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美琳拎著兩個粉色行李箱站在我家門口,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
是我家的備用鑰匙。
她說:“姐,我媽說你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讓我來住,正好給你添添人氣?!?/p>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拖著箱子進門了。
徑直走向主臥。
站在床邊,像看自己家的臥室一樣打量了一圈:“這床墊多少錢?真軟。姐,你睡次臥吧,我認床?!?/p>
當晚,她洗碗時摔碎了我最喜歡的馬克杯。
是徐景明送我的生日禮物。
她看了一眼碎片,用水沖了沖扔進垃圾桶:“對不起啊姐,手滑了?!?/p>
我蹲在地上撿碎片,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
血滲出來。
我盯著那滴血,腦子里的一個念頭開始無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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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五。
我提前下班回家,想收拾一下次臥,給盧美琳騰地方。
我媽早上打電話來,聲音帶著討好:“慧琳啊,你表妹實習來上海,你舅讓你照顧照顧,住你那兒幾天。”
我答應了。
房子雖然不大,但多一個人住幾天,也沒什么。
我媽又說:“你把主臥讓給她吧,你舅說她認床,住小房間睡不著?!?/p>
我當時就愣了一下。
主臥是我的房間。
那張床是我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
但我媽說:“你舅當年幫過咱家,你得記著這份情。”
我沒再說什么。
回來路上買了新的被套枕巾,想著人家第一次來,別讓人挑理。
到家的時候,盧美琳已經站在門口了。
她穿著一條短裙,化著妝,拉著兩個大行李箱,青春洋溢的樣子。
我笑著招呼她:“美琳來了,快進來?!?/p>
她沒笑。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從我身上移到門上,又移回我臉上。
“姐,你家門牌號真小,我找了半天。”
我愣了一下,說:“沒事,進來吧?!?/p>
她拖著箱子進門,腳一蹬就把鞋踢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姐,你這地板多少錢一平?挺好看的?!?/p>
我說:“還行吧,裝修時挑的。”
她已經走進了客廳,站在窗戶邊往外看了看:“視野還行,就是樓間距有點近。”
我端著水杯跟過去:“來,喝點水。”
她接過水杯,沒喝。
端著杯子走到主臥門口,推開門看了一眼。
“姐,這間是主臥?”
我說:“對啊?!?/p>
她走進去了。
站在床邊,用手按了按床墊,轉身看著我。
“姐,床墊真軟。我從小就睡軟床,睡硬床會失眠?!?/p>
我沒接話。
她又說:“這樣吧,我住這間,你睡次臥。”
我以為我聽錯了。
“美琳,這是我的房間。”
“我知道啊,但是你白天上班不在家嘛,晚上回來也就睡個覺。我白天在家,采光好一點心情也好嘛?!?/p>
我深吸一口氣,說:“次臥也朝南,采光不差?!?/p>
她撇撇嘴:“那房間太小了,就一張床一個柜子,連個書桌都放不下。”
我說:“你要書桌的話,可以放在客廳?!?/p>
她不說話了。
轉身從行李箱里拿出睡衣,直接進了主臥洗手間。
水聲響起來。
我站在門外,看著她扔在床上的包、攤開的行李箱,心里頭說不上什么滋味。
但我想起我媽的話。
“你舅當年幫過咱家?!?/p>
算了。
就幾天。
忍忍就過去了。
02
那天晚上,我睡在次臥。
次臥床確實硬,翻來覆去睡不著。
盧美琳在主臥睡得挺香,半夜還打了兩個呼嚕。
第二天是周六。
我原本打算睡個懶覺,七點半就被廚房里的動靜吵醒了。
起來一看,盧美琳在煮方便面。
她穿著我的睡裙。
是我剛買的那條,吊牌還沒剪。
見我醒了,她說:“姐你醒了?我不太會做飯,就煮了個面,你要不要來一碗?”
我看了一眼她身上那條裙子。
她注意到了,低頭扯了扯裙角:“這個?。课铱茨阋鹿窭飹熘每吹?,就先穿了。”
我說:“那條我還沒穿過。”
她說:“那你現在穿吧,咱倆身材差不多,我今天出門正好穿你那件紅裙子面試,配高跟鞋正好。”
我站在原地,沒動。
她又說:“姐你別站著啊,面快坨了。”
我走到廚房,看了一眼鍋里。
面已經煮爛了,上面浮著一層油花。
我說:“我不餓,你吃吧?!?/p>
她“哦”了一聲,把面盛進碗里,端著去了客廳。
吃完面,她把碗往水池里一丟,沒洗。
回來從行李箱里翻出一堆化妝品,坐在客廳沙發上開始化妝。
我坐在次臥床上,翻手機。
徐景明發來消息:“表妹來了?”
我回:“來了?!?/p>
“怎么樣?”
我想了想,回了一個:“還行?!?/p>
他發了一串省略號。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以前就說過,我這個人太好說話了。
可我想的是,親戚之間,何必那么計較。
上午十點,快遞到了。
是我在網上買的一個收納架。
盧美琳聽到敲門聲,比我還積極跑過去開門。
簽了字,她把快遞箱子放在客廳,回頭問我:“姐,你又買東西了?你這房子本來就不大,還亂買東西,顯得更擠了。”
我沒理她。
她打開箱子看了看:“收納架?。窟@個多少錢?”
我說:“一百多?!?/p>
她“嘖”了一聲:“真浪費,要是我,我寧愿拿這個錢買吃的?!?/p>
我蹲在地上拆包裝,她站在旁邊看著。
忽然蹲下來,從快遞箱最底下翻出一張銀行卡。
是我的工資卡。
換新卡時沒來得及收好,隨手放在了快遞箱里。
她拿著卡,翻來覆去看了看:“姐,你這個卡是哪個行的?工資卡?”
我說:“對?!?/p>
她站起來,把卡放在餐桌上:“姐,你這卡一個月6800吧?”
我沒說話。
“我聽我媽說了,你這幾年在上海掙了不少錢,一個月工資六千多?!?/p>
她坐到我對面,把卡往我這邊推了推。
“姐,反正你平時住公司宿舍,也不怎么花錢。不如把卡給我吧,密碼改了,我給你管著,平時交個房租買點菜什么的,省得到月底自己都不知道錢花哪了。”
我蹲在地上,手里拿著那個收納架,抬起頭看她。
她笑得很甜。
“你每個月給我打6800,我每個月給你報賬,多退少補,怎么樣?”
我把收納架放在地上,站了起來。
“美琳,我工資卡里的錢是我自己掙的?!?/p>
她說:“我知道啊,但你不是用不著嘛。”
我說:“我用得著?!?/p>
她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了。
“姐,你這話我不愛聽。我媽說了,你家當年要不是我爸借那兩萬塊,你連大學都上不了?!?/p>
我看著她,心里頭那口氣頂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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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出門了。
去了附近的咖啡店,一個人坐著發呆。
徐景明打來電話:“你聲音不對,怎么了?”
我說:“沒什么,有點累?!?/p>
他問:“是不是你表妹……”
我說:“沒事,就有點不習慣?!?/p>
他沒追問。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那,看著窗外車來車往。
腦子一直在轉。
盧美琳說要我工資卡的時候,理直氣壯的樣子,像是在跟我要一件理所當然屬于她的東西。
不是商量。
是通知。
我是不是太好說話了?
可是,那兩萬塊是真實的。
六年前我考上大學,家里窮得叮當響,我爸身體不好,我媽一個人種地供我讀書。
那天晚上我媽紅著眼眶坐在灶臺前,說:“慧琳,要不……咱別念了?!?/p>
那是第一次看到我媽哭。
后來舅舅來了。
他手里攥著一個報紙包著的信封,放在桌子上:“姐,這兩萬塊你先拿著,讓孩子讀書要緊?!?/p>
我媽哭得更厲害了。
我也哭了。
舅舅拍拍我的肩膀:“慧琳,好好念書,以后出息了,舅舅也跟著沾光?!?/p>
這些年,我一直記著這句話。
記著他的那兩萬塊。
記著他拍我肩膀時手心的溫度。
可我也記著,這些年我每次回家都給舅舅帶禮物。
過年給紅包,蓋房借錢,他生病我轉了兩千塊。
前前后后加起來,也差不多有五萬多了。
但我媽總是說:“那是情分,不能算賬。”
情分。
這兩個字,像一把鎖,把我鎖死了。
傍晚回家,盧美琳坐在客廳看電視。
茶幾上擺著我冰箱里的酸奶、水果。
她吃著薯片,沖我笑了笑:“姐你回來了?我晚上想吃麻辣燙,你幫我點個外賣唄。”
我換了鞋,進廚房倒水。
路過水池時,看到中午那雙碗筷還泡在里面。
我說:“美琳,碗要洗一下,泡久了有味。”
她說:“你洗一下嘛,我洗不干凈?!?/p>
我放下杯子,拿起刷子開始洗碗。
她坐在客廳吃東西的聲音,電視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我洗碗的水是涼的。
水龍頭擰到熱水那一檔,等了好久,還是涼的。
大概是熱水器壞了。
我沒吭聲。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進客廳。
“美琳,明天面試,幾點?”
她說:“上午十點。”
我說:“我明天送你去吧?!?/p>
她搖頭:“不用,我打車去?!?/p>
打車。
從我家到陸家嘴,打車要六七十塊錢。
我說:“坐地鐵也方便,倒三號線就行。”
她“嘁”了一聲:“地鐵太擠了,而且我不認路,坐錯了怎么辦。”
我沒再說話。
晚上她洗完澡,穿著我的新睡裙出來。
坐在客廳沙發上玩手機。
我躺在次臥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墻上投下一道淺淺的光。
手機亮了。
我媽發來微信:“美琳說你對她不太好?她今天哭了嗎?”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放在鍵盤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后只回了一個字:“沒?!?/p>
04
周一早上,我七點二十出門上班。
盧美琳還在睡覺。
主臥的門關著,里面靜悄悄的。
我輕輕帶上門下樓。
走到地鐵站,忽然想起昨晚沒檢查錢包。
打開一看,里面的現金少了兩百塊。
我站在原地,地鐵的風吹過來,吹得人有點冷。
不可能記錯。
上周五我取了五百塊錢,買了菜剩三百,昨天早上我抽了一張買早點,還剩兩百八。
現在只剩八十。
多余的錢不可能憑空消失。
我攥緊包帶子,上了地鐵。
擠在人群里,手機震動了一下。
盧美琳發來消息:“姐,我看你錢包里有點錢,我先拿了兩百買早飯和打車,回頭跟你說一聲?!?/p>
我看了幾遍,沒有回。
上班那天,我一直不在狀態。
同事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
中午徐景明給我打電話:“你今天說話聲音不對,到底怎么了?”
我說:“真沒什么,就是沒睡好?!?/p>
他說:“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跟我說?!?/p>
我說:“好?!?/p>
掛了電話,我坐在工位上發了會兒呆。
窗外的天是灰的,陰天。
晚上回家,盧美琳不在。
客廳比早上還亂。
茶幾上擺著外賣盒子、奶茶杯、一堆零食包裝袋。
沙發上扔著她的外套和包。
地上還有她的鞋,東一只西一只。
我彎腰把鞋擺整齊,把外賣盒子收進垃圾袋,把茶幾擦干凈。
拖完地,我坐在沙發上,累得不想動。
房間安靜下來。
忽然覺得,這房子好像沒那么像我的了。
四處都是盧美琳的東西。
客廳有她的化妝品、她的衣服、她的鞋。
主臥有她的味道。
我連自己的房間,都沒有歸屬感了。
手機響了。
盧美琳發來一條語音:“姐,我今晚去朋友家玩,不回來吃飯了。對了,你幫我收個快遞,我買了個包,到了放門口就行。”
我聽完,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拿起沙發上的抱枕,抱在懷里,看著窗外慢慢暗下來的天。
我忽然很想哭。
但哭不出來。
那種感覺,就像你明明在家,卻活在別人家的客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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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二晚上,盧美琳十點半才回來。
門鎖響了一聲,我醒了。
她穿著高跟鞋,走路的動靜在樓道里回響。
進了門,直接打開燈,也不管我睡沒睡。
“姐你睡了?”
我“嗯”了一聲。
她走過來推開次臥的門:“姐,跟你說個事。”
我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她說:“我今天去一個朋友家,她家那個房子裝修得可好看了。她爸媽給她買的一套兩百平的,客廳比你這整個家都大?!?/p>
她靠在門框上:“姐,你說你一個人住這么大房子,是不是有點浪費?”
我說:“你什么意思?”
她笑了一下:“沒什么意思,就隨便聊聊?!?/p>
她轉身走向主臥。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姐,你家房產證放哪了?我明天想復印一份,公司辦實習要的。”
我看著她,說:“房產證跟辦實習有什么關系?”
她說:“證明我有上海親戚啊,人家企業要本地擔保人?!?/p>
我說:“你明天直接去公司問清楚要什么材料,我再幫你找。”
她“哦”了一聲,沒再說什么,關上了門。
我躺下來,心口的那個預感越來越強烈。
不是空的。
第二天下午,我沒去上班,請了半天假。
回小區時,我在樓下花壇旁邊坐著,沒急著上樓。
等了二十分鐘,沒看到盧美琳出門。
我上了樓,開門進屋。
她不在。
客廳收拾得挺干凈。
她今天出門了。
我走進自己房間,檢查了幾個地方。
床頭柜的抽屜被人拉開過。
衣柜里的夾層,被人翻過。
我打開保險箱,東西都在。
房產證、身份證、幾張存折,還有五萬塊現金。
但位置不對。
我習慣把房產證放在最下面,現在它疊在存折上面。
有人動過。
我把東西拿出來,重新清點了一遍。
現金沒少。
身份證和房產證都在。
但房產證封面上,多了幾道指甲印。
像是有人翻看時不小心刮的。
我拍了幾張照片,拍了錄音,又拍了一個視頻,記錄下房間的原樣。
然后,我找到了我的備用鑰匙。
就是盧美琳進門那天用的那把。
我一直沒多想。
但那把鑰匙,是她媽去年過年時偷配的。
我打開手機,查了一下門鎖的開門記錄。
這幾天,白天我上班后,每天都有三次以上的開門記錄。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
但我看監控回放,只有盧美琳一個人。
她在翻我的東西。
我把監控視頻導出,存進了U盤。
然后,我打開電腦,開始查一個人。
陳成。
盧美琳手機里存了這個名字。
那是她轉發照片時,我無意中瞥到的。
我順著這個名字往下查。
沒費多少功夫。
資料顯示,陳成,杭州人,29歲,初中學歷。
在一家催債公司做過兩年業務。
現任“杭州XX房產中介”經理。
但我看著他的照片,總覺得眼熟。
那天我在小區樓下看到他和盧美琳站在一起。
他指著我的陽臺。
盧美琳在點頭。
我鎖上電腦,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黑下來了。
路燈亮起來,在窗臺上投下一團昏黃的光。
我拿起手機,給徐景明發了條消息:“明天晚上,你有時間嗎?我有事跟你說。”
他很快回:“有,怎么了?”
我說:“見面說?!?/p>
他說:“好。”
那天晚上,盧美琳十二點多才回來。
喝多了,走路搖搖晃晃的。
我聽到她在衛生間吐了好一陣子,然后關上門睡了。
我一夜沒睡。
06
周三早上,盧美琳九點多才起來。
頂著亂糟糟的頭發,穿著我的睡衣,從冰箱里拿出牛奶,對著瓶口喝。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她。
她喝了幾口,放下瓶子:“姐你今天不上班?”
我說:“請假了?!?/p>
她“哦”了一聲,沒問為什么,轉身進了衛生間。
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調出那段錄音。
是徐景明幫我弄到的。
他跟小區的保安小張認識,小張正好拍到一段視頻。
視頻里,陳成站在我家樓下打電話。
聲音被小張手機錄入,不清晰,但能聽出來大意。
他說:“這個女的的姐姐有房子,騙到手轉手就賣,分你三成。”
旁邊的保安小張說,他聽到電話那頭的男人問:“靠譜不靠譜?”
陳成說:“靠譜,她姐姐單著,城里人好騙?!?/p>
我聽完這段,把手機放在沙發上。
手有點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衛生間的門開了。
盧美琳走出來,臉上還掛著水珠:“姐,我今天約了朋友,中午不回來吃飯?!?/p>
我說:“美琳,你過來坐一下。”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說:“你坐?!?/p>
她不情不愿地走過來,坐在沙發另一頭:“干嘛呀,神秘兮兮的?!?/p>
我看著她的臉。
才22歲,年輕,好看,眼尾往上挑著,嘴唇涂著亮晶晶的口紅。
從小我就覺得她比我好看,比我討人喜歡。
現在看,只覺得陌生。
“美琳,我問你一個問題?!?/p>
“你說啊。”
“你認識陳成嗎?”
她的表情瞬間變了。
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