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車停在酒店門口快四十分鐘了。
車門緊閉,里頭的人紋絲不動。彭程明趴在車窗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張紫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掏出手機開始拍視頻。
媒人一趟趟跑過來傳話,最后一趟,她湊到彭雅琴耳邊說:“妹子,新娘說了,還差8萬8的下車禮,不給,這婚就不結了?!?/p>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彭雅琴身上。
她沒說話,掏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轉了賬。
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來時,她嘴角帶著笑,眼角卻掃到張紫萱的手機屏幕一閃——上面有條消息,她看了個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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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張紫萱終于下車了。
她穿著白色婚紗,踩著高跟鞋,臉上掛著端莊的笑容,跟在彭程明身后往酒店里走。旁邊看熱鬧的人竊竊私語,說新娘真漂亮,說婆婆真大方。
彭雅琴跟在后頭,臉上的笑紋沒變過。
她今年五十六歲,縣城開了二十年的小吃店,什么人都見過。她知道什么時候該笑,什么時候該裝糊涂。
進了酒店大堂,李秀蘭迎上來,拉著彭雅琴的手笑得眉開眼笑:“親家母,你看看,我就說我們紫萱懂事,不會讓你為難的。”
彭雅琴點點頭,嘴上應著:“是啊,紫萱是個好孩子。”
心里卻在想剛才那條消息。
她年紀大了,但眼神不差。張紫萱手機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她看到了幾個字——“錢到手了,你準備”。
誰發的消息?準備什么?
這些問題在腦子里轉了一圈,又被她壓了下去。
婚宴廳里擺了三十桌,親戚朋友坐得滿滿當當。
彭雅琴被安排在主桌坐下,旁邊是李秀蘭和幾個娘家親戚。
李秀蘭嗓門大,說話帶著一股子得意勁兒,逢人就介紹:“這是我女婿,縣一中的老師,有編制的。”
彭程明站在旁邊,笑得有些勉強。
“媽,你先坐著,我去招呼客人。”他沖彭雅琴點點頭,轉身走了。
彭雅琴看著兒子背影,心里頭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彭程明從小老實,不愛跟人爭。
她一個人開小吃店供他念書,風里來雨里去,從沒叫過苦。
好不容易供到大學畢業,考了教師編制,以為日子要好起來了。
結果兒子帶回來一個張紫萱,她這心就沒踏實過。
說起來,這姑娘倒是會來事。
第一次上門,人還沒進門,先打量了一圈房子。嘴里說著“阿姨您一個人住這么大房子真寬敞”,眼神卻在家具上掃來掃去,像在估價。
彭雅琴看在眼里,沒吭聲。
后來聽兒子說,張紫萱在商場做化妝品銷售,一個月掙四五千。
她穿的衣服、背的包,怎么看都不像掙這個數的人。
彭雅琴問過一次,被彭程明頂了回來:“媽,你別瞎操心,紫萱自己會賺錢?!?/p>
從那以后,她就不問了。
“親家母,想什么呢?”李秀蘭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
彭雅琴回過神,發現菜已經上了。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蝦,都是熱菜。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兩下,沒什么味道。
“我在想,程明這孩子,總算成家了?!彼f。
李秀蘭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是啊,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紫萱嫁過去,肯定好好孝敬你?!?/p>
彭雅琴笑了笑,沒接話。
婚宴還在繼續。
主持人站在臺上,說了一通吉祥話,然后請新人父母上臺講話。
李秀蘭先上去了,拿起話筒就哭,說女兒長大了,嫁人了,舍不得。
又說了半天,彭雅琴愣是沒聽出一句真心話。
輪到彭雅琴時,她接過話筒,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頭。
她看見彭程明站在臺下,手緊緊攥著張紫萱的手。張紫萱臉上的笑很甜,可那笑意沒到眼睛里。
她看見了。
“今天,我特別高興。”彭雅琴說,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兒子娶了這么好的媳婦,是我這個當媽的福氣。”
臺下有人鼓掌。
“我還要特別感謝我的新兒媳,張紫萱。”
這話一出口,張紫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彭雅琴接著說:“感謝她愿意嫁到我們這樣的人家來,也感謝她,讓我兒子這么高興。”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張紫萱的臉色,卻一點點變了。
02
彭雅琴下臺時,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頭一看,是唐林。
唐林是她老鄰居,在縣醫院當會計,跟她認識三十年。兩人年輕時在廠里是一個車間干活的姐妹,后來各自嫁人,這些年也一直有往來。
“雅琴,你剛才那段話說得真好。”唐林湊過來,壓低聲音,“不過我咋覺得,你好像話里有話?”
彭雅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想多了。”
唐林沒再多問,但眼神里帶著點擔憂。她轉頭看了一眼臺上正敬酒的張紫萱,輕輕嘆了口氣。
彭雅琴回到座位,倒了杯茶。
唐林坐到她旁邊,一邊剝花生一邊說:“我剛才聽說,你們家那彩禮,全掏空了?”
彭雅琴沒接話。
“十八萬八呢,”唐林壓低聲音,“你開小吃店那點攢頭,全進去了吧?”
“借了五萬?!迸硌徘僬f,聲音很淡,“首付也是找我貸的?!?/p>
唐林嘴巴張了張,最后只說了句:“你心真大。”
彭雅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心大?
她不是心大。她是沒辦法。
彭程明那孩子,從小到大就沒求過她什么。
小學時候想買輛自行車,她沒舍得,他就天天走路上學。
到了初中,別的孩子都穿運動鞋,他穿布鞋,也沒抱怨過一句。
就這么省心省力的孩子,第一次開口求她,就是“媽,我想娶紫萱”。
她能說不嗎?
那天晚上,彭程明坐在小吃店里,低著頭,聲音有點發抖:“媽,我知道她家要的東西多了點,但我真的喜歡她。”
彭雅琴正擦著桌子,聽到這話,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你喜歡她什么?”
“她說她喜歡我,說我老實,說跟我在一起踏實?!?/p>
彭雅琴看著兒子那張臉,心里頭突然有點酸。這孩子,一輩子都在替別人著想。就連談戀愛,也是因為人家的一句“踏實”,就把心交出去了。
“那她家要那18萬8,你拿得出來?”
彭程明沉默了。
彭雅琴沒再問,轉身進了廚房。
站在灶臺前,她盯著鍋里的湯發呆。
省了二十年,攢了十來萬,原想著給自己養老用。
可兒子一句話,她就得全掏出來。
她舍不得那錢。
可更舍不得兒子難過。
“雅琴,雅琴?”唐林的聲音打斷了她。
彭雅琴回過神,發現唐林正在看她,眼神里帶著詢問。
“沒事,走神了?!彼f。
唐林沒追問,只是壓低了聲音:“我聽說,這彩禮錢,李秀蘭拿了一半去。”
彭雅琴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你聽誰說的?”
“我侄女在縣醫院上班,李秀蘭前幾天去查身體,跟人聊天的時候自己說的?!碧屏值穆曇粼綁涸降停八f‘我閨女那彩禮,我拿了幾萬塊存著,以后給他們倆買房用’,我覺得不對勁,你給18萬8,她拿去存著?”
彭雅琴放下茶杯,手有些發抖。
原來如此。
難怪張紫萱要那8萬8的下車禮。原來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打算好的。
她抬起頭,看著前面敬酒的新人。張紫萱依偎在彭程明身邊,臉上的笑容又甜又美。
甜得讓人看不真切。
“唐林,幫我個忙?!迸硌徘僬f,聲音很平靜,“幫我查查李秀蘭最近都跟誰走得近?!?/p>
唐林愣了愣,點了點頭。
彭雅琴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不遠處坐在角落里的一個男人身上。
那男人大概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深色夾克,一個人坐在角落里,沒跟任何人說話。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臺上,又低頭玩手機。
彭雅琴注意到,他看的不是臺上的新人,而是張紫萱。
這人是張紫萱的親戚?
她轉頭問李秀蘭:“親家,那邊那個年輕人,是你們家的親戚嗎?”
李秀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下。
“哦,那個啊,是紫萱的一個同學,來喝喜酒的?!彼Φ糜行┟銖?,“你們這桌菜不錯,吃吃吃?!?/p>
說完就開始招呼大家夾菜,明顯不想多聊。
彭雅琴心里有了數。
她沒再問,但視線一直沒離開那個男人。那人后來起身,去了衛生間方向。彭雅琴借口上廁所,跟了上去。
走廊里沒什么人,她聽見衛生間拐角處傳來打電話的聲音。
“你放心,錢馬上就到位了?!?/p>
“我拿了錢就撤,不會讓她發現的?!?/p>
“你跟她說了沒?讓她沉住氣?!?/p>
那聲音壓得很低,但在空曠的走廊里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彭雅琴屏住呼吸,貼著墻根往回走,腳步輕得像貓。
回到座位上,她端起茶杯,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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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禮還在繼續。
彭雅琴端著一杯茶,坐在角落里,表面上是在看熱鬧,心里頭卻在翻江倒海。
她想起半年前張紫萱第一次上門的情形。
那天是周六,彭程明提前打了電話說帶女朋友回來。
彭雅琴一早就去菜市場買了一只雞、二斤排骨,還有張紫萱愛吃的大蝦。
她又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連窗簾都換了新的。
中午的時候,門鈴響了。
彭程明先進門,身后跟著個姑娘。高挑個,長發,涂著口紅,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長得確實好看。
“阿姨好?!睆堊陷嫘χ傲艘宦暋?/p>
彭雅琴趕緊招呼:“快進來坐,外面冷吧?”
張紫萱換了鞋,站在客廳里掃了一圈,臉上的笑容沒變,但那眼神,彭雅琴看懂了。
那是打量。
跟她第一次到縣城買房時看房子的眼神一模一樣。
彭雅琴心里咯噔一下,但沒露聲色,笑著說:“你們先坐,我去廚房炒菜。”
她在廚房忙活了一個小時,炒了六道菜,擺了滿滿一桌子。張紫萱夾了一口糖醋排骨,嚼了兩下,說了句“好吃”,之后就沒動那盤子了。
彭程明倒是吃了不少,一邊吃一邊說:“媽,你這手藝,紫萱都說好吃?!?/p>
“是好吃,阿姨手藝真好。”張紫萱笑著附和。
彭雅琴看著她碗里那半碗飯,心里頭已經有數了。
這姑娘,看不上她做的菜。
吃完飯后,張紫萱去陽臺接了個電話。彭雅琴在廚房洗碗,聽見陽臺上傳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隔著窗戶還是能聽到幾句。
“還行吧,就一老房子,不大?!?/p>
“他倒挺老實,就是有點木。”
“她媽,開小店的,看著挺土的。”
彭雅琴手里的碗差點掉地上。
她扶著水池邊緣,深吸了一口氣。手在水里泡著,溫水,可她覺得涼。
那天晚上,彭程明送張紫萱回去后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眼睛亮晶晶的。
“媽,你覺得紫萱怎么樣?”
彭雅琴正拖著地,聽到這話停下手里的動作,直起腰看著他。
“你想聽實話?”
“想?!?/p>
“她這人,不太實在?!?/p>
彭程明的笑容僵住了:“媽,你咋這么說?紫萱她人挺好的?!?/p>
“好在哪里?”
“她……”彭程明想了想,“她長得好看,工作也穩定,對我也好?!?/p>
“她對你怎么個好法?”
彭程明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她……她愿意跟我在一起?!?/p>
彭雅琴看了兒子一眼,繼續拖地。
她沒再說什么。
但那天晚上,她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半宿沒睡著。想起張紫萱在陽臺上那幾句話,她心里就跟針扎似的。但轉念一想,兒子喜歡,她能怎么辦?
從小他就懂事,沒要過什么。
好不容易他想要一個人,她總不能攔著。
后來就是訂婚。
李秀蘭親自出馬,開著她的二手小轎車,帶著張紫萱一起來了。一進門就東拉西扯,從房價聊到物價,最后繞到了彩禮上。
“親家母,我就直說了。”李秀蘭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我閨女是城里人,有穩定工作,模樣也不差。你們家程明是老師,雖然穩定吧,但這年頭老師也不掙錢?!?/p>
彭雅琴沒接話,等著她說。
“我就這么一個閨女,嫁過去不能讓她吃苦。”李秀蘭伸出一個手指頭,“最少18萬8,三金另算,房子首付你們家出?!?/p>
“18萬8?”彭雅琴手里的茶杯差點端不住,“我開個小吃店,哪來這么多錢?”
“媽,我跟你說了,那小吃店賺不了幾個錢。”彭程明在旁邊小聲說。
李秀蘭臉上的笑容不變:“親家母,你賣二十年小吃了,這點錢還沒有?我看你是舍不得。”
彭雅琴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張紫萱,那姑娘正低頭玩手機,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這事兒跟她沒關系。
“行?!迸硌徘僬f,聲音很平靜,“我給。”
彭程明抬起頭,眼睛里全是驚喜。
李秀蘭也笑了,笑得格外真誠。
只有彭雅琴知道,她說那一個字的時候,手在桌底下的拳頭攥得有多緊。
“后來又怎么答應給首付的?”唐林坐在旁邊,剝著花生問。
彭雅琴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求我。”
“程明那孩子,一輩子沒求過人?!?/p>
“那天晚上,他跪在我面前,說媽,我求你了?!?/p>
唐林嘆了口氣,沒再問了。
彭雅琴繼續說:“我當時看著他那張臉,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他小時候要買什么東西,從來不敢開口,就是站在柜臺邊上,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要是不答應,他就像根木頭似的站那兒,站到我心軟為止?!?/p>
“這一回,他跪下了?!?/p>
“我哪兒扛得???”
唐林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說:“你這當媽的,太不容易了?!?/p>
她的目光又飄向那個坐在角落里的男人。那人還在,低著頭看手機。彭雅琴注意到,他旁邊還放著一個黑色的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
她想了想,站起身說去洗手間,卻繞到了另一邊,假裝去看墻上的裝飾畫。
她站在那幅畫前,余光掃到那個男人。
那人的手機屏幕上,是一個微信聊天窗口。最上面一行,頭像她認出來了——是張紫萱。
聊天記錄的最后一句話是——“你先走,等宴席散了再聯系?!?/p>
彭雅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了幾秒鐘,裝作什么都沒看見,轉身回了座位。
坐下的時候,她的手心全是汗。
04
婚宴進行到一半時,彭雅琴去了趟洗手間。
她站在洗手臺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上的妝沒花,頭發也還整齊,只是眼角的細紋又深了幾分。
她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等著心跳平復下來。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是條微信,唐林發來的。
“雅琴,我問到我侄女了。她說李秀蘭最近幾個月,經常跟一個姓馮的年輕人一起吃飯。那年輕人開著一輛黑色桑塔納,看著不像正經人?!?/p>
彭雅琴看到這條消息,手指頭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動。
姓馮?
剛才那個角落里的男人,開的是黑車嗎?她沒注意。
她回了一條:“幫我問問那人是干什么的。”
發完這條消息,她把手機放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氣,才走出洗手間。
走廊里沒什么人,燈光很亮。彭雅琴走過去的時候,聽見旁邊包廂里有人說話,聲音不小。
“我跟你說,那女人厲害著呢。”
“誰?”
“就今天結婚那新娘的媽,李秀蘭。她閨女那彩禮,她自己拿了十幾萬走,你說這事辦得地道嗎?”
“那她女婿知道嗎?”
“知道個屁,那小伙子老實巴交的,被娘倆拿捏得死死的。”
“嘖,這是跳進火坑了啊?!?/p>
彭雅琴站在門外,攥緊了拳頭。
指甲嵌進手心,有點疼。
她推開隔間的門,走了進去。
里面幾個人正在吃菜,看到她進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繼續吃東西。
彭雅琴沒看他們,徑直走到包廂中間,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
“幾位兄弟,今天是我兒子大喜的日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彼鸭t包放在桌上,“我就一個要求——別在外面亂說話。”
那幾個人面面相覷,沒敢接紅包。
“嫂子,我們就是隨便聊聊,沒什么意思。”
“那就好。”彭雅琴說,聲音不大,“聊完了就忘了。”
說完她轉身走了。
走出包廂后,她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心里頭那股氣,壓都壓不住。
如果今天之前她還存著一點僥幸心理,現在她算是徹底明白了。張紫萱跟她媽,就是沖著錢來的。
18萬8的彩禮,李秀蘭拿了一大半。
8萬8的下車禮,她們母女倆肯定也商量好了怎么分。
還有那個神秘的男人,姓馮的年輕人,跟張紫萱不清不楚。
她兒子,那個老實巴交的彭程明,就是被人當傻子耍。
彭雅琴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睜開眼睛。
她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撥了過去。
“喂,老陳,是我。”
“雅琴?你咋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幫我查個人,叫馮高飛,三十歲左右,開黑色桑塔納,在咱們縣城活動?!?/p>
“干什么的?”
“我懷疑他跟我兒媳有關系?!?/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老陳說:“你這是唱的哪一出?”
“我自己也說不清。”
“行吧,我幫你問問,晚點給你回話?!?/p>
掛了電話,彭雅琴把手機放回兜里,整理了一下衣領,重新走進婚宴廳。
里面熱熱鬧鬧的,有人開始劃拳了。
彭程明端著酒杯到處敬酒,臉上紅撲撲的,喝了不少。張紫萱跟在他身邊,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看上去般配得很。
彭雅琴看著他們,臉上擠出笑容,走過去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少喝點,明天還要早起?!?/p>
“媽,我今天高興!”彭程明說,眼睛亮晶晶的,“我終于娶到紫萱了?!?/p>
張紫萱聽到這話,笑得甜甜的:“媽,您放心,我會照顧好程明的?!?/p>
“那就好。”彭雅琴說,語氣淡淡的,“照顧好他就行?!?/p>
張紫萱沒聽出話里的意思,繼續跟著彭程明去敬酒了。
彭雅琴看著她的背影,手心又開始出汗。
她坐在角落里,老陳的電話一直沒有回。
婚宴散了的時候,客人們陸續走了。彭雅琴站在門口送客,臉上掛著笑容,跟每個人道別。
唐林最后一個走,拉著她的手,低聲說:“雅琴,有消息我第一時間告訴你,你別著急?!?/p>
彭雅琴點點頭:“我知道了?!?/p>
唐林走了以后,婚宴廳里只剩下服務員在收拾桌子。彭程明喝多了,被幾個朋友扶去樓上休息。張紫萱說去樓下送個人,就不見了。
彭雅琴一個人在廳里站了一會兒。
她走到臺前,看著布置得漂漂亮亮的婚宴臺。紅色的帷幔、金色的“囍”字,還有那盤沒吃完的喜糖。
她拿起一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里。
甜得發膩。
她吐了,扔進垃圾桶里。
這婚禮,太甜了。
甜得讓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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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電話響了。
晚上十點多,彭雅琴剛洗完澡坐在床上,就聽到手機鈴聲。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老陳。
“喂,老陳?!?/p>
“雅琴,你要查的那個馮高飛,我找到了。”
彭雅琴捏緊手機:“他是干什么的?”
“這人沒正經工作,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我聽人說,他最近經常跟一個女人一起吃飯。”
“女人?誰?”
“叫張紫萱?!?/p>
彭雅琴的手抖了一下。
“他們還一起去了幾次賓館,有人看到了?!?/p>
彭雅琴閉上眼睛。
果然。
她猜的沒錯。
“還有,我查到他那天也去了婚宴現場,有人看到他在角落里坐了一個多小時,然后提前走了。”
“走了?什么時候走的?”
“下午三四點吧,宴席還沒散呢?!?/p>
彭雅琴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老陳,謝謝你?!?/p>
“雅琴,你……”
“我沒事,先掛了?!?/p>
掛斷電話后,她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腦子里亂糟糟的,像被人塞了一團麻線。她理不出頭緒,只覺得胸口發悶。
張紫萱有別的男人,還是欠債的前男友。
她嫁給她兒子,就為了那18萬8的彩禮,還有那8萬8的下車禮。
她是被人當肥豬宰了。
想到這里,彭雅琴攥緊了被角。
那18萬8,是她開小吃店二十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每天凌晨四點起床,晚上十點關門,風里來雨里去,才攢下那些錢。
那8萬8,是她借的。
她原以為,只要兒子過得好,這點錢算什么?
可現在,她只覺得傻。
傻透了。
彭雅琴拿起手機,翻出張紫萱的電話,指頭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撥出去。
她想質問,想問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但轉念一想,她又忍住了。
現在質問有什么用?
錢已經給了,席已經辦了,兒媳已經進了門。她要是鬧開了,丟人的是彭程明,是她兒子。
她不能。
那就只能忍?
彭雅琴把手機往床上一扔,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睡不著。
腦子里一直是張紫萱和那個馮高飛的臉。
她想起那天在洗手間拐角聽到的電話——“錢到手了,你準備?!睖蕚涫裁??準備怎么分錢?還是準備怎么跑?
想到這里,她忽然坐起來,拿過手機,翻出那個轉賬記錄。
8萬8的下車禮,她通過微信轉的。
當時兒子急得不行,她沒多想,直接就轉了。
現在看著那個轉賬記錄,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張紫萱下車以后,為什么第一時間看手機?
她是在等消息?
等那8萬8到賬的消息?
彭雅琴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
她想起張紫萱下車時,臉上那抹笑容。那笑容不是新娘子見到新郎官的笑,而是……得逞的笑。
她早就算計好了。
下車禮不是臨時起意,是她們母女倆早就商量好的。
連馮高飛都知道。
彭雅琴閉上眼睛,深呼吸。
她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頂著兩個黑眼圈出了門。
彭程明和張紫萱還沒起床。她一個人在客廳坐了會兒,然后去了小吃店。
她的小吃店在縣城老街,不大,三十平米。開了二十年,街坊鄰居都認識她。
她到的時候,幫工的阿姨已經開始忙活了。
“老板娘,今天給你兒媳婦燉鍋雞湯吧?”阿姨笑著問,“聽說昨晚婚禮辦得熱鬧?!?/p>
彭雅琴點點頭:“行,燉吧?!?/p>
她走進后廚,洗了手,開始揉面。
手在面盆里使勁按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誰較勁。
她心里頭的火,燒了一夜都沒滅。
可她知道,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
她要弄清楚,張紫萱到底打的什么算盤。
只是拿了錢走人,還是想長期撈下去?
還有那個馮高飛,他到底在這出戲里扮演什么角色?
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她彭雅琴活了五十六年,什么風浪沒見過?
二十歲死了男人,一個人開店養兒子,什么苦沒吃過?
她不怕事。
只恨被人當傻子耍。
手機又響了。
她擦了擦手,接起來。
是唐林。
“雅琴,我又查到一個事?!?/p>
“你說?!?/p>
“李秀蘭前天去銀行,存了一大筆現金。”
彭雅琴手里的面團掉在案板上。
“多少?”
“聽說是八萬八?!?/p>
唐林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
彭雅琴站在廚房里,聽著灶臺上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響,看著窗外老街來來往往的人。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淡。
八萬八。
8萬8的下車禮,轉天就被李秀蘭存進銀行了。
這錢轉了一圈,還是進了她們娘倆的口袋。
她彭雅琴,今天算是領教了。
06
婚宴過后的第三天,彭雅琴在小吃店里開了一場家庭會。
說是家庭會,其實就是她、彭程明和張紫萱三個人。李秀蘭本來也想來,被彭雅琴一句“今天是家事”給擋了回去。
張紫萱坐在小吃店角落的位置上,臉上沒什么表情。彭程明站在旁邊,一臉不安,來回搓著手。
彭雅琴沒急著開口。
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好,倒了三杯水,端到桌上。又順手拿了一碟自己腌的蘿卜條,放在杯子旁邊。
“媽,你叫我們來,有什么事嗎?”張紫萱問,聲音聽著甜,但眼睛里沒笑意。
彭雅琴坐下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紫萱,我問你一件事?!?/p>
“您問。”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馮高飛的人?”
小吃店突然安靜了。
廚房里的火還在呼呼響,幫工阿姨炒菜的聲音傳過來,但桌前的氣氛像是被凍住了。
張紫萱臉上那點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
她盯了彭雅琴兩秒鐘,然后低下頭,端起水杯,沒喝又放下了。
“媽,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就問問你認不認識?!?/p>
“認識?!睆堊陷嬲f,“他是我以前的一個同學?!?/p>
“只是同學?”
“不然呢?”
她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的東西滑了出來,是幾張照片。
張紫萱看到照片時,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個干凈。
那是一個偷拍的截圖,畫面上有兩個人。一個她,一個馮高飛。兩個人站得很近,像是在說什么話。拍攝時間是婚禮當天上午,地點是酒店停車場。
“這是哪來的?”張紫萱的聲音發緊。
“有朋友剛好在那停車,拍到了。”
彭雅琴把照片收回去,語氣很平靜:“紫萱,我查過了?!?/p>
“馮高飛是你前男友,欠了一屁股債。”
“他那天來婚宴,不是來喝喜酒的,是來接頭的?!?/p>
“你要那8萬8的下車禮,也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商量好的。”
彭程明站在旁邊,臉色白得像張紙。
“媽,你在說什么?”他的聲音有些發抖,“紫萱怎么會……”
“程明,你坐下。”彭雅琴說,“聽我把話說完?!?/p>
張紫萱突然站起來。
“夠了。”
她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彭雅琴,你查我?”
“我查你,是因為你騙我兒子?!?/p>
“我騙他?”張紫萱冷笑了一聲,“是,我是騙他。我騙他什么了?彩禮是你們家自愿給的,三金是我媽要的,下車禮是你當著那么多人面轉的,我逼你了嗎?”
“你……”
“你兒子就圖我這張臉,他自己愿意,我有什么好騙的?”
彭雅琴看著她,嘴角擠出一絲苦笑。
“可你跟馮高飛去賓館,這不是騙?”
張紫萱的表情頓了一下,然后笑了:“吃個飯而已,你思想真臟。”
“鄒嬸問了,你們去了三次賓館。吃飯吃到賓館去?”
張紫萱愣了。
她沒料到彭雅琴連這段都查到了。
彭程明站在旁邊,手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看著張紫萱,聲音嘶?。骸白陷妫f的是真的嗎?”
張紫萱沒說話。
“你說話??!”彭程明吼了一聲,整個人都在發抖。
“是真的?!睆堊陷娼K于開口了,聲音冷得像冰,“但這跟你有什么關系?反正你也只在乎那張臉?!?/p>
彭程明聽到這句話,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僵在那里。
彭雅琴站起來,把幾張照片收進信封里,然后看著張紫萱。
“紫萱,我查清楚了?!?/p>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有證據。”
“彩禮的錢,你媽存了一半。下車禮的錢,轉天她就拿去銀行存了。還有你跟馮高飛去賓館的照片,我留了好幾份備份?!?/p>
張紫萱的臉色變白。
“這些事,我要是現在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去,你覺得你在縣城還待得下去嗎?”
張紫萱沒說話,手指捏著紙巾,指節發白。
“我給你兩條路。”彭雅琴說,“第一,你把彩禮和下車禮都退回來,我拿著證據去派出所告你詐騙。第二,你跟我兒子離婚,彩禮和下車禮我不要了,就當斷了這門親?!?/p>
張紫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選第二條。”
她站起來,拉了拉身上的衣服,看著彭程明:“彭程明,你媽真厲害。我對不起你,但我也沒騙你什么——你要是不信,去查銀行流水,看看那18萬8,我媽拿了多少?!?/p>
說完,她轉身走了。
腳步很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越來越遠。
彭程明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
彭雅琴沒攔,也沒追。
她只是坐在原地,看著面前的杯子發呆。
“媽?!迸沓堂魍蝗婚_口,聲音干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彭雅琴摸了摸他的頭:“我要是早點知道,就不會讓你吃這個虧?!?/p>
彭程明沒說話,攥著拳頭,咬著嘴唇。
“走吧,回家?!迸硌徘僬酒鹕?,“今晚媽給你煮碗面?!?/p>
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小吃店里空空蕩蕩。
墻上掛著她二十年前開業時的照片。
她站在店門口,身邊是剛上小學的彭程明。
那時候她笑得多開心啊。
可現在,她只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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