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開除那天，我抱著紙箱往大門走。

四月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得紙箱邊角嘩嘩響。

門衛室的窗戶開著，董大爺坐在里頭，面前還是那碟黑乎乎的咸菜和一個白面饅頭。

我想跟他道個別，嘴張了張，還是沒出聲。

“丫頭，等一會兒?！?/p>

董大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轉過身，他已經站起身，手里攥著一個舊手機。他嘴唇哆嗦了兩下，說：“去我辦公室，三樓最里頭那間?！?/p>

我愣住了。一個看門大爺，哪來的辦公室？

他看我發呆，把手里的手機塞給我：“聽聽這個?！?/p>

我按開播放鍵，里頭傳來程龍和唐越澤的聲音。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01

我到恒達公司上班那年，二十六歲，剛從上一家公司辭了職。

說起來也丟人，那家公司干了兩年，老板跑路了，工資都沒要回來。

后來我媽托人找到了程龍，說他是我們遠房表親，在恒達當副總經理。

我本來不想去，可我媽一個勁兒地勸，說親戚好歹有個照應。

程龍確實挺照顧我，把我安排在行政部，活不累，工資在咱們這地方也算可以。

我挺感激他，逢年過節拎點東西去他家，他總說“自家人不要客氣”。

行政部加上我一共四個人，管著公司的后勤、檔案、接待那些雜事。

我的上司姓韓，四十出頭，是個不愛說話的女人，平時對我不冷不熱。

我也不在意，反正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第一天上班，中午去食堂吃飯，我就注意到了門衛室里的老頭。

他坐在一張舊藤椅上，面前擺著飯盒，里頭是白米飯，旁邊擱著一碟黑乎乎的咸菜，幾根蘿卜條。

他就著咸菜，一口一口地吃。

食堂就在門衛室對面，我端著餐盤走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過窗戶我能看到他。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那咸菜是啥山珍海味似的。

“那人是誰？”我問同桌的小王。

小王是行政部的文員，比我早來一年，挺愛說話的一個姑娘。

她順著我目光看了一眼：“哦，門衛董大爺，來了有兩年了吧。聽說以前是哪個領導的司機，后來領導退休了，他就來這兒看門?！?/p>

“他中午就吃咸菜？”

“天天如此?！毙⊥跗财沧欤斑@老頭怪得很，不跟人說話，見誰都愛答不理的。食堂的飯他從來不去買，都是自己帶?！?/p>

我多看了他兩眼。

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

他的手指粗大，指甲縫里帶著灰，一看就是干過力氣活的。

那頓飯我沒吃好，老想著那碟咸菜。心里頭不是滋味。

我爹在我十二歲那年就沒了，也是干苦力的，在工地上被鋼管砸了腰，躺了半年還是走了。

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那些年沒少吃苦。

我見不得老人遭罪，一看見心里就堵得慌。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飯，多打了兩個菜。一個紅燒肉，一個炒青菜，還多要了一份米飯。出來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門衛室門口。

“大爺，我飯打多了，吃不完?！蔽野扬埡羞f過去，沒敢看他，“您要是不嫌棄，幫我吃點。”

老頭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沒說話，看了我好一會兒，才伸手接過飯盒。

“謝謝。”

聲音低低的，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之后幾天，我中午都多打一份飯給他。

他不推辭，也不多說，每次接過去就擱跟前，等我走了才打開吃。

我觀察過，他會把紅燒肉挑出來，擱在飯盒蓋上，先吃青菜，最后才吃肉。

吃肉的時候嚼得更慢，一小塊能吃好幾口。

小王小聲跟我說：“你傻啊，天天給他打飯，他又不會領你的情。”

我說：“沒事，不就是多雙筷子的事兒?！?/p>

小王嘆氣：“你就是心太軟，遲早要吃虧。”

我沒搭話。我只是覺得，人都有老的一天，能幫就幫一把。再說了，人家大爺也沒求我，是我自己樂意。

就這么過了大概半個月，我再給董大爺送飯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丫頭，你姓什么？”

“程，程欣宜。”

他點點頭：“程龍是你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點驚訝。他來這單位兩年，居然一下子就知道我是程龍的親戚。

“是我表叔，遠房的?！?/p>

“哦。”他沒再說什么，接過飯盒，低頭吃飯。

我站在門口，想問他為什么知道，又覺得不太合適。后來想想，也許他就是隨便問問。

陳姐也是行政部的，四十多歲，在單位干了很多年，什么事兒都門兒清。

有次我跟她閑聊天，說起董大爺，她壓低聲音說：“那老頭可不是一般人，他以前是趙局長的司機?！?/p>

“趙局長？”

“就是上一任局長，退休好幾年了，聽說身體不好，一直在住院?！标惤阏f，“趙局長退了以后，他來看門，也不知道圖啥?！?/p>

“司機怎么來當門衛了？”

“誰知道呢。當年的事大家都不提，反正那會兒鬧得挺大，趙局長突然就退了，也沒說原因。”陳姐搖搖頭，“都是過去的事了?！?/p>

我沒再追問，只是覺得這事兒有點古怪。一個司機的工資，再怎么著也比看門強吧？他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跑來這兒守著個大門，圖什么呢？

這個問題我沒想通，也沒太放在心上。畢竟那是別人的事，跟我沒多大關系。我只要把自己的工作干好，別給我表叔丟臉就行。

生活就這么一天天過，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

02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我在這單位干了快一年。

跟董大爺也熟了，每天中午送飯成了習慣。

他話還是不多，但偶爾會主動跟我聊幾句，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話題。

“今天風大，多穿點?！?/p>

“食堂的紅燒肉還行。”

“你眼睛紅紅的，昨晚沒睡好？”

有時候我覺得他不像個看門的老頭，倒像個長輩。他說話的語氣、看人的眼神，都帶著一種讓人踏實的感覺。可我又說不清楚這感覺從哪兒來。

有件事我一直記著。

那天下午，我在行政部整理檔案，翻出了一堆舊文件，都是好幾年前的。

我按照時間順序往里摞，忽然看到一份文件，封面寫的是“關于恒達公司領導班子調整的通知”。

我隨手翻開一看，里頭寫著：“經研究決定，免去趙某某同志恒達公司總經理職務……”

“即日起，由程龍同志暫代總經理一職……”

日期是五年前。

我手抖了一下。原來程龍這個“副總”是從趙局長手里接過來的？那趙局長是怎么退的？正常退休，還是有別的原因？

我想起陳姐說的“鬧得挺大”，心里頭隱隱覺得不對勁?？晌乙矝]多想，領導之間的調動，我又算哪根蔥，瞎操什么心。

我把文件放回去，繼續干我的活。

那天下班，我路過門衛室，董大爺正坐在門口抽煙。

他抽煙的姿勢很特別，不是叼著，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像捏一根針。

煙吸到嘴里，半天才吐出來，煙氣被風吹散，跟黃昏的光攪在一起。

“大爺，我走了?！?/p>

“嗯。”

他跟往常一樣，就一個字。我走了幾步，他忽然叫住我：“你今天去了檔案室？”

“??？”我轉過身，“是，整理檔案?！?/p>

“看到什么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但我聽出一絲不一樣的味道。我猶豫了一下，“看到一些文件，都是好幾年前的?！?/p>

他沒接話，把煙頭摁滅在鞋底，站起身：“天快黑了，路上小心?！?/p>

我心里頭咯噔一下。他是不是怕我看到什么？還是我多想了？

那之后沒幾天，我接到一個通知，說財務部缺人手，讓我臨時去幫幾天忙。我心里有點打鼓，我在行政部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調我去財務部？

去財務部報到那天，我見到了唐越澤。他是財務主管，三十出頭，長得白白凈凈，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看起來很好說話。

“欣宜是吧？”他笑著看我，“程總交代了，讓你來幫幾天忙。你跟著小李學學，有什么不懂的問我。”

“好。”

財務部的活跟行政部不一樣，都是跟數字打交道，差一點都不行。我干得小心翼翼，生怕出錯。好在小李是個熱心腸，手把手地教我。

干了三天，我就發現問題了。

那天下午，小李讓我整理一批發票，是去年下半年的一筆工程款的報銷憑證。

我把發票按時間排好，對了一遍數字，發現有三張發票的金額跟合同對不上。

多了一萬二。

“李姐，”我拿著發票去找小李，“這三張發票金額是不是搞錯了？”

小李接過去一看，臉色變了。她把發票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小聲說：“這個……我也不清楚，可能是錄入的時候填錯了。”

“那要不要改一下？”

“不用不用，”她趕緊說，“這個我回頭找唐主管確認一下，你別管了。”

我回到座位上，越想越覺得奇怪。發票金額跟合同對不上，這可不是小事，萬一審計查出來怎么辦？可小李讓我別管，我也不好多問。

那天下班，我走得晚。財務部的人都走了，我還在對最后一筆賬。唐越澤的辦公室門沒關嚴，我看到他坐在里頭打電話。

“程總，那筆款子已經平了，你放心，查不出來的?！?/p>

“嗯，就這樣?！?/p>

我趕緊收拾東西走了。走到樓梯口，心跳得厲害。平了？什么款子？什么查不出來？

腦子里忽然冒出那天看到的文件，還有那三張對不上號的發票。我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去想。

回到家，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媽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就是工作有點累。

我偷偷用手機查了查，恒達公司最近五年的工程款，大大小小加起來得有幾千萬。如果程龍真的在賬目上做手腳，那可不是小數目。

可我又覺得不現實。程龍是我表叔，他對我那么好，怎么可能干這種事？再說他是公司副總，一年工資少說也有二三十萬，何必冒這個險？

我告訴自己別瞎想，可心里頭那根弦，已經繃緊了。

03

我沒忍住，還是去查了。

不是去翻檔案，是去問。

那天中午，我給董大爺送飯，端著飯盒坐在他對面。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夾起一筷子菜送進嘴里。

“大爺，”我壓低了聲音，“我問您個事兒?！?/p>

“說。”

“您以前是趙局長的司機，是吧？”

他嚼菜的節奏停了一下，隨即繼續嚼：“怎么了？”

“趙局長是怎么退休的？”

他沒回答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好的，問這個干什么?！?/p>

“我就是好奇?！蔽覜]敢說發票的事，“聽說當年……鬧得挺大?！?/p>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終于，他開口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沒好處?！?/p>

“那您呢？”我看著他的眼睛，“您為什么來這兒看門？”

他沒回答我，把飯盒蓋上：“我吃飽了?！?/p>

我就知道他不會說。

打那之后，我留了個心眼。每次去財務部幫忙，我都會多看幾眼那些賬目。我不敢做得太明顯，但我能感覺到，有些賬確實不對勁。

比如有一筆五十萬的工程款，合同上寫的是去年八月付清，可賬目上的付款日期是今年二月。

晚了半年。

晚半年才付款，中間利息怎么算？

違約金怎么算？

財務上會多出多少窟窿？

還有一筆款子，前前后后分了五次才付完，每筆金額都不一樣，加起來正好湊成合同上的總額。

可每筆款的用途備注都不一樣，有的寫“材料款”，有的寫“人工費”，有的寫“設備租賃”。

這不是財務混亂，這是故意的。

我把這些發現在心里記下，誰也沒說。但我心里越來越不安，就像懷里揣著一顆定時炸彈，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炸。

我不敢去想程龍會不會真的干這種事，也不敢去想如果被發現了會怎么樣。

但我就是忍不住，每次看到那些數字，腦子里就會自動把它們連起來，拼出一個我不敢面對的結論。

四月中旬，程龍叫我去了他辦公室一趟。

“欣宜，你在財務部干得怎么樣？”

“還行?！?/p>

“那就好。”他笑了笑，跟我說，“回頭我跟唐越澤說一聲，你以后就在財務部干吧，不用回行政部了?！?/p>

我心里一驚。

我在行政部干得好好的，突然把我調到財務部？這不是一個正常的人事調動。

我硬著頭皮說：“表叔，我還是想回行政部?！?/p>

“為什么？”他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財務部不好嗎？干幾年有前途，不比行政部強？”

我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推辭，只能點頭。

出了他辦公室，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如果說之前我只是懷疑，那現在我可以肯定了:程龍不想讓我回行政部，是因為他怕我在那兒發現什么。

他把我調到財務部，是想看著我，不讓我有機會去翻那些不該翻的東西。

不對，他又怎么知道我會發現那些賬的問題？除非，他在行政部安插了眼線，或者我翻檔案的事被人看到了。

我想起了檔案室那些文件，想起了董大爺問我“看到了什么”時那個奇怪的眼神。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門衛室。董大爺在聽收音機，里頭放著京劇，咿咿呀呀的。他靠在藤椅上，眼睛閉著，手指敲著膝蓋。

我不說話，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眼看了看我：“有事？”

“大爺，”我盯著他的眼睛，“我調去財務部了?！?/p>

他手指一頓：“為啥？”

“我也不知道?！?/p>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你這丫頭，跟你爸一個樣?！?/p>

我愣住了：“您認識我爸？”

“不認識?！彼匦麻]上眼，“但我知道，他是老實人?！?/p>

“什么意思？”

他擺了擺手：“你自己小心點。”

04

在財務部干了快兩周，我已經把賬目摸了個七七八八。越摸越心驚，那些問題不單單是幾筆發票對不上那么簡單，而是整本賬都透著古怪。

我趁著唐越澤不在，偷偷復印了幾份對賬單。我沒想把這事捅出去，只是想給自己留個底，萬一出了什么事，也好有個憑證。

可我沒想到，這個舉動被唐越澤知道了。

那天下午，他把我叫進辦公室，關上門，臉上的笑讓我覺得冷。

“欣宜，”他坐在辦公桌后面，漫不經心地說，“我聽說你最近挺關心賬目的。”

我心跳加速，但強裝鎮定:“我是新員工，想多學習。”

“學習是好事。”他拿起一支筆，在手里轉著，“不過有些東西呢，不是你這個層面該學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p>

“明白就好。”他放下筆，“程總對你有期待，別讓他失望?！?/p>

我出了他辦公室，背后冷汗濕了一片。

我知道，我觸到雷了。

那天下班，我又去找了董大爺。我把事情跟他說了，說完之后，空氣安靜了很久。

他坐在藤椅上，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緒。

“丫頭，”他終于開口，“你覺得這單位還有救嗎？”

“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那你走吧?！?/p>

“走？”

“辭職，換個地方?！彼穆曇艉芷届o，“這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不說話。我不想辭職，我在恒達干了快一年，好不容易站穩腳跟，就這么走了，我不甘心。

可我又怕。程龍的手段我見識過，能讓一個局長悄無聲息地退下去，對付我一個小職員，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大爺，”我問他，“趙局長到底是怎么退的？”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了。

“他發現了程龍的一些事，還沒來得及往上反映，就被程龍給搞下來了。找人舉報他受賄，又找了幾個人作偽證。上面來調查，查來查去，雖然沒有實錘，但也把他弄得灰頭土臉，最后只能內退。”

“那您呢？”

“我是他的司機，他退下來以后，我也不想干了。他讓我繼續跟著他，我沒跟。我心里有愧?！?/p>

“有愧？”

“他要查程龍那會兒，跟我說過，讓我幫他收集證據。我沒敢。我怕惹禍上身，就沒干?！彼诉^，“他走了以后，我想了又想，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p>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對我有恩，我跟他那么多年，最后連個證明都不敢給他出。我來看這個大門，就是想替他把欠的債還上。”

我聽得心里發堵，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現在明白了吧？”他看著我，“程龍這個人，不是你眼里那個好表叔。你早點走，別搭進去。”

我在門衛室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起身回家。董大爺的話一遍一遍在我腦子里響，像鐘一樣敲在我心上。

我該走嗎？我不知道。

05

我沒走。我告訴自己不能就這么灰溜溜地跑了。就算要走，也得把話說清楚。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去了程龍辦公室。

他正在跟唐越澤商量什么事，看到我進來，揮了揮手讓唐越澤先出去。

“欣宜，有事？”

“表叔，”我站到他辦公桌前，“我想回行政部?！?/p>

他臉上的笑容消了：“為什么？”

“我干不來財務部的活。”

“你干得挺好的，唐越澤夸過你幾次?！?/p>

“我真的干不了?！?/p>

他不說話了，看著我。那眼神讓我陌生，從前那副慈祥的“表叔”相，此刻一絲也找不到了。

“欣宜，”他的聲音冷下來，“你是我帶進來的，我給你安排了最好的崗位，你別不識好歹。”

“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但我真的……”

“別說了?！彼驍辔?，“你還是好好干吧。”

我站在那兒，心里頭從沒這么堵過。我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是當領導的，我是小職員，他想拿捏我，太容易了。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叫住我：“對了，下周有個客戶要談，在城東那邊。你去一趟，談成了我給你提成。”

我知道他不是好意在給我機會。他讓我去談客戶，無非是想支開我，讓我沒時間去翻那些賬目。

我沒得選，只能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我每天都去跑那個客戶?？蛻羰莻€做建材的中年老板，姓劉。劉老板跟程龍合作很多年了，關系不錯。

我頭一次去，劉老板還笑呵呵的，說“程總的表妹啊，坐坐坐”?？僧斘野押贤桨笖[出來，他看了一遍，就皺起了眉。

“這條件不對啊?！?/p>

“什么不對？”

“這個價格，比之前談的多了五個點。還有這個付款周期，從三個月延長到半年。你這是坑我呢。”

我拿過方案一看，上面白紙黑字寫的就是那個價格、那個周期。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明白了——程龍派我來，根本不是讓我談成合作，是讓我來當替罪羊的。

他早就跟劉老板談崩了，換個新面孔過去，只是想讓人以為“這是業務員的問題，不是公司的錯”。

我想通之后，反而冷靜了。我站起來，對劉老板說：“劉老板，這方案我確實不知情。這樣吧，我回去重新擬一份，明天再過來。”

劉老板看了看我，嘆了口氣：“丫頭，你人不錯，可惜跟錯了人。”

我沒接話，笑了笑就走了。

回去以后，我熬了大半夜，重新做了一份方案，把價格和付款周期都調到了合理范圍。第二天又跑了一趟，劉老板總算滿意了，簽了合同。

我沒高興多久，程龍就知道了這件事。

他把我叫到辦公室，當著唐越澤的面，把合同摔在桌上。

“誰讓你改的？”

“不改，客戶不簽?！?/p>

“我讓你去談，不是讓你去改合同。你以為你是誰？”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我后背發涼。

“可不改真的談不下來?！?/p>

“談不下來就談不下來！”他拍了一下桌子，“你自作主張，你想干什么？”

那一瞬間，我忽然不想忍了。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程總，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您派我去談客戶，總得讓我有談的余地吧？”

他的臉色變了。他沒有想到我會頂嘴。

“你不想干了是吧？”

“我……”

“你被開除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