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考場,手機震個不停。
四十五個未接來電,全是陌生號碼。我正想回撥過去,就聽見遠處一陣騷動。人群往廣場那邊涌,有人在喊“就是她,就是那個女孩”。
我擠進去一看,整個人定住了。
曹雪瑤穿著一身白色高定禮服,站在臨時搭起的采訪臺上,胸前別著一朵紅花。周圍全是記者,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響。
她怎么會在這兒?早上她在路上扶著那個受傷的老人,不是去了醫院嗎?
她轉頭看向人群,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一眼,很輕,又很重。
我低下頭,看見自己準考證上的名字。李雅潔。三個字,寫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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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前三天,下午放學,我照常去醫院看我媽。
推開病房門,她沒像往常那樣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床沿,背挺得筆直。手里攥著個布包,包上還有塊暗紅色的印子,像是陳年的血跡。
“媽,你咋不躺著?”我把書包放下,拿起水壺給她倒水。
她沒接話,只是拍了拍床沿:“過來坐。”
我走過去坐下。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睛紅紅的,卻沒掉淚。她這個人,一輩子沒在我面前哭過。
“雅潔,你考上大學了,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
她解開布包,一層一層地打開。里面是一塊玉佩,玉質發黃,邊緣磨損得厲害。上面刻著一個字:吳。
“這是你爸的。”她把玉佩放在我手心,冰涼冰涼的。
我爸的事,我媽很少提。我只知道他是我三歲那年走的,病死的。連張照片都沒留下。
“你爸不姓李,姓吳。”我媽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是省城大戶人家的人,三歲那年走丟了,被人賣到咱們村。這塊玉,是他身上唯一的東西。”
我攥著玉佩,手心開始冒汗。
“他臨死前讓我保管好,說等你長大了,有出息了,去省城找大梁集團的吳家,那是他的根。”
大梁集團。我在新聞里聽過這個名字,省城最大的房地產公司。董事長姓吳。
“媽,你的意思是……”我不敢往下想。
“你是吳家的后人。”我媽一字一頓地說,“你爸,是大梁集團吳董事長的親弟弟。”
我愣在那里,腦子里嗡嗡直響。
三歲走失,被人販子拐賣,病死他鄉。這些情節我只在電視里見過,從來沒想過會跟自己有關。
“考完試再去認親。”我媽說,“別耽誤了高考。”
我把玉佩包好,塞進口袋。那塊玉貼著我的腿,涼颼颼的。
晚上回到家,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亮了,是曹雪瑤發來的消息。
“雅潔,明天一起加油!”
我跟她住同一條巷子,從小一起長大。她爸做點小生意,家里條件比我家好。這些年,她沒少幫襯我。
我回了個“嗯”,又補了一句:“明天早上老地方見。”
她秒回了一個笑臉。
放下手機,我把玉佩從口袋里掏出來,借著窗外的路燈看了很久。上面那個“吳”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子一下一下鑿出來的。
02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和曹雪瑤在校門口碰頭。
她穿了一身新裙子,白色碎花,襯得皮膚很白。我穿著校服,洗得有點發白。
“走吧。”她挽住我的胳膊,笑嘻嘻地說,“今天咱們倆,誰都不能掉鏈子。”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六月的縣城,早上已經很熱了。街道上沒什么人,只有幾個早點攤冒著熱氣。我媽昨晚又發高燒了,我整夜沒怎么睡,頭有點暈。
“你臉色不太好。”曹雪瑤看了我一眼,“昨晚沒睡好?”
“沒事。”我揉了揉太陽穴。
我們并排走著,穿過小巷,走上大路。路邊有個公交站臺,幾個等車的人在低頭看手機。一個老人坐在站臺的長椅上,低著頭,像是在打盹。
“你東西帶齊了嗎?”曹雪瑤問我,“準考證,身份證,筆。”
“帶了。”我拍了拍書包。
“我都檢查三遍了。”她笑著說,“我媽比我還緊張,一大早就起來給我煮雞蛋。”
我笑了笑,沒接話。我媽昨晚發燒,我自己煮了碗面。
走到站臺旁邊的時候,那個老人突然動了一下。我以為他要站起來,就沒在意。可下一秒,他整個人從長椅上滑了下來,直直地摔在地上。
“大爺!”我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
老人臉色發白,嘴唇發紫,渾身在發抖。我蹲下去扶他,發現他一點力氣都沒有,軟得像一攤泥。
“爺爺,爺爺你怎么了?”我拍了拍他的臉。
他沒反應。
曹雪瑤也跑了過來,蹲在我旁邊。她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說:“還有氣,但很微弱。”
“打120。”我說。
她掏出手機,撥了電話。說了幾句,掛了。
“救護車說十分鐘到。”她說,“但是考場那邊……”
我愣了一下。考場在城東,走過去要十五分鐘。我已經遲了。
“你先走。”曹雪瑤把我推開,自己扶起老人,“我在這兒等救護車,你趕緊去考試。”
“可是……”
“別可是了!”她急了,“考不上大學你媽怎么辦?快走!”
我猶豫了幾秒,站起來,又蹲下去。
“你行不行?”
“我行的。”她說,“又不是什么大病,救護車很快就來了。你去考試,考完了給我打電話。”
我看著她的眼睛,亮亮的,很堅定。
“好。”我說,“考完了我來找你。”
我站起來,轉身就跑。
跑出十幾米,我回頭看了一下。曹雪瑤扶著老人,正努力把他挪到長椅上。她低著頭,不知道在跟老人說什么。
我咬了咬牙,跑得更快了。
趕到考場的時候,鈴聲剛響。監考老師看了我一眼,說:“快坐下。”
我坐到座位上,心臟砰砰直跳。手在發抖,不知道是跑得太急,還是擔心曹雪瑤。
試卷發下來,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第一場語文,不算難。我寫得很快,作文寫了八百字,時間還剩半小時。檢查了一遍,沒發現什么問題。
放下筆,我又想起曹雪瑤。她這會兒是在醫院,還是已經趕回來了?
她成績不算好,但一直很努力。她說她爸媽對她期望很高,說什么也要考上一本。我祈禱她別耽誤太久。
十一點半,考試結束。
我收拾好東西,走出考場。一開機,手機震個不停。四十五個未接來電,全是陌生號碼。
我正要回撥,就聽見遠處一陣騷動。人群往廣場那邊涌,有人在喊“就是她,就是那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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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廣場上搭了個臨時采訪臺,背景板寫著“省城電視臺高考專題報道”幾個大字。臺子前面圍了上百號人,舉著手機拍個不停。
臺子中間站著一個人。
白裙子,高定禮服,頭發盤起來,胸前別著一朵大紅花。整個人閃閃發亮,像是剛從雜志封面上走下來的。
是曹雪瑤。
她怎么會在這兒?她不是應該在醫院嗎?
我愣愣地看著她。她站在話筒前面,笑容得體,眼睛彎彎的,像是登臺演出過一百次的明星。
“請問這位同學,你當時為什么選擇先救人,而不是先去高考?”一個記者把話筒遞過去。
“我當時沒想那么多。”曹雪瑤的聲音甜甜的,帶著點羞澀,“看到老人倒在地上,第一反應就是救人。”
“那你自己不怕耽誤高考嗎?”
“怕,當然怕。”她低下頭,嘆了口氣,“但高考可以重來,人命只有一次。”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有人在喊“好樣的”,有人在擦眼淚。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早上的事,我記得很清楚。是她讓我先走的,她說她等救護車,她可以等下一場。可現在她穿著禮服站在臺上,成了英雄。
“各位觀眾,我現在就在高考考點外的廣場上。”一個記者對著鏡頭說,“這位見義勇為的同學叫曹雪瑤,她在趕考途中遇到一位老人暈倒,放棄考試,堅持把老人送到醫院。而這位被她救下的老人,恰好是省城大梁集團董事長吳永寧先生的父親。”
我的腿軟了一下。
大梁集團。董事長吳永寧。父親。
這三個字連在一起,像一道閃電劈過來。
“吳董事長得知消息后非常感動,他說曹雪瑤同學不僅救了他父親,更讓他看到了當代青年的擔當。”記者繼續說,“吳董事長已經決定,以個人名義獎勵曹雪瑤同學一套房產和一百萬的助學基金。”
臺下又是一片掌聲。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能待在這兒了。
“而且,吳董事長還透露,曹雪瑤同學的父親曹振華曾經是吳氏集團的員工,兩家算是有緣。”記者笑著說,“這可能就是緣分吧。”
曹振華。這個名字我聽過,曹雪瑤的爸爸。
我轉身要走。
“雅潔!”
曹雪瑤的聲音從后面傳來。我停住腳步,慢慢轉過頭。
她從臺上跳下來,快步走到我面前。白裙子的裙擺在地上拖著,香香的,像是噴了什么高級香水。
“你考完了?”她笑著問,像是早上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考完了。”我說,“你呢?你后來去考了嗎?”
“沒有。”她搖搖頭,但臉上一點遺憾都沒有,“我陪老人去了醫院,一直等到他家屬來。”
“那你……”
“沒事。”她拍拍我的手,“明年再考唄。反正我已經有保底了。”
保底。那套房子和一百萬,就是保底。
“雅潔,你不會怪我吧?”她突然問。
“怪你什么?”
“怪我搶了你的風頭。”她笑了,笑得很甜,“早上你也在現場的,你要是留下來,說不定這英雄就是你當的。”
“不會。”我說,“我走了就是走了,該是你的就是你的。”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我轉身走了。走了幾步,聽見她在后面跟記者說:“我最好的閨蜜,她成績比我好,肯定能考上。”
我腳步沒停。
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哪里不對。但又說不出來。
04
第二天,新聞全網刷屏了。
“最美考生曹雪瑤放棄高考救人”的詞條沖上熱搜第一。閱讀量三億,轉發幾十萬。各大媒體都在報道。
我去醫院看我媽。她躺在病床上,電視開著,正好在放這條新聞。
“雅潔。”她叫我。
“媽。”
“這個女孩,是不是你那個同學?”
我點了點頭。
“她救的那個老人,是大梁集團吳家的人?”
我再點了點頭。
我媽沉默了很久,突然問:“你爸那塊玉呢?”
“在宿舍。”
“拿來給我看看。”
我回宿舍拿玉。路上給曹雪瑤打了個電話,沒人接。又打了一個,還是沒人接。
我拿玉佩回來的時候,我媽正盯著手機看。她把曹雪瑤的新聞翻出來,一張一張地看照片。
“媽,怎么了?”
“你看這張。”她把手機遞給我。
照片里,曹雪瑤站在吳永寧身邊,笑容燦爛。她脖子上掛著一塊玉墜,翠綠翠綠的,用一個金絲編織的繩子拴著。
我媽的手抖了一下。
“這塊玉……”
“怎么了?”
“跟你爸的這塊,一模一樣。”
我愣住了。仔細看那張照片,那塊玉墜確實跟我手里的這塊很像。翠綠色,水滴形,中間隱隱約約有一個字。
“不可能。”我說,“也許是類似的款。”
“不。”我媽搖搖頭,“這種玉,是吳家祖傳的。你爸跟我說過,當年吳家老太爺親手交給他的,世間只有這一塊。”
我拿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而且你看這個繩結。”我媽指著照片,“金絲編的,上面有個蝴蝶結。你爸那塊玉上拴的也是一樣的。”
我翻出我那塊玉,仔細對比。玉的顏色、形狀、紋路,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我那塊看起來更舊一些,邊緣磨損得更厲害。
“那她這塊玉是哪來的?”
我媽沒說話。她閉上眼睛,像是累了。
“媽?”
“讓我想想。”她說,“你先出去吧。”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腦子里亂成一團。
曹雪瑤的玉墜是哪來的?她說是祖傳的?她爸的?還是……
我想起高考前那天晚上,我去她家玩。她翻出她媽的首飾盒,跟我說:“你看,這是我媽留給我的。”
那些首飾都是銀的,不值什么錢。
“你家還有更好的東西嗎?”她問我。
“沒有。”我說,“我家最值錢的就是我媽這條命。”
她笑了,說:“你真會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手機響了,是曹雪瑤打來的。
“雅潔,你在哪?”
“醫院。”
“你媽還好嗎?”
“還好。”
“那就好。”她頓了頓,“對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么事?”
“吳叔叔說要見我爸媽,商量我上學的事。”她說,“到時候你也來吧。”
“我去干什么?”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她說,“你的意見,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雅潔,你在聽嗎?”
“在。”
“那就這么說定了。后天晚上六點,市中心大酒店。我讓司機去接你。”
她掛了電話。
我坐在長椅上,把玉佩攥在手心。玉是涼的,但我手心很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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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后天。
下午放學,我沒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市中心大酒店。
酒店門口停著一排豪車。我穿著校服,站在門童旁邊,看起來格格不入。門童看了我一眼,問:“小姐,你找人?”
“我找人。吳董事長的客人。”
門童眼睛亮了一下,把我領進大廳。
大廳里,水晶燈亮晃晃的。沙發上坐著幾個人,其中的曹雪瑤穿著一條粉色的裙子,頭發披下來,看起來像個公主。
“雅潔!”她看見我,站起來招手。
我走過去。她旁邊坐著一男一女,男的是她爸曹振華,女的是她媽。我跟他們打過招呼,在他們對面坐下來。
“吳叔叔還沒到。”曹雪瑤說,“你喝什么?”
“水就行。”
她給我倒了杯水,說:“雅潔,你知道嗎,今天吳叔叔說要正式認我做干女兒。”
“恭喜你。”
“謝謝。”她笑了笑,“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我沒接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掃過她的脖子。
玉墜沒戴。
“你的玉墜呢?”我問。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放在家呢,這么貴重的東西,不能到處戴。”
“你說是你爸給的?”
“嗯。”她點點頭,“我爸說,這是我們家祖傳的,傳女不傳男。”
她爸曹振華在旁邊笑了笑,沒說話。
“我能看看嗎?”
“什么?”
“那塊玉。我想看看細節。”我說,“我媽說她也有一塊類似的,想對比一下。”
曹雪瑤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
“改天吧。”她說,“今天沒帶來。”
“那就現在回去取。”我說,“反正你家離這兒不遠。”
空氣凝固了幾秒。
曹雪瑤看著我,眼睛里的笑意淡了。她爸曹振華也看向我,目光有點冷。
“雅潔,你今天怎么了?”曹雪瑤問。
“沒怎么。”我說,“就是想看看那塊玉。”
“你這是在懷疑我嗎?”
“懷疑你什么?”
“懷疑我……”她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爸咳嗽了一聲:“小雪,別亂說。”
曹雪瑤低下頭,沒再說話。
我看著她,心里那個疑團越來越大。
正在這時,門口走進來一個人。五十歲左右,西裝革履,氣度不凡。身后跟著兩個助理。
吳永寧來了。
“吳叔叔。”曹雪瑤站起來,迎過去。
吳永寧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落在我身上。
“這位是?”
“我最好的朋友,李雅潔。”曹雪瑤介紹道。
吳永寧朝我點了點頭:“你好。”
“吳董事長好。”我站起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問:“你是小雪的同學?”
“嗯,我們同班。”
“成績怎么樣?”
“還行。”
“還行是多少?”
“年級第一。”曹雪瑤替我答道。
吳永寧點了點頭:“不錯。”
我們在沙發上重新坐下。服務員端來茶和點心。吳永寧跟曹振華聊著生意上的事,曹雪瑤在旁邊插科打諢。
我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吃到一半,我突然開口了。
“吳董事長,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說。”
“您家那塊傳家玉,是什么樣的?”
空氣又凝固了。
吳永寧看著我,眼神變了。曹振華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曹雪瑤的臉色白了幾分。
“你見過那塊玉?”吳永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