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笑聲像炸開的鞭炮,轟轟烈烈。
我端著酒杯,挨桌敬著,臉都笑僵了。
魏斌坐在主位上,大著嗓門招呼他帶來的那些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升了職。
我趁他去洗手間的工夫,溜到前臺。
胖經理翻著賬單:“先生,一共六桌,打完折四千六。”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六桌?
我只訂了三桌啊。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老婆發來一條消息:“別犯傻,這么多年你讓他墊了多少?”我盯著那條消息,攥著手機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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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響著。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桌上那份人事任命書,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干了三十年,總算熬到了技術副總監。
門被人推開了,魏斌端著個茶杯晃進來,笑呵呵地拍我肩膀:“老董,恭喜啊!這不得請客?”
我還沒說話,他已經掏出手機:“館子我幫你訂,公司旁邊那家湘菜館,就三桌,你別操心。”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
魏斌跟我是老交情了,當年我進公司就是他帶的。這些年他總愛張羅事,我也習慣了。
晚上回到家,老婆正坐在沙發上擇菜。
“升職的事,公司那邊怎么說?”她頭也沒抬。
“定了。”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魏斌說要幫我張羅一頓。”
老婆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又讓他張羅?”
我沒吭聲。
她抬起頭看我:“上次你讓他張羅,他把你那頓飯錢拿去給他兒子買煙酒的事,你忘了?”
“那是誤會。”我換著拖鞋,“他后來不是解釋了嗎?”
“解釋?”老婆冷笑一聲,“他解釋說他兒子結婚忘了帶錢,讓你先墊著。那兩千塊,到現在還了?”
我沒接話。
說實話,我心里也清楚,魏斌這人愛占小便宜。但三十年的交情擺在那兒,有些話說不出口。
老婆嘆了口氣:“你呀,一輩子就毀在臉皮薄上。”
我沒反駁。她說的對,我這人就是抹不開面子。
吃完飯,我坐在陽臺上抽煙。手機震了一下,是魏斌發來的微信:“老董,館子我訂好了,明天晚上六點。你別操心,都安排妥了。”
我回了個“好”。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趙成業把我拉到茶水間。
“老董,你升職宴的事,我聽說了。”他壓低聲音,“魏斌那邊,你注意點。”
“怎么了?”
“他最近在采購部那邊出了點事。”趙成業左右看了看,“紀檢找他談過兩次話了,聽說跟器材回扣有關。”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會吧?”我說,“他干了這么多年,不至于。”
“你呀,就是太信人。”趙成業搖搖頭,“反正你自己留個心眼。”
他走后,我一個人站在茶水間里,看著窗外的車流發呆。
魏斌有沒有問題,我不清楚。但他這些年讓我“墊錢”的事,確實一樁一樁的。
2012年,他借了兩千,說下個月還。
2015年,他讓我墊了一萬五的煙酒錢,說“回頭算”。
2019年,他兒子結婚,又讓我墊了八千。
加一起,八萬七。
這事我從沒跟老婆提過,怕她生氣。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魏斌。
“老董,晚上別忘了啊!我這邊親戚們都等著呢。”
“親戚?”我愣了一下,“什么親戚?”
“哎呀,我老家來了幾個人,聽說你升職了,非要來湊湊熱鬧。”他哈哈笑著,“沒事沒事,就多兩個人,熱鬧嘛。”
我掛了電話,心里有點不踏實。
多兩個人?
02
下午五點,我提前從公司出來。
雨剛停,地上濕漉漉的。我走到那家湘菜館門口,抬頭看了看招牌,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大廳里熱鬧得很。
魏斌正站在門口招呼人,看到我,笑得眼睛都沒了:“老董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我往里走了幾步,愣住了。
大廳里擺了六張圓桌,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聊天,還有幾個小孩追著跑。
“老魏,這是……”我轉頭看他。
“都是自家親戚。”魏斌拉著我往主桌走,“我老母親也從老家來了,非要來看看你。”
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主桌上坐著一個老太太,穿著深藍色的衣服,正端著一個茶杯喝茶。
“阿姨好。”我硬著頭皮打了個招呼。
老太太笑瞇瞇地點點頭:“你就是小董吧?不錯不錯,長得周正。”
我勉強笑了笑,心里卻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說好的三桌呢?
我正想著怎么開口,魏斌已經把我按在主座上,開始倒酒。
“來來來,今天是我老兄弟的好日子,大家都吃好喝好!”
他這一喊,大廳里立刻熱鬧起來。觥籌交錯,推杯換盞。
我坐在那里,手里端著酒杯,臉上笑著,心里卻七上八下的。
我用余光掃了一圈,發現這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魏斌的親戚?
他老家在隔壁縣,我跟他認識這么多年,從沒聽他提過還有這么多親戚。
正想著,趙成業不知道什么時候坐到了我旁邊。
“老董,你數數。”他壓低聲音說。
“什么?”
“人頭。”他往四周努了努嘴,“我剛才數了,光這一圈,少說有二十六個。”
我手里的筷子差點掉下來。
二十六個人?
六桌,每桌坐四個人也得二十四。
“魏斌說都是他親戚。”我小聲說。
“親戚?”趙成業冷笑,“你信嗎?他老家的親戚能全跑這來?”
我說不上話。
這時候,魏斌端著酒杯過來了:“老董,來,我敬你一杯!祝賀你升職!”
我舉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老魏,今天這桌……”我試探著開口。
“哎呀,你別操心!”他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今天你就安心喝酒,其他的交給我!”
我看著他臉上的笑,心里越來越不踏實。
吃完飯怎么辦?
這六桌的賬,得多少錢?
我正想著,口袋里的手機震了。是老婆打來的。
“吃飯了嗎?”她問。
“正在吃。”我壓低聲音。
“魏斌那邊怎么樣了?”
“人多。”我往旁邊走了幾步,“他跟說都是他親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趕緊去看看賬單。”
“現在?”
“現在。”老婆的聲音很硬,“看完給我回個話。”
我掛了電話,假裝去洗手間。
走到前臺,胖經理正在算賬。
“你好,麻煩問一下,今天這個單……”我猶豫著開口。
胖經理抬起頭:“您說魏先生訂的那個?”
“對。”
“稍等。”他翻了翻電腦,“一共六桌,已經開了四桌的菜,還有兩桌正在上。打完折的話……差不多四千六。”
四千六?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魏先生訂的時候說,是您請客對吧?”胖經理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需要現在結賬嗎?”
“不……不用。”我擺擺手,“先記著。”
說完,我轉身往回走。
腳步有點發軟。
四千六,抵我大半個月工資了。
我站在走廊里,點了根煙,狠狠抽了兩口。
這時候,手機又震了。
是老婆發來的微信:“怎么樣?”
我沒回。
她緊接著又發了一條:“你別又傻乎乎地掏錢。這么多年,他讓給你墊的那八萬七,一分沒還過。”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沒動。
八萬七。
這個數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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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重新回到大廳,魏斌已經在挨桌敬酒了。
我坐在主桌上,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這頓飯后,我該怎么辦?
六桌,四千六。
如果我掏了這筆錢,那八萬七的賬就更不可能要回來了。
如果我不掏……
“老董,發什么呆呢?”一個聲音把我從思緒里拉回來。
我抬頭一看,是趙成業端著酒杯過來了。
“沒事。”我搖搖頭。
“沒事?”他一屁股坐到我旁邊,“你當我看不出來?你這臉都白成什么樣了。”
我沒說話。
趙成業湊近了一點:“我剛才問了個人,你知道那些‘親戚’都是誰嗎?”
“誰?”
“魏斌他小舅子的工人。”他壓低聲音,“都是薛廣進手底下的瓦工、電工,一人給一百塊錢,來捧場的。”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你說什么?”
“騙你干嘛。”趙成業搖搖頭,“我剛才問了坐在我旁邊那個,他說自己是干瓦工的,薛廣進讓他們來吃頓飯,每人發一百紅包。”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一百塊錢一個人?
魏斌為了湊人數,竟然花錢雇人?
“他圖什么?”我喃喃地問。
“圖什么?”趙成業冷笑,“圖你掏錢唄。你升職了,他能不撈一筆?”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
三十年,我們在一起共事三十年。
我一直把他當兄弟。
可他呢?
他把我當什么?
提款機?
正想著,魏斌端著杯子回來了:“老董,來來來,這杯你一定要喝!”
我看著他,勉強擠出一個笑:“老魏,今天這人數……有點多啊。”
“多?”他愣了一下,“不多不多,都是自家人。”
“可我只訂了三桌。”
空氣突然安靜了。
魏斌臉上的笑僵了一秒,然后又恢復了:“哎呀,多出來的都是我招待的,你別操心。”
“你自己招待?”我看著他的眼睛。
“對,對。”他點點頭,“都是我家親戚,不能讓你破費。”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我知道,他在撒謊。
那些“親戚”,是他花錢雇的。
這一桌,少說也要四五百。
六桌,將近三千塊。
他拿什么招待?
“老魏……”我剛開口,口袋里的手機震了。
我拿出手機一看,是老婆發來的微信:“你結賬了沒有?”
我回了一句:“還沒。”
她緊接著發來:“我去你公司樓下等你。別當冤大頭。”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微微發抖。
是啊,別再當冤大頭了。
十二年了,我該醒醒了。
我抬起頭,看著魏斌:“老魏,我先出去一下。”
“干嘛去?”他笑著問,“去上廁所?這邊有。”
“不,我去結了賬。”
魏斌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了。
04
我走到前臺,胖經理還在算賬。
“先生,現在結賬?”
“嗯。”我點點頭,“不過我只付我自己這桌的。”
胖經理愣了一下:“您是說……”
“我只點了我這一桌的菜,那五桌跟我沒關系。”我看著他,“誰訂的,你找誰結。”
胖經理遲疑了一下:“可魏先生訂的時候說是您請客……”
“他說是他的親戚,跟我沒關系。”我打斷他,“我這桌的錢我自己付,多的,我不認。”
胖經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最后還是點了頭:“那行,我幫您算算。”
他翻了翻電腦:“您那一桌……四百二,加上酒水,總共五百六。”
我從錢包里掏出六百塊:“不用找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大廳。
魏斌還在里面敬酒,正對著那些人笑。
他不知道我已經走了。
我推開門,冷風撲面而來。
街上的人不多,路燈黃澄澄的,照在地上像一攤水漬。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腦子里亂糟糟的。
手機在口袋里震個不停。
是魏斌打來的。
我沒接。
他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發來一條微信:“老董,你去哪了?你趕緊回來,還有兩桌親戚沒看到你呢。”
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點難過,有點生氣,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累。
三十年交情,到頭來,連一頓飯錢都不值。
我走到公司樓下,老婆正站在門口等我。
“結了?”她問。
“結了。”我點點頭,“只付了我自己那桌。”
老婆看了我一眼:“他呢?”
“不知道。”我搖搖頭,“我走的時候,他還在敬酒。”
老婆沒再說什么,拉著我往家走。
路上很安靜,只有腳步聲。
走了一段,我忍不住說:“八萬七,還能要回來嗎?”
老婆沒說話。
她又走了一段,才說:“要不回來就算了,當交學費。”
“啥學費?”
“認清一個人的學費。”她看了看我,“不算貴,八萬七,買你以后不再犯傻。”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
是啊,八萬多塊錢,換一個看清人的機會。
值嗎?
我正想著,手機又震了。
這回不是微信,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喂,是董偉誠嗎?”
是個老太太的聲音。
“我是,您是……”
“我是魏斌的母親。”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急,“你趕緊來醫院吧,魏斌他爸心臟病犯了,現在在急診室,需要交住院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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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路邊,手機還貼在耳朵上,整個人像被人定住了。
“喂?喂?你聽到沒有?”魏斌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哭腔,“小董,你趕緊來,醫生說要交三萬押金,我身上沒帶那么多錢……”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可嗓子眼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董?”她的聲音又急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