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里的紅燭燃了一半，偶爾爆出一朵細(xì)小的燭花，發(fā)出輕微的“啪”聲。我坐在嶄新的紅色床品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真絲睡衣的邊緣，心跳得如同擂鼓。

墻上的時鐘指向了深夜十一點。外面的客廳已經(jīng)完全安靜下來，幾個留下來幫忙收拾殘局的親友在半小時前都已經(jīng)告辭離開。整套房子里，只剩下我和正在浴室里洗漱的周晨。

我今年四十二歲。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二次婚姻，而浴室里的那個男人，是我十八歲那年情竇初開時的初戀。

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fù)胃里因為緊張而泛起的痙攣。對于即將到來的親密，我不僅沒有新嫁娘的期盼，反而充滿了本能的恐懼和深深的自卑。

水聲停了。浴室的門被推開，周晨擦著頭發(fā)走出來。他穿著和我同款的暗紅色睡衣，常年教書的生涯讓他身上帶著一種溫和的書卷氣。即便已經(jīng)四十二歲，他的眼神依然清澈，一如二十多年前那個站在香樟樹下等我放學(xué)的少年。

看到我僵坐在床沿，他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毛巾，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輕輕放在我手邊的床頭柜上。

“是不是今天累壞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喝點水，稍微放松一下。”

我胡亂地點了點頭，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溫?zé)岬乃鬟M胃里，卻沒能驅(qū)散我四肢的冰冷。我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上一段婚姻里那些令人窒息的夜晚。

我的前半生，像是一場漫長而泥濘的噩夢。

二十四歲那年，因為父母的強烈反對，我被迫和家境貧寒的周晨分手，嫁給了父母安排的相親對象。那個男人家境殷實，表面上看著老實本分，可結(jié)婚不到半年，他就暴露了酗酒和家暴的本性。

那整整十六年的時間里，我活得像一個隨時準(zhǔn)備挨打的驚弓之鳥。他喝醉了會砸東西，心情不好會對我拳打腳踢。有了女兒后，為了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我咬牙隱忍，包攬了家里所有的生計和家務(wù)，把自己熬成了一個粗糙、麻木的干癟女人。

我身上最重的一道傷痕，是三十歲那年留下的。那天他喝得爛醉回家，因為我做的湯不合胃口，他抓起剛端上桌的那鍋滾燙的排骨湯，直接朝我和不到五歲的女兒砸過來。為了護住女兒，我猛地轉(zhuǎn)過身，大半鍋沸騰的湯水連同瓷片，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左側(cè)大腿和小腿上。

那是鉆心刺骨的疼。他不僅沒有打120，反而指著在地上慘叫的我破口大罵，嫌我大驚小怪。我自己咬著牙，用冷水沖洗，最后在鄰居的幫助下才去了醫(yī)院。因為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加上后來為了省錢沒有用好藥，我的左腿上留下了一片極其猙獰、扭曲的燙傷疤痕。從大腿根部一直蔓延到小腿肚，像一條丑陋的、皺巴巴的蜈蚣，盤踞在我的皮膚上。

后來，那個男人指著我的腿，滿臉嫌惡地說：“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副鬼樣子，像截?zé)沟臓€木頭，多看一眼都倒胃口，除了我，誰還會要你？”

這句話像一句惡毒的詛咒，深深地釘在了我的骨頭里。即便后來我終于鼓起勇氣，在四十歲那年帶著女兒凈身出戶，離了婚，這句話依然在每一個深夜折磨著我。我覺得自己是一件徹頭徹尾的殘次品，骯臟、破敗、面目可憎。

直到兩年前，我在醫(yī)院的胃腸科走廊里，遇見了同樣來開藥的周晨。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二十多年，他結(jié)過婚，妻子在五年前因病去世了。他在市里的一所高中當(dāng)物理老師，日子過得平靜而孤獨。那天，他看著我手里攥著的繳費單，看著我洗得發(fā)白的袖口和蒼老憔悴的面容，紅了眼眶。

他沒有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因為答案全都寫在我的臉上。他只是默默地接過了我手里的單子，替我排隊，替我拿藥，最后撐著一把黑色的傘，把我送回了那個狹窄陰暗的出租屋。

從那天起，周晨重新進入了我的生活。他知道我防備心重，從不逾矩。我家水管壞了，他帶著工具箱默默修好；女兒高考壓力大，他整理了厚厚的物理筆記送過來；我胃病犯了疼得直不起腰，他熬了溫潤的軟糯小米粥，放在我的門外。

他用一種極其緩慢、極其溫和的方式，一點點融化了我心里的堅冰。當(dāng)他向我求婚時，他說：“林雅，前半生我們都走得太辛苦了。剩下的路，讓我牽著你走，好嗎？”

我答應(yīng)了。可是，當(dāng)這一刻真的到來，當(dāng)我要在一個男人面前剝開所有的偽裝，露出這具布滿歲月風(fēng)霜和丑陋傷疤的身體時，那種被刻意壓抑的恥辱感和恐懼感，像海嘯一樣將我淹沒。

周晨看出了我的異樣。他沒有催促，而是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靜靜地看著我。

“雅雅，”他輕聲喚著我高中時的小名，“你在害怕什么？”

我死死地攥著被角，眼眶發(fā)酸，聲音都在發(fā)抖：“周晨，把燈關(guān)了吧。求求你，把燈關(guā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