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那個深夜,丁鑫抱著一個哭啞的女嬰推開家門。
十七年后,我捧著省理科狀元的錄取通知書站在鏡頭前。
話筒剛遞到我嘴邊,人群被猛地推開。
一雙沾滿泥的高級皮鞋踏進了我家的泥巴院。
那個男人看見我,當著全村人的面,撲通跪了下來。
“閨女,爸找了十七年……”
胡萍在屋里看電視,看見那個女人的臉時,手里的碗砸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那個女人,長得跟她年輕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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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這事得從十七年前說起。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后山的黃土溝里結了一層薄冰。丁鑫去山上采藥,路過溝邊時聽見有動靜。
他以為是野貓,沒當回事。
走了幾步,那聲音變了調,像是貓叫又不像。
他折回去,扒開枯草,看見一個破棉襖裹著的嬰兒。
臉凍得發紫,嘴唇直打哆嗦,哭都哭不出聲了。
丁鑫當時就愣住了。
他蹲下去,把孩子抱起來,翻遍襁褓只找到三張十塊錢和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紙條上寫著:好心人,求您收留。等我有出頭之日,必報大恩。
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抖著手寫的。
丁鑫把紙條疊好揣進兜里,把孩子裹進自己棉襖里,一路小跑回了家。
他推開門的動作很輕,但還是把胡萍驚醒了。
胡萍從被窩里坐起來,瞇著眼看他在灶房里摸來摸去。她披了件棉襖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丁鑫懷里那個包,伸頭一看,臉色當場就變了。
“哪來的?”
丁鑫支支吾吾說了山上撿的。
胡萍像被人扇了一耳光,聲音拔高了好幾度:“撿的?你半夜三更上山撿個娃娃回來?丁鑫你說實話,是不是你在外面跟哪個女人生的?”
丁鑫急得嘴唇都白了,跪在堂屋地上,指天發誓說是真撿的。胡萍不信,扯著嗓子罵,聲音把小半個村子都吵醒了。
隔壁王桂芳家的燈亮了一排。
何貞淑那會兒才六十多歲,腿腳還利索。聽見動靜,披著棉襖從里屋沖出來。她看見丁鑫懷里那個嬰兒,沒說話,先把孩子接過來看了看。
孩子瘦得皮包骨,哭都哭不出聲,只剩一張一合的嘴在動。
何貞淑把孩子貼在自己胸口暖著,轉過身沖胡萍吼:“你吵什么吵?孩子都快凍死了,你先管管這個!”
胡萍被吼住了,愣在那兒。
何貞淑把孩子抱進里屋,翻出丁鑫小時候的舊衣服,剪了幾塊干凈布給孩子包上。又熬了點米湯,晾溫了,拿小勺慢慢喂。
孩子喝完米湯,終于不抖了,窩在何貞淑懷里睡著了。
那天晚上,胡萍沒再鬧,但她也沒睡。她搬了把矮凳坐在灶房門檻上,抽了一整包煙。丁鑫不敢進屋,蹲在院子里,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第二天一早,全村人都知道了這事。
王桂芳嘴快,沒到中午就傳遍了十里八鄉。有人說孩子是丁鑫在外頭的野種,有人說是在外面撿的沒人要的,還有人說這孩子命硬克父母。
胡萍聽了這些話,臉色更難看了。她看孩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丁鑫抱著孩子去鎮上衛生院檢查,醫生說孩子大概出生三四天,沒什么大病,就是營養不良加著了涼。
丁鑫花了八塊錢買了奶粉和藥,抱著孩子往回走。
到家門口,胡萍堵在那兒。
“你打算怎么辦?”
丁鑫低著頭說:“養著。”
“養著?”胡萍聲音又高了,“咱家自己都吃不飽,你還養個來路不明的?”
丁鑫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抱回來了,就是咱閨女。”
胡萍氣得發抖,但她也知道丁鑫的脾氣,平時悶不吭聲,一旦認準了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沒再說什么,摔門進了屋。
那天晚上,何貞淑給孩子起了個名,叫欣宜。她說,欣是高興的意思,宜是安生的意思,愿這孩子往后能高高興興、安安生生地過日子。
丁鑫聽完了,點了點頭,把名字記在一張紅紙上,貼在里屋墻上。
胡萍知道這事時已經第二天了。她看著墻上那張紅紙,哼了一聲:“姓都沒落,貼什么貼。”
丁鑫假裝沒聽見,低頭編竹筐。
我小時候不知道這些事,是后來奶奶斷斷續續告訴我的。
她說,丁鑫抱我回來的頭幾年,村里人都在背后指指點點。
胡萍每次出門都抬不起頭,總覺得別人在笑話她。
她恨的不是我,是那些嚼舌根的人。
但她也搞不清楚,到底該恨誰。
02
我七歲那年,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跟別的小孩不一樣。
秋天的時候,我跟鄰居家的二狗子打架。起因是他罵我是沒人要的野種,我氣不過推了他一把。他摔在地上,膝蓋磕破了皮,哭著跑回家告狀。
他媽王桂芳拎著他找上門來。
王桂芳一進院子就開始罵:“看看你家那個野丫頭,把我兒子打成什么樣了!”
我站在墻角,手上還沾著泥巴。
胡萍從灶房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把掃帚。她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王桂芳她兒子膝蓋上那道口子。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王桂芳嗓門比她還大,“你家那個野丫頭打的我兒子,你看看這傷,回頭要是留了疤你賠得起嗎?”
胡萍轉過臉看著我:“是你打的?”
我搖頭。
“她還不承認!”王桂芳拉著她兒子的手往胡萍跟前湊,“你看看,這還能有假?”
胡萍盯著我看了三秒鐘,走過來,抬手就給了我一個耳光。
那一巴掌特別響,我耳朵嗡嗡叫了半天。我沒哭,咬著嘴唇站在那兒。
“跟你嬸子道歉。”
我不吭聲。
“我叫你道歉!”
我還是不吭聲。
胡萍又想抬手,被王桂芳拉住了。王桂芳得了便宜,心滿意足地帶著兒子走了,走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嘴里嘟囔著:“撿來的就是撿來的……”
胡萍聽見了,臉色鐵青,但她沒反駁。
那天傍晚,丁鑫從地里回來。
他看見我臉上的指印,沒說話,蹲在井邊洗了洗手,舀了瓢水給我洗臉。
水有點涼,打在我臉上燙過的地方,刺刺地疼。
他洗得很慢,洗完了又拿袖子幫我擦干。
全程一句話沒說。
那天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的石頭上抽煙,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頭在黑暗中一亮一滅,像螢火蟲。
第二天,丁鑫去鎮上買了一塊錢的花布,讓何貞淑給我做了一件新衣裳。胡萍看見了,嘴上沒說什么,端著盆去河邊洗衣服時,把盆摔得哐哐響。
何貞淑坐在窗下縫衣服,一邊縫一邊跟我說:“丫頭,往后誰再罵你,你就打回去。打不過就跑,跑回家告訴奶奶。”
我點點頭。
她又說:“你爸這輩子嘴笨,不會說話,但他心里疼你。”
我看了看院子里正在劈柴的丁鑫,他的背彎得很深,斧頭舉起來,砸下去,木屑飛得到處都是。
那件花布衣裳做得挺合身,我第二天就穿著去上學了。
村里的孩子圍著我看,有人夸好看,有人撇嘴走開了。
二狗子遠遠看見我,躲著他媽身后走了。
后來我才知道,丁鑫那天早上特意去找過王桂芳,跟她說:往后誰再罵我閨女一句,別怪我不客氣。
他從來說話都不大聲,但那一次,王桂芳被她嚇得半天沒敢接話。
這些事情,我都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
那時候我已經讀小學四年級了,成績全班第一。每次考完試,丁鑫都會把我的獎狀貼在里屋的墻上。那張墻貼得滿滿當當,都快沒地方了。
胡萍從來沒夸過我一句。她每次路過那張墻,都像沒看見一樣。
有一回,我期末考試考了全鄉第一。
舉著獎狀興沖沖跑回家,院里沒人。
我進堂屋,看見圓桌腿底下墊著幾張紙,抽出來一看,是我上學期和上上學期的獎狀。
獎狀被桌腿壓出了印子,上面還有腳印和雞屎。
我蹲在那兒,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紙上。
丁鑫收工回來,看見我蹲在地上,又看見桌腿上的獎狀,沉默了一會兒。他走過來,把獎狀抽出來,用手抹平了上面的雞屎,走到里屋,貼在墻上。
他沒說話,動手的時候特別輕。
貼好了,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跟我說:“往后你考了第一,爸就不貼了。爸給你裝個鏡框。”
我沒聽懂他什么意思。
后來我懂了。
他要的不是我把獎狀拿回家給他看,他要的是我走出去,走到他看不見的地方去。
那個地方,叫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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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很少回憶小時候的事。
不是不記得,是不愿意想。每次一想,腦子里就冒出胡萍的白眼和冷言冷語。
她是個命苦的女人。
嫁給丁鑫時,胡萍才二十歲,長得挺水靈。
村里人都說丁家祖墳冒青煙了,娶了個這么漂亮的媳婦。
可結了婚沒多久,胡萍的肚子一直沒動靜。
丁家人帶她去鎮上衛生院檢查,醫生說身體沒什么大毛病,可能是不容易懷。
在那個年代的農村,不生孩子的女人是被人戳脊梁骨的。
胡萍受了多少氣,我說不準,但看她后來的脾氣就知道,她心里的苦水攢了十幾年,全倒在了我身上。
她看我的眼神里,有恨,有怨,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讀初中的時候,功課越來越重。
每天晚上趴在小方桌上寫作業,煤油燈熏得嗓子不舒服。
胡萍有時候會在我旁邊納鞋底,針線在她手里飛快穿梭,拉得咯吱咯吱響。
她從來不主動跟我說話,我也不跟她說話。
有時她納鞋底納煩了,抬頭看我一眼,嘴里冒出一句:“寫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當飯吃。”
我不搭話,繼續寫。
她又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到頭來還不是嫁人。”
我還是不搭話。
她就不說了,低頭繼續納鞋底。
丁鑫每次聽見她說這種話,就會從外面喊一嗓子:“少說兩句沒人當你啞巴。”
胡萍就摔鞋底,站起來哐哐地往外走。
初二那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燒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起不來。丁鑫去鎮上給我抓藥,出門時天還沒亮。胡萍在家,隔一會兒進來看看我的額頭。
她進來的時候表情很別扭,像是不想來,又不得不來。
有一回她端了碗姜湯進來,把碗擱在床邊,說了句“趁熱喝”,轉身就走。
我掙扎著坐起來,喝了姜湯,又躺下去。
湯挺辣的,但喝完身上不冷了。
初三那年,胡萍動了我輟學的念頭。
那天吃晚飯時她突然冒出一句:“村里的艷紅去南方打工了,一個月能掙兩千塊錢。”
丁鑫沒接話。
她又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嘛,念完初中認幾個字就夠了。早點出去打工,還能補貼家用。”
丁鑫把飯碗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但特別沉:“她成績那么好,你想毀了她?”
胡萍啪地摔了筷子:“她成績好跟你有什么關系?又不是你親生的!”
這話一出口,屋里突然安靜了。
丁鑫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爆出來。他站起來,手攥成拳頭,又松開,再攥起來。
最后他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我低著頭,眼淚掉進碗里。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回響著那句話。
何貞淑摸黑進了我的房間。她坐在我床邊,把一個紅布包塞在我枕頭底下。布包鼓鼓囊囊的,摸著像是一沓錢。
“丫頭,這是奶奶攢了大半輩子的,你拿著。”
我要推,她按住我的手。
“胡萍那個人我了解,嘴上說狠話,心里不一定那么想。但你得給自己留條后路。往后考上高中,考上大學,奶奶供你。”
我忍不住哭起來。
何貞淑拍了拍我的后背,說:“別哭,哭有什么用?書是你自己讀的,路是你自己走的,誰都替不了你。”
那天晚上我偷偷打開紅布包看了看,里面有兩千塊錢。那錢疊得很整齊,還帶著樟腦丸的味道。
我知道丁鑫一個月累死累活也掙不到三百塊。
中考那天,丁鑫凌晨四點鐘起來給我煮了碗面條,臥了兩個荷包蛋。胡萍也起來了,坐在灶房門檻上,手里拿著沒納完的鞋底,眼睛看著院子外頭。
我吃完面,背著書包往外走。丁鑫送我到村口,停下腳步。
“去吧,好好考。”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也不敢回頭。
走出老遠了,我偷偷回頭看了一眼。丁鑫還站在村口,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胡萍也出來了,站在家門口,手里還拿著那只鞋底。
04
我考上了縣城最好的高中。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丁鑫笑了,笑得滿臉褶子皺在一起。
他把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后小心地折好,放進一個塑料袋里,又塞進抽屜最里面。
胡萍知道消息時正在灶房切菜。她聽完沒說話,刀落得更重了,砧板被她剁得砰砰響。
開學那天,丁鑫把我送到鎮上的汽車站。他幫我拎著一個大編織袋,里面有換洗衣服、被褥、兩罐咸菜,還有何貞淑塞的一包炒花生。
“到了學校別省著,該吃就吃。”
“錢不夠了打電話回來。”
“別跟同學吵架,好好學習。”
他話少,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上了車,他站在路邊看著我,直到車子拐過山彎,看不見了才回去。
高中三年,我拼了命地學。
別人睡覺我背書,別人逛街我做題。縣城的孩子穿的用的都比我的好,我不羨慕,也沒空羨慕。我的目標只有一個考上大學,考得越遠越好。
高一那年冬天,我回家過寒假。
進門時看見丁鑫蹲在地上編竹筐,何貞淑坐在太陽底下剝花生。
胡萍不在,鄰居說她去鎮上給人家做保姆了,一個月掙五百塊錢。
我聽丁鑫說的,胡萍走的時候跟他吵了一架,說要出去掙錢,給家里添點東西。
丁鑫攔了,沒攔住。
胡萍走了一個月,回來時瘦了一圈,手上全是裂開的血口子。她沒買什么東西,把錢全存起來了,存折塞在枕頭底下了。
誰也不知道她存那錢干什么用。
高二那年冬天,丁鑫在山上砍柴時摔了一跤,摔斷了腿。村里人把他抬到鎮衛生院,住了十天院。胡萍白天在醫院照顧他,晚上趕回家喂雞喂豬。
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寒假了。
丁鑫的腿好了,但走起路來有點瘸。我問他怎么回事,他說沒事,走路不小心崴了一下。
何貞淑偷偷告訴了我實情,我蹲在豬圈邊上哭了半晚上。
高三那一年,胡萍又動了讓我輟學的念頭。
那天晚上丁鑫跟我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閨女,你在學校好好學,別的事別管。”
“家里的事有爸在。”
“你媽她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往心里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宿舍床上,盯著墻上貼的課程表出神。宿舍其他同學都睡熟了,鼾聲此起彼伏。
我翻出何貞淑給的那個紅布包,里面的錢少了,剩的不多了。我把布包壓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怎么也睡不著。
第二天,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丁鑫,他告訴我,我走了之后,胡萍沒再提輟學的事。
“我說她了,”丁鑫的聲音有點啞,“跟她說,你要是再動那心思,我就帶著閨女搬出去住。她沒敢吭聲了。”
我知道丁鑫不是那樣的人,但他說得出這話,就已經夠了。
高考前一個月,我回了趟家。丁鑫去了鎮上沒回來,只有胡萍在家。她正在院子里曬被子,看見我進來,愣了一下。
“怎么回來了?”
“學校放假。”
“哦。”
她把被子翻了個面,拍了幾下,又回頭看我一眼:“吃飯了沒?”
“吃了。”
“鍋里還有粥。”
她說完就進了屋,沒再出來。我去灶房看了看,灶臺上放著半鍋白粥,旁邊還有一碟咸菜。我盛了一碗,粥還有點溫熱。
我端著碗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慢慢喝。
喝完粥,我把碗洗干凈放回原處。
走之前,我在灶臺上放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我回學校了,去考大學。
后來我聽說,胡萍回來看見那張字條,站在灶臺前發了半天呆,然后把字條疊好,夾進了菜譜里。
高考那天我發揮得還不錯。
走出考場時,天特別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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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成績那晚,丁鑫比我緊張得多。
晚飯后他就守在電話跟前,時不時撥一下查分熱線,一直占線,占線,再占線。
何貞淑拿著把蒲扇坐在旁邊扇蚊子,扇著扇著就睡著了。
胡萍在灶房里洗鍋,洗了一遍又一遍,鍋沿都快讓她搓出光了。
晚上十點多,電話終于打通了。
丁鑫握著話筒的手在抖,我把耳朵貼過去,聽得特別清楚。電話那頭報了三遍成績,我聽完,愣在那兒沒動。
丁鑫問我:“怎么樣?”
我張了張嘴,說:“省第三。”
丁鑫又讓電話那頭報了一遍,確認沒聽錯后,他掛了電話。然后在桌子跟前蹲下來,抱著腦袋哭了起來。
他哭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打在手背上,一滴一滴往下淌。
何貞淑被驚醒了,看見丁鑫在哭,以為我考砸了,趕緊過來拍他的肩膀:“沒事沒事,今年不行明年再來……”
丁鑫抬起頭,滿臉是淚,笑著說:“媽,她考了全省第三。”
何貞淑愣了幾秒鐘,然后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也下來了。
胡萍端著鍋從灶房里出來,看著這娘倆哭哭笑笑的,把鍋放在桌上,問了句:“什么情況?”
“閨女考了全省第三。”丁鑫說。
胡萍站在原地,臉上表情變了幾變,最后擠出一句:“還真讓你考上了。”
就這一句話,她沒說別的。轉過身,又進了灶房。
那一夜,胡萍沒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時,看見她坐在門口,背對著門,手里夾著一根煙。
煙霧被夜風吹散,攏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樹上去了。
第二天消息就傳開了。
村里人都來道喜,把丁鑫家的院門堵得水泄不通。王桂芳擠在最前面,嗓門比誰都大:“我就說欣宜這孩子有出息,從小我就看出來了!”
胡萍沒出去,躲在灶房里燒水。
水燒開了,她灌進暖水瓶里,又把涼了的水倒出來重新燒。
來的人太多,光水就燒了好幾鍋。
后來鎮上打電話過來,說省電視臺的記者要來采訪。丁鑫接電話時手又抖了,說話都結巴了。
掛了電話他問我:“咋,咋整啊?”
我說:“沒事,你該干嘛干嘛。”
丁鑫換了一件干凈襯衫,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子,對著水缸照了半天,最后去鄰居家借了把剃刀,刮干凈了。
記者到的那天,村里跟過年似的。
一輛面包車停在村口,下來三個人,扛著攝像機的,拿話筒的,還有一個在旁邊指揮。
何貞淑換了件新衣服,丁鑫站在門口,手不知道該放哪兒。
胡萍躲在灶房里沒出來,但門簾撩起來一條縫,我能看見她正往外看。
記者先拍了我家院子,又拍了我房間里的書桌和墻上的獎狀。攝像師讓丁鑫站在院子里劈柴,丁鑫劈了兩下,動作僵硬得不行。
“爸,你放松點。”我跟他說。
他“嗯”了一聲,斧頭舉起來,又砸下去,這次自然多了。
記者把話筒遞到我嘴邊,問:“盧欣宜同學,能跟我們分享一下你的學習經驗嗎?”
我正準備說話,突然聽見人群外頭一陣騷動。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村口。
那車太顯眼了,村里人都看過去。車門打開,下來一男一女,穿著打扮跟村里人完全不同。男人穿著深色的西裝,女人穿著米白色的大衣。
他們朝我家走來,腳步很快。
人群中有人嘀咕:“誰啊這是?”
兩個人走到人群外圍,男人推開擋在前面的人,看見我,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嘴唇發抖,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他說:“閨女……”
然后,當著攝像機鏡頭,當著全村人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