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多年前，原上海市人民檢察院高級檢察官劉炳華曾訪問過一百多位參加過長征的老紅軍，其中包括長征隊伍中24名“紅小鬼”。這些“紅小鬼”包括開國少將甘祖昌、開國少將段德彰、被稱為“飛將軍”的李文模、7歲參加紅軍的蘇力（女）等將士。
在紀念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 周年之際，劉炳華把長征隊伍中24名“紅小鬼”的革命經歷和難以忘懷的瞬間付諸筆端，真實地作了記錄。本文選取了李文模的故事。

▲李文模

戎馬一生的老紅軍李文模，年僅10歲便參加了紅軍長征，他也是當年紅軍長征隊伍中年齡最小的戰士之一。

我有幸多次拜訪這位帶有傳奇經歷的老紅軍，必須提到兩位曾幫助過我的貴人：第一位是原上海市人民藝術劇院副院長、1938 年參加革命的上海抗大歷史研究會原秘書長、離休干部傅泉（已去世）。第二位是曾任海軍政治部主任、南海艦隊政治委員、海軍顧問、上海抗大歷史研究會負責人的開國少將段德彰（已去世）。通過他倆的介紹和牽線，我得以認識了曾是抗大學員、后來長期在海軍任職的老紅軍李文模。

1996年4月29日，我來到住在上海魯迅公園附近的李文模的家中，拜訪這位極具傳奇色彩的長征老戰士。不久前，他剛住過院并動過大手術。

李文模不顧自己身體尚未完全康復，十分熱情地在他家的小客廳里接待了我。在客廳里，我看到了掛在墻上的由開國上將張愛萍親筆所寫并贈送給他的一幅遒勁有力的字：“創業艱難志凌云，團結戰斗貴同心，為祖國鐵海軍，狂風惡浪任航行?！?br/>

李文模向我講述了這幅字的來歷：1982年，時任國務委員兼國防部長的張愛萍，來東海艦隊視察工作。時任東海艦隊副司令員的他，向張愛萍匯報工作，兩人進行了交談。當張愛萍和他分別時，特意寫了這一條幅作為紀念品贈送給他。事后，李老將這幅字裱好，端端正正地掛在家中客廳的墻上。他接著又說，這幅凝結著老將軍張愛萍一片深情的字，不僅使他經常想起當年創業的艱難，而且經常給他以激勵。因此，他十分珍視這一紀念品。

▲李文模（右）在空四師期間與僚機陳恒留影，在陳恒掩護下他擊落美國軍機

參加紅軍的領路人

應我的請求，李老向我回憶起了他的革命經歷。

李文模，1924年2月18 日生，四川閬中人。1935年2月，時年10歲的他，參加了中國工農紅軍。同年3月下旬，跟隨紅四方面軍參加長征，此時他年僅10歲零3個月。

講到這里，李文模詳細地向我談了在其革命征途中曾給他指引過前進道路的兩位引路人，以及在當年參加紅軍長征中曾兩次救了他命的三位普通的紅軍戰士。

對這些令李老終生難忘的人和事，李老在回憶時，不僅印象深刻，而且講的時候竟是那樣的動情。我一邊專心致志地聽著，一邊用筆在筆記本上快速地做記錄。聽著，聽著，我完全被其回憶中所提及的人和事深深地吸引住了。

李文模的老家在四川省蒼溪縣老觀場鋪山村（該地現在劃歸閬中縣管轄）。這個縣當年是川陜革命根據地著名的紅縣。當時，全縣僅有30萬人，參加紅軍的人數就有3人萬。生于1925年2月的他，小時候家里非常貧窮。父母因實在養不起他，便將幼小的他送給了別人家。

1934 年，紅軍來到了李文模的家鄉，組織了各級蘇維埃政府。此時，年僅9歲的他，便參加了鄉里組織的兒童團，跟著紅軍和赤衛隊員們一起斗土豪劣紳。他家所在區的區委書記名叫淳家琴。李文模的父母親都認識這位姓淳的區委書記，便拜托他照管此時尚年幼的李文模。淳家琴就這樣成了李文模參加革命的引路人。1935年2月，剛滿10歲的李文模，便在淳家琴的關懷下參加了紅軍，成了一名紅軍小戰士。

當聽李文模講到他10歲便參加了中國工農紅軍時，我感到不勝驚訝。此前，我從未聽說過這樣小的年齡就參加紅軍的事情。而現在，我親眼看見當年才10歲便參加了紅軍的人就在我的眼前！

接著，李文模對我講述了他終生無法忘懷的長征歷程。

1935年5月，紅四方面軍開始了長征。剛滿10歲的李文模便跟隨所在部隊，踏上了艱苦卓絕的漫漫長征路。他靠自己的一雙腿跋山涉水，數度爬雪山過草地，走完了歷時近一年半的萬里長征路。

長征到達陜北延安時，李文模還不滿12周歲。這不可思議的人間奇跡，確確實實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段非凡的革命經歷。李文模對我說，新中國成立后，他有一次參加軍隊一個高級干部會議，解放軍總政治部的一位負責軍隊高級干部組織管理工作的同志向他講起，據其所知，在全軍高級干部中，當年參加長征的可能他年齡最小。

李文模接著又向我介紹道：淳家琴不僅將他引上了革命的道路，而且將他帶上了長征路。他清楚地記得：1935 年春，當紅四方面軍決定撤離川陜蘇區，準備進行戰略大轉移時，組織上對他究竟是跟隨紅軍主力一起轉移，還是留在川陜革命根據地，曾有過兩種不同的意見。一種意見是將他留下來，理由是他人太小，帶著可能會拖累他人，他本人的體力可能難以支撐。另一種意見則是將他帶上，讓他跟隨紅軍主力部隊一起轉移。

堅持帶著李文模一起轉移的領導同志認為：他雖然人小，但他是一個苦孩子，自參加紅軍年后，他的革命意志非常堅定，表羨慕十分好。平時他能吃得起大苦，眼下又堅決要求跟隨大部隊走。對部隊實行戰略大轉移后將會遇到的各種困難，他思想上有充分的準備。同時還應考慮到，他雖然年幼，但很有培養前途，是一塊好料。若將他繼續放在部隊這座大熔爐中經受鍛煉你，日后會成為一塊好鋼。若將他留在地方上的話，可能會遭到反動派的殺害，因為鄉里的地主惡霸們都知道這個窮苦人家的娃娃參加了紅軍，他們絕對不會放過他。

持這一意見的主要領導就是淳家琴，此時他擔任李文模所在的紅軍部隊的主要領導。在淳家琴等人的竭力主張下，部隊終于做出決定：將此時剛滿10歲的李文模帶上，讓他跟著大部隊一起走！

當時的這一決定，對李文模后來的人生道路，乃至對他的一生，都起著極為關鍵的作用。當年逾古稀的李文模向我講述他的這位革命引路人時，神態是那樣的激動，言詞是那樣的動情。他對其引路人的深深敬意和深藏心中數十年的感激之情，由衷地發自其肺腑。雖然歲月流逝，但根植在他心中的這片深情，不僅沒有絲毫消逝，反而隨著時光的一天天過去，變得更深和更濃。

▲李文模與夫人

長征路上的救命恩人

李文模接著向我講起了當年在長征路上，他曾先后兩次被三位比他年長的戰友相救的感人肺腑的往事。他清楚地記得：年幼體弱的他跟隨紅四方面軍踏上長征路之后，一路上得到許多紅軍隊伍中的大哥哥們的親切關懷和悉心照顧。其中有部隊首長，也有普通的紅軍戰士。盡管時隔六十多年，但當年翻雪山時被戰友們相救一事，仍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腦海里。

那是1935年的秋天，10 歲的他隨紅四方面軍的長征隊伍，來到了位于四川省西北部的一座大雪山下，山頂終年積雪，氣候奇寒，自然條件極為惡劣。

當李文模跟著隊伍爬到這座大雪山的半山腰時，身體便漸漸支持不住了。越往山上走，空氣變得越稀薄，道路也越來越難走。他不僅感到渾身乏力，而且覺得胸口特別悶?？墒牵藭r離大雪山山頂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一些年齡比他大的戰士，見他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便叫他拉著一頭馱著行囊的騾子的尾巴，向山上行走。他照著戰友的吩咐去做了，人頓時感到比先前輕松了些。

快要接近大雪山的山頂時，李文模覺得自己的兩條腿有些不聽話了，視線也變得模糊起來，腦子也變得昏昏沉沉的。走著走著，他的腿突然被腳底下一個硬硬的東西絆了一下，身子便不由得跌倒在雪地上，原先抓著騾子尾巴的手也松開了。他掙扎著想從雪地里爬起來，竟怎么也爬不起來。

李文模用一雙小手在雪地里拼命亂抓，當他的手觸摸到將自己絆倒在地的那個硬的東西時，才發覺這是一具紅軍戰士早已凍僵了的尸體。那一刻，他趴在一尺多厚的雪地里，在即將到達雪山頂峰之時陷入了絕望的境地。倘若躺在雪地上的時間略微再長一些，他將永遠地躺在那里。然而，死亡邊緣，他又一次絕處逢生。

一位行走在李文模后面的戰友及時救了他。他倒在雪地里不多一會兒，從他的后面走過來一位疲憊不堪的紅軍戰士，這位目光犀利的戰友一下子發現了躺在雪地里身子還微微地動彈著的一位小戰士，知道他還有一口氣，便迅速將其雙腳挪向他的身邊。這位戰友十分費力地彎下身子，又用盡力氣將他慢慢地從雪地里扶起來。當幾乎奄奄一息的他從雪地里重新站立起來時，這位紅軍戰友又向他伸出了溫暖的手。

見李文模雙腿乏力，那位戰士便用一只手牽著他的手，另一只手緊緊地扶著他的身子。他幾乎是靠在這位戰友的身上，艱難地走到了雪山的山頂上。此時，他已慢慢地緩過氣來了，腳下也開始感到有點力氣了。一度瀕臨死亡境地的他，終于得救了。

緩過來之后，李文模還是在那位戰友的陪伴下，從雪山山頂處來到了雪山腳下。

李文模講述到這里時，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因當年我人尚年幼，未能清晰地記住這位戰友的面龐，雖然六十多年過去了，但這件事則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腦海里?！?br/>

▲李文模在延安

受周恩來的教誨

李文模在向我講述了他的革命引路人和曾救過他的戰友的往事后，又講述了一位令他終生難忘的在他年少時教導他學習文化的指路人的故事。這位使他終生受益的指路人，便是當時任軍委主要領導人之一的周恩來副主席。

1936年歲末，李文模第一次見到周恩來副主席并聆聽他的親切教誨。那年12月12日，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發生了。著名的抗日愛國將領張學良和楊虎城，為了逼蔣介石抗日而在西安對蔣介石進行了兵諫。

“西安事變”發生后，中共中央應張學良、楊虎城兩位將軍的邀請，派周恩來作為全權代表，赴西安參加“西安事變”的談判。當“西安事變”得以和平解決后，楊虎城將軍派了一架小型軍用飛機，將周恩來由西安送回延安。

此時，李文模正在延安的紅軍大學學習。當他得知周恩來副主席即將乘坐飛機返回延安的消息后，便在周副主席到達延安前一天的半夜悄悄起了床，并約了兩位與他在一起學習的同學，從橋兒溝步行到達了延安機場。他一方面想親眼看看降落在地上的飛機，另一方面想親眼見見自己久仰的周恩來副主席。

李文模和幾位同學在延安機場等呀等，一直等到上午 9 點多，周恩來乘坐的那架軍用飛機終于出現在延安的上空。當飛機在停機坪上降落后，他和同學們連忙向停著飛機的地方奔去。他看見周恩來副主席此時從機艙里走了出來，一邊向大家招手，一邊向大家致好。他快步來到周副主席的面前，一個勁地叫著：“周伯伯，您好！“周副主席也對他說：“小鬼，你好！”還親切地握了握他的手，并用溫暖的手撫摸了他的頭。

在同行的路上，周副主席親切地問李文模：“小鬼，你是哪個單位的？”他回答道：“是紅軍大學的。今天天剛亮就到這里來了！”周副主席似乎猜著了他的心思，便問：“你是來看飛機的吧？”他連忙回答道：“飛機確實想看，但我主要是想來迎接和看望您周伯伯的。”他覺得周副主席既親切，又平易近人，便繼續問道：“周伯伯，我長大了能開飛機嗎？”

周副主席聽了李文模的話后爽朗地笑了，一邊夸獎他有志氣，一邊以十分肯定的語調對他說：“能，一定能！不過有個條件，你現在一定要好好學習文化才行！”

李文模繼續向我講述道：當天晚上，他遲遲未能睡著，腦海中一次又一次浮現周副主席的身影和對他的諄諄教誨。

從此，李文模便下了決心，一定要下苦功夫學好文化，爭取將來能駕駛飛機飛上藍天。從1937年開始，12歲的他便以周副主席的教誨作為自己強大的學習動力。

在課堂上，李文模認真聽老師講課，在課后堅持用小木棍在沙地上進行練習寫字。到了晚上睡覺時，仍經常用手指在自己的肚皮上“寫“生字。在養成刻苦學習的好習慣的同時，他的政治覺悟也迅速得以提高。1939年秋，他于14 歲時加入了中國共產黨。1947年，組織上批準他進入東北民主聯軍航空學校學習，實現了埋藏在他心中的夙愿。每當他在學習中遇到困難時，便一次次用周副主席當年鼓勵他的話來鞭策自己；每當他在學習中有些停滯不前時，便用周副主席要他好好學習文化的告誡，來提醒自己必須繼續努力學習。

就這樣，李文模在航空學校學習時，先后兩次立功，并以全優的成績畢業。畢業之后，他駕駛著我們自己的飛機如愿以償地飛上了祖國的藍天。

李文模向我講述到這里，神情顯得特別激動，看得出他對老一輩革命家周恩來充滿了敬意和深深的感激之情。

我從李文模給我提供的有關資料中的字：他于20世紀50 年代初，曾駕著飛機參加了抗美援朝戰爭。他曾在空戰中，擊落了敵人的飛機，立下赫赫戰功，榮獲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授予的二級國旗勛章，還榮獲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三級八一勛章、三級獨立自由勛章、三級解放勛章、二級紅星功勛榮譽勛章。

1955年，李文模被授予上校軍銜，1962 年晉升大校軍銜。

自參軍后，他先后在陸軍、空軍、海軍三個軍種工作過，并都干出了非凡的成績。他先后擔任過戰士，電臺報務員，中央社會部機要秘書；空軍飛行員，空軍中隊長、大隊長、副團長、團長、副師長；海軍航空兵副師長、師長，南海艦隊航空兵副司令員，東海艦隊航空兵副司令員、司令員，東海艦隊副司令員，東海艦隊副兵團職顧問。

作者：劉炳華

統籌：李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