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4月17日，云嶺中學(xué)高一（3）班。

董曉雪尖叫著說班費不見了，444塊。

趙老師鐵青著臉站在講臺上。全班50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我。

那個坐在最后一排、穿著打補丁校服、午餐只啃饅頭的男生。

謝高馳第一個站起來：“陳默，你中午回來過教室吧？”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疼。

后來我被迫轉(zhuǎn)學(xué)，去了一所屋頂漏水的破學(xué)校。

三年后，我成了省文科狀元。

母校派人來拍宣傳片。記者把話筒遞到我面前，問我有什么想對母校說。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鏡頭——

“感謝母校，當(dāng)年那444塊班費，是我偷的。”

全場死寂。

01

1999年4月17日，星期六。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天陰著，教室里的日光燈有氣無力地亮著。

下午第二節(jié)是班會課，趙老師讓董曉雪把班上收的班費清點一下，說要交到學(xué)校財務(wù)處。

董曉雪翻書包的時候，尖叫聲把屋頂都快掀了。

“錢不見了！”

像是在熱油鍋里潑了一瓢水，整個教室炸開了。有人站起來張望，有人在翻課桌抽屜，有人圍到董曉雪身邊問東問西。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數(shù)學(xué)課本。沒抬頭。

跟我沒關(guān)系的事，我不愛湊熱鬧。

“誰最后一個離開教室的？”趙老師提高嗓門壓住了吵鬧聲。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中午我吃完飯回來的時候，陳默還在。”說話的是坐在第三排的謝高馳。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很自然。

我的筆頓了一下。

“陳默，你中午回來過？”趙老師看向我。

我抬起頭：“回來拿課本。”

“你翻過董曉雪的課桌嗎？”

“沒有。”

“你看到她課桌上的信封了嗎？”

趙老師盯著我看了幾秒，沒說話。她走到講臺上，拍了拍桌子：“都坐下。這件事我會查清楚，你們誰也不準(zhǔn)瞎傳，聽到了嗎？”

沒人應(yīng)聲。

我低下頭繼續(xù)做數(shù)學(xué)題。但紙上的數(shù)字開始變得模糊。

放學(xué)后，我最后一個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回蕩。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謝高馳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靠在墻上，手里轉(zhuǎn)著一支筆。

“陳默。”他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

“你別怪我啊，”他笑了笑，“我就說了句實話，你確實回過教室。”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的笑有點假，我討厭那種笑。

“我沒偷。”我說。

“我也沒說你偷了啊。”他聳聳肩，“行了行了，走吧。”

他說完就先下了樓，腳步聲噔噔噔的，很快消失在樓道里。

我沒有立刻走。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zhuǎn)角處，心里像堵了團棉花。

回到家里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

奶奶在灶臺前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布滿皺紋的臉。她看到我回來，放下手里的鍋鏟：“默娃子，今天咋回來這么晚？”

“加了會兒班。”我放下書包，蹲在灶臺前幫她添柴。

“考試成績下來了嗎？”

“下來了。數(shù)學(xué)考了136。”

“136？”奶奶眼睛一亮，“那多少分是滿分啊？”

“150。”

“好啊，奶奶不懂這些，但知道考得好就行。”她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油，從灶臺旁的一個罐子里摸出兩顆糖，“來，給奶奶爭氣了。”

我接過糖，剝了一顆放到她嘴邊：“奶奶你吃。”

她推了推，最后還是咬了一小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四月的夜還帶著涼意，風(fēng)從窗縫里灌進來。我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里全是謝高馳眼睛里的笑。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去了一趟鎮(zhèn)上。

鎮(zhèn)上的新華書店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

書架上那些教輔書標(biāo)價都不便宜，我買不起，就只能站著看。

那天我在書店里待了一個多小時，把下周的課程翻了一遍。

回家的路上，我在鎮(zhèn)口遇到了班主任趙老師。

她拎著菜籃子從菜市場出來，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走了過來。

“陳默，你住這兒附近？”

“嗯，前面那條巷子進去。”

她看了看我手里拿著的舊課本，欲言又止。沉默了幾秒，她才開口：“陳默，老師昨天問你的話，你跟我說實話。”

我抬起頭，看著她。

“你是不是……家里最近有什么困難？”

風(fēng)吹過來，路邊楊樹的葉子嘩啦啦響。

02

“沒有。”我說。

趙老師看著我，目光里帶著些我不太能讀懂的東西。她嘆了口氣：“你成績一直是班里最好的，老師是希望你將來能考上好大學(xué)。但有些事……”

“老師，我真的沒拿。”

“我知道你沒拿，但你得拿出證據(jù)。”她的語氣軟了些，“董曉雪家里條件好你知道吧？她爸在城里做生意，認識不少教育局的人。這件事要是鬧大了，吃虧的是你自己。”

她的話讓我心里一陣發(fā)涼。

“那我要怎么做？”

趙老師沉默了一會兒：“明天到學(xué)校來，把錢的事說清楚，我?guī)湍愀瓡匝┌謰屨f說，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沒偷，我為什么要道歉？”

“陳默！”趙老師聲音大了些，又壓了下去，“你聽老師一句勸。人有時候得低頭，不是你錯了，是形勢逼著你低頭。”

我看著趙老師，她臉上有一種無奈的表情。

那種表情我看過，每次村里有人跟奶奶說“默娃子他爹走得早，你們孤兒寡母的不容易”時，奶奶就是這種表情。

“我明天去學(xué)校。”說完這句話，我轉(zhuǎn)身走了。

回到家，奶奶坐在門檻上擇豆角。看我臉色不好，她問：“咋了？學(xué)校那邊有事？”

“沒事。”我蹲在她旁邊，幫她擇豆角。

“默娃子，你別糊弄奶奶。”她放下手里的活，“你從小就不愛說話，但奶奶看得出來。有什么事跟奶奶說說。”

我看著她的臉。燈光打在她灰白的頭發(fā)上，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住光陰。

“學(xué)校那邊……有點誤會。”我說得很含糊。

奶奶沒有追問。但她擇豆角的手慢了很多。

星期一早上，我走進教室的時候，氣氛明顯不對。

幾個圍在一起說話的同學(xué)看到我進來，立刻住了嘴。董曉雪坐在座位上，看到我進來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低著頭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上午第二節(jié)是趙老師的課，一切如常。快下課的時候，趙老師說：“陳默，放學(xué)后到辦公室一趟。”

教室里又開始竊竊私語。

我攥緊筆。手上的繭子摩擦著筆桿，沙沙響。

放學(xué)后，我走進辦公室。趙老師坐在辦公桌前，旁邊還站著兩個人——董曉雪和她爸。

董曉雪她爸是個胖子，穿著夾克衫，胳膊下夾著皮包，一看就是做生意的人。他看到我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番，鼻孔里哼了一聲。

“就是這小子？”

趙老師點點頭：“陳默是我們班的優(yōu)等生，成績一直……”

“優(yōu)等生？”董曉雪她爸打斷了她，“成績好就能偷東西？我這女兒的錢說沒就沒了，你們學(xué)校到底管不管？”

“爸爸……”董曉雪拉了拉她爸的袖子。

“管，我們當(dāng)然管。”趙老師說，“但這事還沒查清楚……”

“還有什么好查的！”董曉雪她爸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這是派出所的馮警官，我已經(jīng)跟他說了，這件事你們學(xué)校不處理，我就報警！”

趙老師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董先生，您看這事是不是……”

“我不管！”他說著一把拉起董曉雪，“走，回家！”

兩人走后，辦公室安靜下來。

趙老師坐在椅子上，手撐著額頭。

“陳默，”她說，“你先回去。老師再想想辦法。”

她抬起頭看我，眼里的無奈讓我心里發(fā)堵。我知道她很難做，但我是真的冤枉。什么都說不出來。

03

第二天，事情徹底炸了。

早自習(xí)的時候，謝高馳突然站起來，手里舉著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

“趙老師！”他的聲音很大，整個教室都安靜了，“我剛才在陳默的課桌里找到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趙老師快步走到我課桌前，接過那個信封。里面是一疊十元鈔票。

“數(shù)數(shù)。”謝高馳說。

趙老師把錢倒在桌上，一五一十地數(shù)了一遍。

44張。

444塊。

“陳默，”趙老師看向我，聲音發(fā)顫，“這怎么在你課桌里？”

我站起來，看著那個信封。信封我見過，昨天放學(xué)時它還在謝高馳的課桌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謝高馳瞪大了眼睛，“你課桌里的東西你不知道？”

“對，我不知道。”

“你……”

“好了！”趙老師一拍桌子，“都給我坐好！”

我坐下。手在發(fā)抖，但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謝高馳也坐下了。我側(cè)過頭看他，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很快，學(xué)校里傳遍了——高一（3）班那個貧困生偷了班費，被人從課桌里翻出來了。

接下來兩天，學(xué)校開始處理這件事。

趙老師找我談了幾次話，她盡量壓低聲音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掙扎。

“陳默，現(xiàn)在證據(jù)確鑿了。你承認吧。”

“我沒偷。”

“那你解釋一下，為什么錢在你課桌里？”

“是別人放的。”

“誰？”

“謝高馳。”

趙老師看著我，沉默了半天：“你有證據(jù)嗎？”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桌上的老鐘滴答滴答走著。墻上的校訓(xùn)被風(fēng)吹得起起落落。

趙老師最后說：“明天，叫你奶奶來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中午回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曬蘿卜干。

“奶奶……”

“嗯？”

“學(xué)校……讓您明天去一趟。”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翻著蘿卜干：“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風(fēng)從窗縫里鉆進來，冷颼颼的。

但我不知道，奶奶也沒睡著。她坐在床邊，盯著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上午，奶奶穿上了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跟著我去了學(xué)校。

趙老師在學(xué)校門口等著。奶奶看到趙老師，臉上堆著笑：“老師，孩子在學(xué)校表現(xiàn)怎么樣？”

趙老師欲言又止。后來幾個人一起去了校長辦公室。

我和奶奶走進去的時候，校長、趙老師、還有董曉雪她爸都在。謝高馳也在。

奶奶看了一眼屋里的人，說：“我家默娃子犯啥事了？”

董曉雪她爸指了指那個裝錢的信封：“你孫子偷了我女兒的班費，444塊。”

“他偷了？”奶奶看了看那個信封，又看了看我。

“證據(jù)確鑿！”董曉雪她爸一拍桌子。

我正準(zhǔn)備說什么，謝高馳開口了：“奶奶，我親眼看到的，就是陳默偷的。”

奶奶看了謝高馳一眼。謝高馳低下頭。

校長讓人把奶奶帶到隔壁去談。我站在門口等著，手心里全是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奶奶走出來，眼睛紅紅的。

“默娃子，”她說，“咱們回家。”

04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話沒說。奶奶也沒說話。

到了家，奶奶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里的雞。過了很久她才開口：“默娃子，學(xué)校那邊……可能要你轉(zhuǎn)學(xué)。”

“轉(zhuǎn)學(xué)？”

“嗯。”奶奶的聲音很輕，“趙老師跟我說的。說現(xiàn)在這樣也待不下去了，換個地方好好讀書。”

“可我真的沒偷。”

“奶奶知道。”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奶奶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聽到奶奶在灶臺前偷偷哭。

我心里難受極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風(fēng)還是從窗縫里鉆進來。

過了兩天，轉(zhuǎn)學(xué)手續(xù)辦下來了。

臨走那天，我去教室收拾東西。教室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他們看到我進來，有的低頭假裝看書，有的扭頭看向窗外。

謝高馳坐在第三排，頭埋得很低。

我收拾好書本和文具，準(zhǔn)備走的時候，董曉雪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陳默，這是我爸讓我給你的。”

我沒有接，推開教室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腳步聲在水泥地上回蕩。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

謝高馳站在那兒。

“哥們，”他看著我手里的書包，“你也別怪我。我當(dāng)時是真沒辦法，你懂的……”

我沒說話。

他繼續(xù)說：“這樣，以后你有什么困難跟我說，我能幫的就幫……”

“你為什么要偷班費？”我直接問他。

他臉色一變：“你胡說什么？明明是你偷的。”

“錢是你塞進我課桌的。我看到了。”

“而且那天中午我回教室的時候，”我盯著他，“你剛從董曉雪的課桌旁站起來。”

他后來說了什么我沒聽清楚。我下了樓，走出學(xué)校大門。

那天風(fēng)很大，吹得校門口的楊樹嘩啦啦響。

轉(zhuǎn)過一個街角，我靠著墻站了很久。手里的書本被捏出了褶皺。抬起頭，灰蒙蒙的天像是一塊鐵板壓在上方。

回到家，奶奶正在灶臺前熬粥。

“默娃子，轉(zhuǎn)哪所學(xué)校？”她沒回頭。

“志遠中學(xué)。”

“那學(xué)校咋樣？”

“還行。”

沉默了好一會兒，奶奶才輕聲說：“行。奶奶供你。”

我看著她佝僂的背影，鼻腔一酸。

轉(zhuǎn)學(xué)那天，母親從城里趕了回來。她紅著眼睛簽了轉(zhuǎn)學(xué)手續(xù)，又塞給我三百塊錢：“省著點花。”

“媽，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

母親摸了一下我的頭：“好好讀書，別的事別多想。”

志遠中學(xué)在城郊，離我家走路要一個多小時。

學(xué)校里大多是鎮(zhèn)上和城郊的孩子，條件跟我家差不多。

教室屋頂漏水，課桌高低不平，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

但我不在乎。

我在學(xué)校旁邊租了一間破屋子，一個月二十塊。每天五點半起床背書，學(xué)到凌晨一點睡覺。

學(xué)校里的同學(xué)不怎么搭理我，我也不怎么搭理他們。這樣挺好。

第一個月月考，我考了年級第三。第二個月，年級第一。

校長在全校大會上點名表揚了我。臺下一片“嘖嘖”的聲音。

那天放學(xué)，我在校門口碰到了一個人。

“陳默！”

我抬起頭。是秦叔，我媽在城里的工友，以前見過幾次面。

“秦叔，你怎么來了？”

“給你帶點東西。”他從自行車后座解下一個袋子，丟到我手里，“你媽讓我給你帶的。”

“我媽呢？”

“在城里上班呢。你要好好讀書。”

他騎車走了。我拎著袋子沒動。

袋子里是兩件外套和一包吃的，還有一本嶄新的英語詞典。

那天晚上，我在油燈下翻開那本詞典。看到扉頁上寫著字：好好學(xué)習(xí)。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枕頭邊。

日子就這樣過著。每天上學(xué)、讀書、做題、睡覺。

像一架老鐘，鐘擺有節(jié)奏地晃著。滴答，滴答。

但我偶爾會想起那444塊錢，還有謝高馳的笑。

然后接著做題。

沉默。

05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zhuǎn)眼，我高二了。

這一年，我的成績已經(jīng)穩(wěn)定在年級第一的位置上。班主任姓李，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對我很照顧。

“陳默，你有潛力，”他拍著我的肩膀說，“沖刺清北不是問題。”

我根本沒想那么遠。我只知道，我想考個好大學(xué)，離開這個地方，讓奶奶過上好日子。

奶奶的身體卻不怎么好。每次我周末回家，都看到她比上次更瘦了一些。臉色蠟黃，人也沒什么精神。

“奶奶，你身體不舒服？”

“沒事沒事，就老毛病。”

“我?guī)闳タ瘁t(yī)生。”

“看啥醫(yī)生，花那個冤枉錢。”她擺擺手，轉(zhuǎn)身去灶臺前燒水，“你好好學(xué)習(xí)才是正經(jīng)。”

但我不放心。后來有一次我偷偷翻她的柜子，看到里面有幾個藥瓶子。胃藥。

我拿起藥瓶看了看，心里一沉。

高二下學(xué)期，秦叔每個月都會給我送東西。有時候是吃的，有時候是衣服，有時候是一百塊錢。

“你媽讓我?guī)У摹！彼偸沁@樣說。

“我媽在城里好嗎？”

“好著呢，你放心。”

我沒追問。但我心里一直覺得不對勁。

直到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秦叔跟我媽打電話——

“那小子還懷疑著呢，你別漏了嘴……”

“千萬別讓他知道這錢是我給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

電話那頭掛斷之后，秦叔轉(zhuǎn)過身來，看到我站在身后。他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陳默……你……”

“秦叔，那錢是誰給的？”

“你媽……”

“那你就告訴我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錢……是一個叫謝高馳的小伙子讓我轉(zhuǎn)交的。他說他家對不起你，讓他舅舅找到我?guī)兔D(zhuǎn)交。還說……別讓你知道。”

風(fēng)吹過來，我手里的書嘩啦啦翻著。

謝高馳。

這名字像是被時間埋進了土里，這會兒又被人挖了出來。

“為什么？”

“他說……當(dāng)年那事……”

我站在那里，攥著書的手一直在抖。

秦叔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孩子也難，當(dāng)年他偷錢是為了給他媽看病。他媽走得早，他舅舅找到我說，那孩子這些年日子也不好過……”

我打斷他：“他現(xiàn)在在哪？”

“在省城打工，沒上大學(xué)。”

“他為什么要道歉？”

“因為他覺得……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奶奶。”

秦叔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我整個人都清醒了。

“我奶奶什么時候收到第一筆錢？”

“就你轉(zhuǎn)學(xué)后那幾天……”

“那筆錢是謝高馳給的？”

“嗯，他說……”

“他有沒有跟我奶奶說過什么？”

秦叔愣了一下：“這……我沒問過。”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謝高馳轉(zhuǎn)了三次學(xué)，最終沒上大學(xué)，去省城打工了。

他為什么每個月都給我家匯錢？

他為什么不敢讓我知道？

他想彌補什么？

我又想起了以前的事，那筆錢，那個信封，還有奶奶在校門口說什么。

晚上，手機響了一下。手機是我攢錢買的二手貨。

一條短信，號碼不認識——

“陳默，對不起。”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手機屏幕的藍光照在我的臉上。窗外是風(fēng)聲，從很遠的地方跑來，又跑到很遠的地方去。

我沒回復(fù)。閉上眼睛，腦子里卻全是過去的事。

那筆錢那封信那個信封。

謝高馳的笑。

趙老師的無奈。

奶奶在校門口等我回家的背影。

翻來覆去。

06

高二下學(xué)期期末，奶奶終于倒下了。

那天是星期二。我放學(xué)回家，看到院門開著。推開院門，喊了好幾聲沒人應(yīng)。

奶奶躺在床上，捂著肚子，滿頭大汗。

“奶奶！”

“沒事沒事，就老毛病，緩一緩就好……”

“我送你去醫(yī)院。”

我背著她一步一步走到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醫(yī)生檢查后，臉色很凝重。

“你怎么到現(xiàn)在才送來？”

“怎么了？”

“胃癌，已經(jīng)轉(zhuǎn)移到肝臟了。”

我整個人呆住了。

“醫(yī)生……我奶奶她……”

“你們?nèi)ナ欣锏尼t(yī)院看看吧。”

那天晚上，我借錢租了一輛車，把奶奶送到省城的醫(yī)院。

在省城醫(yī)院的走廊里，我當(dāng)著醫(yī)生的面跪了下來：“求求你們救救我奶奶……”

醫(yī)生把我扶起來，嘆了口氣：“已經(jīng)是晚期了……我們盡力，但你要有心理準(zhǔn)備。”

走廊的白熾燈管發(fā)出嗡嗡的聲響。隔壁病房里傳來老人的咳嗽聲，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敲。

第二天，母親從城里趕來了。她眼眶紅腫，瘦了很多，鬢角也有了白發(fā)。

“媽……”

“沒事的，”她握著我的手，“你奶奶會好起來的。”

可我分明看到她的手在抖。

一個月后，奶奶的病情惡化。醫(yī)生讓我做好心理準(zhǔn)備。

那天傍晚，奶奶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她靠在床頭，拉著我的手：“默娃子，奶奶跟你說個事。”

那年我18歲。在那間病房里，我知道了所有真相。

“當(dāng)年……學(xué)校那事……”奶奶說得很慢，“那個姓謝的孩子找到家里來，說‘你把錢還了，學(xué)校就不追究了’。奶奶信了……把家里僅有的444塊錢給了他。”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望著白色的墻壁，嘴唇哆嗦著。

“那錢本就是……奶奶給你攢著上大學(xué)的……”

我握著她的手，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默娃子，奶奶對不起你……”

“不，奶奶，不怪你……”

“是奶奶害了你……”

她的眼淚順著皺紋流下來。我把臉埋進她的手心里，肩膀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第二天凌晨，奶奶走了。

她走得很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

我站在病床前，看著她的臉。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安安靜靜的，像是把一輩子的苦都咽下去了。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過了一會兒，天邊慢慢亮起來，魚肚白的光照在病房里。

母親跪在床邊哭。我站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心想——奶奶，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好。你一輩子沒讀過書，不知道這世上有些人會騙人。你只是想保護我而已。

我不知道的是，奶奶走之前，還有一件事沒告訴我。

那筆錢，謝高馳騙奶奶說“還回去學(xué)校就不追究了”——

可那筆錢他沒有還。

他拿去給他媽治病了。

他媽走得很早，他怕自己也失去媽媽，所以做了那件事。

等到后來他明白過來，一切都晚了。

他只能每個月匿名往我家匯錢。

不多不少。

07

奶奶走后，我回到了學(xué)校。

我不怎么做聲，只是拼命讀書。每天五點半起床背書，學(xué)到凌晨一點才睡。

吃飯的時候，我一個人端著碗，看著碗里的米飯，一粒一粒地吃。

我知道奶奶想讓我考上好大學(xué)，過上好日子。

母親在奶奶走后，留在村里照顧我，沒有再出門打工。她白天去鎮(zhèn)上做點零工，晚上回來給我做飯。

“默娃子，你好好讀書就行。”

“嗯。”

我用功地做試卷，用功地背課文，把自己埋進書本里。

有一天放學(xué)回家，我看到母親坐在門檻上發(fā)呆。夕陽的余暉打在她臉上，她鬢角的白發(fā)閃著一層細微的光。

“媽。”

“奶奶走的時候……還有沒有說別的？”

母親擦了擦眼角：“她就讓我告訴你……”

“告訴什么？”

“說……那筆錢的事，她不該瞞著你。她讓你別恨那個姓謝的孩子，說他年紀(jì)小，也是走投無路。奶奶說他后來每個月往家里打錢，她都曉得的。奶奶說……人一輩子都不容易。”

我站在院子里，風(fēng)吹過來，院子里的楊樹葉子嘩啦啦響。

高三那年，我像是換了一個人。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學(xué)到凌晨兩點。困了就洗把冷水臉，熬不住了就站在走廊上看天。

每次想到奶奶，我就咬咬牙，繼續(xù)撐下去。

母親看著我的樣子，心里著急，但她什么也沒說。

高考前兩個月，秦叔又來了。

那次他帶了一封信，信封上什么字都沒有。

“他讓我轉(zhuǎn)交給你的。”秦叔把信遞給我。

我接過信，沒有立刻打開。

秦叔走了以后，我坐在屋里，拆開信封。

信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很潦草——

“陳默：

還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對不起。

不是我找借口，當(dāng)年我媽病重，家里拿不出錢，我沒辦法……

你轉(zhuǎn)學(xué)后我一直后悔，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舅舅讓我打錢給你，我就一直打著。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想讓你原諒我。

但我想讓你知道：當(dāng)年真的是我干的。

祝你好運。高考加油。”

我看完信，把紙折好，壓在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窗戶瀉進來，照在枕頭上。

我在想那些年的事。

謝高馳偷錢，被我撞見，他害怕，所以把贓物塞進我書包。

他騙奶奶說“還錢就不追究”，拿著奶奶的444塊去給他媽治病。

他后來怕事情鬧大，怕我真的背黑鍋一輩子，又偷偷每月打錢。

他這個人，又混蛋又心軟。

我恨他。

但我又不知道該恨他什么。

高考那天，我把奶奶的一縷白發(fā)縫進內(nèi)袋里。

走進考場，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的蟬叫得正歡。

六個科目，兩天半時間，結(jié)束得很快。

最后一門考完，我走出考場。太陽斜掛在西邊。

母親站在校門口，手里端著一個保溫杯。她瘦了很多，臉上多了一道新的皺紋。

“默娃子，累了吧？”

“不累。”

“你奶奶臨走前跟我說，給你燉口湯喝……”

我接過保溫杯，擰開瓶蓋。是雞湯，上面還浮著一層淡淡的油花。

我喝了一口，喉嚨里發(fā)苦，咸咸的，有眼淚的味道。

喝完湯，我把保溫杯還給母親：“走吧，回家。”

7月23日，高考成績公布。

我查了又查，愣在那里。

712分。

全省文科第一。

母親知道后，坐在椅子上，眼淚掉了一地。

后來，媒體開始找我。我一概拒絕，怕這些人情世故影響我備考。

但母校云嶺中學(xué)的張主任打來了電話。

“陳默啊，恭喜你！你是咱們學(xué)校的驕傲。學(xué)校準(zhǔn)備拍個宣傳片，你回來說兩句……”

我不想去。

張主任又說：“你也別想太多，就是拍個短片，鼓勵一下學(xué)弟學(xué)妹。”

“我考慮考慮。”

“別考慮了！明天我就來接你……”

我掛了電話，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窗外是一天灰蒙蒙的云。

08

那一夜，我沒怎么合眼。

腦子里全是事兒：奶奶的臉、謝高馳的信、趙老師的那句“老師對不起你”，還有墻上校訓(xùn)的影子。

那些年的事情像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地過。

母親起來上廁所，看到我還坐著，問：“咋還不睡？”

“想點事。”

“別想太多，明天不是要回學(xué)校嗎？”

她站了一會兒，走到我身邊：“默娃子，媽知道你心里有事。你奶奶的事，你想說就說出來。”

我搖搖頭：“不早了，你睡吧。”

母親嘆了口氣。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口。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完全亮，張主任的車就開到了村口。

我換好衣服，穿的是母親特意給我買的新襯衫和長褲。那條褲子有點大，她用針線給改短了很多，針腳齊整。褲腿上還有肥皂的味道。

“走吧。”

一路上張主任都在說學(xué)校的事——操場新修了、教室裝空調(diào)了、如今學(xué)弟學(xué)妹們怎么怎么樣。

我陪他笑著，心想挺有意思——當(dāng)年他們把我趕出來，現(xiàn)在卻去拍我的宣傳片。

“那個……趙老師還在學(xué)校嗎？”我問。

“趙老師還在，她還帶班呢。”張主任說，“她知道你今天回來，特意調(diào)了課。”

到了學(xué)校，操場上已經(jīng)有學(xué)生在等著。他們穿著統(tǒng)一的白襯衫、深色長褲，站得整整齊齊。

我走進教學(xué)樓，走廊里傳來讀書聲。這聲音和當(dāng)年一模一樣，只是人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那些人了。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照在水磨石地面上。

張主任把我領(lǐng)到校長辦公室：“你先坐坐，我們設(shè)好機器就來。”

“行。”

看著辦公室里的東西：嶄新的辦公桌、墻角的大空調(diào)、窗臺上的綠植。

一切都跟八年前不一樣了。

只有墻上那幅“厚德載物”的題字沒變，我甚至認得出那是誰的字跡。

這時候門開了。

趙老師站在門口。

她瘦了很多，頭發(fā)白了大半。手里拿著一個本子，穿著一件素色的舊外套。

“陳默……”

“趙老師。”

她張了張嘴，眼眶紅了：“這些年……你還好嗎？”

“還好。”

“老師對不起你……”

我搖搖頭：“老師，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

“不，過不去。”她聲音發(fā)顫，“這么多年，老師一直惦記著這事。那時候，老師再堅持堅持就好了……可老師對不起你。”

“趙老師，我真的沒事了。倒是您怎么……”

“我給你寫了很多信，都不敢寄。”她說著開始翻那個本子，“后來有一次，我找到秦叔，打聽你的消息。我知道你考得好，心里高興……”

她把本子遞過來。

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著我這些年的一點一滴——轉(zhuǎn)學(xué)到志遠中學(xué)、每次月考的成績、高二奶奶生病住院、高三沖刺……她都記著。

“老師……”

“你別說話，讓老師說完。”她擦了擦眼睛，“那年的事……老師知道你冤枉。但老師有家要養(yǎng)，有孩子要上學(xué)，我不敢得罪董曉雪她爸。老師對不起你……”

我看著眼前這個白了頭發(fā)的女人，她臉上的皺紋寫滿了愧疚。

也是。她一個班主任，管那么多學(xué)生，怎么可能每個都護得住？

“趙老師，”我說，“那些事，我不怪您。您也別一直放在心上。”

她看著我，眼淚終于滾了下來。

拍攝開始的時候，我站在國旗下。頭頂是一面嶄新的國旗，迎風(fēng)飄揚。操場上擠滿了人——學(xué)生、老師、家長。

機器架在我面前，紅色的指示燈亮了一下，攝像示意開始。

站在鏡頭前，我忽然想起奶奶。她穿著藍布衫，坐在灶臺前添柴。柴火噼啪響，火光映著她滿是皺紋的臉。

她多想看我考上大學(xué)，多想看我出息。

可我想到的，卻是我欠她的那些年。

“陳默同學(xué)，”記者的聲音把我拉回現(xiàn)實，“作為從云嶺中學(xué)走出去的優(yōu)秀畢業(yè)生，你會不會有什么想對母校說的？”

我看著那盞紅色的指示燈。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當(dāng)年那樣注視著我。

校長、張主任、記者、攝像，他們都在等我開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