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半個榴蓮遞給小樂的時候,小妮子正站在廚房門口。
她手里攥著一張滿分卷子,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小兒媳陳語桐接過榴蓮,笑盈盈地說:“媽,您對我真好。”大兒媳丁欣宜沒說話,轉(zhuǎn)身去拿拖把——小樂把冰淇淋抹地上了。
那頓飯吃到一半,大兒子馮志強忽然端起酒杯,沖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我后背發(fā)涼。
他說:“媽,我敬您一杯。”杯子舉起來,他沒喝,放下了。
放下的時候,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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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生了兩個兒子。
老大馮志強,從小就不怎么說話。
別人家孩子放學(xué)回家喊餓,他放學(xué)回家先劈柴。
那年他才十二,個子還沒灶臺高,就踩著板凳給自己煮面條吃。
我那時候忙著照顧體弱多病的馮志明,顧不上他。
他從來不抱怨,就這么安安靜靜長大了。
老二馮志明是早產(chǎn)兒,生下來只有四斤八兩。
在保溫箱里待了二十多天,花了將近兩萬塊。
那會兒家里窮,這兩萬塊是東拼西湊借來的。
老伴常說,志明這條命是花錢買回來的。
我嘴上不說,心里卻記住了這句話。
打那以后,我對志明格外上心,就怕他磕著碰著。
志明嘴甜,會哄人。
七八歲就知道幫我捏肩膀,說我辛苦。
志強不會這些,他只會默默地干活。
摔了跤不哭,被打了不鬧,餓了就自己煮面條。
我有時候覺得這孩子太省心了,省心到我都忘了他也需要人疼。
老伴在世時總說我偏心。我不認(rèn)。
可心里那桿秤,我自己最清楚。
那天是禮拜六。
一大早丁欣宜就打電話來,說小妮子考了雙百,要帶著她來看我。
我嘴上說“好好好”,掛了電話就開始收拾屋子。
收拾了一會兒又坐下,心想:大兒媳每次來都空著手,收拾那么干凈給誰看?
我不是貪她那點東西。
可你看看人家小兒媳陳語桐,逢年過節(jié)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提。
雖然我知道那些東西也是花我小兒子的錢,但好歹是個心意。
丁欣宜倒好,來了就幫著干活,話也不多說幾句。
悶葫蘆似的,我看著就煩。
我正坐在沙發(fā)上想著這事兒,門鈴響了。
開門一看,丁欣宜領(lǐng)著小妮子站在門口。小妮子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丁欣宜笑著說:“媽,小妮子說想您了,非要來看看。”
我往塑料袋里瞅了一眼,是個榴蓮。
那榴蓮又大又黃,貼著價簽——一百三十八塊。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兒媳這回倒是大方了。
小妮子仰著腦袋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她說:“奶奶,我考了雙百。”
我說:“好,好。”
然后就沒下文了。
小妮子站在那里,手里攥著一張紙,應(yīng)該是卷子。她想遞給我看,我沒接。轉(zhuǎn)身去廚房泡茶了。
丁欣宜跟進(jìn)來,說:“媽,您歇著,我來。”
我說:“行,那你把榴蓮切了放那兒,等小樂來了再吃。”
丁欣宜愣了一下,沒說話。
我坐在沙發(fā)上,拿起手機翻了翻。想起今天是禮拜六,每回禮拜六陳語桐都會帶著小樂來看我。果不其然,手機響了。
陳語桐在語音里聲音甜甜的:“媽,小樂想您了,下午帶他去您那兒啊。他說想吃榴蓮。”
我說:“正好,家里有一個,你嫂子買的。”
陳語桐“哎呀”一聲:“嫂子太客氣了,那下午見哈。”
掛了電話,我心里美滋滋的。
丁欣宜從廚房出來,手上濕漉漉的。她說:“媽,榴蓮切好了,放冰箱了。”
我說:“行。”
她站在那里,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
小妮子坐在沙發(fā)上,手里還攥著那張卷子。她低頭看著卷子,嘴巴抿得緊緊的。
我心想,這孩子怎么跟她媽一個樣,悶葫蘆似的。
丁欣宜坐了一會兒,說要回去買菜。我說那你走吧,小妮子要是想在這兒玩就留下。丁欣宜看了看小妮子,小妮子搖搖頭。
她說:“媽,那我們走了。”
我站起來送她們到門口。小妮子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有點發(fā)毛。
但我沒多想。
關(guān)上門,我開始琢磨下午陳語桐和小樂來了要做什么菜。
02
下午兩點,陳語桐帶著小樂來了。
小樂一進(jìn)門就喊奶奶,聲音脆生生的。我一下子就高興了,抱起小樂親了又親。小樂五歲了,虎頭虎腦的,招人喜歡。
陳語桐手里拎著水果,笑著說:“媽,給您買了點葡萄,可甜了。”
我說:“你凈亂花錢。”
陳語桐說:“孝敬您嘛。”
我把水果接過去,切了西瓜端出來。小樂要吃榴蓮,我說“好好好,奶奶給你拿”。打開冰箱,榴蓮已經(jīng)切好了,裝在盤子里,保鮮膜包著。
我揭開保鮮膜,那股味道就散出來了。
小樂湊過來聞了一下,皺起眉頭:“奶奶,臭的!”
我說:“臭豆腐不也是臭的嗎?吃起來香。”
小樂說不吃。我說:“那奶奶給你買別的。”
陳語桐說:“媽,他不懂事,別管他。”
我說:“沒事,孩子嘛。”
小樂忽然說:“奶奶,我要吃那個!”
他指著半個沒切開的榴蓮。那是丁欣宜買的大的那個,還有半個沒動。
我想都沒想,拿出來切了。最肥的那塊遞給了小樂。
小樂接過去,嘗了一口,又吐出來了:“不好吃!”
我說:“那等會兒再吃。”
陳語桐在一旁笑:“媽,您太慣他了。”
我說:“我孫子,我不慣誰慣?”
正在這時候,門鎖響了。
我抬頭一看,丁欣宜領(lǐng)著小妮子站在門口。她們不是走了嗎?怎么又回來了?
丁欣宜手里拎著個袋子,說:“媽,小妮子的水杯落你這兒了。”
我說:“哦,在茶幾底下呢。”
小妮子走進(jìn)來,看見小樂正拿著榴蓮在啃。
她站住了。
我手里的刀還沒放下,案板上放著那半個切開的榴蓮。其中一塊被小樂咬了一口,扔在盤子里。另外兩塊還沒動。
丁欣宜走過來,看見了案板上的榴蓮。
她什么也沒說。
小妮子走到茶幾邊,拿起水杯。她看見小樂手里的榴蓮,又看見了盤子里那幾塊被切開的榴蓮。她沒說想吃,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了頭。
小樂拿著榴蓮在客廳里跑來跑去,把榴蓮摔在地上。陳語桐說他,我說“沒事沒事,地板擦擦就行了”。丁欣宜拿過拖把,默默地擦地板。
小妮子站在沙發(fā)邊,低著頭。
我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心里有點虛。但嘴上還是說:“小孩子不懂事,你別介意啊。”
丁欣宜說:“沒事。”
她擦完地板,對著小妮子說:“走了。”
小妮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還是跟上午一樣。
我忽然看見她另一只手里還攥著什么東西。是那張卷子。滿分卷子。她攥了一天了。上午沒遞出去,現(xiàn)在也沒遞出去。
門關(guān)上了。我站在客廳里,手里還拿著切榴蓮的刀。
陳語桐說:“媽,大嫂是不是不高興了?”
我說:“管她高不高興,一個榴蓮而已。”
陳語桐笑笑,沒再說什么。
她抱著小樂,一邊逗一邊說:“媽就是疼小樂。”小樂在我懷里扭來扭去,手里還抓著那塊啃了兩口的榴蓮。
我看著他的笑臉,心里那點不安也就散了。
可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老是浮現(xiàn)小妮子回頭看我的那個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委屈,沒有憤怒,就只是看著我,然后低下了頭。
我想起她手里攥了一天的卷子,想起她說“我考了雙百”時亮晶晶的眼睛。
可是,一個女孩,考那么好有什么用呢?嫁個好人家才是正經(jīng)。我這么勸自己,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可那個眼神還是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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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六點,馮志強打電話來。
他說:“媽,晚上我?guī)眿D和小妮子去您那吃飯。”
我說:“咋突然要來?”
他說:“小妮子想去看看您。”
我說:“行,那我多炒幾個菜。”
掛了電話,我看了看冰箱。有昨天剩的排骨,還有一條魚。我又下樓買了點青菜和豆腐。路過水果攤,看見攤子上擺著榴蓮。我猶豫了一下,沒買。
七點左右,馮志強一家三口來了。
丁欣宜進(jìn)門就叫了聲“媽”,然后就去廚房幫忙。
我讓她歇著,她說不累。
她把袖子往上一捋,就開始擇菜洗菜。
我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心里忽然有點不得勁——這些年,她每次來都是這樣。
進(jìn)門就干活,干了活就走,從不多說一句話。
小妮子坐在沙發(fā)上,不說話。馮志強坐在旁邊,問她怎么了,她搖搖頭。
我正在廚房里燉魚,丁欣宜在旁邊擇青菜。兩個人都不說話。氣氛有點尷尬。
我說:“小妮子考得不錯啊,雙百。”
丁欣宜說:“嗯,孩子挺用功的。”
我說:“用功好,女孩子多讀點書,以后好嫁人。”
丁欣宜頓了一下,沒接話。她低頭擇著青菜,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忽然想起下午的事,心里有點不得勁。就說:“那個榴蓮……小樂來了,非要吃,我就切了。”
丁欣宜說:“嗯。”
我說:“小妮子吃了嗎?”
丁欣宜說:“沒。”
我說:“哦,那等會兒吃完飯你再帶點回去。”
丁欣宜說:“不用了。小妮子不愛吃榴蓮。”
“不愛吃?”我愣了一下,“那她買榴蓮干啥?”
丁欣宜沒回答。她把擇好的青菜放進(jìn)盆里,水龍頭開著,嘩嘩響。她站在那兒,背對著我,水聲很大。過了好一陣子,她才轉(zhuǎn)身去拿碗。
飯菜端上桌,馮志強開了一瓶白酒。他說:“媽,陪您喝一杯。”我說:“你少喝點,明天還要上班。”他說:“沒事,高興。”
飯桌上,小妮子還是不怎么說話。我逗她:“小妮,考了雙百,想要什么獎勵啊?”
小妮子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她說:“奶奶,我不要獎勵。”我說:“這孩子,考得好了就該獎勵。”她說:“我考了雙百,就是想讓你高興。”
我愣了一下。
馮志強端著酒杯,沒說話。他低頭看著酒杯里的酒,晃了晃,沒喝。
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過了半天才說:“奶奶當(dāng)然高興。”
小妮子低下頭,繼續(xù)吃飯。
我看向馮志強:“志強,你多吃點菜。”他說:“媽,我吃著呢。”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
丁欣宜給小妮子夾菜,輕聲說:“多吃點。”
氣氛就這么悶著。
我有點不舒服。心想你們一家子來吃飯,怎么一個個都跟欠債似的。但這話我沒說出口。
04
飯吃了一半,馮志強放下筷子。
他倒了第二杯白酒,端起來,又放下了。我看著他這個動作,心里有些發(fā)毛。
他說:“媽,你還記得我小時候的事兒嗎?”
我說:“你小時候的事兒多了,你指哪一件?”
他說:“我上小學(xué)那年的冬天,有一天下大雪。”
我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那場雪,我當(dāng)然記得。
那年小樂才三歲,突然發(fā)燒,我抱著他去醫(yī)院。
雪下得很大,路上打不到車。
我就抱著小樂走,走了一里多地才攔到一輛三輪車。
可馮志強提這個干什么?
馮志強說:“媽,那天學(xué)校放學(xué)早。我在校門口等你。等到天都黑了,你都沒來。”
我說:“那天不是小樂發(fā)燒嘛,我沒來得及。”
他說:“我知道。”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說:“后來是班主任騎自行車送我回家的。我記得她姓王,教我語文。”
我說:“哦,王老師啊,她還在嗎?”
他說:“不知道。那天她把我送到村口,問我家在哪兒。我說在巷子最里頭。她看著我進(jìn)了巷子,才騎車走了。”
他頓了頓,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頭看我。
“媽,那天你給小樂喂藥的時候,我到家了。我站在門口,看見你在給小樂喂藥。你看見我了,也沒叫我進(jìn)去,就那么看了我一眼,又轉(zhuǎn)過去喂藥了。”
他頓了頓:“我在門口站了五分鐘,你沒理我。我就出去了。”
“去哪兒了?”我問。
“去了橋底下。”他說,“蹲著哭了一頓,才回來。”
我的手僵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掉在桌上,滾到地上。
“那天晚上,你也沒問我吃沒吃飯。你就說了句‘小樂燒退了,沒事了’。”
我看著馮志強。他眼眶有點紅,但沒哭。他笑了笑:“媽,這事兒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年我十歲。”
丁欣宜放下筷子,看著他。小妮子抬起頭,看看她爸,又看看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我說不出來。
過了好半天,我才說:“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你還記著干什么?”
馮志強說:“是,都過去三十年了。我也以為我忘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可今天小妮子回家,哭了一場。”
我愣了一下:“哭什么?”
馮志強沒回答。他看著我,慢慢放下酒杯。那酒杯磕在桌上,發(fā)出一聲脆響。我忽然不敢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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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丁欣宜終于開口了。
她說:“媽,那個榴蓮,是小妮子用獎勵金買的。”
我說:“我知道啊,你不是說了嗎?”
她說:“那個獎勵金,是小妮子攢了一年的錢。她不舍得花,就等著考了雙百,拿獎勵金給你買點好東西。”
她頓了頓:“她說奶奶喜歡吃榴蓮。”
我的手開始抖。
丁欣宜繼續(xù)說:“小妮子不吃榴蓮,她一聞那個味兒就犯惡心。但那天下課,她特意跑到學(xué)校門口的水果店去挑。挑了半個鐘頭,選了最大最黃的一個。她說,奶奶肯定喜歡。”
小妮子坐在那里,低著頭。她沒看我,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甲摳著食指。
馮志強說:“媽,你可能不知道。小妮子每個周末回家,都要問問她媽,奶奶咋樣。她說奶奶一個人住,孤單。”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了。這次酒杯放得重,酒都濺出來了。
他說:“媽,你知道她今天回家說了什么嗎?”
我搖著頭。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