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沈玉琤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紙上印著“自愿離職協議”幾個字。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姜主管,簽了吧。”
我低下頭,看著那份協議。旁邊坐著七八個部門主管,有人低著頭發,有人抬眼偷瞄,魏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轉著一支筆,轉得很快。
“不看看內容?”沈玉琤問。
我沒說話。拿起筆,翻到最后一頁,簽了名字。筆尖劃過紙面,聲音很輕。
“你還挺爽快。”她笑了笑,“姜主管,之前你負責哪些工作?好歹交接清楚,別讓后面的人抓瞎。”
我抬起頭看著她。她嘴角那個笑還沒收回去。
“我負責的,是‘天輝’項目。”
她的笑容僵住了。
“今天下午兩點,國家專利局官網公示,”我一字一頓地說,“這個項目的專利權人,是我個人。”
會議室里突然安靜得可怕。
魏鑫手里的筆,啪地掉在了桌上。
“這不可能。”沈玉琤的聲音變了調,“你一個技術主管,憑什么個人申報?”
“兩年前,劉董事長簽過一份授權書。”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放在桌上,“法律文件,律師見證,公章齊全。”
我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沈董,明早九點,公司真正的董事長會親自來跟你交接我的工作。你不是董事長嗎?不好意思,你手里的權力,是劉家授權給你的。現在,他們要收回去了。”
沈玉琤的臉,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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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從三個月前說起。
那天是周一,行政部通知全公司開大會。
說是新董事長到任,所有人必須到場。
會議室里擠了四五十號人,部門主管坐在前排,普通員工在后面站著。
我坐在技術部那邊,左邊是吳永壽,右邊是小趙。吳永壽今年五十六了,頭發白了大半,在天成干了快三十年。
“志強,你聽說沒?新來的這位,來頭不小。”他壓低聲音跟我說。
“什么來頭?”
“據說是從省城一家大公司空降過來的,專門做企業重組的。她上一個項目,把一家老廠子拆散了賣掉的。”
“別瞎傳。”
“我瞎傳?你等著看吧。”
小趙湊過來,臉上帶著年輕人才有的那種緊張:“師父,你說她會不會裁人?我上個月剛簽了房貸,一個月要還四千多塊呢。”
“想那么多干嘛。”我說,“該干嘛干嘛。”
嘴上這么說,心里也在打鼓。
我在天成干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前我二十四歲,剛結婚,進廠當學徒。
現在呢?
四十四歲,離了婚,老爹住在醫院,每個月醫藥費就是一大筆開銷。
房貸還有十五年,每個月雷打不動兩千八。
這二十年,我把自己最好的時光全給了這家公司。
廠子從五十個人的小機械廠變成集團,我也從學徒熬成了技術部主管。
手底下三十幾號人,師父長師父短地叫著。
要是真被裁了,我能去哪兒?這個年紀,哪個公司肯要我?
我正想著,會議室的門開了。
走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個女人,四十多歲,穿一身黑色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化著淡妝,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走路很穩,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節奏不緊不慢。
后面跟著魏鑫,咱們公司的常務副總。
魏鑫走到臺上,拿起話筒說:“大家安靜一下。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沈玉琤董事長,從今天起正式接任公司總經理職務。大家歡迎。”
掌聲響起來,稀稀拉拉的。
沈玉琤站在臺上,目光掃了一圈。那個目光從我臉上掃過的時候,停了不到一秒。
“各位好,我叫沈玉琤。”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我來天成,不是來走過場的。公司這幾年業績下滑,人浮于事,需要結構性調整。希望大家理解。”
她說“結構性調整”時,目光又掃了一圈。
散會后我回到技術部辦公室,坐在椅子上發呆。
墻上掛著一塊匾,是年會時發的“十年以上老員工”榮譽。
旁邊是我們全技術部的合影,去年拍的,三十一個人,笑得都很開心。
吳永壽端著一杯茶走進來,關上門。
“志強,你覺得她這個人怎么樣?”
“不好說。”
“我告訴你。”他壓低聲音,“我這個人在公司混了三十年,看人還是準的。這個人,不好惹。”
“不好惹就不惹唄。咱們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
“你太天真了。”他搖搖頭,“她在省城那家公司,干的就是清理老人、換上自己的人。不到半年,那家公司中層換了八成。”
“咱們公司跟她們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都是利益。”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沒接話。
但心里清楚,他說得有道理。
02
沈玉琤上任的第三天,開始動手了。
先是行政部。原來的辦公室主任被調去檔案室,新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姓徐,是沈玉琤從省城帶過來的。
然后是財務部。財務部長老張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被叫去談話,出來時臉黑得像鍋底。第二天就交了一份“主動離職”申請。
然后是銷售部、人事部、采購部。
不到一個星期,公司中層幾乎換了個遍。
整個公司籠罩著一種低氣壓。每個人走路都低著頭,見了面也不敢多說。茶水間里再也沒有人說笑,連抽煙都躲在角落里。
魏鑫倒是春風得意。他每天出入沈玉琤的辦公室,手里夾著文件夾,臉上帶著笑。他本來就是副總,現在更像公司二把手了。
技術部暫時沒動。
但我知道,這只是時間問題。
果然,第五天早上,魏鑫給我打電話,讓我去他辦公室。
我進門時,他正在翻一份文件,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坐。”
我坐下,等他開口。
他翻了一會兒,放下文件,抬起頭看著我:“老姜,你那個團隊,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項目進展順利,三季度有兩個產品可以定型。”
“順利就好。”他靠在椅背上,“不過沈董那邊有個想法,想把技術部重新整合一下。”
“怎么整合?”
“人員優化。”他說得很輕松,“現在公司人太多,效率低。有些崗位要合并,有些崗位要裁撤。你放心,公司不會虧待老員工。”
我盯著他:“裁誰?”
“還沒定。先跟你通個氣,你是技術部主管,到時候配合一下就行。”
我回到技術部辦公室,坐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
小趙端著一杯茶進來:“師父,怎么了?魏總找你干嘛?”
“說優化的事。”
“優化?”他愣了一下,“是不是要裁人了?”
“別瞎想。”
“師父,你別騙我。這幾天大家都在傳,說技術部可能要裁掉一半人。”
“誰傳的?”
“不知道,都在說。”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停車場。沈玉琤那輛黑色奧迪停在專屬車位上,锃亮锃亮的。
我手上有個新能源項目,叫“天輝”。
這個項目做了兩年,從方案設計到核心數據,全是我一手帶出來的。
一旦申報成功,公司估值至少翻一倍。
劉根生在的時候,一直把這個項目當寶貝。
現在沈玉琤來了,開始動技術部。
我心里隱隱有個猜測,但不敢往下想。
晚上我去醫院看老爹。
老爹住在市二院,六人間,床位費一天二十塊。他靠窗,床頭柜上放著幾個藥瓶和一碗沒喝完的稀飯。
我進門時他正在看電視,一臺老舊的彩電,屏幕上都是雪花點。
“爸,今天怎么樣?”
“還行。你工作忙,不用天天來。”
“不忙。”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說。我們父子倆幾十年了,話說得少。但那天晚上,他忽然來了一句:“兒子,公司不是家,別太較真。”
我愣了一下:“爸,你說什么?”
“你媽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的。我跟你講一個道理:公司再好,也是別人的地方。你投入太多感情,最后傷心的是自己。”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轉過頭繼續看電視,“別像我當年那樣,為了廠子累出一身病,最后還不是被一腳踢開。”
我爸以前在國營廠干了一輩子。后來廠子改制,他第一批下了崗。那年他四十八歲。
我沒有接話。
但這句話,在我心里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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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玉琤到任的第二周,技術部開始被拆解。
先是設備組被調走,合并到了生產部。
然后工藝組被分流,一部分去了質檢,一部分去了采購。
剩下的項目組也開始被調整,小趙被調去負責倉庫管理。
小趙從人事部出來時,臉漲得通紅。
“師父,他們說我技術不過關,要調我去庫房。庫房,那是看倉庫的!”
“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我在天成干了六年了,哪個項目不是我做的,哪次加班我躲過?”他的聲音帶著顫,“現在說調就調,憑什么?”
“他們怎么說?”
“就說技術部要精簡,不需要那么多人。讓我先去庫房干著,以后有機會再調回來。”
我沉默了。
“師父,你說我該怎么辦?我還要還房貸呢。要是被裁了,我拿什么還?”
“你先答應。”
“師父?”
“先答應調動,別跟人事部鬧僵。但別簽任何自愿離職的文件。”
小趙看著我,眼眶紅紅的,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翻著抽屜里的文件。技術部的組織結構圖、人員花名冊,還有那個項目的實驗數據匯總。
吳永壽走進來反手關上門。他手里拿著一張紙,臉色很不好看。
“志強,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人事部下發的《關于技術部人員調整的通知》。
上面寫著:技術部原有編制三十一人,調整為十四人,剩余人員根據公司需要分配到其他部門。
通知上蓋著人事部的章,落款處簽著魏鑫的名字。
“知道了嗎?”
“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
“志強,你要是不想辦法,這個部門就完了。你在天成二十年,這個項目是你一手做起來的。你要是走了,就全便宜他們了。”
我沒有回答他。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天從灰變黑,路燈亮了,街上行人越來越少。
我打開抽屜最下層,從夾層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裝著那份文件。兩年前,老劉親手交給我的。
老劉簽字之前,盯著我看了很久。他說:“志強,這個東西,是我給你的護身符。但你要記住,它也只能保你一次。用完了,就沒有了。”
“那好,你收好。我希望你永遠用不上。”
我又把文件放回信封塞進抽屜的暗格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翻來覆去,反復想著老劉說過的話,魏鑫轉筆的樣子,沈玉琤嘴角那絲冷笑,還有小趙紅著眼眶的臉。
04
事情比我想象的來得更快。
周三上午,我接到沈玉琤秘書的電話,讓我下午兩點去大會議室。
“什么事?”
“沈董說,有個會要你參加。”
我掛了電話。
下午兩點,我準時走進大會議室。
里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全是各部門負責人。
沈玉琤坐在主位,旁邊是魏鑫。
對面有一排空椅子,一看就是留給我的。
我找了個位置坐下。
沈玉琤環視一周:“人都到齊了,開會吧。”
她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拿出一張紙。
“今天叫大家來,是要宣布一件事。經公司管理層研究決定,對技術部做一些調整。姜志強同志,因個人原因,不再擔任技術部主管職務。”
她看著我,等著我說話。
我沒有說話。
“姜主管,你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嗎?”
“沒有。”
“那就把協議簽了吧。”
她把一張紙推到我面前。我低頭看了一眼,第一行字是《自愿離職協議》。我拿起筆,翻到最后面,在簽名欄上寫了我的名字。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看著我,部門主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下頭,有人在偷瞄。
“簽好了。”我把協議推回她面前。
沈玉琤接過協議看了一眼,確認簽名無誤,收進了文件夾里。然后她抬起頭,嘴角翹了一下:“姜主管,你之前負責哪些工作?交結清楚。”
我說:“我手頭最大的項目,是‘天輝’。”
“哪個‘天輝’?”
“新能源電池散熱系統。”
“這個項目,劉董事長在的時候,讓我以個人名義申報了專利。專利權人是我。”
會議室里轟的一聲炸了鍋。幾個部門主管交頭接耳,聲音越來越大。
沈玉琤的臉色變了。
魏鑫猛地站起來:“老姜,你這話什么意思?公司項目,怎么專利權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