我弟弟還沒有消息。但是……”我深吸一口氣,“如果他聯系我,我會勸他自首。”

“好。”

“他有個兒子,半歲。如果他自首,能不能……”

“這個不是我能保證的。”劉建國的聲音很穩,但透著一種公事公辦之外的真誠,“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如果自首,法律會給他公正的評價。自首、認罪認罰、退贓退賠——這些都是可以從輕的情節。但如果潛逃,這些機會就全沒了。”

“我明白了。”

“陳先生,還有一件事我想提前告訴你。”劉建國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根據目前的調查,你弟弟陳志強名下有一個賬戶,里面有三百多萬。我們查過轉賬記錄,其中有十二萬五千元,在半年前匯入了你父親的銀行卡。”

我愣住了。

“這事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父親可能知道一些事情。我們之后可能會找他了解情況。”

掛掉電話以后,我站在走廊里,很久沒動。

十二萬五千元。

這筆錢我爸從來沒跟我提過。

他這輩子都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退休金每月三千出頭,住在那套分給他的老房子里。他不炒股,不投資,不買彩票。他最大的開銷是買煙和偶爾去公園下棋時買一瓶水。

十二萬五千塊,不是他的錢。

那筆錢如果被認定為非法所得——我爸也會被牽連進去嗎?

我揉著太陽穴,感覺到一陣一陣的眩暈。

走廊盡頭,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在地面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監護儀在病房里發出滴答滴答的電子音。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只有我的生活,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崩塌。

04

蘇敏術后的第三天,志強依然沒有任何消息。

手機關機。林蕓的手機也關機。他們住的房子門鎖緊閉,門禁對講機沒人接。物業去敲了一次門,沒有回應。門口積了薄薄一層灰,看得到送快遞的貼在門上的未收件通知。

警方的通緝令已經發出去了。我在分局官網上看到了那張照片——志強穿著白襯衫的半身照,應該是公司工牌上的,嘴角帶著一絲笑,眼神篤定而自得。照片下面寫著: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在逃。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覺得陌生。

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眼睛里有一種我從來沒注意過的光。那是一種精于算計的光,狠辣而警覺,像一頭隨時準備撲食的獵豹。

這不是我認識的弟弟。

或者說,我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曉雨放了學來醫院看媽媽,背著一個大書包,手里還拎著一袋子水果。小姑娘十五歲了,個子躥到一米六五,但太瘦了,看起來像風吹就倒。她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轉身抱住蘇敏,把臉埋進媽媽脖子里。

“媽媽,你疼不疼?”

“不疼。”蘇敏撫摸著她的頭發,“就是脖子這兒有點不舒服,過兩天就好了。”

曉雨直起身,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上面畫了一幅畫——一只大向日葵旁邊站著一只小熊,小熊手里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早日康復。

“我美術課畫的。”

蘇敏看著那張畫,眼眶紅了,但笑著點頭:“畫得真好。”

我看著她們母女倆,想說點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我走出病房,接起來。

“喂?”

“哥。”

那個聲音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我握緊手機,快步走到走廊盡頭,壓低聲音:“志強!你在哪?”

“哥,我不能告訴你我在哪。”他的聲音很低,很急促,背景里有汽車的轟鳴聲,應該是在某個服務區或者路邊,“你聽我說——我時間不多。”

“志強,你回來自首吧。”

“你聽我說!”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那個姓劉的警察是不是找過你?”

“……是。”

“他是不是讓你勸我自首?”

沉默等于默認。

“哥,你相信我。”志強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苦,很澀,像是嚼碎了黃連,“周國平栽贓我。”

“什么意思?”

“我確實是那家公司的股東,但我是被拉進去的。周國平說這公司是做正規投資的,給我31%的股份是看在兄弟情分上。那些什么‘班主任’、什么發展下線、什么洗腦——都是周國平搞的。我就是一個掛名的,我從來沒接觸過那些受害者的錢……”

“那三百萬呢?”

他頓住。

“三百萬怎么回事?”我追問。

沉默持續了五秒鐘。背景里的汽車轟鳴聲越來越遠,他大概走到了一個更僻靜的地方。

“那是我該拿的。”

“該拿的什么?”

“分紅。正規分紅。周國平說投資項目賺了錢,分給我的。哥,你信我,那些錢是干凈的。”

我閉上眼睛,靠在墻上。

三百萬。分紅。干干凈凈的分紅。

這個世界上有沒有年化五十的干凈投資?有沒有半年翻一倍的干凈項目?

我不是學金融的,但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我知道一件事——天上掉的餡餅,底下一定連著魚線。咬住了就拉,一拉就上鉤。

“志強,我不是不信你。”我慢慢說,“但你跟我說這些沒用。你得跟警方說。如果那些錢是干凈的,警方的調查會還你清白。”

“清白個屁!”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猙獰,“周國平已經被抓了,他一定會把我供出去。他們需要一個替罪羊,哥!我就是那個替罪羊!”

“那你怎么解釋你跑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沒做,你為什么不在家里等警察?”我繼續問,“如果你真的是被冤枉的,為什么不主動配合調查證明清白?志強,你跑——是你心虛嗎?”

他沒有回答。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我聽到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變成了一種類似嗚咽的聲音。

“哥,我把林蕓和兒子送回她娘家了。”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那種平靜反而更讓人不安,“我現在一個人,身上還有點錢,夠跑一陣子。”

“志強——”

“你別勸我了。”他打斷我,“我今天給你打電話,只是想說一件事——是我害了你。”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勸你別參加聚會,因為我知道那天晚上會有事。”他的語速很快,像是怕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但我沒告訴你什么事。我只是不想你也被抓。”

“你怎么知道會有事?”

“因為有人給我透了消息。”

我忽然覺得后背一涼。

“誰?”

“你別問了。問了我也不會說。”他深吸一口氣,“我就告訴你一句話——哥,你不是‘僥幸’沒被抓。是我讓你沒去的。如果那天你也去了,你現在跟我一樣倒霉。”

我的腦子里嗡嗡作響。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吧?”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苦笑,“不管我做了什么,我從來沒想連累你。小時候你護著我,長大了該我護你一次。”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哥,替我照顧好爸。跟他說……我對不起他。”

“志強——”

“咔噠”一聲。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冷汗。

通話記錄里顯示這通電話持續了不到三分鐘。我顫著手回撥過去——關機。

又是關機。

我立刻撥通了劉建國的電話。

“劉警官,我弟弟剛才來電話了。”

劉建國的聲音警惕起來:“你說。”

我把剛才的對話盡可能詳細地復述了一遍,包括他說周國平栽贓他、三百萬是分紅、有人給他透了消息。劉建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我在走廊角落里來回走了十幾步。

“你弟弟說的‘有人透露消息’,這個線索很重要。我們需要調查。”

“這代表什么?”

“代表在我們經偵支隊或者參與行動的單位里,可能有人泄露了抓捕計劃。”劉建國的聲音變得很冷,“這個我們會內部調查。”

我沒有接話。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周國平那天晚上接我電話的時候,只是說了句“回頭再聚”。他沒有客套,沒有問蘇敏的病情。那種感覺,像是他提前知道那天晚上會出事。

難道消息不是只泄露給志強一個人?

周國平也提前知道了?

如果他知道,為什么他還去赴宴?

這個問題像一條蛇,鉆進我的腦海里,怎么都甩不掉。

“你弟弟現在的位置,我們正在通過通訊基站定位。”劉建國說,“你不用再打給他了,他已經關機。如果他再聯系你,你盡量穩住他,拖時間長一點,給我們定位的時間。”

“好。”

“最后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你相信你弟弟的話嗎——他說他是被冤枉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扎進了胸口那塊最軟的地方。

我握著手機,走廊里燈光慘白,空調的冷風吹得塑料窗簾一顫一顫的。遠處護士站有人在打電話,聲音模糊不清,像是在匯報什么病情。

你相信你弟弟嗎?

四十二年來,我一直相信。

小時候,我搶過他手里的刀片——他不知從哪撿的,劃破了手指頭,血流了一手,他愣是沒哭,只是看著我說:“哥,我不疼。”

上了中學,他被三個混混堵在巷子里要錢,我沖上去推倒一個,被另外兩個按在地上踹。他從地上爬起來,沒有跑,掄起書包砸在一個混混頭上。后來他被人拿鏈子鎖抽在胳膊上,那條疤到現在還在。那天回家路上他跟我說:“哥,以后等我長大了,誰也不能欺負你。”

可后來他長大之后,我們卻越走越遠。他口中的那些生意我越來越聽不懂,他開的車越來越好,他穿的衣服越來越貴,他把爸的那套老房子抵押了貸了四十萬——沒跟任何人商量。

爸知道以后,在電話里罵了他一頓,說“你是不是賭了”,他說“這是投資,你不懂”。

爸摔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給他打電話,他在應酬,周圍觥籌交錯,很吵。他說:“哥,你也是做生意的,你應該懂。這年頭,老實人賺不到錢。”

我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很久,說:“志強,賺錢別太過。媽不在了,爸年紀大了,你替他想想。”

他在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說:“好。”

那個“好”字,一聽就是敷衍。

現在他跑路了。他跟周國平都在“鑫瑞通”的股東名單上,一個排第一,一個排第二。他說他是冤枉的,說一切是周國平栽贓給他。可如果真的是冤枉——那些三百多萬的分紅呢?那個“班主任”的代號呢?為什么不配合調查而選擇跑路?

但他是我的弟弟。

媽的骨灰就埋在西山公墓,每年清明我帶曉雨去燒紙,志強跪在墓碑前,低著頭一言不發,燒完紙站起來就走開,不肯多說一句話。

有一年我追上去問他:“你是不是覺得虧欠媽?”

他沒回答。

我又問:“媽臨走前說的那句話,你是不是一直記著?”

他忽然轉過頭看我,眼睛紅紅的,聲音沙啞:“媽說讓我別心太大。我跪在她面前答應了。但我沒做到。”

那次之后,我要隔很久才能再見他一次。

現在他在逃跑的路上,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他的兒子才半歲,以后可能很多年都見不到爸爸。

他要成為那個孩子生命里的一個空洞。

就像我媽走之后,我們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一個再也補不上的空洞。

我對著電話說:“劉警官,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他。”

劉建國沒有追問。

“我知道了。”他說,“陳先生,如果你再接到他的電話,麻煩第一時間通知我。不管你是不是信他,幫他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自首。這是唯一的路。”

掛掉電話以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護士站的姑娘過來提醒我:“18床的輸液快完了,家屬幫忙叫一下換藥。”

我點點頭,抹了一把臉,往蘇敏的病房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到里面曉雨在給媽媽念課文。

“她背誦的是魯迅的《紀念劉和珍君》嗎?”一個很細的、清脆的聲音在念:“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

我站住了。

“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

我靠在門框上,聽著女兒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飄出來。

直面慘淡的人生。

這個十五歲的小姑娘還不知道,她的叔叔正在逃亡,她的媽媽身患癌癥,她的爸爸正在兩個深淵之間被撕裂。

但她念出的那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了我的胸口。

“真的猛士。”

我推門進去,曉雨抬頭看我一眼,笑了笑,繼續低頭念書。

蘇敏靠在床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說了一句跟這件事毫不相關的話:“志遠,你瘦了。”

我沒有接話,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

“沒事。”我說,“都會過去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安慰誰。

是我,是她,還是那個正在逃亡路上的弟弟。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不是電話,不是微信,而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哥,我走了。記得我對你說的話。不管別人怎么跟你說的,別忘了——那天晚上的飯局,是我讓你別去的。保重。”

我盯著那行字,眼眶發熱。

然后顫著手,把這條短信轉發給了劉建國。

窗外,城市的夜色漸深,高架橋上的車流光帶依舊綿延不絕,把整座城市切割成無數個明亮和陰暗的區域。

而我的弟弟,正在那些陰影里奔馳。

05

四天后,陳志強在臨省一個高速公路服務區被抓獲。

劉建國打電話通知我的時候,我正在給蘇敏辦理出院手續。“抓到了,沒有反抗,身邊有一臺關機的手機和一張還剩八萬多的銀行卡。”劉建國的聲音不帶什么情緒,例行公事一樣的通報,但末尾加了一句,“他說他想見你。”

我握著手機,站在醫院一樓的收費窗口前,身后是排隊繳費的長龍。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在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能見他嗎?”

“暫時不行。現在還在審訊階段,等審訊結束之后,會安排家屬會見。不過有件事我可以提前告訴你——你弟弟的情況,比我們最初掌握的更復雜。”

“什么意思?”

“他的角色,很可能不只是‘二號人物’那么簡單。”

這句話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我的胸口。

“審訊完之后,我會告訴你具體情況。另外,你父親那邊,我們也要找他談話。那十二萬五千元的轉賬記錄,需要他解釋清楚。”

電話掛斷。我靠在墻上,感覺到一陣眩暈。

蘇敏被護士用輪椅推出來,臉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但脖子上那一圈紗布還是看著讓人心疼。她抬頭看看我:“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沒事。”我勉強笑了笑,“走,回家。”

回家的路上,出租車里放著老歌。是一首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情歌,歌詞我聽不太清,但旋律綿軟悠長,像一根羽毛在胸口輕輕地刮。蘇敏靠在我肩膀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我的袖口。

我望著窗外,腦海里反復盤旋著劉建國那句話——“不只是二號人物那么簡單。”

那是什么意思?

難道他還做了別的事?

車到小區門口,我扶著蘇敏上樓。家里冷冷清清的,桌上還留著住院前沒來得及收的碗筷。冰箱里空空蕩蕩,只有半盒雞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我把蘇敏安置在沙發上,轉身進了廚房,燒了一壺水,然后坐到沙發上,給她倒了一杯。

蘇敏接過水杯,沒有喝,只是雙手捧著,看著杯子里的熱氣慢慢升起來。

“志遠。”

“嗯?”

“你弟弟是不是出事了?”

我轉頭看她。她的目光很平,沒有驚訝,沒有恐慌,只是一種了然于胸的平靜。

“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你在走廊里接的電話,我聽到了。”她說,“你說‘你回來自首’。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見了。”

我不說話。

蘇敏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側過身看著我。她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手心的溫度很暖。

“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老老實實說,“配合警方吧。勸他配合調查,爭取寬大處理。”

蘇敏點了點頭。

“曉雨那邊……暫時別說。”她又說,“她還要中考。等她考完再說。”

“好。”

“你爸爸那邊呢?”

“他知道了。”

“他什么反應?”

“很難受。但沒說什么。”我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我覺得他也有事瞞著我。”

蘇敏沒有再問。她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說了句“我去躺一會兒”。

我給她鋪好床,扶她躺下,拉上窗簾。房間里暗下來,只有加濕器的白色水汽在空氣里緩緩擴散。蘇敏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我退出來,輕輕帶上門。

客廳里剩下我一個人。我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奮斗者聯盟”群。

群還在。最后一條消息依然是周國平那句“今晚的酒真不錯,改天再約”,時間定格在抓捕前夜。下面是一片死寂,沒有人發新消息,也沒有人退群——大概所有人的手機都被警方收繳了。

我往上翻聊天記錄,翻到一個月前。

那天的聚餐志強也在。他在群里發了一張照片,是滿桌子的菜和一瓶開過的茅臺,配文是“兄弟們,今晚不醉不歸”。下面跟了十幾條回復,趙建軍回了個“老板大氣”,周國平回了個大拇指。

那張照片里,志強坐在圓桌的左側,面前擺著一堆碗碟,旁邊是馮海濤和趙姐。他的臉被相機的閃光燈照得很亮,嘴角帶著笑,眼底卻是空的。

那種空,像一個黑洞,把所有光都吸進去,什么都不剩。

我又往前翻,翻到兩個月前的一條消息。

志強在群里發了一段話:“兄弟們,下周有個內部項目說明會,名額有限,想參加的私聊我。這個項目是真正的好東西,我自己投了兩百萬。信得過我的來。”

下面有人問:“什么項目啊?”

他回:“私聊。”

再下面,有人@他:“強哥,我跟你混。”

那個人是趙建軍。

我又往前翻,翻到三個月前、四個月前。一樣的套路,一樣的說辭——“內部項目”、“名額有限”、“我自己投了”、“信得過我的來”。每次都是志強發起,周國平配合,下面的回復永遠是一串“跟了”、“算我一個”、“強哥帶帶我”。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個人,是我的弟弟。

他一條又一條地發著這些誘餌,一步一步地把那些人拉進深淵。四百多個人,一點七個億——全是從這樣的“私聊”開始的。

而那天晚上,他打電話告訴我不要參加飯局。

他把那條要收網的魚提前放走了。

但他沒有放走趙建軍,沒有放走趙姐,沒有放走那個在群里發全家福的孫文斌。

他們的家庭怎么辦?

他們的孩子怎么辦?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最后一條消息,停在三天前。

那是群里的一個叫錢明發的人發的——不,不是他發的,是他的家人用他的手機發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是錢明發的妻子,他在里面說要賠償家里人,但他欠的全被公司騙走了。我們家的房子已經被法院查封了,孩子還有兩個月就要高考。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這條消息有六個閱讀者,但沒有人回復,因為群里所有該回復的人,都在看守所里。

我盯著這行字,眼眶灼熱。

手機忽然響了。

來電顯示:劉警官。

我接起來,聲音有點啞:“喂。”

“陳先生,審訊出了新進展。”劉建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異樣,不是平時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而是一種壓抑著某種情緒的低沉,“我建議你現在來一趟。”

“什么進展?”

“當面說吧。這件事……你可能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馬上過去。”

我掛了電話,跟蘇敏說了一聲出去辦事,匆匆出了門。在出租車上,我的手一直在抖。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兩眼,大概覺得這個乘客不太正常,但沒說什么。

到了分局,劉建國辦公室的門開著。他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擺著厚厚一摞卷宗,旁邊還有一個打開了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個表格,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坐吧。”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去,心里吊著一根弦。

劉建國翻開一份卷宗,從里面抽出一張打印紙,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份財務流水記錄。

收款方:陳志強

金額:肆佰柒拾伍萬元整

轉入時間:去年十二月至今,分十七筆轉出

轉出賬戶:鑫瑞通對公賬戶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我們從鑫瑞通公司的對公賬戶上查到的。過去十二個月里,陳志強從這個公司一共轉走四百七十五萬元。其中包括你父親賬戶上那十二萬五,還包括轉到他自己、林蕓、以及另外三個親屬賬戶上的錢。”劉建國的聲音很慢,慢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我的耳膜,“但這不是重點。”

他翻到下一頁。

“重點是,我們查了‘新農投’這個項目的實際資金流向。吸收的那一點七個億里面,真正用于所謂‘投資’的部分,不到三百萬。剩下的資金,被分成幾個層級層層截留。最上面的是周國平,拿了大概兩千萬。第二層就是你弟弟,四百七十五萬。再往下是那二十個所謂的‘核心成員’,每人幾十萬到一兩百萬不等。”

他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

“你還記得你弟弟說他是被周國平‘栽贓’的嗎?”

我木然地點頭。

“事實恰恰相反。”劉建國推過來一份文件,“這是周國平的供述。他說——整個騙局的設計者,是你弟弟。‘新農投’的商業模式、微信群管理、洗腦話術、高端聚餐的‘排場營銷’,全都是你弟弟一手策劃的。周國平只是名義上的法人代表,真正控制整個局的人,是你弟弟。”

我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周國平說,你弟弟以前在別的公司做過類似的局,有經驗。等到這個盤子做得夠大了,你弟弟就會退出,換一批新人頂上去。那天晚上如果我們沒有抓捕,你弟弟已經準備下個月‘金盆洗手’,把法人代表轉給另一個人,自己抽身而退。”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

我看著那份供詞,看著上面周國平的簽名,看著那一個個漢字——它們我都認識,但合在一起,我卻看不懂了。

我弟弟。

那個從小被我護在身后的弟弟。

那個跪在媽墳前哭到吐的弟弟。

那個在電話里說“不管我做了什么,從來沒想連累你”的弟弟。

是這一切的策劃者。

“那個‘班主任’的代號——”劉建國繼續說,“不是別人給他起的,是他自己起的。他說這叫‘品牌化運營’,讓每個下線都覺得自己是他的學生,有歸屬感。那些‘投資說明會’的話術手冊,全是他寫的。我們還查了他電腦里的存檔,里面有詳細的‘洗腦七步法’,包括怎么利用親情、怎么制造賺錢氛圍、怎么用高管聚餐制造信任感……”

“別說了。”

我打斷了他。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眼里刮出來的。

劉建國停住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先生。”他的聲音放輕了一些,“我今天叫你來,不只是告訴你這些。還有一件事——關于那天晚上你請假的事。”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翻開卷宗的最后一頁,上面是一份手機通話記錄打印件。日期是聚餐那天,時間是下午三點四十分——也就是我打電話給周國平請假之后的大約半小時。

“這是我們從你弟弟的手機上恢復的。他那天下午給一個叫‘趙明’的人打了電話。趙明是當晚聚餐的參與者之一,也在被抓的那二十個人里面。”

“他說什么了?”

劉建國看著我:“他說——‘晚上收網,別讓我哥來。他那個人太老實,來了我怕出事。’”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他說的‘收網’,是指什么,你知道嗎?”

我搖搖頭,聲音干澀:“不知道。”

“那個‘網’,不是警方的抓捕。是他們的‘收割計劃’。”劉建國一字一頓,“那天晚上的聚餐,根本不是什么‘高端項目說明會’。那頓飯的目的,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新農投’即將上市——假的上市——然后要求所有人加大投資。你弟弟提前知道警方已經盯上他們了,但他還是要吃完最后一口肥肉。他讓你別去,是因為他知道那天晚上會有風險——不是警方抓捕的風險,而是那些受害者一旦發現被騙,可能會當場失控,他怕你被卷進去被打。”

我坐在椅子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

“所以你說的‘有人透露消息’——他確實得到了消息,但不是警方內部泄密,是他自己察覺到的。他早就知道警方在查他。”

“那周國平為什么還去?”

“周國平是被他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你弟弟說那天晚上的飯局必須照常進行,否則受害者會起疑。周國平不得不去。你弟弟自己原計劃也要去,但臨時改變了主意——他說他有預感那天晚上可能會出事,所以讓他老婆偽造了一個借口,說去孩子姥姥家。實際上他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準備吃完那頓飯就連夜跑路。”

“所以他那天晚上不通知其他人,只通知我。”

“因為他不在乎那些人被抓,他在乎你。”劉建國說,“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在審訊的時候,他反復強調一句話——‘我哥跟這事沒關系,從頭到尾都沒關系’。”

我用手掌捂住臉,眼淚從指縫里流出來。

四十二歲的男人,在一個警察辦公室里,無聲地流淚。

劉建國沒有說話,只是把紙巾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過了很久,我放下手。

“他現在……在里面會怎樣?”

“昨天剛批捕。接下來是偵查、起訴、審判。如果罪名成立——他作為主犯,量刑很重。”

“有多重?”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

“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數額特別巨大,組織領導傳銷活動,兩罪并罰。加上他是主犯、涉案金額一點七億、受害者人數眾多、有潛逃情節——”他停頓了一下,“十五年以上。”

十五年。

我弟弟今年三十六歲。十五年以后,五十一歲。

他兒子今年半歲,等他出來的時候,已經上高中了。

“自首呢?他不是被抓的時候沒有反抗嗎?”

“被捕歸案和主動投案自首,性質不一樣。他是在逃跑過程中被抓獲的,不能認定為自首。”劉建國嘆了口氣,“不過如果他能徹底坦白、積極退贓、提供同案犯的線索,法院在量刑的時候可能會酌情從輕。但他自己賬戶里那四百多萬必須全部追回,如果已經被轉移或揮霍……”

他沒有說下去。

我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沉默了很久。

“劉警官,我能見他一面嗎?”

“等偵查結束之后,家屬會見可以申請。但需要等一段時間。”

“好。”

我站起來,腿有點發軟。劉建國起身送我到門口,在門口忽然叫住我。

“陳先生。”

“嗯?”

“還有一個事情。”他看著我的眼神有些復雜,“你弟弟在審訊最后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

“什么話?”

“他說——‘跟我哥說,我答應媽的事情沒做到。下輩子還。’”

走廊里的聲控燈忽然滅了。

我站在黑暗里,感覺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上不去也下不來。

然后燈又亮了。

我說了聲“謝謝”,轉身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敏的微信:“什么時候回來?曉雨做了飯,等你一起吃。”

后面附了一張照片,是曉雨圍著圍裙在廚房里炒菜的背影。鍋里的油冒著煙,她一手拿鏟子,一手指著鍋,側臉被灶火映得紅紅的。

樣子很像她奶奶。

我站在樓梯間里,窗外是北江路的車流,尾燈像一條紅色的河流,無聲地流淌。

我給蘇敏回了條微信:“馬上回來。”

然后收起手機,一步一步走下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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