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醫(yī)院走廊的燈還亮著。

我攥著手機坐在手術(shù)室外的塑料椅上，屏幕上的銀行短信刺得眼睛生疼——工資到賬13.00元。

郭玉姝那句“系統(tǒng)bug，等通知”釘在耳朵里，像根針。

我抬頭看了眼手術(shù)室緊閉的門，母親還在里面等著繳費單。

手機又震了一下，陌生號碼：“沈女士，您母親的術(shù)前費用還剩最后一筆，請您盡快補交?！蔽艺酒鹕恚扔悬c軟，卻突然想笑。

十年了，我以為老老實實就能過安生日子。

現(xiàn)在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01

前一天晚上，我坐在母親的病床邊削蘋果。

病房里就我們倆，隔壁床的大姐下午出院了，床鋪空著，床單扯得皺皺巴巴。母親靠在床頭，手上扎著輸液針，眼神一直跟著我的手轉(zhuǎn)。

“你別削了，我吃不下。”她說。

“吃不下也得吃，明天就手術(shù)了，得養(yǎng)點力氣。”

我低著頭，手上的蘋果皮斷了三回。

我從昨晚開始就沒睡踏實，腦子里翻來覆去算著那筆賬：手術(shù)費、住院費、后續(xù)治療費，錢還差多少心里門清。

但我不想讓母親看出來。

“丫頭，”母親突然開口，“你請幾天假了？”

“兩天。”

“那你工作怎么辦？”

“請了年假，不扣工資的?！?/p>

這話說得心虛。

其實我哪有什么年假，上個月的加班調(diào)休已經(jīng)用完了。

我跟組長說的是家里有事，請事假，扣錢就扣吧。

母親手術(shù)是大事，總不能讓她一個人扛。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媽存了點錢。”

“哎呀，您能存多少錢，別操心了。您那點退休金我都記著呢，夠您買菜就行了。”

“真存了點?！彼曇粜×?，“在你枕頭底下那件棉襖里……反正你到時候看看就知道了?！?/p>

我沒在意。母親這人摳門了一輩子，省下來的錢恨不得一分掰成兩半花。她能存多少錢？幾千塊頂天了。

晚上九點多，護士來查房，讓我先回去休息。

母親明天早上第一臺手術(shù)，七點就要進手術(shù)室。

我跟她說我要陪夜，她死活不肯，說醫(yī)院有陪護床也不行，讓我回去睡覺，說第二天還得辦手續(xù)。

我拗不過她，只好回去。

回到家，屋里冷冷清清的。

我一個人住這套兩居室，當(dāng)年父親走了之后，我和母親從單位宿舍搬出來，租了幾年房，后來攢夠首付才買了這套二手房。

房子不大，但夠住。

母親住朝南那間，陽光好，她喜歡。

我走進她房間，打開衣柜，翻出那件舊棉襖。

棉襖是幾年前我給母親買的，她舍不得穿，一直壓在箱底。

我伸進袖子摸了摸，果然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張存折。

銀行的名字我都記得，是城東那家農(nóng)村信用社。存折折得皺巴巴的，邊角都磨毛了。我打開一看，愣了。

六萬塊。

存了八年，每次幾百到一千不等。最后一筆是上個月存的，三千塊。利息加起來也就幾百，不多。但本金整整六萬塊。

我拿著存折的手有點抖。

母親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出頭，她天天念叨菜漲價了，肉貴了，今年冬天的白菜比去年貴了兩毛。

去超市買打折雞蛋，能排半個小時的隊。

每年過年我給她買件新衣服，她都要念叨好幾個月。

八年前父親走的時候，她就是這么過日子的。

我蹲在衣柜前，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但我沒出聲，用手背擦了擦，把存折放進自己包里。

第二天一早六點半，我去醫(yī)院接母親進手術(shù)室。

她把存折的事忘了，只催我趕緊去交費，別耽誤了手術(shù)。

我扶著她的手臂往手術(shù)室走，她走得很慢，手冰涼。

手術(shù)室門口，護士攔住我，遞過來一張繳費單：“沈女士，麻煩您先去把最后一筆費用交了，7萬2千塊。醫(yī)保報銷的部分已經(jīng)走完了，剩下的需要自費?！?/p>

我點頭說馬上，然后看著手術(shù)室的門關(guān)上了。

母親在門里，我在門外。

我掏出手機，打開了銀行APP。

前一天晚上我把存折里的六萬轉(zhuǎn)進了卡，加上我手里好不容易攢的五萬，再加上今天到賬的工資一萬三，剛剛好夠。

我等著工資到賬的信息。

叮。

我點開一看，愣了。

“您尾號3826的儲蓄卡轉(zhuǎn)賬收入1300.00元。備注：6月工資?！?/p>

我眨了眨眼睛，以為是眼花。再看了一遍。

三千？不對，是一千三？

不對。

我退出去又點進來，重新刷新。

數(shù)字沒變。

我的月工資是13000元，扣掉社保公積金，到手應(yīng)該是一萬一左右。怎么會是1300元？

我心跳猛地加速，翻到短信詳情。工資條上寫著：基本工資13000，實發(fā)1300.00元。

1300.00？

我再仔細看了看，突然明白了。是小數(shù)點的問題。

13000.00變成了13.000，然后系統(tǒng)自動處理成了1300.00。

誰做的？

我腦子里冒出第一個念頭：月底系統(tǒng)切換，數(shù)據(jù)處理錯誤?？蛇@個念頭只存了兩秒就被壓下去了。我在財務(wù)部干了十年，這種錯誤從沒出過。

手機響了，是醫(yī)院收款窗口的電話：“沈女士，您的繳費還沒辦好，手術(shù)室那邊在等了……”

我攥著手機，血液一下子涌到頭頂。

02

我沖到財務(wù)部的時候，辦公室門還沒全開。

走廊里零零星星幾個人，保潔阿姨推著拖把在拖地。財務(wù)部的大門敞著半邊，燈亮著，郭玉姝已經(jīng)坐在工位上了，正端著一個白瓷杯喝咖啡。

我跑過去的時候腳步聲太響，她抬起頭，臉上掛著一貫的微笑。

“喲，思妤來了。你不是請假了嗎？你媽不是今天手術(shù)嗎？”她放下杯子，裝出一副關(guān)心樣。

我努力控制著呼吸，盡量讓聲音不那么抖：“郭姐，我的工資出問題了?！?/p>

“工資？什么工資？”

“這個月的工資，我只收到1300。應(yīng)該是13000才對?！?/p>

郭玉姝皺了皺眉，挪動鼠標在電腦上點了幾下，看了看屏幕：“沒有啊，我這邊的數(shù)據(jù)沒問題，你是拿13000的。”

“但是銀行到賬只有1300?！?/p>

“那可能是銀行的問題？”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要不你打銀行客服問問?！?/p>

“不可能?！蔽衣曇粲悬c大，“我截圖了，工資表上寫的實發(fā)金額就是13.000。郭姐，這個月的工資是你核的吧？”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fù)了：“是啊，怎么了？”

“13.000這個數(shù)字，不是13000。”

“不可能是13.000，你看錯了。我們系統(tǒng)早就不用手動輸入了，都是自動生成的。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我掏出手機，把截圖亮給她看。

她瞥了一眼，臉色變了。

屏幕上清清楚楚寫著：實發(fā)金額13.000。

這個數(shù)字在財務(wù)系統(tǒng)里，如果是手工輸入的，可以理解成12.000或者13.000，但如果系統(tǒng)自動生成，絕不可能出現(xiàn)這種格式。

只有一個解釋——有人在制表的時候故意改的。

郭玉姝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后抬起頭，表情很淡然：“可能是數(shù)據(jù)遷移的時候出的錯。月底換系統(tǒng)嘛，你也知道，亂得很。我回頭讓技術(shù)部查一下，你先別著急。”

“郭姐，我母親今天手術(shù)，錢不夠交不了費?！蔽冶M量壓低聲音，“能不能先讓財務(wù)補發(fā)給我？回頭技術(shù)部怎么查都行，我不在乎?！?/p>

“補發(fā)？”她笑了，“思妤，你也是老員工了，流程你還不清楚？工資發(fā)放要走審批的，我一個人說了不算。楊總監(jiān)那邊得簽字，出納那邊還得重新制單，至少得三天?！?/p>

“三天？”

“對，三天。而且今天還是發(fā)薪日，明天財務(wù)還要處理各種報銷，最快也得后天?！?/p>

我站在她辦公桌前面，手攥著手機，指甲嵌進掌心。

“郭姐，我不能等三天。我媽的手術(shù)費就差這筆錢，缺七萬二?！?/p>

“那我也沒辦法呀。制度就是制度，我不能因為你一個人就打破流程吧？”她笑了笑，低頭拿起手機翻看起來，不再看我。

我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轉(zhuǎn)身走出財務(wù)部的時候，走廊里已經(jīng)陸續(xù)有人來了。大家都低著頭走自己的路，沒人注意到我。

我在樓梯間蹲下來，撥通了楊峰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喂，小沈啊。”楊峰的聲音懶洋洋的，好像剛醒。

“楊總監(jiān)，我是沈思妤。我的工資出了問題，只到賬1300?！?/p>

“哦，聽說了。小郭剛才跟我提了一嘴。月底系統(tǒng)切換嘛，鬧著玩呢。”他笑了兩聲，“你別急，這個東西我們后續(xù)會處理的?！?/p>

“楊總監(jiān)，今天我媽手術(shù)。錢不夠?！?/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你說怎么辦呢？我也不能變出錢來給你啊?！彼恼Z氣有點不耐煩，“而且這個事情我也得調(diào)查一下，看看到底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你說是不是？”

“我能不能先預(yù)支工資？我從下個月工資里扣?！?/p>

“預(yù)支？公司沒這個先例。再說了，你工資多少，13000。預(yù)支了萬一你辭職了呢？這錢誰擔(dān)著？”他又笑了，“行了行了，別哭哭啼啼的。你媽手術(shù)是大事，但我這邊也有要事要處理。等通知吧。”

電話掛了。

我蹲在樓梯間，聽著手機里傳出的忙音，腦子和煙一樣空。

不知道蹲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機又響了。

是醫(yī)院打來的。

“沈女士，手術(shù)室那邊的麻醉醫(yī)生已經(jīng)到位了，但術(shù)前費用還沒結(jié)清，您能不能盡快過來處理一下？如果12點之前還沒辦好，手術(shù)可能要延期?！?/p>

“我馬上來。”我說。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腿有點麻。我扶著墻站了一分鐘，然后走進財務(wù)部，在呂依諾的工位前停下來。

“依諾，幫我個忙?！?/p>

她抬起頭，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思妤姐，我聽說你工資的事了。你沒事吧？”

“沒事。你幫我查一下，這個月工資表是誰做的?！?/p>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系統(tǒng)。

“是郭姐親手核的?！彼f，聲音很輕，“我在旁邊看到的，她把每個人的數(shù)據(jù)都過了一遍，到你那里的時候，多停了一會兒?！?/p>

“你確定？”

“確定。我當(dāng)時還以為她在核對你的加班費。”她看了看郭玉姝的辦公室，確認門關(guān)著，才繼續(xù)說，“而且，月姐說，昨天下午郭姐讓她提前把工資表發(fā)給出納了，沒走楊總監(jiān)的審批?！?/p>

“沒走審批？”

“對。月姐說郭姐的原話是‘流程走完了，楊總監(jiān)那邊簽過字了’，但她問過楊總監(jiān)的秘書，楊總監(jiān)昨天下午根本不在公司。”

我站在那兒，感覺后背有點涼。

十年的老員工，被自己人擺了一道。

而且是選在我媽手術(shù)的當(dāng)天。

“思妤姐，”呂依諾看著我，眼神里有點猶豫，“你是不是……得罪她了？”

我沒回答。

走出財務(wù)部，我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看著樓下的人群來來往往。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我媽的手術(shù)不能延期。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從未撥過的號碼。

彭義的私人手機號。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通話鍵。

03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嗓子有點發(fā)緊。

“彭總，我是財務(wù)部的沈思妤?！?/p>

“小沈？”彭義的聲音有點意外，“你不是請假了嗎？你媽不是今天手術(shù)？”

“對。”我頓了一下，“彭總，我有件事想跟您當(dāng)面說。很重要。”

“什么事？你說吧，我現(xiàn)在在去分公司的路上，開會?！?/p>

“關(guān)于我們公司工傷賠償基金的賬目。”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什么意思？”他問，語氣變了。

“有些賬，我做了十年，心里清楚?！蔽艺f，“彭總，我不繞彎子。我今天找您，不是為了揭發(fā)誰。我是想跟您做個交易?！?/p>

“什么交易？”

“一件您一直想查的事情。但我有條件?！?/p>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幾秒，他說：“你說?！?/p>

“我今天就要錢。七萬二，明天上午之前到我賬上。這是第一。”

“第二呢？”

“等我媽的病好了，這件事怎么處理，我聽您的。但我現(xiàn)在的條件是，不管您怎么用這份材料，不能牽扯到我。我不想當(dāng)出頭鳥。我只要平安。”

“你手里的東西，能給我看看嗎？”

“可以。但我只給您看三張。剩下的，等我媽手術(shù)費到賬了，再給您。”

他又沉默了。

等待的時間像是被拉得很長。

“你現(xiàn)在在哪兒？”

“公司樓下?！?/p>

“找個地方等我。我半小時后到?！?/p>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手指頭還在發(fā)抖。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這條路上邁出去了，就回不了頭。

我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我平時不抽煙，但今天手抖得厲害，需要一個東西壓著。

煙抽了一半，手機響了。

又是醫(yī)院。

“沈女士，您這邊到底能不能交上費？麻醉醫(yī)生那邊催了?！?/p>

“我中午之前過來，麻煩您跟醫(yī)生說一下，手術(shù)按原計劃進行?！?/p>

“但費用……”

“我會解決的。”

掛了電話，我掐滅煙頭，轉(zhuǎn)身往樓梯口走。

走到二樓拐角，突然聽見有人叫我。

“思妤。”

我回頭一看，是呂依諾。她小跑著追過來，臉上有點緊張。

“思妤姐，我剛想起來一件事。剛才郭姐在辦公室打電話，我好像聽見她說……”

“說什么？”

“她說，‘那丫頭今天肯定要來找我，我就是不給她辦，看她能怎么著’。”

我愣住了。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是故意的。

“思妤姐，你是不是惹她了？”呂依諾小聲問，“她那個人，心眼小得很，得罪了她，她能記你一輩子?！?/p>

我知道她說的對。郭玉姝這人，表面和和氣氣，背地里厲害得很。整個財務(wù)部沒人敢惹她，連楊峰都要給她三分面子。

當(dāng)年楊峰能坐上財務(wù)總監(jiān)的位置，郭玉姝功不可沒。

她跟了楊峰快二十年，從出納做起，一步一步爬上副總監(jiān)的位置。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這倆人關(guān)系不一般，但沒人敢說。

而我不幸，做了十年的賬，有些東西，我看得太清楚了。

“依諾，謝謝你。不過有件事我想問你。”我看著她，“你是不是也知道一些事？”

她的眼神閃了閃，低頭沒說話。

“你看到了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郭姐有幾次……讓我改過數(shù)據(jù)。就改動幾個數(shù)字，說是‘核對錯誤’。我本來不想改，但她說是楊總監(jiān)的意思，我才改的?！?/p>

“改了哪些？”

“主要是一些報銷單據(jù)，金額都不大。但每個月都有幾筆，湊起來也不少?！?/p>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

十年了，這個公司上上下下，誰手里沒點貓膩？

只是有人默不作聲，有人順勢而為。

而我一直以為，只要我老老實實做賬，不站隊不惹事，總能平安過日子。

現(xiàn)在想想，真可笑。

我走到一樓大廳，彭義的車已經(jīng)停在門口了。

他搖下車窗，沖我招了招手：“上車?！?/p>

04

彭義帶我去了公司旁邊那條小巷子里的茶館。

這地方我認識，公司幾個副總偶爾在這兒請客戶喝茶。環(huán)境清靜，私密性好，適合談事。

我們要了個包間。服務(wù)員端上來一壺鐵觀音，彭義給她使了個眼色，她點點頭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你手里的東西，給我看看。”彭義開門見山。

我從包里摸出三張A4紙，攤在桌上。

第一張，是楊峰簽字的工傷賠償申請單。

上面寫著賠償金額25萬，但勞務(wù)公司的收款賬號，是一個私人賬戶的信息——但這私人賬戶，不是被賠償?shù)墓と嗣帧?/p>

第二張，是一筆15萬的“咨詢費”轉(zhuǎn)賬記錄。收款方是一家從沒聽說過的公司，注冊地址是外省。

第三張，是郭玉姝手寫的報銷明細。

上面字跡工整，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但仔細看能發(fā)現(xiàn)，有幾筆報銷的時間和地點是矛盾的——同一天，同一時間，出現(xiàn)在兩個不同的城市。

彭義拿起三張紙，一張一張看過去，臉色越來越沉。

“這些東西，你有原件？”

“有。”

“多久了？”

“最晚的是去年年底。最早的……差不多五年?！?/p>

彭義放下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動作很重，茶杯磕在托盤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你藏了五年？”

“不是藏，是留著?！?/p>

“留著干什么？”

“留條后路?！蔽铱粗难劬?，“彭總，我做會計十年了。我爸當(dāng)年就是替人背鍋丟的工作，他走的時候跟我說，做人留一線，但不能不留證據(jù)。這個教訓(xùn)，我記了一輩子?！?/p>

彭義看著我，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需要多少錢？”

“七萬二。今天是最后的期限，不然我媽的手術(shù)就要延期?！?/p>

“你媽怎么了？”

“胃癌。早期。醫(yī)生說手術(shù)切掉就行，預(yù)后很好。但手術(shù)費差七萬二。”

彭義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突然笑了。

“沈思妤，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我爸。他也是會計，干了一輩子，從來不站隊。退休那天，他把一箱子憑證交給了紀委。那箱子里，裝著他三十年做賬的記錄?！?/p>

“后來呢？”

“后來那個領(lǐng)導(dǎo)被查了，判了七年。我爸退休工資被扣了一年。但他跟我說，不后悔。”

彭義看著我：“你也不后悔？”

“我不知道?！蔽艺f，“我只知道，我爸走的時候，躺在床上跟我說，他這輩子最窩囊的事，就是給人當(dāng)了替罪羊。他說，丫頭，以后你要是有本事，別學(xué)我。”

彭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老張。你幫我從個人賬戶轉(zhuǎn)一筆錢。七萬二。賬號我發(fā)給你。盡快，今天上午之前?！?/p>

掛了電話，他看著我：“錢今天中午之前到你賬上。至于剩下的事情……等你媽的病好了再說。”

“謝謝彭總?！?/p>

“先別謝我。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這些證據(jù)，如果全部交上去，你知道會怎么樣嗎？”

知道。我當(dāng)然知道。

楊峰和郭玉姝在這個公司經(jīng)營了十幾年，上下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

如果這份東西捅出去，炸掉的不僅僅是一個財務(wù)部。

可能連彭義，甚至更上面的人，都要牽連進去。

這也是為什么我一直不敢交出去的原因。

但今天不一樣了。

今天，我無所謂了。

“彭總，這些東西我交給您，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p>

“我可以把原件給您，但得等我媽的病好了。我媽治好了，我把全部東西拿出來。在這之前，您不能跟任何人說是我給的。”

彭義想了想，點了點頭。

“成交。”

05

中午十二點，銀行短信來了：您的賬戶到賬72000.00元。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串?dāng)?shù)字，手指有點抖。

我立刻把賬單截圖轉(zhuǎn)發(fā)給醫(yī)院，然后撥通了收費處的電話。

“喂，我是沈思妤，上午跟您聯(lián)系過的，費用我已經(jīng)轉(zhuǎn)過去了，麻煩您幫我處理一下手術(shù)的事情。”

“好的，我查到了。錢已經(jīng)到賬了。我現(xiàn)在通知手術(shù)室，手術(shù)按原計劃進行?！?/p>

“謝謝您?！?/p>

掛了電話，我坐在茶館包間的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剛才跟彭義談的時候還撐著，現(xiàn)在突然覺得累。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母親的手術(shù)，楊峰和郭玉姝的嘴臉，那筆被改了的工資，還有這份藏在鐵皮盒子里五年的東西。

這一切像是被人設(shè)計好的棋局。而我，只是一個被動走到這一步的棋子。

手機響了。

是母親打來的。

“丫頭，你跑哪去了？媽剛才被推進手術(shù)室，又說要等，怎么回事？”

她的聲音有點慌。也是，好好的人躺在手術(shù)臺上，說等就等幾個鐘頭，換誰都怕。

“媽，沒事。剛才醫(yī)院系統(tǒng)出了點問題，已經(jīng)處理好了。您先別急，我馬上過來?！?/p>

“那你趕緊的，媽一個人在這里，心里毛得很?！?/p>

“知道了知道了?！?/p>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抓起包。

走出茶館的時候，陽光很刺眼。

我瞇著眼睛往醫(yī)院的方向走，腦子里想著剛才跟彭義的對話。

他突然抬手，說了一句讓我到現(xiàn)在都想不明白的話：“沈思妤，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爸？”

“你爸叫沈建國吧？在青松電機廠干過財務(wù)？”

“您認識我爸？”

“不認識。但我知道。當(dāng)年青松電機廠的財務(wù)科長被抓了，你爸替他背了鍋，被開除的。那件事鬧得挺大的。”

“你怎么知道？”

“因為當(dāng)年我在審計局實習(xí)。這個案子，是我跟進的?！?/p>

我站在茶館門口的臺階上，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當(dāng)年我爸的事，我一直以為是他的問題。

他從來不肯細說，每次我問，他就說“爸爸做錯了事，該受罰”。

我媽也從來不提，仿佛那段時間是從她人生中直接抹去了一樣。

我從沒想過，他可能是被人陷害的。

“彭總，我爸他……”

“這個事，現(xiàn)在不能說太多?！迸砹x打斷了我，“等你媽的病好了，我再跟你細說。你只要記住一件事情：你爸不是壞人。他跟你一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我的手緊緊攥著包帶，指甲嵌進掌心，疼得清醒。

原來我忍了十年的那些東西，就是我爸忍了一輩子的東西。

原來我父親當(dāng)年，不是做錯了事，只是不肯同流合污。

我終于明白了。

我為什么會保存那些證據(jù)？為什么五年了，明明可以銷毀，卻始終沒舍得扔？

因為我骨子里，流著和他一樣的血。

06

那天下午兩點，母親被推進了手術(shù)室。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撐著額頭，看著手術(shù)室門上那盞紅色的燈。

燈亮著，手術(shù)還沒結(jié)束。

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著醫(yī)療器械經(jīng)過，輪子碾過地磚，發(fā)出骨碌骨碌的聲響。

我掏出手機，翻到那條工資短信。

1300.00元。

這三個數(shù)字像三根刺，扎在我眼前。

我又想起楊峰那句“鬧著玩呢”，想起郭玉姝端著咖啡杯笑盈盈的樣子。

她們大概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等三天，等系統(tǒng)修復(fù)，等流程走完，等我的火氣消了，我就乖乖回去上班了。

她們不知道的是，我已經(jīng)不想再回去了。

我在手機上打開備忘錄，開始列清單。

第一，找呂依諾再要一份這個月工資表的截圖，證明郭玉姝做了手腳。

第二，把我手里的財務(wù)憑證整理清楚，按時間順序排列，方便以后取證。

第三，寫一份辭職信——不對，不能辭職，辭職了就拿不到賠償金。我是被惡意降薪，按勞動法，可以主張公司賠償。

第四……

我正想著，手機突然響了。

是呂依諾打來的。

“思妤姐，你快回來！出事了！”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