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太陽毒得很。
我蹲在出租屋的床邊,把手機里那張清華錄取通知書的照片放大又縮小,放大又縮小。
表哥彭高暢推門進來,手機舉得老高:“高峯,視頻爆了!”我接過手機,看見屏幕上滾動著無數評論。
有罵人的,有心疼的,還有說要人肉我爸的。
我盯著那行“兒子考390分被趕出家門,繼女考專科砸28萬辦酒席”的標題,嘴角慢慢勾起來。
爸,這升學宴,夠熱鬧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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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成績出來的前一星期,熱得人喘不過氣。
我家住在鎮上老小區五樓,沒電梯,夏天空調舍不得開。繼母鄭慧芳說電費貴,一天只讓開三個小時。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客廳里傳來繼母和父親說話的聲音,我本來沒在意,但繼母嗓門突然拔高了。
“學軍,你得想清楚。高峯成績好歸好,可要是真考上了清華,那一年學費生活費得多少錢?咱家哪拿得出來?”
我爸的聲音低低的:“他不是有獎學金嗎?”
“獎學金能頂幾年?再說了,雨薇也考大學,她成績就算一般,也得花錢念。你不能厚此薄彼啊。”繼母聲音軟下來,“我不是偏心,可咱得量力而行。高峯要是能上個普通大學,花不了多少錢,他以后還能幫襯幫襯家里……”
后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我爸好像說了句“再說吧”。
“再說”這兩個字,刺得我胸口發疼。
我一直知道這個家是什么情況。
我爸叫周學軍,在鎮上的小廠當車間主任,工資不高,養家糊口還湊合。
繼母鄭慧芳沒正式工作,偶爾在超市打零工。
她帶過來的女兒沈雨薇比我大一歲,今年也高考。
沈雨薇嘴甜會來事,一口一個爸叫得親熱。
我爸吃這套,逢人就夸自己有個好閨女。
而我,就像這個家的一個擺設,不缺我吃的不少我穿的,但也僅此而已。
我從小就知道,所有東西都要靠我自己爭。
小學時我考了第一名,高興地拿成績單回家。
我爸在沙發上玩手機,頭都沒抬:“哦,知道了。”繼母從廚房探出頭,笑著說了句:“高峯真厲害,比你姐強。”話是好話,可那語氣里聽不出半分真心。
后來我不再拿成績單給他們看了。
我把所有證書、獎狀都放進一個鐵盒子里,壓在床底下。
三年高中,我考過無數次全校第一,數學競賽拿過市里一等獎,物理競賽也拿過獎。
但這些事,家里沒一個人知道。
我練就了一個本事:藏。
藏分數,藏成績,藏所有的好消息。
因為我知道,那些好消息在這個家里換不來一句真心的夸獎,反而會讓繼母對父親吹枕頭風:“這孩子翅膀硬了,以后怕是不聽你的話了。”
我曾經試著跟我爸單獨說過話。
那是高二上學期,我數學考了全市第三。
晚上趁繼母帶沈雨薇去逛街,我把獲獎證書拿給他看。
他翻了翻,說了句:“不錯,別驕傲。”
然后繼母回來了,他一順手就把證書塞進了抽屜里。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心里難受得不行。不是不甘心,就是覺得寒。
現在,躺在滾燙的地鋪上,聽完了繼母那番話,心里那個寒勁兒,從頭到腳像有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我閉上眼,心里慢慢有了個念頭。
六月底查分那天,我提前用一個查分軟件查到了分數。
718分。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手指頭在發抖。我知道自己能考好,可沒想到能考這么好。清華,穩了。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我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退出登錄,刪掉了軟件。
回到家,繼母和沈雨薇在客廳里對答案。沈雨薇臉色不太好看,估計考砸了。繼母看見我,隨口問:“高峯考了多少?”
“還沒查到。”我說。
“估計也不高吧?今年題難。”沈雨薇酸溜溜地來了句。
我沒接話。
第二天,我把提前截好的一個成績單圖片發到了家庭群里。上面寫著:周高峯,總分390分。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分鐘,我爸的電話就來了。
“你在哪?”
“在家。”
“等我回來。”
他聲音冷得像冰。
02
我爸進門的時候,手里拎著個酒瓶子。不是空的,是滿的,我想他路上肯定喝了幾口。
他酒量不好,喝點就上頭。
“周高峯,你給我站起來。”
我從地鋪上爬起來,站著。
他把手機舉到我面前,屏幕上是那個偽造的成績截圖:“這是你的分數?”
“嗯。”
“390?”
“你平時不是說成績挺好的嗎?好哪去了?啊?”
他說著,把酒瓶子往茶幾上一摔,玻璃碴子濺了我一腳。我低頭看了一眼,小腿上劃了一道口子,血慢慢滲出來。
“我平時考試都還行,就是高考……”我聲音盡量放低,帶著點可憐的語氣,“就是緊張了,沒發揮好。”
“緊張?”他臉漲得通紅,“你還有臉說緊張!你知道我供你上學花了多少錢嗎?你媽一分錢不給,全是我一個人在撐著!你就給我考這個分數回來?”
繼母在旁邊站著,手搭在沈雨薇肩膀上,臉上表情復雜。像是在勸,又像是在看好戲。
“學軍,別發那么大火,孩子也大了,興許就是發揮失常了……”她嘴里說著勸人的話,可眼神里壓根沒有半分心疼。
“我考了489分。”沈雨薇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點得意的味道,“雖然也是專科,但比高峯強。”
我爸一聽這話,臉更黑了。
他轉著圈兒在客廳里走了好幾趟,步子很重,踩得地板咚咚響。
“你說,你打算怎么辦?復讀還是出去打工?”
“我不想復讀了。”我說,“出去打工吧。”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他冷哼一聲,從兜里掏出兩百塊錢扔在茶幾上,“拿著,這錢給你買張車票,去你媽那邊吧。我這養不起廢物。”
我看著茶幾上那兩張皺巴巴的鈔票,喉嚨發緊。
“學軍,你把孩子趕出去?”繼母裝模作樣地勸,“天這么熱,讓他去哪啊。”
“愛去他媽那就去他媽那兒,愛去哪去哪!我周學軍沒這種窩囊兒子!”
他朝我走了兩步,突然一腳踹在我胸口上。
我往后趔趄了兩步,后背撞在墻上,震得肺都疼。他用了全力。
“滾!”
我什么都沒說,彎腰把地上的背包撿起來,里面是我早就收拾好的幾件衣服和那個鐵盒子。
繼母在旁邊喊:“唉你這孩子,還真走啊?你爸氣頭上說的話,你別當真……”
我沒理她。
沈雨薇追到門口,遞給我五百塊錢:“高峯,拿著,姐攢的。”
我看了她一眼,沒接,也沒說話。
走下五樓的時候,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盞,黑乎乎的。我踩空了一級臺階,膝蓋磕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站起身,我沒回頭。
走出小區大門,太陽快落山了,西邊的天燒得火紅火紅的。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傳來我媽的聲音:“高峯?咋了?”
“媽,考完了。”
“考得咋樣?”
我深吸一口氣:“考得挺好的,能有清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你說,你咋哭了?”
我愣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臉,才發現臉上早就是濕的。
“沒事,媽。就是……想你了。”
“等著,媽這就去車站接你。”
掛了電話,我蹲在路邊,把臉埋在膝蓋里,哭了好一會兒。
等哭夠了,我抬頭看了看這個我生活了十年的小鎮,感覺從未這么輕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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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媽在兩個小時后到了車站。
她叫梁薇,四十出頭,頭發白了一半。
離婚后她嫁給了鎮上一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姓呂,開了家小賣部,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后來又生了個女兒,叫呂詩涵,今年剛上小學。
我見到她時,她穿著一件舊T恤,站在出站口,手里捏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煮好的玉米。
“餓不?你最愛吃的。”
我接過玉米,咬了一口,燙得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媽,去你那說吧。”
到了我媽家,三十平米的老房子,客廳就是臥室,臥室就是客廳。
繼父呂國梁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來,愣了一下,然后站起來:“高峯來了?吃了嗎?”
“吃了。”我說。
詩涵從房間里跑出來,抱著我的腿叫哥哥。我摸了摸她的腦袋,從兜里掏出十塊錢給她:“去買點零食吃。”
“別亂花錢。”我媽說,但也沒攔著。
詩涵樂呵呵地跑出去了。
我把門關上,從背包里拿出手機,調出查分那個軟件,遞給我媽。
“媽,你看。”
我媽接過手機,瞇著眼看了半天。
“這是……718?”
“不是390?”
“那個是騙他們的。”
我媽拿著手機,手開始抖。
“高峯,你……你說真的?”
“真真的。清華招生辦前兩天給我打過電話,確認了志愿。”
我媽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圈紅了。
繼父呂國梁湊過來看了眼手機,悶聲說了句:“好小子,有出息。”
我媽把手機放下,一把抱住我,哭得渾身發抖。
“你爸他……他知道嗎?”
“不知道。我告訴他我考了390。”
我媽愣了一下:“你為啥……”
“他想讓我出去打工掙錢,給他繼女上學。”我說這話時,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有點意外,“媽,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媽不說話,只把我抱得更緊了。
那天晚上,繼父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一瓶白酒,倒了半碗,坐在我對面,一口一口地喝。
他是個悶葫蘆,平時話不多,但那天晚上他特別鄭重地跟我說了一句話:“高峯,你爸不認你這個兒子,我認。往后有啥困難,跟叔說。”
我心里一熱,點了點頭。
晚上我媽給我打地鋪,鋪了兩床棉被,怕我睡地硬。
她坐在床邊,翻來覆去地看著手機里那個718的數字,嘴里念叨著:“真沒看出來,我兒子這么厲害……”
“媽,清華那邊學費你也別愁,他們說有助學貸款和獎學金,夠用的。”
“我愁的不是學費……”她嘆了口氣,“我愁的是你爸那邊,他不會就這么算了。”
“他不算了又能怎樣?”我說,“他已經把我趕出來了。”
“他那是不知道真相。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樣?他還能從清華把我拽回來?”我說,“媽,這么多年了,我不想再回到那個家。”
我媽看著我,欲言又止。
說實話,那天晚上我也睡不著。
窗外蟬鳴一陣接一陣,熱得人心里發燥。
我翻了個身,想著沈雨薇那張故作關心的臉,想著繼母假惺惺的勸架,想著我爸那腳踹在我胸口的力道……想著想著,我攥緊了拳頭。
不是恨,是不甘心。
我知道我爸沒那么壞。
他只是被繼母拿捏得死死的,被那些甜言蜜語迷了眼。
可我憑什么要為他買單?
他甘心被人當槍使,我卻不能甘心替他受這份罪。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表哥彭高暢打了電話。
彭高暢比我大四歲,在省城上大二,學的是新媒體專業。從小到大,他是唯一一個真正關心我的親戚。
電話接通,我把事情大概說了一遍。
“表哥,我想讓你幫我辦件事。”
“你說。”
“我爸要給我繼姐辦升學宴,聽說要花二十多萬。我這有張錄取通知書,我想讓它在升學宴那天,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彭高暢的笑聲。
“你小子,挺會來事啊。”
“你也覺得我過分?”
“過分?”他說,“周高峯,我跟你講,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等著,表哥這幾天就給你把這事兒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掛了電話,我躺回地鋪上,看著天花板上轉著的吊扇,心里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像是在策劃一場局,又像是在給自己做個了斷。
04
升學宴的事,我是從繼母發在朋友圈的一段語音里聽說的。
她發語音給一個朋友,大概是商量訂酒席的事。
我點開聽,她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哎呀,定了定了,鎮上金鑫大酒店,一樓大廳全部包了。二十桌,菜都是高檔的,煙酒全算上,差不多二十八萬。”
二十八萬。
我媽那個小賣部,一年撐死掙三萬塊。
我爸在廠里上班,一個月也就四五千。二十八萬,是他不吃不喝好幾年的工資。
繼母的聲音還在繼續:“孩子他爸說了,這次必須辦好,不能讓孩子受委屈。雨薇考上大學,這是咱家的光榮。”
我聽著,笑了一下。
光榮?一個專科學校的錄取通知書,也配叫光榮?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高峯,你笑啥呢?”
“沒什么。”我把手機收起來,“媽,幫我買張回鎮上的車票。”
“回鎮上?你回去干啥?”
“去看場戲。”
我媽看著我,眼神里有點擔心,但最終也沒攔著。她從我眼神里看到了她不想看到的堅決。
出發那天早上,我穿了一身最普通的T恤短褲,挎著個斜挎包,包里放著那張打印好的錄取通知書復印件。
彭高暢給我打了電話,說他那邊都準備好了一個新賬號,買了粉,只等著發了。
“表哥,你確定這事不會牽連到你吧?”
“放心,我用的是匿名賬號,IP都跳了好幾層。你不說,我不說,誰也不知道是咱干的。”
“好。”
火車上,我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麥田呼啦啦地往后退。
我想起一件事。
初二那年,學校組織奧數比賽,我拿了全市第一。
回家時我爸剛好喝了點酒,難得高興,說要獎勵我。
第二天他給我買了一雙球鞋,花了三百多塊錢。
那雙鞋我穿了一年半,穿到鞋底磨穿才扔。
后來我才知道,那雙鞋的錢,是我爸偷偷攢了兩個月的私房錢。
有時候我覺得我爸心里是有我的,只是那個家被繼母弄得像個漩渦,他陷在里面出不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這句話用在他身上,再貼切不過了。
車到站時是下午三點多。我下了車,沒回家,直接去了鎮上網吧。彭高暢給我發了一個賬號,讓我登錄進去看他操作。
我點開視頻,那個畫面我事先看過一遍,但再看還是有點心跳加速。
畫面里是我家那邊金鑫大酒店的門口,橫幅已經掛上了:“祝賀沈雨薇同學金榜題名”。
配文寫的是:“兒子考390分被趕出家門,繼女考專科砸28萬辦酒席。”
視頻拍得很專業,構圖、文案、剪輯都很到位。彭高暢不愧是學新媒體的。
視頻在晚上六點半發出的,半小時內播放量就破萬了。
評論區很快炸了鍋。
“這是什么父愛如山?兒子390就趕出去,女兒專科辦酒席?”
“28萬?兒子有這錢怕是清華都能讀了吧?”
“這爹真行,干脆別做父子了,做仇人吧。”
“有沒有知道內情的?男主是誰,我人肉一下。”
我看著那些評論,心跳得很快,手心都是汗。
表哥在微信上給我發消息:“火了,視頻上本地熱門了。”
我沒回他。
又過了半小時,視頻播放量破了十萬。
七點的時候,我開始接到親戚的電話。
第一個打來的是我姑姑。她聲音又急又氣:“高峯,網上那個視頻是不是真的?你爸真把你趕出去了?”
“小姑,是真的。”
“這個狗東西!他敢這么對你?”姑姑罵了一句,聲音發顫,“你等著,小姑給你出氣!”
第二個打來的是我大伯。他倒是冷靜,問了我分數是不是390。我說是,他沒再說什么,掛了電話。
第三個電話,是我爸的。
我盯著屏幕上“周學軍”三個字,心跳快到嗓子眼。
我按了拒接。
他打,我拒。
再打,再拒。
然后他發了一條短信,就兩個字:“回家。”
我沒回。
晚上十點,表哥給我發了一個截圖。
是評論區最熱門的一條,點贊好幾萬:“這當爹的現在知道后悔了吧?兒子390是假的,人家兒子考了718分,清華錄取!”
下面回復已經超過兩千條。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同學是周高峯的同學,他說周高峯考了718,全校第一!”
“臥槽,這反轉也太猛了!”
“這下他爹腸子得悔青了吧?”
“別只是青,怕是得悔成黑色的。”
我放下手機,躺在網吧的椅子上,心里涌起一種說不上來的快感。
是報復的快感,也是釋然的快感。
爸,人這一輩子,有些事做錯了,可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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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手機上全是未接電話。除了我爸,還有繼母的,幾個親戚的,甚至還有我爸廠里的人打來的。
我要等著升學宴那天,當面看這場戲落幕。
升學宴前一天,彭高暢給我發消息:“明天幾點開始?”
“中午十一點開席。”我說。
“我去接你,一起去金鑫門口。”
那天晚上,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明天升學宴,我打算去看看。”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你決定好了?”
“決定好了。”
“那你去吧。”她聲音有點哽咽,“高峯,不管怎么樣,媽永遠站在你這邊。”
“我知道。”
放下電話,我趴在桌子上,閉著眼,腦子里全是這些年在這個家過的日子。
從八歲到十八歲,整整十年。
我像這個家的一件家具,擺在角落,沒人看也沒人管。
我學會煮飯是九歲,因為繼母說不會煮飯以后娶不到媳婦。
我學會洗衣服是十歲,因為繼母說男孩子也要學會照顧自己。
我學會一個人去醫院是十二歲,發燒到四十度,自己掛的號,找的醫生掏的錢。
那時候我巴不得快點長大,快點考上大學,快點離開這個家。
可等我終于能離開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是笑著走的。
我爸大概永遠也想不到,他那腳踹在我身上,踹掉的不是我的尊嚴,而是我對這個家最后的牽掛。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東西,穿了一件我媽給我買的新襯衫。白色的,領子上還有標簽我沒撕,是新衣服。
表哥開車來網吧門口接我。他換了輛舊桑塔納,車上空調壞了,熱得要命。
“緊張不?”他一邊開車一邊問。
“不緊張。”我說,“就當看戲。”
“你爸那邊,知不知道你過來了?”
“應該不知道。”
“那待會兒進去,你打算怎么出場?”
“不進去。”我說,“我就在門口站一會兒。”
表哥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車到金鑫大酒店門口時,剛過十點半。
酒店門口已經停滿了車。有轎車,有面包車,還有幾輛電動車。大門口鋪了紅地毯,兩邊的花籃上插著“金榜題名”的旗子。
橫幅拉了整整三米寬:“祝賀沈雨薇同學金榜題名。”
我看著那些字,心里沒什么感覺。
表哥把車停在路邊,沒熄火。
“要下去看看嗎?”他問。
“等會兒。”
我坐在車里,看著那些親戚朋友陸陸續續地來。
有的手上拎著禮物,有的拿著紅包。
門口站著的是我爸和繼母,兩人都穿著新衣服,笑得很燦爛。
沈雨薇站在旁邊,穿著一件粉色連衣裙,頭發盤起來了,化了淡妝,看起來確實挺好看。
十一點,酒席正式開始。
酒店里傳來司儀的聲音,吵吵嚷嚷的,我隔著車窗都聽得到。
“歡迎各位親朋好友來到沈雨薇同學的升學宴……”
“下面有請沈雨薇同學上臺發表感言……”
然后是掌聲。
我坐在車里,聽著那些聲音,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我的親爸,正在給他繼女辦升學宴。
而他的親生兒子,坐在門外的車里,連門都不愿意進去。
“表弟,走吧。”表哥說,“去吃飯,我請客。”
“再等會兒。”我說。
“等啥?”
“等他出來。”
表哥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靠在座位上,把方向盤一放:“成,陪你等。”
十一點半,酒席進行到一半。
我看到酒店大堂里的大屏幕上,突然黑了。
應該是有人動了電腦。
然后,屏幕上彈出一張圖片。
高清的,清清楚楚的。
是一張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上面寫著:周高峯同學,錄取到我校……
我聽到酒店里傳來一陣驚呼。
緊接著,有人走到門口,探頭出來看。
然后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酒店里開始亂起來。
我爸從門口沖出來,臉上帶著驚慌失措的表情。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好像在問什么人。
然后,他看到路邊停著的車,認出了我表哥的車。
他朝這邊走過來。
“哥,你爸過來了。”表哥說。
我沒說話。
我爸走到車前,敲了敲車窗。
我搖下窗。
他看著我,眼睛紅得嚇人。
“周高峯,你做了什么?”
“沒做什么。”我說,“就是讓大家都知道,他兒子考了718分。”
他臉一白,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往后踉蹌了一步。
“你……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什么?”我看著他,笑了一下,“爸,你覺得呢?”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看著他站在太陽底下,滿頭大汗,臉色慘白,突然覺得沒什么意思了。
“哥,走吧。”我說。
表哥發動了車。
我爸拍著車窗戶:“高峯!高峯你別走!”
我沒回頭。
車開出去老遠,我從后視鏡里還能看到我爸站在酒店門口,像根木頭一樣,一動不動。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繼母發來的消息。
只有一句話:“周高峯,你夠狠的。”
我笑了笑,把這條消息截圖發給了我媽。
我媽回了一句:“兒子,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