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豪搬進來的第三天,我就聞到了不對。
那天晚上我從超市回來,站在門口掏鑰匙,聽見屋里傳來壓低了嗓門的爭吵。
傅宏盛的聲音斷斷續續:“……你小子別太過分,等站穩了腳跟再說。”傅子豪冷笑一聲:“爸,你還真打算跟她過日子?那房子值五百多萬呢。”鑰匙在我手里冰涼冰涼的,我愣在門口,半天沒動。
屋里突然安靜下來,然后是腳步聲朝門口走來。
我趕緊把鑰匙插進鎖孔,裝作剛回來的樣子。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這父子倆藏著什么秘密。
只是我沒想到,我媽早就看穿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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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媽跟傅宏盛領證那天,是周三。
民政局門口,傅宏盛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他站在臺階上,手里攥著結婚證,笑得跟撿了寶似的。
我站在我媽身后,看著她笑盈盈地接過那本紅本子,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爸走了五年,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她今年四十八,在一家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掙兩千多塊錢。日子雖苦,但她從來沒跟我抱怨過。
傅宏盛是半年前經人介紹認識的。他在工地管倉庫,據說還是個小頭頭。頭幾回來我家,拎著水果,說話客客氣氣的,看著挺老實。
我媽問我的意見,我說:“媽,你高興就行。”
這五個字,是我咬碎了牙說出來的。
那天晚上,傅宏盛拎著行李住進了我家客房。
他站在客廳里打量了一圈,嘴上說著“這房子真不錯”,眼睛卻一直在墻上瞟。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房產證擺放的位置停留了幾秒。
我心想,可能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一切還算平靜。傅宏盛早早起來拖地,又去菜市場買了條魚,說是要給我媽補補身子。
我媽樂得合不攏嘴,偷偷跟我說:“你看,老傅這人還挺勤快的。”
我沒接話,低頭扒飯。
第三天傍晚,我剛下班回到家,就看見門口多了一雙鞋。
那是一雙皮靴,鞋底沾著泥土,鞋幫子磨得發亮。我正納悶,就聽見客廳里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爸,這房子真不小啊!樓上樓下得有一百多平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傅宏盛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笑:“嘉琪回來了?我兒子,傅子豪,來城里找工作,暫時住咱們這兒。”
一個瘦高個從沙發上站起來,沖我咧嘴笑了笑:“嫂子好!”
他年紀看著跟我差不多大,皮膚黝黑,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襯衫。那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像老鼠一樣到處打量。
我點了點頭,沒說什么。
“嫂子,你住哪間?”傅子豪問得很隨意。
我指了指樓上:“最里邊那間。”
“那間光線怎么樣?”他追問。
我心里有點不踏實,但還是回答:“還行。”
傅子豪笑了笑,沒再說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跟著我上了樓。
那天晚上吃飯,傅宏盛突然說了句讓我心里發堵的話。
“嘉琪啊,”他夾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子豪這孩子吧,從小睡眠不好,怕吵。你那間房最安靜,光線也最好。你看……”
“你看”后面的話他沒說,但我聽明白了。
他在打我那間臥室的主意。
我端著碗,筷子在碗里戳來戳去,愣是一句話沒說。我想說“不行”,但看著我媽的臉,又咽了回去。她好不容易找到個伴,我不想讓她為難。
我媽也沒吭聲,只是給我碗里夾了塊紅燒肉,輕聲說了句:“先吃飯。”
那頓飯吃得沉默。傅宏盛的臉色不太好看,筷子在盤子里翻來翻去,像是在找東西。傅子豪倒是吃得很歡,吧唧嘴的聲音在客廳里回蕩。
當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客廳里的燈亮了大半夜,隱約能聽見傅宏盛壓低嗓門說話的聲音,還有傅子豪不耐煩的回應。我聽不真切,但總感覺他們在商量什么不好的事。
凌晨兩點,我起床上廁所,經過二樓走廊時,聽見樓下傳來一句:“……那女的能答應嗎?”
是傅子豪的聲音。
然后是傅宏盛的回應:“她就是個軟柿子,拿捏得住。”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軟柿子?說的是我媽嗎?
我站在走廊上,腳底板冰涼,心里像有一團火在燒。
回了房間,我關上門,靠著門板坐在地上。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打在玻璃上,像是什么東西在敲打我的心。
我盯著天花板發呆,心里亂成了一鍋粥。
我爸生前留下的這套房子,是他一輩子的心血。
他從單位分到這套房的時候,高興得喝了三瓶啤酒。
后來家里條件好了,又掏錢把房子重新裝修了一遍。
前后裝修花了三十多萬,光是那間臥室的落地窗,就花了一萬多。
我媽說,我爸臨走前拉著她的手說:“這房子就留給嘉琪,給她當嫁妝。”
可現在,傅宏盛父子才住進來三天,就開始打它的主意了。
我不傻,我知道傅宏盛圖的是什么。
他一個工地管倉庫的,每個月掙那點錢,能有多少家底?
他兒子傅子豪更是游手好閑,看那副德行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東西。
這父子倆的眼神,跟蒼蠅聞到了腥味一樣。
我心里清楚得很,但我不知道該怎么做。
我真怕我媽為難。
翻來覆去想了一宿,天蒙蒙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著。
夢里夢到我爸,他站在那扇落地窗前,看著我笑。
我想問他該怎么辦,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消失了。
02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我被一陣嘈雜聲吵醒。
推開臥室門,我愣住了。
門口放著我的行李箱,箱子拉鏈都沒拉好,衣服從里面擠出來,凌亂地堆在地上。還有幾本書,是我放在床頭柜上的,被隨意地扔在行李箱旁邊。
客廳里傳來傅子豪的笑聲:“爸,這間房真舒服,光線好,還有個大窗戶!”
我站在門口,感覺血一下子涌到了頭頂。
傅子豪從我的臥室里走出來,穿著一件背心,頭發亂糟糟的,一臉得意。
他看見我,咧嘴笑了笑:“嫂子,不好意思啊,我把你行李搬出來了。你住樓下那間客房,我已經收拾好了。”
“誰讓你搬我東西的?”我盡量讓聲音平靜,但我知道我的臉一定是鐵青的。
“我爸說的啊。”傅子豪滿不在乎,“咱都是一家人了,分那么清干啥?再說了,你不是白天上班嘛,又用不了這屋子多少時間。”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隨意,好像只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你憑什么動我的東西?”我的聲音有點發抖。
“哎,嫂子你咋這么小氣?”傅子豪皺了皺眉,“我這人就是脾氣急,做事直接。你要是不樂意,等回頭我再給你騰出來不就行了?”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好像我是在無理取鬧。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一股火氣從胸口涌上來。我想罵人,張了張嘴,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看見樓道上的行李,愣了一下。她走到我身邊,看著地上的東西,臉色變得很難看。
“老傅,”她喊了一聲,“你過來看看這是怎么回事。”
傅宏盛從臥室里走出來,看見我箱子掉在地上的衣服,臉上露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哎呀,子豪這孩子,做事太毛躁了。嘉琪你別生氣,我讓他給你收拾好。”
“收拾好?”我盯著他,“憑什么收拾我房間?”
傅宏盛的笑容僵住了。
“我就是想讓子豪住幾天,”他說話的語氣開始變硬,“他剛來城里,工作還沒找著,心里不踏實。那間房光線好,住著心情敞亮。你反正白天上班,晚上才回來,住樓下也挺好的嘛。”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件事根本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見。
我看著他那張臉,突然覺得惡心。
原來的老實巴交,客客氣氣,原來都是裝出來的。才住進來三天,就開始翻臉了。
“這間房是我爸生前給我布置的,”我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換。”
空氣突然安靜了。
傅宏盛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冷笑了一聲:“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我怎么不懂事了?”
“我跟你媽領證了,咱們就是一家人。子豪叫我爸,也就是你哥。你一個當妹妹的,連個痛快話都不給?”
“哥?”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他是我哪門子哥?我才認識他三天!”
“夠了!”我媽突然開口。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傅宏盛一眼,聲音不大但很穩:“嘉琪,你先把行李收拾好。老傅,你跟我進屋,我有話跟你說。”
她拉著傅宏盛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我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件裝回箱子里。傅子豪站在旁邊,斜眼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不屑的笑。
“嫂子,別生氣,我就是想住兩天,”他說得很輕松,“等你媽跟我爸把那事辦妥了,我就搬走。”
“什么事?”我抬起頭。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沒事沒事,就是點小事。你們家的這個房子嘛,挺不錯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特別飄,像在躲什么。
我心里更不踏實了。
樓上臥室傳來壓抑的爭吵聲。我聽不清說了什么,但能感覺到氣氛很僵。傅宏盛的聲音低沉而急促,我媽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忍著什么。
傅子豪靠在沙發上看電視,嘴里哼著小曲,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把行李拖到樓下客房,關上門,坐在床邊發呆。
房間很小,窗戶正對著樓道。
墻壁上還有我爸當年貼的墻紙,顏色都泛黃了。
床頭柜上放著我和我爸的照片,那是他去世前一年拍的,我們站在陽臺上,笑得特別燦爛。
我拿起照片,擦了擦鏡框上的灰。
“爸,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辦?”
照片上的人不會回答我。
那天下午,我提前去了超市接我媽下班。站在收銀臺旁邊,我看見她蹲在柜臺后面,手里攥著一張紙,反復看了好幾遍。
“媽,看啥呢?”
她嚇了一跳,趕緊把紙塞進兜里,笑了笑:“沒什么,就是幾筆賬。”
我沒追著問。
晚上回到家,傅宏盛父子已經回來了。
傅子豪霸占著我的臥室,門關得緊緊的,里面傳來打游戲的聲音。
傅宏盛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見我們回來,面無表情地說了句:“飯在鍋里,自己盛吧。”
我媽沒說話,去廚房盛了飯,給我端了一碗。
我們母女倆坐在餐桌前,誰也沒說話。
我低頭扒飯,心里堵得厲害。那碗米飯比平時少了半碗,但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媽,”我放下筷子,“你跟傅宏盛……”
“沒事。”她打斷我,“你吃你的。”
她低頭吃飯,但我看見她拿筷子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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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早上,我被手機鬧鐘吵醒。
天還沒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客人房的窗簾已經發黃,透進來的光暗得像黃昏。
我摸到床頭柜,拿起手機,屏幕上有一條短信。陌生號碼發的,就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內容是七個字:“嫂子,你以為就這?”
我盯著屏幕,心里一陣發毛。
這人是誰?傅子豪?他怎么知道我手機號?
我往上翻,沒有別的消息。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回了一條:“你是誰?想干什么?”
等了五分鐘,沒有回復。
我起床洗漱,經過客廳時,看見傅子豪正窩在沙發上看手機。他朝我笑了笑:“嫂子起這么早?今天不睡懶覺了?”
“你今天不上班?”我沒搭理他的問題。
“沒找到活呢,”他伸了個懶腰,“不急,反正我爸在這兒。”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往樓上瞟了一眼,又趕緊收回來。
直覺告訴我,這短信是他發的。
我心里發毛,但臉上沒露出來。我去廚房倒了杯水,手一直攥著手機,想著要不要告訴我媽。
算了,現在告訴她,她肯定會擔心。
那天上午,我請假在家收拾東西。我媽去上班了,傅宏盛說他要去工地一趟,也出門了。家里就剩下我和傅子豪。
他待在我那間臥室里,門關著。我聽見他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能依稀聽到幾個詞。
“……那房子肯定值五百萬以上……對……有個女的……她閨女……”
“過了戶……就是我們的了……”
“她就是個窩囊廢……”
我站在走廊上,屏住呼吸,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我意識到,我快窺見他們的真實意圖了。
我悄悄退到二樓轉角處,假裝蹲下系鞋帶。
電話里繼續傳來聲音:“……我爸說了,只要把那個娘們兒哄高興了,房子就是我們的……”
那個“娘們兒”說的是我媽。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疼得厲害,但心里更疼。
媽呀,你把一個什么人領進了家門?
我強壓下怒火,退回自己房間,把門鎖上。
坐在床邊,我盯著墻上的照片,心里突然涌上一個念頭:我得為我媽做點什么,我得保護她。
我撥通了舅舅的電話。
舅舅蕭玉成是我爸的親弟弟,在縣城開了家小裝修公司。為人正直實誠,也是我這幾年唯一能信任的親戚。
“舅舅,你方便說話嗎?”我壓低聲音。
“嘉琪啊,咋了?”舅舅那邊傳來電鉆的聲音,“正給人刷墻呢,你說。”
“舅舅,我媽剛領證那家人,好像有問題。”
“什么問題?”
“他們家兒子,硬要占我爸留給我那間臥室。我爸留下的那套房子,好像是他們家的目標。”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舅舅的聲音冷靜下來:“你確定?”
“我確定。我剛才聽他在電話里說,只要哄高興了我媽,房子就是他們的。”
舅舅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聽著,先別輕舉妄動。你媽那邊,我去跟她說。你只管看好房子里的東西,別讓他們找到房產證。”
“房產證在我媽手里。”
“讓她別放家里,放我這兒。”
掛了電話,我靠在床邊,心跳得厲害。
我應該把那父子趕出去,但我又怕我媽難做。
她好不容易找到個伴,要是我把事情鬧大了,她會不會怪我?
我坐在床邊,糾結得不行。
中午,傅子豪出門了。我趁機溜進我那間臥室,想看看有沒有什么線索。
房間被翻得跟我離開前不一樣。床頭柜上的書被挪了位置,抽屜半開著。衣柜也被動過,衣服掛得亂七八糟。
我在床邊的垃圾桶里發現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數字:5800000。
五百八十萬?
我盯著這幾個數字,心里一驚。這是我這套房子的市價。
紙的邊角被撕壞了,但能看出來是從某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還有幾個字,模糊不清,隱約能看出“老趙”
“收債”之類的字。
我把紙折好,放進口袋里。
傍晚,我媽下班回來,我把那張紙給她看。
“媽,這是我在那間臥室的垃圾桶里找到的。”
她接過紙,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媽,”我看著她的眼睛,“你還記得我爸臨走前說的話嗎?”
我媽的眼睛紅了,但她還是沒說話。
“他說這房子留給我的。”我咬著嘴唇,“媽,你告訴我,你是不是也覺得傅宏盛有問題?”
她低著頭,手指摩挲著那張紙,很久才開口:“嘉琪,媽不是傻子。”
我愣住了。
“我跟他認識半年,說他對我真心實意,我信。但我也留了個心眼,”她的聲音很平靜,“婚前我就咨詢過律師,這房子的歸屬權早就寫得明明白白。我跟你領證,不代表他們就能動你的東西。”
“那你為什么還……”
“為什么還領證?”她抬起眼,“因為我想試試,看看他有沒有那么點良心。要是他真的把我們娘倆當家人,我也不圖他那點東西。可現在看來……”
她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那天晚上,母女倆都沉默。
晚上十點多,傅宏盛帶著傅子豪回來了。他們又在客廳里嘀嘀咕咕,我聽不清說了什么,但能感覺到氣氛越來越緊張。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無眠。
凌晨三點,手機震動了一下。我劃開屏幕,是舅舅發來的消息:“明天早上八點,房管局門口見。跟你媽說,帶上房產證。”
我關了手機,心跳得厲害。
我知道,明天會發生一些事情,一些會讓這個“家”徹底改變的事情。
但我沒想到,事情會來得那么快。
04
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
我迷迷糊糊睡著,聽見走廊上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在故意壓著。然后是我媽的聲音:“嘉琪,醒醒。”
我睜開眼,看見我媽站在門口,手里攥著一個檔案袋,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穿上衣服,跟媽出去一趟。”
“去哪?”
“房管局。”
我從床上坐起來,揉著眼睛看了看手機:“現在才四點多,還沒開門呢。”
“我們先去門口等著,”她的語氣不容反駁,“去晚了,可能就來不及了。”
我心里一緊,趕緊爬起來換衣服。
我穿好衣服,跟著我媽下樓。經過客廳時,我看見客房的門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傅宏盛的皮鞋放在門口,整整齊齊地擺著。
“走慢點,”我媽壓低聲音,“別吵醒他們。”
我點了點頭,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走到門口,我媽輕輕拉開門,側身出去。我跟著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家——我爸親手裝修的家,被那父子倆占了三天。
我心里酸酸的。
出了單元門,晨風吹過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我媽穿著一件薄外套,抱著檔案袋,走在前面。
“媽,舅舅跟你說了?”我追上她。
“說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他讓我今天一早就去過戶。”
“那傅宏盛他們……”
“管不著,”她打斷我,“我跟律師說好了,房產證上的名字必須換成你的。他們父子,一個字兒都撈不著。”
她的語氣堅定得像釘子釘進木板。
我心里五味雜陳。原來我媽不是沒防備,她一直在暗中籌謀。
但她也有猶豫吧,所以才拖了這么多天。
快到公交站的時候,我媽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家的方向。那棟樓的窗戶亮著幾盞燈,整棟樓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嘉琪,”她突然說,“你知道嗎,這房子是你爸一輩子的心血。”
“我知道。”
“我要是真讓他霸占了,我上黃泉路上都對不起你爸。”
她眼圈紅了,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心里的酸楚都咽回去。
“走吧。”
公交站等車的時候,我看見我媽的手一直在發抖。她攥著檔案袋的繩子,指節都泛白了。
“媽,你害怕嗎?”
“怕什么?”她笑了笑,“我活了四十八年,一輩子沒干過虧心事。做虧心事的人才該怕。”
車來了,我們上了車。
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我們母女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城市慢慢亮起來。
路燈一盞一盞地滅掉,街邊的店鋪陸續開張。
這個城市和我記憶中的沒什么兩樣,但今天卻覺得格外陌生。
房管局門口,舅舅已經等在那里了。
他穿著一件工裝外套,頭上還沾著白灰末,看樣子是剛從工地上趕過來的。看見我們,他快步迎上來:“姐,東西帶齊了嗎?”
“帶了。”我媽拍拍檔案袋。
舅舅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我跟房管局的人打過招呼了,今天早上先辦咱們的。那姓傅的應該還不知道。”
“嗯,快點辦。”
我跟著他們走進房管局大廳。
大廳里還沒什么人,燈也沒全開,顯得有些冷清。
前臺的工作人員看見舅舅,笑著打了個招呼:“老蕭,今天怎么這么早?”
“有點急事,”舅舅點點頭,“麻煩你幫我接一下張科長。”
工作人員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等了幾分鐘,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從二樓下來,手里拿著一串鑰匙。
“蕭老板,這么早?”那人笑著跟舅舅握手。
“張科長,這是我姐,”舅舅指了指我媽,“這是她閨女。今天來辦過戶,麻煩你了。”
張科長看了我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是房子過戶給閨女?”
“對。”
“那好,上樓吧。”
我們跟著他上了二樓,進了一間辦公室。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桌上堆著一摞摞文件。
張科長接過我媽遞來的房產證,翻了翻:“這套房子價值不低啊,五百八十萬左右。”
“對,”我媽點頭,“這是我前夫留給我閨女的。”
“那行,填個表,簽個字,剩下的我來辦。”
我媽接過表格,趴在桌上認真地填了起來。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手,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她這輩子沒上過幾年學,字寫得不怎么好看,但每一筆都寫得格外認真。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力氣都用在簽字上了。
“嘉琪,來,簽字。”她把筆遞給我。
我接過筆,在簽字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手抖得厲害。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蕭玉瑩!”
我轉過頭,看見傅宏盛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像是要殺人。
他身后,傅子豪鐵青著臉,手里攥著一部手機。
“你……你在干什么?”傅宏盛的聲音在抖,“你在這干什么?”
我媽直起身,平靜地看著他:“過戶。”
“給誰過戶?”
“給我閨女。”
傅宏盛的臉從通紅變成了慘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傅子豪在我身后冷笑一聲:“好啊,你們娘倆在這演戲呢。我們父子倆,像個傻子一樣被你們耍了!”
張科長從椅子上站起來,皺眉說:“同志,這里是房管局,不是菜市場。”
“關你屁事!”傅宏盛瞪了他一眼,“我跟我老婆說話,你少管閑事!”
“誰是你老婆?”我媽的聲音突然提高,“你跟我領證,圖的是這房子!你以為我不知道?”
傅宏盛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后擠出幾個字:“你……你這是騙婚!”
“騙婚?”我媽笑了,笑得特別苦,“我跟你領證那天,你兒子就上趕著要住我那間臥室,你當我不知道你們打什么算盤?姓傅的,我告訴你,這房子是我前夫留給我閨女的。你打它的主意,就是我蕭玉瑩瞎了眼!”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傅宏盛盯著我媽,眼睛里全是血絲。他攥緊拳頭,像是在忍什么。
傅子豪站在他身后,咬著牙說:“爸,我早就跟你說了,這女人不是好東西。現在信了吧?”
“你們……”傅宏盛突然指著我媽,“你們母女倆,就是聯合起來算計我!”
“算你?”我媽看著他,“你算計我還差不多。結婚前我就打聽過了,你兒子欠了一屁股債,跑來找你要錢。你們父子倆就是沖著這房子來的,當我看不出來?”
傅宏盛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似乎找不到反駁的話。
傅子豪惡狠狠地盯著我媽:“臭娘們,你別得意!”
“傅子豪,”我擋在我媽面前,“你說話注意點。”
“注意什么?”他往前邁了一步,“我告訴你,這房子的主意,我打定了。你們今天能過戶,明天我就能讓你們后悔!”
“你試試看。”
舅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低沉而有力。他大步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你要打官司我奉陪,要玩陰的我也奉陪。我蕭玉成在這條街上干了二十多年,什么爛人沒見過?你算老幾?”
傅子豪被噎住了,惡狠狠地瞪著舅舅。
傅宏盛站在旁邊,臉色鐵青。他看著我,又看著我媽,最后垂下眼,低聲說了句:“離婚。”
“啥?”
“我說離婚!”他吼了出來,“這日子不過了!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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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傅宏盛說完“離婚”兩個字,轉身就走。
傅子豪追在后面,一邊走一邊罵:“爸,你就這么算了?那房子值五百多萬呢!”
“閉嘴!”
傅宏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手心里全是汗,母親的身體在發抖,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疲憊感,讓人心疼。
“媽……”我扶住她。
她擺了擺手,示意我別說話。
“張科長,我們繼續。”她的聲音很穩。
張科長點了點頭,把剩下的材料遞給她:“簽完字就可以走了。”
我媽拿起筆,在最后幾欄上簽了字。她的手不再抖了,每一筆都很穩。
簽完字,她把筆一放,拉著我走出辦公室。
走到房管局門口,陽光正好灑下來。秋天的太陽不毒,但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挺舒服。
我媽站在臺階上,瞇著眼看著太陽,深深吸了一口氣。
“媽,”我看著她,“你還好吧?”
“好,”她笑了笑,“好得很。”
“傅宏盛……”
“他愛咋咋,”她打斷我,“跟我沒關系了。房子在你名下,他一個子兒都撈不著。”
她的語氣輕松得像卸下了什么重擔。
舅舅站在旁邊,點了一根煙:“姐,那姓傅的不會就這么算了的。”
“我知道,”我媽說,“但那又怎么樣?房子已經是嘉琪的了。他要是敢來鬧,我就報警。”
舅舅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那天下午,我媽請了半天假,回家收拾東西。
打開家門的那一刻,我看見客廳里一片狼藉。傅子豪把他的行李扔得到處都是,我那間臥室門開著,床上的被褥被我扔到了地上。
我媽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媽,”我趕緊把東西收拾好,“我住樓下就行。”
“不用,”她走進臥室,撿起地上的被褥,“我這就收拾好。”
她把被褥重新鋪好,把床單扯平。然后打開衣柜,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掛回去。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說不清的滋味。
“媽,你別忙了,我自己來就行。”
“沒事,”她轉過身,笑了笑,“這是我閨女的房間,誰也占不走。”
那天晚上,傅宏盛沒回來。
我跟我媽坐在客廳里,誰也沒說話。電視開著,放著一個無聊的綜藝節目。主持人在鏡頭前擠眉弄眼,觀眾席傳來假笑聲。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還是那條凌晨三點的短信。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刪了。
“嘉琪,”我媽突然開口,“你怪媽嗎?”
“怪你什么?”
“怪我把他領進門。”
我搖了搖頭:“不怪你。你也是一片好心。”
“我不是好心,”她苦笑了一聲,“我是睜著眼睛往坑里跳。”
“媽……”
“算了,不說這個了,”她擺擺手,“明天我去民政局,把離婚證辦了。”
“他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也得同意,”她的語氣很堅定,“他騙婚在前,我不怕他鬧。”
母女倆又沉默了。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的雜音。
晚上十點多,我起身去倒水,路過玄關的時候,看見門口不知什么時候露出半截紙條。
我彎腰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一行字:“嫂子,你以為事情就這么完了?”
字跡潦草,像是急匆匆寫下的。
我心里一緊。傅子豪來過這里。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里,沒敢告訴我媽。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不安穩。
半夜又做了噩夢,夢里傅宏盛站在我面前,手里拿著一把刀。我媽被他推倒在地上,臉上全是血。
我猛地睜開眼,額頭上全是冷汗。
窗外風聲嗚咽,像是在哭。
我摸到手機一看,凌晨三點五十。屏幕上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同一個陌生號碼。
我坐起身,猶豫了幾秒,還是回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