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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
李秀蘭把那張泛黃的信封從抽屜最深處翻出來時,窗外正下著入冬后的第一場雪。
信封上的字跡是她兒子的——趙志遠,她的獨生子,她這輩子唯一的孩子。信是六年前寄來的,內容只有兩行字,和一個地址。
“媽,我在南方結婚了。這是我的地址。你不用來找我。”
沒有問候,沒有解釋,沒有“對不起”。
就這么兩行字。她的兒子,她養了二十六年的兒子,就這樣用一個信封把她打發了。
那年,她丈夫趙明德剛走。肺癌晚期,從確診到走,前后不到四個月。趙志遠接到電話趕回來時,人已經進了太平間。
他在家里待了三天。不說話,不看她,只是機械地幫忙處理后事。走的那天早上,她把煮好的餃子端到桌上,他說“不餓”,拎著行李就出了門。
那是她最后一次見到他。
后來的六年里,她打過無數個電話。最開始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后來變成了“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她發過短信,石沉大海。寄過包裹,原封不動退回。托老家的親戚打聽,都說不知道。
她甚至報過警。派出所的人查了一下,告訴她“你兒子沒有失蹤,他是換了號碼和地址,屬于個人意愿”。
個人意愿。
這四個字像刀子一樣剜著她的心。她的兒子,她的獨生子,出于“個人意愿”,徹底從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小區里的老姐妹們勸她:“算了,兒大不由娘。”“孩子有自己的生活。”“等他當了爹就懂了,會回來的。”
但六年過去了。他沒回來。
李秀蘭把信封捏在手里,指節發白。
信封里那張紙已經很舊了,地址是用圓珠筆寫的,墨跡有些洇開。她不知道這個地址還有沒有用。六年,可以換三份工作,搬兩次家,甚至換一個城市。
但她必須去找。
不為別的——她今年五十八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血壓高了,膝蓋疼得爬不動樓,半夜醒來常常覺得胸悶。
她怕再不去,就真的來不及了。
李秀蘭把信封揣進懷里,拉開衣柜門,取出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這是三年前買的,還沒怎么穿過。她把衣服疊好放進箱子,又裝了兩件換洗的內衣,一雙棉鞋。
客廳的墻上掛著趙明德的遺像。照片里的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嘴角有一點笑意。
她站在照片前面,沉默了一會兒。
“老趙,”她低聲說,“我要去找兒子了。”
“你保佑我,能把他帶回來。”
照片里的趙明德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像他活著時一樣,什么話都說不出。
李秀蘭轉身出門。
樓下103的王姐正在晾衣服,看見她拎著箱子出來,愣了一下:“秀蘭,你這是上哪兒去?”
“南方。”
“干啥去?”
李秀蘭沒有停步:“找兒子。”
王姐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氣:“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李秀蘭已經走出了小區門。
從哈爾濱到那個南方城市,高鐵要坐將近十一個小時。她買的是早班車,車廂里人不算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箱子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然后緩緩坐下。
窗外的景色從白雪覆蓋的黑土地,慢慢變成枯黃的平原,最后變成她認不出的城市樓群。
她一路上沒怎么吃東西。餓了就從包里摸出一塊餅干,渴了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一口。
旁邊的座位換了兩撥人。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捧著手機看劇,笑得前仰后合。后來是個中年男人,上車就睡,鼾聲震天。
李秀蘭一直看著窗外。
她的手揣在羽絨服口袋里,指腹反復摩挲著那張信封的邊緣。
六年。
她不知道兒子現在長什么樣。
不知道他胖了還是瘦了,不知道他臉上的那顆痣還在不在,不知道他笑起來是不是還像小時候那樣,瞇著眼睛,露出一顆虎牙。
她不知道他的妻子是什么樣的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見到他時,該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
是“兒子,媽想你了”?
還是“趙志遠,你這六年過得心安理得嗎”?
列車廣播響起,提示前方到站。
李秀蘭站起來,取下箱子,走到車門前。
門開的瞬間,一股潮濕的冷風撲面而來。南方的冬天和北方不同——不是那種干冽的冷,而是陰冷,鉆進骨頭縫里。
她深吸了一口氣。
這座城市叫江城。她從來沒來過。
站臺上人來人往,有人舉著牌子接人,有人拖著箱子奔跑,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摟著愛人。
李秀蘭站在人流中間,把那封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地址。
江城市濱江區學府路47號紫荊花園7棟302室。
她叫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紫荊花園。”
“哪個紫荊花園?”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聲音啞啞的。
“學府路47號那個。”
“哦,那里啊。你找親戚?”
李秀蘭攥著箱子的拉桿:“找我兒子。”
車子駛出車站,拐進一條車流密集的大道。路邊種著李秀蘭叫不出名字的樹,枝葉茂密,被雨打濕后深得發黑。
“阿姨,你來過江城嗎?”
“沒有。”
“那得多住幾天。我們這兒挺好的,有江有湖,風景好。”
李秀蘭沒有說話。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識趣地閉上了嘴。
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拐進一條窄窄的街道。街道兩邊是些老小區,墻皮斑駁,防盜窗生著銹。
“學府路47號,到了。”
李秀蘭付了錢,拎著箱子下了車。
她抬起頭。
面前是一棟六層的老式居民樓。外墻是那種九十年代流行的鵝黃色,如今已經臟成了灰褐色。每戶的防盜窗上都掛著雜物——拖把、雨傘、晾衣架。
7棟。
她在樓下的單元門前站了片刻。
天色暗了下來,路燈還沒亮。樓上有幾戶人家已經開了燈,橘色的光從窗戶里漏出來。
李秀蘭推開單元門,走了進去。
樓道里很暗,墻上的感應燈壞了兩盞。她的腳步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三樓。
302室的門是暗紅色的,門邊的墻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是過年時貼的,邊角已經卷了起來。
門里隱約傳出電視的聲音。
李秀蘭站在門前。
她的手抬起來,卻沒有立刻敲下去。
她想起六年前,兒子離開的那個早晨。她端著餃子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
那時候她想的是——“他會回來的。”
但六年過去了。
現在,她在他的門口。
李秀蘭深吸了一口氣,指節扣在門上。
咚,咚,咚。
屋里電視的聲音沒有停。
她又敲了一遍。
這次,她聽見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有些猶豫的樣子,慢慢靠近。
門把手轉動了一下。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女人。
(開篇完)
01
樓道里昏暗的燈光照在女人臉上。
她大概一米六出頭,很瘦,鎖骨凸出來,像兩根細細的衣架。頭發隨便扎著,有幾縷散在臉頰邊,襯得臉更小了。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家居服,袖子很長,蓋過了手腕。
“你……找誰?”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警惕。
李秀蘭立在門口,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
“你是……陳雨欣?”
女人愣了一瞬,隨即眼神變了——不是認出了她,而是從“警惕陌生人”變成了“知道那是誰”。
“你是……”她停頓了兩秒,聲音更低了,“……媽?”
李秀蘭沒有應。
她只是看著這個女人。“你”字的尾音有些顫抖,像是叫得不太習慣,又或者是不確定該不該叫。
李秀蘭的目光越過陳雨欣的肩膀,望向屋里。客廳不大,大約十五六個平方,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茶幾上擺著幾瓣橘子和一個藍色的小汽車玩具,沙發上搭著一件男士外套。
她一眼就認出了那件外套的顏色。
是兒子喜歡的深灰色。
“志遠在嗎?”
陳雨欣的手依然扶在門框上。她似乎猶豫了一下,才側過身。
“他……上班去了。六點半才回來。”
李秀蘭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四點二十。
“我能進去嗎?”
陳雨欣的眼神閃了閃,快速掃了一眼屋內,好像在看什么東西有沒有收好。
“……請進。”
李秀蘭拎著箱子,邁進了這道她等了六年的門。
玄關很窄,鞋架上放著幾雙鞋——兩雙男式皮鞋,兩雙女式平底鞋,還有一雙很小的童鞋,藍色的,鞋面上有只卡通小老虎。
李秀蘭的目光落在那雙小童鞋上,停了好幾秒。
“有孩子了?”
身后,陳雨欣輕輕“嗯”了一聲。
“男孩。四歲。”
李秀蘭感覺胸腔里有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四歲。
她不知道。這六年里,她連自己有了孫子都不知道。
“叫什么?”
“小名叫小寶。”
李秀蘭默默把箱子靠在鞋架旁邊,換了拖鞋。陳雨欣把她領到沙發上坐下。
客廳的陳設很簡單。電視對面是一組有些舊的布藝沙發,顏色是米白色的,邊角有些磨損。茶幾上除了橘子和玩具,還有一盒拆開的感冒藥,喝了一半的水杯。
墻壁上掛著幾幅照片,是那種連框的相片墻。
有一張,是趙志遠和一個女人抱在一起,女人穿著白紗。是結婚照。
李秀蘭站起來,走近了一些。
照片里的人,她的兒子,比六年前胖了一些。下巴線條不再那么鋒利了,眉間多了一道淺紋。但笑容是舒展的,露出她熟悉的那顆虎牙,眼睛瞇起來,像一個沒心沒肺的大男孩。
他懷里的女人,是陳雨欣。那時候的她比現在圓潤一些,笑得有些害羞,像是在努力適應鏡頭。
照片上沒有李秀蘭,也沒有趙明德。
她看了很久,然后坐回沙發上。
陳雨欣局促地站在一旁,雙手交握在腹前,指節有些不安地絞動著。
“媽……您怎么……”
“我怎么找來的?”李秀蘭替她說完了那句話,從包里掏出那個泛黃的信封,“這是志遠六年前寄給我的。地址在上面。”
陳雨欣看著那個信封,嘴唇動了動,但什么都沒有說。
李秀蘭把信封放回包里:“他不知道我來。”
這不是一個疑問句,是一個陳述句。陳雨欣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打不通他的電話。六年了。”李秀蘭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面壓著什么,像是結了冰的河面,“我不找他,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陳雨欣低下頭:“媽,對不起……”
“你不用替他道歉。”李秀蘭打斷她,“我兒子的事,我自己跟他談。”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電視里正播著一個綜藝節目,有人在笑,笑聲顯得有些突兀。
這時,臥室的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什么東西碰到了墻壁。
李秀蘭順著聲音看過去——臥室的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光。
“小寶在睡覺?”
“……嗯……”陳雨欣的聲音有些緊張,“他有點感冒,剛吃了藥。”她說著,腳步不自覺地往臥室門口挪了半步,像在擋住什么。
李秀蘭沒有追問。
但她的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在客廳里掃視了一圈——茶幾上那盒感冒藥的說明書上,印著的不是兒童用藥的劑量,而是成人的。
她什么也沒說。
“您吃飯了嗎?”陳雨欣問。
“還沒。”
“那我去做點……”
“不用麻煩。”李秀蘭站起身,“等志遠回來,我們一起出去吃。”
這句話的潛臺詞很清楚:她今晚不打算走。
陳雨欣當然聽出來了。她抬起頭,看向李秀蘭,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廚房里傳來水龍頭的聲音,陳雨欣還是在做飯了。李秀蘭獨自坐在客廳里,慢慢打量這個她兒子生活了六年的空間。
茶幾下面的隔層里,放著一摞書。不是她預期中的IT專業書籍——事實上,那摞書里大部分都是管理類的,還有幾本小說。最上面那本,封面折了一個角,書名是《情感勒索》。
書簽夾在三分之二的位置。
李秀蘭的目光從書上移開,落在墻角的小書架上。上面擺著幾本兒童繪本,《猜猜我有多愛你》《抱抱》《爺爺一定有辦法》。
她伸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扉頁上用水彩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旁邊寫著兩個字——小寶。
李秀蘭合上書,放回原處。
廚房里的聲音漸漸停了。陳雨欣端出兩盤菜,又盛了一碗米飯。
“媽,您先吃。志遠還得一會兒才回來。”
菜很簡單——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盤青椒肉絲。陳雨欣的手藝不算好,雞蛋有些糊了,青椒切得大小不一。
李秀蘭夾了一筷子,嚼了嚼,咽下去。
“平時都是你做飯?”
“嗯。”
“志遠呢?”
“他工作忙……累了一天。”
李秀蘭沒有再說話。
她看著這個女人,她的兒媳。陳雨欣坐在餐桌對面,坐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在等待什么審查。她吃飯很快,幾乎不怎么夾菜,一大碗飯配幾口西紅柿炒蛋就咽下去了。
像是習慣了少吃點。
李秀蘭想起兒子小時候。她教他,“吃飯要讓長輩先動筷”“媳婦要會做飯”“男人在外掙錢最辛苦”。
那時候她覺得這些話天經地義。
現在,她看著陳雨欣低頭扒飯的樣子,突然覺得那些話像一根根細刺,扎在自己心里。
墻上的鐘指向五點五十分。
臥室里又傳來一聲輕響,這次更清晰——是塑料玩具碰在地板上的聲音。
然后,是一個稚嫩的童音:“媽媽……”
陳雨欣臉色微微一變,起身快步進了臥室。
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
李秀蘭坐在餐桌旁,一動不動。
她隱約聽見臥室里傳來低低的說話聲,還有孩子的嗚咽,像是被捂住了嘴。然后陳雨欣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李秀蘭還是聽見了。
“等爸爸走了就好了……乖……”
李秀蘭手里的筷子“嗒”地掉在桌上。
爸爸走了?
她微微側頭,看向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門縫里的光,被一個矮小的影子擋住了一瞬,然后移開了。
李秀蘭閉上眼睛。
廚房的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銹鋼水槽里,聲音清脆。
五點五十八分。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
沉重的、熟悉的腳步聲,一步一級臺階,節奏緩慢而均勻。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金屬碰撞的聲音。
門開了。
李秀蘭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的模樣,穿著深灰色西裝外套,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右手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左手拿著一把還在滴水的折疊傘。
他抬起頭,對上李秀蘭的目光。
那一刻,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手里的傘“啪”地掉在地上,濺起一小片水花。
他張了張嘴,喉結動了一下。
“……媽?”
(01章完)
02
趙志遠站在門口,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雨水從傘尖滑落到地磚上,洇成一小灘。他臉上的表情在幾秒鐘內迅速切換——從疲憊,到驚愕,再到一種李秀蘭說不出來的、復雜的情緒。
那不是驚喜。
也不是單純的驚慌。
是那種被撞破了什么秘密的表情。
“你怎么……”
“我怎么來了?”李秀蘭替他說完這句話,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天氣,“我坐高鐵來的。11個小時。”
趙志遠站在玄關沒動。他低下頭,脫鞋的動作變得很慢。
陳雨欣從廚房里出來,手里還端著剛洗好的碗筷。她看了趙志遠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怕被抓住,又或者像是已經習慣了不直視。
“志遠,媽來了。剛到。”
這話說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打報告。
趙志遠“嗯”了一聲,把包放在鞋柜上,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他經過陳雨欣身邊時,沒有看她。
李秀蘭的目光一直跟著他。他比六年前壯了一些,下頜線沒有年輕時那么鋒利了。臉上的那顆痣還在,在左眼角下方,小小的,淡褐色的。
走路的樣子還是那樣,微微弓著肩,右手習慣性地插在褲兜里。
“你換號碼了。”李秀蘭說。
趙志遠沒有回答。
“我打了六年,從來沒打通過。”
他在李秀蘭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身體微微前傾,兩手交握,擱在膝蓋上。這個姿勢李秀蘭很熟悉——他從小就是這樣。做錯事的時候,被老師請家長的時候,都是這個姿勢。
“你爸走的時候,你回來待了三天就走了。”李秀蘭的聲音依然平靜,“后來,就再也聯系不上你了。”
“你報過警。”趙志遠終于開口了。不是疑問句。
“你怎么知道?”
“派出所的人聯系過我。”他的聲音很低,“他們說收到了失蹤人員核查,問我是否安好。”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電視被陳雨欣關掉了,只剩下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和遠處隱約的江濤。
廚房里的水滴聲還在繼續。
“所以你知道我在找你。”李秀蘭說,“你知道,你還是換了號碼。”
趙志遠沒有否認。
“為什么?”
這個問題,在他走的那天早上,在他的電話變成空號的時候,在派出所拒絕立案的時候,在每一個她看著趙明德遺像掉眼淚的夜晚——她都問過無數遍。
現在她終于可以當面問了。
“為什么,趙志遠?”
她叫了他的全名。這是她兒子,但她已經六年沒見過他了。六年里,她夢到過他很多次。夢里他總是小時候的模樣,穿著藍白條紋的校服,背著書包,站在學校門口沖她揮手。
但坐在她面前的,是一個三十二歲的男人,眉間有了一道紋,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趙志遠的手依然交握著,指節有些發白。
“那就從最簡單的開始說。”李秀蘭說,“為什么換號碼?”
沉默。
“為什么不讓派出所告訴我你的下落?”
沉默。
“為什么六年不回家?”
“你讓我怎么回?”趙志遠突然抬起頭。
那一瞬間,李秀蘭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在兒子臉上見過的神情。
是恐懼。
“爸走了之后,那個家……”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在那個家里,喘不過氣。”
李秀蘭愣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兒子這樣說。
她記得當年趙明德的葬禮。趙志遠趕回來時,遺體已經進了太平間。他沒有哭,只是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病床,很久很久。
后來幾天,他機械地幫忙處理喪事,聯系殯儀館,核對賬單,招待來吊唁的親戚。所有事情都處理得妥妥當當,沒有掉一滴眼淚。
她以為他是不傷心,或者是更堅強的那個。
“你從來沒有說過……”
“我說過。”趙志遠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面有什么東西在裂開,“我說過很多次。我小時候說不想學奧數,你說不行。我說想學文科,你說不行。我說想去外地工作,你說就留在哈爾濱,哪兒也別去。”
他頓了頓。
“你從來不記得我說過的話。你只記得我應該是什么樣子。”
李秀蘭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發抖,但她沒有說話。
陳雨欣不知道什么時候退到了廚房門邊,背貼著墻壁,像是想縮小自己的存在。她的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
“爸走了以后,你每天給我打好幾個電話。”趙志遠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早上打,中午打,晚上打。問我吃飯了沒有,問我睡了沒有,問我工作怎么樣,問我談戀愛了沒有,問我什么時候回哈爾濱。”
“你是關心你。”
“你是在控制我。”
趙志遠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媽,我需要喘氣。我需要過自己的人生。”
客廳里又安靜了。
李秀蘭看著這個她養了二十六年的兒子,突然發現,她不認識他了。
但她更害怕的是——她是不是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他。
大門外傳來一聲輕響,像是鄰居開門的聲音。然后是對門那戶人家的電視聲,播著晚間新聞。
“所以你結婚了,也不告訴我。”李秀蘭的聲音終于有了裂紋,“你有了兒子,也不讓我知道。”
趙志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沒有說話。
“如果不是我自己找到這里來,你是不是打算這輩子都不見我了?”
沉默。
這個沉默就是答案。
李秀蘭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涌上來的情緒壓回去。
她年輕時是老師,教了三十年的語文。她最擅長的就是控制情緒——在課堂上不能哭,在家長面前不能慌,在領導面前不能失態。
這種控制力刻進了她的骨頭里。
“你現在有家庭了。”她慢慢說,“有老婆,有孩子。我這個當媽的,六年沒見到兒子,總得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廚房門口的陳雨欣,又看回趙志遠。
“你們過得怎么樣?日子好不好?”
這個問題的本意,是想知道更多關于兒子這六年生活的細節。但問出口的瞬間,她注意到一個異常。
陳雨欣聽到“過得怎么樣”這幾個字時,身體微不可見地繃緊了一下。她的左手下意識地按在右手手臂上,隔著那件長袖家居服。那是一個自我保護的姿勢。
趙志遠的反應卻不同。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淺到李秀蘭差點沒看出來。
“我們過得挺好的。”他說。
這個回答太快了。
快得像是排練過的。
李秀蘭的視線從兒子臉上掃到兒媳臉上。陳雨欣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廚房里的水滴還在繼續。
臥室的門依然緊閉。
李秀蘭忽然想起那盒感冒藥——成人的劑量,茶幾上的幾瓣橘子,還有那把被孩子的小手碰倒的玩具車。
她想起陳雨欣剛才說的那句話——“等爸爸走了就好了”。
爸爸是誰?趙志遠的小名叫什么?會不會孩子口中的“爸爸”,不是指趙志遠?
不,不對。這是他們的家,孩子叫的“爸爸”當然只會是趙志遠。
但他需要“走”了之后,才會“好”。
李秀蘭感覺自己的胃在抽搐。
不是在審查。而是……在保護一個孩子?“沒關系。”她說,“我不住酒店。我在你這里住幾天,看看你和孫子。”
趙志遠張了張嘴,但李秀蘭已經站了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疊現金放在桌上。
“這是買菜的。”
“媽,不用……”
“我住酒店還要花錢,住你這里,這錢就當住宿費。”李秀蘭看著自己的兒子,一字一頓地重復道,“有問題嗎?”
趙志遠沉默了兩秒,把錢拿了起來。
“我去給你們鋪床。媽,你先吃飯。”陳雨欣快步走向沙發,聲音里帶著一種急切。
李秀蘭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清瘦的輪廓,和走路的姿勢。
她的腳步沒有任何一個位置是舒展開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薄冰上。腳后跟先著地,再輕輕地、試探性地放下前掌,腳趾不敢張開。
李秀蘭忽然想起一間教室。
很多年前,她班里有一個女孩,被父親家暴。走路也是這樣,永遠沒有聲音。人在恐懼中行走時,身體會本能地收縮,降低存在感。
她當時上報過學校,但最終不了了之。
現在,這種腳步出現在她兒子的家里。
出現在她兒媳身上。
李秀蘭握著筷子的手收緊了。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
雨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敲打在窗檐上,敲打在路面上,把城市的噪音都壓低了。遠處江面上的輪渡鳴了一聲長笛,聲音混在雨里,傳不出多遠。
每隔十幾秒,水珠就從窗臺邊緣墜落,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李秀蘭坐在鋪好的沙發床上,沒有躺下。
她聽到主臥室的門開了又關,聽到腳步聲在走廊里來回,聽到壓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像是在爭執。
然后,她聽到了那扇小臥室的門,被輕輕拉開的聲音。
一個細小的、稚嫩的童音傳出來:“媽媽……”
然后是陳雨欣的聲音,輕輕的、哄著:“媽媽在。噓,小聲點……”
腳步聲走進小臥室,門又輕輕關上了。
李秀蘭閉上眼睛。
她想起六年前,趙志遠離開的那個早晨。她端著餃子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那時候她想的是——“他會回來的。”
但現在,她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子里,躺在兒子的沙發上,忽然覺得——她不認識這里。
或者說,她從來就沒有真正了解過她的兒子。
(02章完)
03
第一個晚上,李秀蘭幾乎沒有睡著。
沙發不算窄,但她不習慣。不習慣這個城市的濕度,不習慣窗外陌生的聲音,不習慣頭頂天花板上傳來的每一次腳步聲。
更不習慣那些聲音——夜里十二點,主臥室里傳出低沉的說話聲,是趙志遠在打電話。工作電話,語氣很急,像是項目出了問題。然后是凌晨兩點,陳雨欣輕手輕腳地穿過走廊,去了一次廁所。然后是凌晨四點,小臥室里傳來孩子的咳嗽,然后是陳雨欣起身的聲音,然后是哄孩子的聲音。
李秀蘭睜著眼睛,在黑暗里聽著這些聲音。
她聽到的是一個家庭運轉的齒輪聲,但這些齒輪之間有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一種緊張感,像是所有人在刻意控制自己的音量,盡量不發出多余的聲音。
早上七點,趙志遠出門上班。
她聽到他對陳雨欣說“走了”,語氣很平淡。然后是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后是客廳里恢復安靜。
然后是那口屏住的氣,緩緩呼出來的聲音。從陳雨欣的方向傳來的。帶了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抖。
李秀蘭從沙發上坐起來。
陳雨欣已經在小廚房里忙活了。鍋鏟的聲音很輕,抽油煙機沒有開——怕吵醒她,或者是因為壞了。
“雨欣。”
陳雨欣轉過身:“媽,您醒了。我煮了粥。”
她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的長袖T恤,袖子依然蓋過手腕。
李秀蘭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放著兩碗白粥,一盤炒青菜,兩個水煮蛋。
“志遠幾點上班?”
“七點半出門,晚上一般七點多回來。”
“平時家里就你和小寶?”吃了幾口粥,李秀蘭把話題引到了孩子身上。
“嗯。”
“帶一個娃很累吧。”
“習慣了。”陳雨欣低著頭攪碗里的粥。
李秀蘭放下筷子:“我想見見小寶。”
陳雨欣的手停住了。
過了幾秒,她才抬起頭,眼神有些躲閃:“他有點認生……我怕他鬧。”
“我是他奶奶。再認生也得見見。”李秀蘭的語氣很溫和,但溫和里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東西。
陳雨欣沉默了一會兒,終于站起來,走向那扇一直緊閉的小臥室門。
門推開的一瞬間,李秀蘭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坐在床邊的地墊上玩積木。
是個小男孩。瘦瘦小小的,穿著藍色的純棉睡衣,頭發有點長,軟軟地貼在額頭上。他的五官像趙志遠多一些——眉毛濃,鼻梁挺,嘴巴小小的。但他看向門口時的眼神不像那種四歲孩子該有的活潑,而是有一種安靜。這個眼神,李秀蘭見過。在陳雨欣臉上。
“小寶,這是奶奶。”陳雨欣蹲下來,輕聲道,“叫奶奶。”
孩子沒有叫人。他安靜地看著李秀蘭,手里捏著一個紅色的積木塊,然后低下頭,繼續搭他的積木。陳雨欣又輕輕催了一聲:“小寶,叫奶奶。”
孩子終于抬起頭,看了李秀蘭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她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視線和孩子平齊:“你叫小寶是不是?你好呀,我是奶奶。我從很遠的地方來看你。”
她停了一下,從口袋里摸出一樣東西——一張照片,是趙志遠小時候的。照片已經泛黃,但還能看清:一個小男孩穿著藍白條紋的校服,站在小學校門口,笑得露出了兩顆虎牙。
“你看,這是你爸爸小時候。跟你長得像不像?”
孩子抬頭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李秀蘭。他的小手動了一下,似乎想拿那張照片,但又縮了回去。陳雨欣在一旁輕聲說:“可以拿,問奶奶能不能給你。”
李秀蘭直接把照片放在孩子手心里:“不用問。給你的。”
小寶捏著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嘴里輕輕吐出一個音節:“……奶奶。”
那一聲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被人聽見。
但李秀蘭聽見了。
她感覺眼眶有些發酸,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再嚇到這個孩子。
“真聰明。”她笑了笑,“奶奶從黑龍江來,你知道黑龍江在哪兒嗎?在很北很北的地方,冬天會下很厚很厚的雪。”
小寶沒有回答,但眼睛沒有再移開。
李秀蘭繼續說著黑龍江的雪,說趙志遠小時候堆的雪人,說他第一次看到大雪時整個人陷進雪坑里的糗事。孩子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陳雨欣站在一旁,愣了半天。這是小寶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沒有往她身后躲。李秀蘭沒有催他叫奶奶,也沒有強行抱他,而是講故事給他聽。
“叫了。”李秀蘭說。她站起身,看向陳雨欣,“你們有電話嗎?”
“有……有。”陳雨欣回過神來,翻出手機。
李秀蘭拿出自己那個老舊的按鍵機,把兒媳的號碼存了進去:“有什么事我聯系你。”
她頓了頓:“或者你聯系我。任何時候都可以。”
陳雨欣接過手機時,手指碰到了李秀蘭的指尖,冰得嚇人。李秀蘭下意識地反手握住了那只手,那一瞬間,她感覺到陳雨欣的手腕在發抖,像是被觸碰到了某個不該觸碰的位置。
“你的手很冰。”李秀蘭沒有松手,而是慢慢把她的袖子往上推了推,“是不是衣服穿少——”
她的話停住了。
陳雨欣的手腕上,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不是一整片,而是分散的、指印大小的淤青。五個點,拇指在脈搏處,另外四指在手臂外側。這是被人用力捏過的痕跡。
陳雨欣猛地抽回手,把袖子拉下來。她的臉變得蒼白,嘴唇在抖,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個猜測在李秀蘭腦海中成型,帶著不祥的輪廓。但她需要確認,需要親眼看到另一個人的表現。
她沒有追問。只是看著陳雨欣慌慌張張退后的背影,平靜地重復了一遍:“我去買菜。你等我回來。”
李秀蘭轉身出門,下樓的腳步很穩。但走出單元門的那一刻,她的腿忽然軟了。她扶著墻壁,大口喘氣。
樓道里的穿堂風吹在她的臉上,冷得像刀割。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滿是那些指印。五個點,一個手掌的寬度——是一個成年男人手掌的寬度。
她兒子的手,以前也曾這樣握著她的食指,奶聲奶氣地喊“媽媽”。從什么時候開始,那雙手開始傷害別人?
從什么時候開始,她記憶里那個會怯生生躲在她身后的男孩子,變成了別人恐懼的來源?
李秀蘭靠著墻壁站了很久。
樓上的某戶人家傳來炒菜的聲音,油鍋“滋啦”一聲,香味飄下來。有人在陽臺上打電話,笑聲爽朗。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在過正常的日子,但在這扇門里面,有人在恐懼中度過了多少年?
她慢慢站直身體,擦了擦眼角,往菜市場的方向走去。
晚上六點多,趙志遠回來了。今天回來得稍早一些,進門時手里還拎著兩盒水果。
“媽,給你買了點水果。”他把果盒放在茶幾上,語氣比昨天緩和了一些,“都是北方不常見到的——龍眼,楊桃,芒果。你嘗嘗。”
李秀蘭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兒子,看著他此刻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正常的、兒子對母親的殷勤。他在用水果來彌補昨天晚上的沉默與對峙,用這些甜的東西來緩和緊張。
但她今天想聽的不是這些。
“志遠。”
“嗯?”
“你過來坐。媽有話問你。”
她的語氣沒有憤怒,沒有指責,但趙志遠明顯僵了一下。他慢慢在沙發上坐下,依然保持著昨天的姿勢——身體前傾,雙手交握。
“你結婚六年了。雨欣跟著你,過得怎么樣?”
“挺好的。”
“她對你好嗎?”
“好。”
“那孩子呢?小寶四歲了。你一天陪他多久?”
趙志遠的喉結滾了一下:“工作忙……回家陪得不多。”
“不多是多少?”
“就……周末。”
李秀蘭點點頭,像是在接受這個答案。
然后她問出了關鍵問題:
“你這六年,為什么從來沒有寄過一張孩子的照片給我?”
趙志遠愣住了。
“你有手機,能拍照,能發微信。”李秀蘭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是六年,你沒有發過一張照片。沒有告訴我任何一件事。你不知道我在找你們嗎,志遠?”
沉默。
“媽,我不想讓你插手我的生活。”趙志遠終于說,“你以前管得太多了。我……我需要自由。”
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和李秀蘭年輕時對他說的那些話如出一轍——“我是為你好”“你要聽我的”“你的一切我都需要知道”。現在,他以同樣的方式回絕了她。
“我明白了。”李秀蘭慢慢說,“你需要自由。”
她頓了頓:“那雨欣呢?她需要自由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很平淡,像是在問“晚飯吃什么”。
但趙志遠的臉色變了。他的身體微微后仰,眼神變得警惕。
“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李秀蘭站起來,“我去看看小寶。”
她走到小臥室門口,敲門,然后推門進去。小寶正坐在地墊上玩積木,看到李秀蘭進來,竟然主動拿起一塊積木遞給她。李秀蘭接過積木,在地墊上坐下來。她的余光瞟向門縫——趙志遠站在那里,看著她們。
一個四歲的孩子,見到奶奶才一天,比見到爸爸更主動。這不是天生誰親誰不親的問題,而是恐懼。這個孩子恐懼自己的父親。
李秀蘭把積木放進孩子手心里,輕聲說:“小寶真乖。奶奶陪著你,不怕。”
(03章完)
04
第三天,李秀蘭已經對這個家的運轉節奏有了大概的了解。
趙志遠早上七點出門,晚上七點回來。他出門后,陳雨欣的肩膀會放下來,呼吸會變深。但到了下午四點多,她又會開始繃緊——收拾客廳的每一件雜物,檢查小寶的玩具是否收好,把廚房的臺面擦得可以反光。她在為丈夫的歸來清理戰場,每一件沒收到位的東西,都像是可能觸發什么的開關。
小寶平時不說話,但在陳雨欣越來越緊張的時候,他會更沉默。那種沉默不是乖巧,是恐懼,是學會了縮小自己存在感的本能。
孩子最誠實,他騙不了人。
李秀蘭一直在等一個機會。等陳雨欣主動開口。
她沒有催。她知道的,被家暴的女人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六年的沉默,不是一天能打破的。
第四天早上,趙志遠出門后,李秀蘭又來找小寶。她不再小心翼翼地觀察兒媳,而是自然地坐在了小寶旁邊,幫他把散落的彩筆畫收進一個小紙盒。
“謝謝您……昨天幫我陪他。”陳雨欣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又沒睡好,“他很久沒這么開心過了。”
“小寶,畫的是誰呀?”李秀蘭拿起一張畫著團團的色塊的紙。
“媽媽。這個是媽媽,那邊那個是奶奶。還有這個是樓下的流浪貓。”
李秀蘭仔細辨認了一下,只能勉強看出一個紅色的圓圈算是人臉。“媽媽穿這個顏色的衣服嗎?”
“嗯,媽媽會穿藍色。”
“那爸爸呢?”
小寶沒有回答,也不看李秀蘭和小寶,而是低頭畫他的下一個“媽媽”。
陳雨欣站在一旁,低著頭,看著孩子手中移動的蠟筆。
“……媽媽。”孩子又在畫同一個人。他畫了三張她,沒有一張有兒子。在一個四歲孩子的世界里,媽媽是唯一值得畫的那個人。
李秀蘭輕輕握住了陳雨欣的手。這一次,陳雨欣沒有抽回去。她的手指冰涼,在李秀蘭掌心里微微發抖。
“孩子,媽知道。”李秀蘭說,聲音很輕,“你不需要一個人扛著。”
陳雨欣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壓抑著哭聲,胸腔劇烈起伏。她的身體抖得很厲害,但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怕吵到小寶,盡管孩子也能聽到;她更怕樓上樓下的鄰居聽見,盡管她正在被家暴。
“多久了?”李秀蘭問。
“從結婚第二年……”陳雨欣的聲音碎成一段一段的,“一開始只是發脾氣……摔東西……后來就……”
她說不下去了。
“為什么不離開?”
“我試過。我帶著小寶走了一回,他找到我,說他會改。他跪在我面前哭,跟我道歉,說他壓力大,說他控制不住。他給我買花,買項鏈,帶我和小寶去兒童樂園。那段時間他好得不得了,我想也許真的改了……然后下次更重。”
“為什么不報警?”
“他會用孩子威脅我。”陳雨欣說,“他說我要是敢報警,他進去了,出來我就死定了。他說就算離了,他這輩子也不會放過我和孩子。”
李秀蘭感覺自己手腳冰涼。
“你家里人呢?”
“我媽身體不好,我不敢告訴她。我弟弟有尿毒癥,她要照顧,我幫不上忙,還給她添負擔?”
“那你為什么不離開這座城市?回娘家,躲遠一點?”
“他拿走了我的身份證戶口本,還有結婚證。我身上只有買菜的錢,多一分都沒有。我的手機,他設置了一個什么東西,新號碼存不了。我記不住我媽的號……他管這個叫保護我。”陳雨欣的笑比哭還難看,“他說他愛我。他離婚會死的。”
李秀蘭沉默了很久。
她想到了她的兒子。他小時候是班上最膽小的,拿了一張不及格的卷子不敢回家,在外面徘徊了三個小時,直到她沿著放學路才找到他。她抱著他哭,他說“媽媽你別死”。
那時候她跟他說,媽媽哪那么容易死呢,別擔心。
后來她才知道,孩子的恐懼不是無緣無故的。班主任曾把她叫去辦公室,說志遠這孩子喜歡搶別人的零食,然后送給班里另一個最瘦小的女生。老師說這不是大方,是霸凌。
她當時不太信。現在,她信了。
“志遠他……”她艱難地開口,“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任何事。”
“我不知道您的電話,他從來沒給我存。他也不讓我用我的手機,除非他在旁邊。他說外面有太多騙子,太多壞人。”
“那你怎么認出我的?”
“相框里有張照片,他留著。我悄悄記過。”
李秀蘭看過那張照片。是趙志遠十八歲那年的夏天,他們全家最后一次去松花江邊。陽光很好,江面上有人在撐船。她穿著碎花裙子,趙明德穿著那件中山裝,趙志遠摟著他們的肩膀,笑得很燦爛。那個男孩笑得多么干凈,多么像一個好孩子。
她再也忍不住了,緩緩伸手拿起了那張被小寶揉皺的紙。上面畫了兩個人,一大一小,手沒有畫出來,只是兩個圓連在一起。
“怎么畫媽媽?”
“……媽媽沒有手。媽媽的手不在了。”小寶輕輕地說,不敢抬頭。
李秀蘭聽到這句話時,感覺心臟被人狠攥了一把。她的胸口發悶,想要大口喘氣。
她已經知道答案了。但她需要一個名字,需要一個面對面的確認。
“是志遠。”
她沒有用問句。
陳雨欣沒有否認。她只是哭得更厲害了。
李秀蘭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這個姿勢,她已經將近三十年沒有做過了。上一次,趙志遠才五歲,在幼兒園被大班孩子欺負回來哭,她也是這么抱著他的。
現在她抱著的是被同一個人打的女人。
她輕輕拍著陳雨欣的背,眼睛卻看著張被揉皺的紙上的兩個圓。
“雨欣,你信我嗎?”
“我信。”聲音悶悶的,但很確定。
“那件事,媽來解決。”李秀蘭的聲音很平靜,但心里已經翻江倒海,“你只需要幫我做一件事。”
她輕聲說了那句話。
陳雨欣猛地抬頭,水光里全是恐懼:“不行……會被看出來的……他會問我……”
“你不要慌。看我,吸氣——吐氣——好,就是這樣。”李秀蘭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三十多年教齡帶來的職業性的溫柔與力量,“你只管照常,剩下的交給我。”
她在心里補完了后半句:我得親眼看到他是怎么發作的。我需要證據。
現在六點十五分,樓梯間應該響起腳步聲了。但今天沒有。
李秀蘭把陳雨欣扶穩坐好,又拿紙巾幫她擦干凈臉上的淚痕。她檢查了一下客廳,沒有異常。陳雨欣的袖子已經放下來了,蓋住了所有不該被人看到的東西。
“去洗把臉。”她說,“他應該快到家了。”
陳雨欣快步走進衛生間。水龍頭開了又關。
李秀蘭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調整自己的呼吸。她需要冷靜,她今晚必須冷靜。
六點四十分,樓梯間終于響起了腳步聲。
趙志遠回來得比平時晚了十幾分鐘。他進門時手里拎著兩盒菜——樓下鹵味店的,外加一瓶白酒。
“媽,今天買了好菜。你難得來,咱喝兩口。”
他把鹵味倒進盤子里,又去廚房拿了兩個杯子,各倒了小半杯。
“雨欣,你也過來坐。”
陳雨欣低著頭走過來。坐下時,下意識地把椅子往李秀蘭的方向挪了一點。
“雨欣,給媽敬一杯。”
陳雨欣端起酒杯。她的手在抖,酒灑了幾滴在桌上。
趙志遠的臉立刻就變了。聲音還是笑笑的,但笑意不達眼底:“怎么連個杯子都端不穩?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陳雨欣用另一只手托住酒杯底。
“沒事。來,我敬你們兩口子一杯。媽這次是找你們來的,就不拐彎抹角了。”李秀蘭端起酒杯,跟兒媳碰了一下,也跟兒子碰了一下,“志遠,我這次來,不光是為了找你。”
趙志遠抬起頭。
“我想在這里多住一陣子。幫你們帶帶小寶,也好讓雨欣輕松些。”
趙志遠的笑意再次冷下來。
“媽,我和雨欣有自己的生活。你過來看看孫子可以,住一陣子就不必了。你身體不好,這邊氣候不適應,待久了要生病的。”
“我身體硬朗著呢,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我是說沒必要。”
“有沒有必要,我自己知道。怎么,你嫌媽礙事?”
趙志遠盯著李秀蘭看了幾秒。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廚房水滴落在水槽里的聲音。
“……媽,你難得來,咱們不說這些。好,你想住就住一陣。”他說完,端起酒杯一仰而盡。
陳雨欣默默起身,把剩余的鹵味倒進一個更小的碟子里。她的手已經不抖了。
九點半,鹵味吃完,白酒喝掉大半瓶。
李秀蘭站起身說累了,又去看了眼小寶,便回到了沙發床上。陳雨欣收拾好廚房,也進了主臥室。
客廳里只剩下趙志遠一個人。他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手機,后來起身去陽臺接了通電話,大約十分鐘,聲音壓得很低。李秀蘭聽不見內容,只感覺到他的語氣很不耐煩。
十一點。整個房子徹底安靜下來。李秀蘭睜著眼睛躺在沙發上,聽著自己的心跳。
她把今天上午和剛才飯桌上的場景,在腦子里重新過了一遍。兒子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他笑的時候只是嘴角在彎,眼神從不參與。他對妻子說話的語氣,不是商量,是指令。
然后,她聽到了一個聲音。主臥室的門開了又關上,然后是走廊里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方向是陳雨欣睡的小臥室。
接著,那邊傳來壓得極低的男人說話聲。不是指令,是質問——帶著醉意的質問。
“今天上午你們聊什么了?”
李秀蘭沒有聽到陳雨欣的回答。
然后是什么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不響,像是布娃娃之類的東西。
然后是壓抑的、被悶住的哭泣聲。
李秀蘭呼地坐起來。她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那只舊手機,按亮屏幕。她沒有打110——現在還太早,她需要聽清全部內容。她需要親眼看到。
她緩緩起身,赤腳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小臥室的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昏黃的光。
她湊近門縫。
趙志遠背對著門站著,擋住了一半視線。陳雨欣縮在床角,抱著被子,臉上全是淚。她沒有出聲,只是劇烈地發抖。
“你以為我不知道?”趙志遠的聲音壓得極低,“你白天跟她在客廳里嘀嘀咕咕些什么?是不是又跟你媽告狀?是不是又想要錢?”
“沒有……我真的沒有……”
“還不說實話!”
他揚起手。
李秀蘭猛地推開門。
“住手。”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那個只有夜燈與啜泣聲的房間里,它的力度足以瞬間砸碎空氣。
趙志遠轉過身。他的臉上帶著醉意和驚愕,手僵在半空中,像一個被突然停止的發條小人。
他看著門框處逆著光的母親,那個習慣性打算無視一切當作沒發生的男人,在這一刻,忽然覺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好像她不是來借宿的媽,而是一個家。
“媽,你以為你是誰?”他緩緩吐出一句,語氣里帶著醉意,也帶著一絲試探。
李秀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做了一件事:舉起手機。
屏幕亮著,上面是正在錄音的界面。紅色的錄制按鈕在跳動,像某種無聲的警報器。
“你想知道我是誰?好,我告訴你。六年前你斷了她的聯系,我沒法幫她。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身邊有人,那個人就是我。”
她看著兒子瞳孔中倒映出的冷光和自己,語調里沒有一絲顫抖:
“再敢動她一下,我等天亮就把這段錄音交到派出所。不管你在公司是什么職位,在同事面前多有面子——這個城市里,不會有第三個人替你兜底。你爸已經不在了,不會再有人護著你了,趙志遠。”
(04章完)
05
趙志遠的手放下來了。
不是那種認錯的放下,而是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他站在原地,看著李秀蘭手里的手機,臉上的表情從醉意變成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一種李秀蘭從來沒有見過的、幾乎是憎恨的東西。
“你在錄音。”他說。
“對。”
“你是我媽。”
“你還是我兒子呢。”李秀蘭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這個屋子里,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是我的親人。”
她指了指縮在床角的陳雨欣:“她也是。”
趙志遠的下頜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說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他的拳頭握緊又松開,握緊又松開。李秀蘭看到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
“媽,你把手機給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我們之間的事情,我們自己解決。”
“怎么解決?”李秀蘭問,“像你解決你老婆那樣?用拳頭解決?”
“我沒有……”
“你沒有?”李秀蘭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現在在干嘛?半夜三更,你站在你老婆床頭,舉著手。你在干嘛?你在跟她講道理?”
趙志遠沒有說話。
“你怎么變成這個樣子了?”李秀蘭的聲音終于有了裂紋——不是憤怒,是痛,“志遠,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你根本就不認識我。”趙志遠忽然笑了。那個笑容酸苦、自嘲,帶著一種徹底的否定,“你認識的是你想象中的兒子。那個聽話的、成績好的、不會頂嘴的趙志遠。但我不是。我從來都不是。你把我當成你教的學生,你管了一輩子別人家的孩子,管到最后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認識。”
他頓了頓,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燃燒:“你以為你是在幫我,是在當個好媽。可你只是需要一個能讓你驕傲的項目。你管我的成績,管我的志愿,管我交什么朋友,管我將來去哪里工作。你不是愛我,你是不放心。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能活成自己的樣子。”
李秀蘭感覺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張了張嘴,但什么都說不出來。她想反駁,想說他說的不對,想為自己辯解。但那些話在她喉嚨里卡住了。因為她聽到的每一個字,都不像是編出來的。那是他憋了三十多年的話。
“所以你就這樣對你老婆?”她終于找回聲音,“你覺得自己委屈,就把委屈轉嫁到別人身上?你覺得我不尊重你,所以你也可以不尊重她?”
“我沒有不尊重她。我只是……”
“只是什么?”李秀蘭打斷他,“只是讓她半夜嚇得發抖?只是讓她連電話都不敢打?只是讓她拿著買菜的錢精打細算,身上連一張紅的票子都沒有?”
她轉頭看向陳雨欣:“他給你多少錢買菜?”
陳雨欣的聲音幾乎聽不到:“一天三十。”
李秀蘭閉上眼睛:“三十塊錢。一家三口。他一天掙多少錢?”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趙志遠身上:“你掙的錢,都用到哪兒去了?”
趙志遠沉默。
“你不是想要自由嗎?”李秀蘭說,“自由就是讓你老婆孩子過這種日子?自由就是在家里當皇帝,誰都得聽你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兒子面前。她比他矮了差不多一個頭,但那一個瞬間,她的氣勢比他高出許多。
“你今天給我聽好。”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這個錄音,我存了。備份我也存了。你從現在開始,別再碰她一下。你要是敢動她,這個錄音就會到它該去的地方。我不是你爹,我不會慣著你。”
她頓了頓:“你是我兒子,但我現在更覺得丟人。”
趙志遠的臉色變得煞白。他看著李秀蘭,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有說。
他轉身,走出小臥室。腳步有些踉蹌,在走廊里撞了一下墻壁,然后主臥室的門被重重關上。
小臥室里重新安靜下來。陳雨欣依然縮在床角,但已經不發抖了。她看著李秀蘭,眼淚不停地流。
“媽……”
“別怕。”李秀蘭在床邊坐下來,“他不敢再動你了。”
陳雨欣哽咽了一聲:“今天晚上是我睡得最晚的一次……平時他這個時候已經進門了。”
李秀蘭把這句話在心里翻轉了幾遍:“你每天晚上等他到幾點?”
“不一定。看他心情。”陳雨欣的語速很慢,一邊說一邊回憶,“有時候十一點,有時候十二點。他喝酒了就會晚一點,但我不能先睡,他回來要人給他熱飯。有一次我睡著了,他把門鎖了,第二天我才知道他在客廳罵了半宿。鄰居后來跟我說,聲音大得像在吵架。”
她說到這里,忽然停了一下。然后說了一句李秀蘭沒想到的話:
“他最重的一次,不是打我。”
“是什么?”
陳雨欣低下頭,手臂環住自己:“是鎖貓。”
李秀蘭愣住了。
“我們養了一只貓。剛結婚那年,他在小區里撿的,小小的,很怕人,只喜歡我。我有時候委屈了沒人說話,就抱著貓坐在廁所里,跟貓說。他打電話問我今天做什么,我說抱著貓在發呆。他就覺得我跟貓親近,沒有圍著他轉。有一天我回來,他跟我說貓跑了,還怪我窗戶沒關好。”
“然后呢?”
“三個月之后,我在小區的流浪貓群里看見它。它瘦得皮包骨,脖子上還有勒痕。我嚇傻了,我問門衛,門衛說是他拿去丟的。我回來問他,他說——”陳雨欣的嘴唇在發抖,“他說‘你在乎貓,那你跟貓過。你要是再去找,我把貓殺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針。
“后來我懷孕了。他跟我說,你要是敢告訴任何人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我就再也不讓你見你媽。他說到做到。那段時間,他天天查我手機,看通話記錄,看短信。有一次我手機響,是推銷電話,他沖進門,把手機摔了。”
李秀蘭聽著,沒有插話。
“孩子生下來,我以為會好。畢竟是他的骨肉。但他不太抱,也不太看。有時候小寶哭,他嫌吵,摔門走。小寶到了會爬的年齡,他嫌孩子弄亂客廳,搬去沙發睡了一個月。我那時候想走,又覺得孩子不能沒爹。”
“后來小寶會說話,他開始在意了。但他要孩子聽話,不能哭,不能鬧,不能在外人面前讓他沒面子。小寶不敢在他面前哭。有一次小寶摔倒了,我沒立刻過去,孩子自己爬起來,他看見沒哭,夸了一句‘這才是男子漢’。”
陳雨欣抬起頭,眼里全是淚:“媽,他是把孩子當成小時候的他自己在養。他要孩子不哭不怕不依賴人,跟他對自己的要求一樣。但孩子才四歲啊。”
李秀蘭沉默了很久。
客廳里傳來一聲東西摔碎的聲音。
李秀蘭轉過身,快步走到客廳。趙志遠正站在茶幾旁,桌上倒著一個空杯子,碎了一地玻璃碴。他沒有彎腰撿,只是站在那里,雙手撐在桌面上,低著頭,大口喘著氣。
“媽,你以為你是在拯救誰?”他沒有抬頭,聲音嘶啞,“你以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
他抬起頭,望著客廳墻壁上那些相框。有一張合影,是他六歲時跟父母在松花江邊拍的全家福。陽光很好,他笑得毫無保留。
“你從來不問,我為什么對一個電話推銷都害怕。你從來不問,我每天下班回來,看到樓下有車沒關燈、或者看到門口有一雙陌生的鞋,我心率會一下子上來,需要緩很久。你不知道我有這種感覺,對嗎?因為你從來就沒往這個方向想過。”
他的聲音忽然啞了。
“我每天醒過來,感覺自己是在為完成別人的期待而活著。我連結婚,都覺得不是我的決定。我只是選了一個你覺得方便省心的時間,結了婚,然后你就少管我一件事——自由?我連自由長什么樣都不知道,媽。”
李秀蘭站在那里,手里的手機屏幕已經暗了。
她看著兒子那樣站著,像一頭被困在房間里很久的獸終于撞不動墻了。她忽然意識到,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過。三十多年,她第一次看見她的兒子,在她面前碎掉。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去扶他。但趙志遠側過身,避開了。
“你不用可憐我。”他說,聲音恢復了一些冷硬,“我變成這樣,是我自己選的。但你也別以為你錄音就算是贏了。這個家,我建了六年。你拆不掉它。”
李秀蘭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些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光。
主臥室的門輕輕開了一條縫,陳雨欣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小臥室里傳來孩子的哭聲,很短促,像是夢魘中驚醒。
趙志遠沒有動。
李秀蘭彎下腰,開始撿那些玻璃碴。一片一片,小心地放在掌心里。
【凌晨三點,主臥室的門終于開了,趙志遠出來了。】
他又站了很久,對著這他視作籠子的客廳,對著這個他一手建起來的家。
許久后,他開口了。
“媽,你記不記得我小時候發燒,你也是這樣守著我。那時候我覺得你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什么病你都能治好,什么事你都能解決。”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后來我才知道,你什么都解決不了。你連自己都治不好。”
李秀蘭愣住了。
“你吃了六年的降壓藥,你知道副作用是什么嗎?你吃過嗎?你只知道拿著你的退休金,想著法子管我的事。”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客廳那扇通往樓道的窗戶,“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你還想照顧誰?”
李秀蘭張了張嘴,但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客廳恢復了安靜。
但李秀蘭聽到了。隔著一道墻,從主臥室的方向傳來的。不是哭泣,不是爭吵,是壓抑的呼吸聲——趙志遠在隔壁房間里,也在失眠。
她忽然把手里的玻璃碴倒在垃圾桶里。
她打開手機,錄音還在繼續。
她按下停止鍵,然后把那段錄音重命名為一個名字。
沒有寫“兒子”,沒有寫“證據”。
她寫了四個字:
“趙志遠。”
她的兒子。
她這輩子唯一的兒子。
她閉上眼睛,在心里對那個遠在另一個世界的趙明德說了一句話。
老趙,對不起。
我把兒子養壞了。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來。
但她知道,這才是她六年來真正該說的話。
窗外,這座陌生的南方城市依然下著雨。雨滴敲在窗欞上,敲在防盜網上,敲在空了一截的晾衣繩上。
李秀蘭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平躺下來。
她盯著天花板,開始想一個她從未想過的問題:
如果把他帶回家,是救他,還是害他?
這是個她從來沒想過的問題。因為她一直覺得,家是個好東西。她一直覺得,把走丟的人找回來,天經地義。
但現在,她在這個三十二歲的兒子臉上看到了答案:他不需要被找回去,他需要被找出來。而他身后的那扇門,不是通往自由的門,而是一道鎖了六年的心結。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開這個鎖。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會一個人走了。
(0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