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順著屋檐往下掉,落在宋廣平的煙頭上,滋滋作響。
屋里傳來董婕的聲音:“宋曉月那孩子,要是當年能去省城看病,也不至于落下這病根。都怪你沒本事?!?/p>
他蹲在門口,沒吭聲,把煙頭掐滅在掌心里。
第二天,侄子宋浩南開新車回村,請全村人吃飯,唯獨跳過宋廣平。
酒桌上,趙鐵柱拍著宋浩南的肩說:“你叔叔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他女兒那病,拖出來的人才,治不好了?!?/p>
宋廣平在遠處聽著,嘴角微微抽動。
沒人知道,他手里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裝著一張五十萬的支票,還有一本密密麻麻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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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廣平這輩子沒被人正眼瞧過。
機械廠倒閉那年,他四十二歲。在廠里干了二十多年,論技術沒人比得上他,圖紙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蓮S子說倒就倒,連個說法都沒有。
下崗后他想去縣城找工作,人家一看年紀就搖頭。后來托人介紹,在工地看大門,一個月一千八。干了半年,老板說年紀大了不合適,把他辭了。
再后來零零散散打些零工,幫人修修電器,一個月能掙個兩千來塊。
董婕是村里出了名的潑辣女人。當初嫁給他,就是圖他在機械廠有個鐵飯碗。現在碗碎了,她心里的火一天比一天大。
“宋廣平,你還要不要臉?”董婕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個空碗,“你閨女感冒發燒,買藥得二十塊,你口袋里掏得出來嗎?”
宋廣平蹲在門檻上,低著頭,不說話。
“你看看人家宋浩南,比你小二十歲,人家開上皮卡了。你呢?連個自行車都舍不得換。”
宋浩南是他大哥的兒子,在縣城干包工頭,這兩年趕上好時候,掙了點錢。
這孩子在村里走路腰板都挺得直直的,見了他這個叔叔,眼皮都不抬一下。
宋廣平摸出煙盒,里面就剩兩根了。他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被嗆得咳嗽起來。
“別抽了!”董婕一把把他的煙奪過來,扔在地上踩滅,“抽抽抽,抽死拉倒?;ㄥX的東西一樣不少干,掙錢的本事一樣沒有?!?/p>
宋廣平看著地上那根被踩扁的煙,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終什么也沒說。
屋子里傳來女兒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聽著讓人心里難受。
宋曉月今年二十三了,在縣城一家診所當護士,工資不高,但好歹能養活自己。
可那咳嗽是老毛病,從小落下的病根,一到冬天就犯。
那年宋曉月八歲,發高燒燒到四十度。
鎮上的醫院看不好,醫生說要去省城大醫院。
可那時候家里哪有錢?
宋廣平剛進廠沒多久,工資都攢著還家里的債,連路費都湊不齊。
后來燒是退了,可慢性支氣管炎的毛病落下了。每年冬天都要咳上三四個月,吃藥打針花不少錢。醫生說,來得太晚了,根治不了。
這事宋廣平從來不說,但每次聽到女兒咳嗽,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第二天一早,宋廣平去了縣城。他沒去找活干,而是去了機械廠的舊倉庫。
廠子倒閉后,原來的廠房租給了一家做飼料的,只有最里面那間倉庫還堆著廠里的舊東西。宋廣平認識看倉庫的老王,塞了兩包煙,才讓他進去。
倉庫里落滿了灰,東西堆得到處都是。他翻了大半天,才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那個鐵皮柜子。
柜子鎖著,鑰匙他早就沒有了。他去外面撿了根鐵棍,費了好大勁才把鎖撬開。
里面是他當年的工作筆記,還有一套完整的圖紙。
宋廣平蹲在地上,一頁一頁地翻。
那些圖紙他已經多少年沒看過了,可每一根線條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當年廠里那套設備,有一項關鍵的改進是他做的。
老廠長拍著他的肩膀說過:“小宋,你是個好苗子?!?/p>
后來廠子倒了,這事也就沒人提了。
他正看得入神,門口傳來腳步聲。抬頭一看,是王學義。
王學義今年快七十了,廠里的老會計。廠子倒閉后他沒走,在這邊幫人管著倉庫。
“廣平,你咋來了?”王學義走進來,看著他手里的圖紙,“都多少年了,還看這個。”
“隨便看看?!彼螐V平把圖紙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王學義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說:“你是不是知道那事了?”
“什么事?”
“前陣子有人來打聽,說當年那套設備的技術被私企看上了,想買斷后續資料。開價可不低?!?/p>
宋廣平手里的動作頓了頓。
“我尋思著,這技術你也有份,要是真有人買,那錢……”王學義壓低聲音,“你就不想分一杯?”
宋廣平沒說話,把圖紙和筆記本整整齊齊地放進一個塑料袋里。
“王叔,這事您先別跟人說。”
王學義看著他,點了點頭。
宋廣平拎著塑料袋走出倉庫,外面太陽很大,刺得他眼睛有點疼。他在門口站了半天,看著對面那家飼料廠的煙囪冒著煙,心里盤算著什么。
02
宋廣平回村那天,正好趕上宋浩南請客。
大侄子開著一輛嶄新的皮卡,銀灰色的,車漆锃亮,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車旁邊支了兩張桌子,擺著花生米、豬頭肉、啤酒,請了村里一幫人吃喝。
宋廣平拎著那個塑料袋,從村口走過時,正好撞上了。
“喲,叔回來了。”宋浩南倚在車頭上,手里端著酒杯,沖他笑了笑,“叔要不要來喝一杯?”
話這么說,屁股紋絲不動,杯子也沒遞過來。
宋廣平擺了擺手:“不了,家里還有點事。”
“啊對對對,嬸說你前幾天又不干活了。”宋浩南轉頭對旁邊的人說,“我叔這人就是命不好,要我說吧,他那兩手在廠里還行,出了廠子,啥也不是?!?/p>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了。
宋廣平沒搭話,低著頭走過去了。
回到家,董婕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此嘀鴤€破塑料袋回來,臉就拉下來了:“又去翻破爛?你不去找活干,整天翻這些有用嗎?”
“有用?!彼螐V平難得回了一句。
董婕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道:“有用?你還指望那破圖紙能賣出錢來?別做夢了?!?/p>
宋廣平沒再說話,進了屋,把塑料袋放在床底下,找了個紙箱子蓋上。
晚上,宋曉月回來了。她瘦瘦小小的,臉色不太好,一進門就開始咳。
“爸,我回來了?!?/p>
宋廣平從廚房端出一碗粥,放在桌上:“趁熱喝,里面放了你愛吃的皮蛋?!?/p>
宋曉月坐下來,喝了兩口,抬頭看他:“爸,你是不是又去找工作了?”
“沒事,爸有的是力氣。”宋廣平在旁邊坐下來,“你在診所還好吧?”
“還行?!彼螘栽潞攘藥卓谥?,忽然說,“爸,我聽說縣醫院要招人,我想去試試?!?/p>
宋廣平眼睛一亮:“真的?那是好事啊。”
“可是……”宋曉月低下頭,“縣醫院的體檢很嚴,我的體檢報告可能過不了。”
宋廣平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著隔壁女兒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心里像有把刀在絞。
當年要是能湊夠錢去省城,孩子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第二天,他去了鎮上那家私企。
說是私企,其實就是個做機械配件的小廠,老板姓方,四十多歲,以前跟機械廠有過業務往來。
“宋師傅,你來了。”方老板挺客氣,請他坐下,“你那套技術的資料帶來了嗎?”
宋廣平從懷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方老板接過去看了看,問:“就這些?”
“還有些數據在筆記本上?!彼螐V平說,“你出的價是多少?”
方老板豎起五根手指:“五萬?!?/p>
宋廣平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沒表現出來。王學義說的是五十萬,到這就剩五萬了。他明白,這是方老板在壓價。
他想了想,說:“方老板,這套技術當年是我做的改進,里面的數據我心里有數。你要是誠心要,咱們談個公道價。”
“那宋師傅覺得多少合適?”
“五十萬?!?/p>
方老板笑了:“宋師傅,你這價開得有點高啊。你這技術是廠里的,不是我空口白話,真要較真,你還得跟廠里商量?!?/p>
“廠子都倒了。”宋廣平說,“再說,當初廠里給我那五百塊獎金,就當買斷了使用權。后續資料,是我后來自己整理完善的。”
“五十萬太多了,我最多出十萬。”方老板說。
宋廣平站起來,把信封收回去:“那咱們就沒什么好談的了。”
他轉身要走,方老板叫住他:“宋師傅,你考慮考慮。這年頭,十萬塊也不少了?!?/p>
宋廣平沒回頭,推門出去了。
走出廠門,他蹲在路邊,摸出煙盒,點上最后一根煙。
方老板喊價十萬,說明這技術確實值錢。他要五十萬不是瞎開價,那套設備的改進方案,做過的人都知道,能給企業省多少成本。
可他現在缺的就是錢。
他要帶女兒去省城看病,要去大醫院,找最好的專家。
那天晚上他沒回家,在鎮上的小旅館住了一晚。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把所有的賬都算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那家廠。
方老板沒想到他還來,愣了愣,說:“宋師傅,想通了?”
“價錢的事先不談?!彼螐V平說,“我有一樣東西想給你看?!?/p>
他從兜里掏出幾張紙,那是他昨晚手畫的圖紙。雖然不是完整版,但關鍵數據都在里面。
方老板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來,眼睛亮了:“這真是你做的?”
“我說了,這技術是我搞出來的?!彼螐V平說,“你花十萬塊買個半成品,不如花五十萬買個完整的。我做生意的人,這筆賬劃不劃算,你心里有數?!?/p>
方老板沉默了一會兒,最后說:“四十萬,不能再多了。”
“行,但有個條件?!?/p>
“你說?!?/p>
“這筆錢,不能一次給我。先給一部分,剩下的等我把全部資料整理出來再給?!彼螐V平說,“還有,這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說?!?/p>
方老板覺得這個要求奇怪,但也沒多想,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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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錢到手的那天,宋廣平沒急著回家。
他先去縣醫院掛了個專家號,帶著宋曉月的病歷找醫生看。老專家姓劉,頭發都白了,看了看病歷,又讓他帶宋曉月來做了個全面檢查。
結果出來后,老專家把他叫到辦公室。
“你是孩子父親?”
“是?!?/p>
老專家嘆了口氣:“來得太晚了。小孩子那時候要是及時治療,是不至于拖成這樣的。現在這病根已經落下了,肺功能受影響,根治不了了,只能靠藥物調理,延緩病情發展?!?/p>
宋廣平坐在椅子上,手捏著那幾張檢查單,指節都發白了。
“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老專家搖了搖頭:“可以控制,但要根治……國內目前的醫療水平,還做不到。”
宋廣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醫院的。他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坐了很久,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腦子里空空的。
后來他去了藥店,買了最貴的那種藥。復方氨溴索、頭孢、阿奇霉素,還有中成藥,花了大幾百塊錢。
回村的路上,他沒坐車,一個人走了將近兩個小時。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董婕在廚房做飯,宋曉月在屋里看電視。
他把藥放在桌上,宋曉月看見那些藥,愣了一下:“爸,你買這么多藥干嘛?”
“這是好藥,大夫開的?!彼螐V平說,“吃了能好受點?!?/p>
宋曉月看著他,眼圈有點紅:“爸,花了不少錢吧?”
“沒事,爸有錢。”宋廣平拍了拍女兒的肩膀,“你好好吃藥,身體會好起來的?!?/p>
董婕從廚房出來,看見那一堆藥,臉色變了:“宋廣平,你瘋了?這得多少錢?你哪來的錢?”
“你別管?!彼螐V平難得硬氣一回,“這錢我有。”
“你有什么錢?你一個月掙兩千塊,你還敢亂花錢?”董婕急了,“你可別去借錢,咱們家還欠著趙鐵柱三千塊呢!”
趙鐵柱是村里的“能人”,開著小賣部,實際上放高利貸。
村里很多人家都欠他的錢,利息還不低。
宋廣平家里前年修房頂時借了三千塊,到現在利滾利,快五千了。
“我知道了?!彼螐V平低著頭,“月底就還?!?/p>
“月底還?你拿什么還?”董婕冷笑,“你能把天上掉錢來?”
宋廣平沒接話,轉身進了里屋。
他從床底下翻出那個塑料袋,又把那幾份合同看了好幾遍。
方老板把錢分三次給,第一筆十五萬已經到賬了,剩下的二十五萬等資料全部提交后再付。
他把銀行卡插在兜里,揣得緊緊的。
晚上,村里傳來消息,說趙鐵柱的兒子趙鑫鵬回來了。
趙鑫鵬在縣城混,聽說也是搞工程的,跟宋浩南一起包活干。
村里人都說,這叔侄倆現在混得比誰都好。
宋廣平聽到這個消息,沒說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村委會。
文書小李正在辦公室看手機,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廣平叔,有事?”
“我想問一下,村里那個土地流轉的事,怎么樣了?”
小李愣了一下:“你打聽這個干嘛?”
“隨便問問。”宋廣平笑了笑,“聽說要建大棚?”
“是有這么回事。”小李說,“具體方案還沒出來,不過村里已經定了,讓宋浩南來操辦,他在縣里有人。”
宋廣平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身走了。
出了村委會,他蹲在門口抽了根煙。
村里要搞土地流轉,這事他在鎮上就聽說了。
上面有補貼,要建現代化大棚,流轉的地就在村子東頭那片荒地上。
那片地是村里的集體用地,十幾畝,一直荒著。
宋浩南想包下來,這事大家都知道。他手里有點錢,又在縣城有關系,村里人多少都服他。
可這里面有沒有問題,宋廣平心里有數。
他抽完煙,去了王學義家。
王學義正在院子里曬太陽,見他來了,招呼他坐下:“廣平,那事成了嗎?”
“成了?!彼螐V平坐下來,“王叔,我想問你點事?!?/p>
“村里要搞土地流轉,你知道吧?”
王學義點了點頭:“知道,宋浩南那小子想包?!?/p>
“我記得當年修村口那座小橋的時候,趙鐵柱的兒子也插手過?!彼螐V平壓低聲音,“那次用的鋼材是哪個廠子的?”
王學義臉色變了:“你問這個做什么?”
“隨便問問?!彼螐V平笑了笑,從兜里掏出一包好煙,“王叔,你抽一支?!?/p>
王學義接過煙,看了看他,沒說話。
04
接下來的日子,宋廣平跟變了個人似的。
以前他每天早出晚歸,到處找活干,掙點辛苦錢?,F在他不去找活了,整天泡在村委會和鎮上,不是查資料就是找人聊天。
董婕看在眼里,氣不打一處來。
“宋廣平,你是不是傻了?不去掙錢,整天在外面亂逛?”
宋廣平沒理她,埋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董婕走過去一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數字和數據,她看不懂,氣得一把把本子搶過來:“你裝什么文化人?你以為你是大學生?。俊?/p>
“把本子還給我?!彼螐V平站起來,語氣平靜,但眼神很堅定。
董婕被他這副樣子嚇住了。多少年了,他從來不敢這么跟她說話。
“你……你發什么瘋?”
“本子給我。”宋廣平又說了一遍。
董婕把本子扔給他,嘟囔了一句:“神經病?!?/p>
宋廣平接過本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又坐下來繼續寫。
他正在做的,是一份完整的土地流轉方案。
包括大棚的規劃設計、設備選型、成本核算、技術流程等等。
這些東西,他在廠里時天天接觸,雖然換了行業,但底子在,查查資料就能上手。
更要緊的是,他需要搞清楚宋浩南和趙鐵柱到底在打什么算盤。
那天在鎮上,他遇到了陳文超。
陳文超是他高中同學,現在縣農業局當副科長。倆人多年沒見,在鎮上的小飯館喝了頓酒。
“廣平,你氣色不錯啊?!标愇某似鸨樱白罱斓谜樱俊?/p>
“還那樣?!彼螐V平苦笑,“聽說你現在在農業局當官了?”
“什么官,就是個跑腿的?!标愇某瑪[擺手,“不過最近在忙土地流轉的事,縣里很重視,要搞樣板。”
宋廣平心里一動:“村里的地,你知道不?東頭那一片?!?/p>
“知道,那片地是你們村的集體用地?!标愇某攘丝诰?,“方案報上來了,開工在即?!?/p>
“誰報的方案?”
“一個叫宋浩南的年輕人。說是你侄子吧?”
宋廣平點了點頭:“方案你看了嗎?”
“看了。”陳文超壓低聲音,“你這侄子挺會弄,預算做得高,估計能賺不少。”
宋廣平放下筷子:“陳科長,我也做了個方案,你能幫我看看不?”
陳文超愣了一下:“你?”
“對,我。”宋廣平從包里掏出那個本子,“我研究過的,同樣的規模,成本至少能省三成。”
陳文超接過本子,翻了幾頁,表情漸漸變了。
“廣平,這是你自己做的?”
“圖紙和方案我自己畫,數據是去縣里農技站查的?!彼螐V平說,“我沒錢沒勢,但多少懂點技術?!?/p>
陳文超翻了好幾遍,最后合上本子:“你這份方案,比宋浩南報上來的強太多了。預算更合理,技術路線也更先進,關鍵是省成本。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當年在廠里,做的就是設備改進。這套大棚的技術路線,和工業生產有相通之處。”宋廣平說,“我們那個行業講究性價比,同樣的投資,能省就省。”
陳文超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他記憶中的宋廣平,是個老實巴交、沒什么主見的人,這幾年混得不好,村里人都看不起他。
可現在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說話有條有理,腦子清楚得很。
“廣平,這份方案我可以幫你遞上去?!标愇某f,“但你也知道,宋浩南那邊有人在縣里說話,恐怕不好辦。”
宋廣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急,我等他先動。”
“你什么意思?”
“他現在方案都報了,肯定以為自己勝券在握。”宋廣平說,“我要的就是他輕敵。”
陳文超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廣平,你可真沉得住氣。”
那天喝到很晚,宋廣平回到家時,已經快半夜了。董婕還沒睡,坐在客廳里等他。
“又去喝酒了?”董婕聞到酒味,皺了皺眉,“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天天不沾家?!?/p>
宋廣平在門口換了鞋,沒說話,徑直往屋里走。
“宋廣平!”董婕叫住他,“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定是找趙鐵柱借錢了,對不對?”
“沒有。”宋廣平回頭看她,“我沒借他的錢?!?/p>
“那你哪來的錢買藥?哪來的錢天天在外面吃飯?”
宋廣平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自有辦法。”
“你有什么辦法?”董婕氣得渾身發抖,“你能有什么辦法?你一個下崗工人,什么都不會,你還能翻了天不成?”
宋廣平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
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在忍。忍廠里的不公平,忍親戚的冷眼,忍妻子的嫌棄。忍來忍去,最后忍到連女兒的病都耽誤了。
“董婕,”他說,“你再給我一點時間?!?/p>
“給你什么時間?”
“讓我做一件事?!彼螐V平說,“做完這件事,不管結果怎么樣,我都認了?!?/p>
董婕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宋廣平沒再說什么,轉身進了屋。
后半夜,他坐在床邊,窗外月光照進來,照著他手里那張銀行卡。
卡里有十五萬。
可他想要的,遠不止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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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個月后,事情有了動靜。
村里開了個會,討論土地流轉的事。
宋浩南在會上意氣風發地講了他的方案,說要投資兩百萬,建一個現代化農業園區,年產值預計五百萬以上。
村里人聽得熱血沸騰,幾個長輩直豎大拇指。
趙鐵柱坐在角落里,笑瞇瞇地聽著。
會開完,宋浩南請大家吃飯。
還是那棵老槐樹下,擺了五張大桌子,雞鴨魚肉滿滿當當。
宋浩南端著酒杯挨個敬酒,敬到趙鐵柱時,趙鐵柱拍著他的肩膀說:“浩南,好好干,趙叔看好你。”
宋廣平沒參加。他蹲在自家門口,抽著煙,看著遠處那熱火朝天的場面。
王學義路過,在他旁邊蹲了下來。
“廣平,你不去?”
“不去?!彼螐V平彈了彈煙灰,“去了也是給人看笑話。”
“你這孩子,心思重。”王學義嘆口氣,“我一直覺得,你不是池中之物?!?/p>
宋廣平笑了笑:“王叔,你高看我了?!?/p>
“我沒有。”王學義壓低聲音,“那件事,我查了。”
宋廣平轉過頭看他。
“當年修橋的物資采購單,我找到了?!蓖鯇W義說,“用的是龍口廠出的鋼材,價格比市場價低了三成。表面看起來是省錢,可你我都知道,龍口廠那批貨有問題,質檢根本不過關?!?/p>
宋廣平心里一緊:“有證據嗎?”
“有?!蓖鯇W義點頭,“當年進的那批貨,檢驗報告我還留著,上面蓋的章是假的。趙鐵柱的兒子趙鑫鵬經的手,拿了一大筆回扣?!?/p>
“報告還在嗎?”
“在我家柜子里。”王學義說,“我留了這么多年,就是防著有這么一天?!?/p>
宋廣平深深吸了一口煙:“王叔,謝謝您?!?/p>
“謝什么?!蓖鯇W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廣平,你記住,有些事忍得了一時,忍不了一世。村里這些人,欠你的,總要還?!?/p>
王學義走了后,宋廣平一個人在門口坐了很久。
天已經黑了,遠處的酒席散了,村里漸漸安靜下來。月亮掛在樹梢,明晃晃的。
他站起來,去了村東頭。
那片荒地就在村子最邊上,荒了七八年了。
雜草長得老高,風吹過,嘩啦啦地響。
他蹲在地頭,用手扒開草,看了看下面的土質。
又沿著地邊走了一圈,用手丈量了幾處尺寸。
不知不覺,已經半夜了。
他回到家,董婕已經睡了。他沒開燈,摸黑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拿出那個塑料袋。
里面除了筆記本和圖紙,還有一樣東西——一封沒寫完的信。
信是寫給縣里有關部門的,舉報村里土地流轉過程中可能存在的問題。這封信他已經寫了三遍了,每次寫到一半就停下來,總覺得還沒到時候。
現在,他覺得時候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他沒合眼,把信重新寫了一遍,又檢查了好幾遍數據,確保每一條都經得起推敲。
第二天一早,他沒去鎮上,而是去了縣城。
他沒去找陳文超,而是直接去了縣信訪辦。把信和方案放在窗口,登記完畢,轉身就走。
走出大門,他站在臺階上,抬頭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他掏出手機,給方老板打了個電話:“方老板,那些資料我可以提前給你,但錢要一次性到賬?!?/p>
方老板在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宋師傅,你這是……”
“我有急用。”宋廣平說,“你要是信我,就先把錢打過來,我保證三天內把全部資料送到你手上。”
方老板沉默了幾秒:“行,我相信你。”
掛了電話,宋廣平長長舒了一口氣。
傍晚時分,他的手機收到一條短信:銀行到賬通知,二十五萬元。
他看著那條短信,手微微顫抖。
二十多年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能做點什么。
可他沒想到的是,事情的發展比他預想中要快得多。
當天晚上,陳文超打來電話:“廣平,你的方案被縣里看上了。領導很重視,讓我約你明天來縣里談。”
宋廣平握著手機,心跳得厲害。
“好,我明天過去。”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口,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天。
暴風雨,終于要來了。
06
第二天去縣里,陳文超把他帶到了副局長辦公室。
副局長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精瘦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翻著宋廣平的方案,不時點點頭。
“老宋,這方案是你一個人搞的?”
“是?!彼螐V平坐在椅子上,有點緊張,但盡量保持鎮定,“我在機械廠干過二十多年,對設備比較了解。現代農業和工業生產,有不少相通的地方。”
“不錯,你考慮得很周全。”劉副局長合上文件,“預算比宋浩南的方案低了三成,技術路線也更先進。你這個方案,我打算先作為試點推進。”
宋廣平愣了一下:“劉局長,這……太快了吧?”
“有什么快的?好的方案就該早點落地?!眲⒏本珠L笑著說,“你放心,我們走正規流程,不會因為你方案好就搞特殊。但是同等條件下,我們會優先選用更優的方案?!?/p>
陳文超在旁邊使了個眼色,宋廣平心領神會,沒有再追問。
走出農業局,陳文超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這事八九不離十了?!?/p>
“可我那個侄子那邊……”
“他那邊你先別管。”陳文超壓低聲音,“他的方案已經被退回去了,上面說要重新評估。他肯定會有動作,你要做好準備。”
宋廣平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消息就在村里炸了鍋。
宋浩南正在小賣部喝酒,趙鐵柱的兒子趙鑫鵬打來電話:“哥,你那個方案被縣里退回來了。說是要重新評估,有個叫宋廣平的也報了方案,縣里很看好。”
宋浩南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你說誰?”他壓著聲音問。
“你叔叔宋廣平啊。他不是你叔嗎?”
宋浩南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半天沒說話。
趙鐵柱在旁邊看他的臉色,問道:“怎么了?”
“宋廣平?!彼魏颇弦е溃八盐业姆桨笖圏S了?!?/p>
趙鐵柱瞇起眼睛:“他?”
“對,就是他?!彼魏颇险酒饋?,“我真是小看他了?!?/p>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先別急,讓我想想怎么辦?!?/p>
可宋浩南哪等得了,他直接去了宋廣平家。
宋廣平正在院子里劈柴,見宋浩南怒氣沖沖地進來,沒搭理他,繼續砍他的柴。
“宋廣平,你什么意思?”宋浩南站在院子里,“我得罪你了嗎?你跑到縣里去告我的狀?”
宋廣平放下斧頭,直起腰看著他:“我沒告你的狀,我只是自己報了個方案?!?/p>
“你自己的方案?就你那點本事?”宋浩南冷笑,“你有錢嗎?有關系嗎?你憑什么跟我爭?”
宋廣平撿起一根柴,放在砧板上:“憑我方案寫得好?!?/p>
“方案寫得好?”宋浩南氣得直笑,“宋廣平,你別做夢了。你以為寫幾個字就能當飯吃?你要是真有那兩下子,也不至于混成今天這副熊樣?!?/p>
宋廣平沒說話,繼續劈柴。
宋浩南見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更加來火:“我告訴你宋廣平,這件事沒完。你讓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說完,他轉身走了。
董婕從屋里出來,臉色煞白:“宋廣平,你瘋啦?你跑去縣里跟宋浩南搶活干?”
“我沒搶?!彼螐V平說,“我只是想給村里做點事情。”
“做事情?你知不知道宋浩南是什么人?他背后可站著趙鐵柱!”董婕急得直跺腳,“你把他們得罪了,以后怎么辦?”
宋廣平看著她,忽然說:“我已經欠趙鐵柱五千塊了,還不起也得還。”
“你還拿什么還?你拿什么還!”董婕沖上來搶他的斧頭,“你別干了!你趕緊去跟浩南認個錯,這事就算了!”
宋廣平被她推得踉蹌了一下,手里的斧頭掉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看著董婕,忽然覺得這個女人,他從來沒真正認識過。
“董婕,你聽我說?!彼_她的手,“我手里有十五萬,是早年那項技術的轉讓費。我不是什么都沒有?!?/p>
董婕愣住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你說什么?”
“我手里有錢。”宋廣平說,“但我比宋浩南差的,不是錢。是他有關系,有后臺。我什么都沒有,我只能靠自己?!?/p>
董婕愣愣地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男人。
“你……你什么時候……”
“很久了?!彼螐V平說,“但我一直沒說,是因為時候沒到?!?/p>
話還沒說完,院門口傳來動靜。
趙鐵柱帶著幾個人站在門口,臉色很不好看。
“宋廣平,你出來?!壁w鐵柱喊道。
宋廣平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門口。
趙鐵柱看著他,眼底藏著陰冷:“聽說你去縣里告狀了?”
“沒有。”宋廣平說,“我只是遞了份方案?!?/p>
“方案?”趙鐵柱嘿嘿笑了兩聲,“你一個看大門的,會寫什么方案?”
宋廣平迎上他的目光:“有人會寫,只是不想寫?!?/p>
“好,好。”趙鐵柱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消散,“你有本事。村里的賬你究竟知道多少?”
“不多,但足夠把事情說清楚?!?/p>
宋廣平這句話,讓趙鐵柱的臉色徹底變了。
站在旁邊的幾個人,都感到氣氛不對勁了。
趙鐵柱死死盯著宋廣平,沉默了十幾秒,才咬著牙說:“你要是亂說話,別怪我不講情面?!?/p>
“我沒亂說?!彼螐V平靜靜看著他,“你走過的路,我心里都有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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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趙鐵柱走了之后,宋廣平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董婕在旁邊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見過丈夫窩囊的樣子,見過他沉默的樣子,但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那種平靜,讓她心里發毛。
“廣平……”她叫了一聲。
“你先去睡吧。”宋廣平說,“我還有點事?!?/p>
董婕看著他,慢吞吞地回了屋。
宋廣平進了里屋,打開那個塑料袋,把所有的材料都翻出來。
筆記本、合同、銀行的匯款憑證,還有王學義給他的那份采購單復印件,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
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U盤。
里面有他在縣農技站拷來的文件,還有一些他整理的對比數據。他的方案為什么比宋浩南的好,好在哪里,每一條都有數據支撐。
第二天早上,他沒去縣里。
他蹲在村口,等著宋浩南主動來找他。
果然,上午十點多,宋浩南開著皮卡過來了。車停在宋廣平面前,宋浩南從車上跳下來,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宋廣平,你到底想怎么樣?”
宋廣平沒站起來,抬頭看著他:“我不想怎么樣,我就是想把這件事做好?!?/p>
“做好?”宋浩南扒了扒頭發,“你知不知道我為了這個工程,墊了多少人情,花了多少關系?你一句話就把我全盤推翻了?!?/p>
“我不是要推翻你?!彼螐V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只是覺得,賺錢可以,但不要賺那種不該賺的錢?!?/p>
宋浩南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
“那個方案里,設備采購的預算虛高了六成?!彼螐V平說,“你要真用那個方案,縣里的補貼款大半都落你兜里了,真正用在項目上的,最多四成?!?/p>
宋浩南的臉色開始發白:“你……你查過我?”
“我沒查你,我只是算了筆賬?!彼螐V平看著他,“你們做工程的都喜歡這么干,但那片地是村里的,補貼是國家的,你拿多了,最后吃虧的是村里人。”
“你少在這裝好人!”宋浩南急了,“你以為你是誰?你一個下崗工人,憑什么來教我做事?”
宋廣平沒接話,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宋浩南接過來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一張掃描件的復印件,上面是當年修橋時的采購單,清清楚楚地寫著:“龍口鋼廠,劣質鋼材,單價低于市場價12%?!?/p>
“這是從哪來的?”
“你問問趙鐵柱的兒子,他清楚。”宋廣平說,“當年那座橋,用的就是這批貨。去年的橋面開裂,就是因為這批鋼材不合格?!?/p>
宋浩南的手開始發抖:“你要拿這個做文章?”
“我不會。”宋廣平看著他,“但如果你非要走那條路,我也攔不住。”
沉默了好一會兒,宋浩南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宋廣平,算你狠。”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踩了一腳油門,差點撞到路邊的樹。車子一歪,朝村里開去,留下一串刺耳的喇叭聲。
宋廣平蹲下身,把那張揉皺的紙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小心地折好,放回兜里。
這時,手機響了。
陳文超打來的:“廣平,縣里通過了,你的方案被正式采納了。過兩天會派人下來現場考察,你提前準備一下?!?/p>
宋廣平握著手機,感覺心跳得快要蹦出來。
“好,我知道了?!?/p>
掛了電話,他蹲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害怕,兩種感覺攪在一起,讓他有點喘不上氣。
他掏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來。
煙霧在空氣里轉了個圈,被風吹散了。
他想起那年女兒發高燒,他在醫院走廊里蹲了一夜,一根煙接一根煙地抽,不知道明天該怎么辦。
現在他知道了。
有些事情,靠等是等不來的。你手里有什么牌,得攤在桌上。
下午,趙鐵柱又來了。
這次他態度好了很多,笑著走進院門:“廣平,咱爺倆談談。”
宋廣平讓他在院子里坐下,倒了杯水。
“廣平啊,叔是看著你長大的。”趙鐵柱端著水杯,“有些事,是叔做得不對。但你看在叔老了的份上,就別計較了?!?/p>
宋廣平沒說話。
“那個工程的事,浩南已經跟我說了?!壁w鐵柱說,“你要是想做,那就做。我們不跟你爭?!?/p>
宋廣平抬起頭:“趙叔,我想知道一件事?!?/p>
“那座橋的鋼材,是誰做主買的?”
趙鐵柱的笑容僵在臉上,好一會兒沒說話。
“趙叔,你回答我?!彼螐V平又說了一遍。
趙鐵柱放下水杯,臉上和善的表情一點一點消失了。他盯著宋廣平,聲音冷了下來:“廣平,你非要撕破臉?”
“我沒想撕破臉?!彼螐V平說,“但有些事,總要有人記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