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紛揚揚,我跪在四爺府門前整整三天。膝蓋下的青磚凍得像刀子,我身上那件單薄的棉襖早就被雪水浸透了。
門終于開了。
可傳話小廝說:“四爺說了,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你這張臉。”
我笑了。
是的,這一世我確實不會再跪了。
因為我終于看懂了,他看我的眼神里,映著的從來都是另一個人——那個站在十三爺身后、垂著頭的侍女。
我轉身,走向十三爺的方向。
身后傳來四爺的聲音:“若曦,你站住!”
那聲音,頭一次帶著慌張。
【第01章】
我從夢里醒過來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
喘了好一會兒,我才分辨出那是什么聲音——不是冷宮里的鐵鎖響,也不是宮人的嘲諷聲,而是院子里老槐樹上鳥叫。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冰涼。這張臉,還年輕著。
上輩子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選秀、入宮、遇四爺、為他收集情報、對付太子黨、得罪皇后,最后被親手送進冷宮。
冷宮里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他到底有沒有真心對過我。
臨終前,一個老太監無意中說漏了嘴:“四爺心里頭裝著的那位,是十三爺府上的一個侍女,叫沈惜霜。小主你這張臉,跟她有幾分像呢。”
那句話,比冷宮里的老鼠還讓人惡心。
我翻身坐起來,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臺搖搖晃晃。我認出這個房間——是將軍府的后院,我還沒出嫁前住的地方。
然后我想起,今晚是選秀前夜。明天一早,嫡母就會來敲我的門,說四爺點名要我參加選秀。
上輩子我滿心歡喜地答應,覺得這是上天的安排。
這一世,我不會再上那條路。
我點燈,從柜子里翻出筆墨,寫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妹妹在你府上過得可好?”
這封信是要送到十三爺府上的。
我不知道十三爺會作何反應,但我知道,沈惜霜在他府上,這是上輩子臨死才知道的秘密。既然這一世提前知道了,那就別怪我先走一步。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我把信塞給院里一個打雜的小丫鬟,讓她送到十三爺府上。小丫鬟嚇得臉都白了:“小姐,這……這不合規矩吧?”
“規矩?”我看著她的眼睛,“你只管送,出什么事我擔著。”
小丫鬟咬了咬牙,轉身跑了。
我心里清楚,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等于把刀遞出去了。但坐在家里等,等來的只會是別人的刀子。
上輩子,我就是等得太久了。
午時剛過,嫡母果然來了。她穿著醬紫色的褙子,臉上掛著笑,那笑讓我后背發涼。
“若曦啊,大喜事。四爺欽點了你參加選秀。這可是天大的福分,你爹說了,讓你好好準備。”
我看著她的臉,想起上輩子她是怎么把我賣了的。她讓我入宮,讓我替她女兒擋刀,最后我死在冷宮里,她在外面風光無限。
“母親。”我開口,聲音比我想象中平靜,“我身子不適,怕是參加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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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母臉上的笑僵住了。
“說什么胡話?那可是四爺的命令!”
“我說了,我身子不適。”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母親若是不信,可以請太醫來診治。”
嫡母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后拂袖而去。
我知道她不會就這么算了。但我不怕。上輩子我和她斗了十年,這一世,我早不是那個任由她揉捏的庶女了。
夜里,我等著十三爺的回信。等到三更,信沒來,倒是來了一把刀——一把插在門板上的匕首。
我拔出匕首,看到下面壓著一張字條:“你膽子不小。明日午時,福海茶樓見。”
沒有落款,但我知道是誰寫的。
十三爺,這個上輩子我從沒正眼看過的人,這一世,是我要抓住的唯一稻草。
我把字條折好,塞進袖子里。窗外的月亮很圓,亮得像一面鏡子。我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忽然想起沈惜霜。
上輩子,四爺看我的時候,眼睛里到底裝著誰呢?
我不知道,但這一世,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第02章】
選秀那天,我稱病沒去。嫡母氣得摔了一套茶具,但也沒辦法,因為大夫確實開了方子,說我感染風寒,不宜出門。
其實是買通的。上輩子我認識的人脈,這時候用上了。
消息傳來,四爺點了別人家的女兒。
我松了口氣,但心里又有些忐忑。
斷了選秀這條路,就等于斷了我跟四爺的正面接觸。
接下來要怎么接近十三爺?
午時,福海茶樓。
我穿了件素凈的月白褙子,沒戴首飾。
茶樓二層臨窗的位置,我已經等了一盞茶的功夫。
窗外的街上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我這個將軍府不起眼的庶女。
茶樓的伙計又上來添了一回水。我盯著樓梯口,手心有些出汗。
腳步聲終于響起來。
不是一個人的。我聽到兩個人的腳音,一個重,一個輕。重的是男人的靴子,輕的像是女人穿的繡鞋。
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當十三爺出現在樓梯口的時候,他身后還跟著一個人——一個穿著鵝黃褙子的女孩。她長得很白,眉眼清秀,看著有些眼熟。
十三爺朝我笑了笑,坐到對面:“趙姑娘好膽量。”
他把“趙姑娘”三個字咬得很重。我知道,他在試探我。
“十三爺客氣。”我端起茶盞,“不知這位是……”
“我府上的丫鬟,叫惜霜。”十三爺說得輕描淡寫。
可我心里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沈惜霜。她就是沈惜霜。
上輩子那個被我替代了的人,現在就站在我面前。
她的眉眼確實和我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
她眉眼間帶著一股清冷,像冬日的月亮,看著溫順,實則疏離。
沈惜霜朝我點了點頭,神情淡淡的。
我壓住翻涌的情緒,笑著對十三爺說:“十三爺倒是好雅興,出門還帶這么個可人的丫頭。”
十三爺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信上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我放下茶盞:“十三爺府上那位‘妹妹’,跟我有些淵源。我想見見她。”
“什么淵源?”
“她長得像我過世的姐姐。”
這話半真半假。沈惜霜確實長得像我那死去的姐姐趙怡寧,但又不太像。怡寧比她溫和,眉眼沒她這么鋒利。
十三爺的表情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看著我的眼睛:“你姐姐,是怎么死的?”
“病逝。”我說,“據說是難產。”
沈惜霜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我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數。
十三爺沉默了半晌,站起身:“明天午時,我讓人來接你。”
說完轉身要走。沈惜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友善,更像是一種審視。
他們走后,我一個人坐了很久。
我一直在想沈惜霜看我的那個眼神。她認識我嗎?還是只是好奇?上輩子我死前才聽說她的名字,這輩子卻這么快就見到了她。
這么一想,我倒覺得有些可笑。
前世我拼了命追四爺,到頭來連他的門都沒踏進去半步。這一世我懶得看他了,反倒這么快就見到了那個讓他心心念念的人。
果然,越求什么,越得不到什么。
我從茶樓出來,天已經有些陰了。街上的人喊賣的喊賣,討價的討價,熱鬧得很。我站在人群里,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么做。
上輩子我只知道追著四爺跑,從來沒想過,如果不追他了,我還能做什么。
可是,至少今晚,我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沈惜霜還活著,而且她真的在十三爺府上。
【第03章】
十三爺果然守信。
第二天午時,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我家后門。車夫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行字:“上車,別帶人。”
我換了一身樸素的衣裳,沒告訴任何人,獨自上了馬車。
馬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七拐八拐的,停在一處偏院門口。不是十三爺府的正門,是后門。一個老嬤嬤領我進了院子。
穿過兩進院落,繞過一個假山,來到一處僻靜的小院。院子里種著幾棵老棗樹,樹下擺著一副石桌石凳。
十三爺坐在那里喝茶。他旁邊坐著沈惜霜,正低頭繡花。
“來了。”十三爺抬頭看了我一眼,“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沈惜霜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手里的針線沒停。
“你說她想見我。”十三爺指了指沈惜霜,“我帶她來了。你要說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我想問沈姑娘一件事。”
沈惜霜的手停了,她抬起頭看著我:“你問。”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趙怡寧的人?”
沈惜霜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看了十三爺一眼,然后對我說:“你姐姐,我知道她。”
“你怎么知道的?”
“我說了,你不一定會信。”沈惜霜放下繡花針,看著我,“我娘和你姐姐,是同一天生產的。”
我心里猛地震了一下。
“你娘是誰?”
沈惜霜沒有回答。十三爺替她說了:“她娘,是老太爺身邊的通房丫頭。”
老太爺?我爺爺?
這一下,我整個人都懵了。爺爺身邊的通房丫頭,怎么會和我姐姐同一天生產?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沈惜霜看著我,語氣平靜:“你姐姐和我,是同一天出生的。你嫡母生產時出了事,你爺爺從府里撥了一個通房丫頭過去幫忙。誰知那丫頭也同時發動了,生在了一處。”
“那孩子呢?”
沈惜霜低下頭:“孩子活了一個,死了一個。”
我攥緊拳頭:“誰活,誰死?”
“活的是趙怡寧,死的是我。”沈惜霜的聲音很輕,“至少,你嫡母是這么說的。”
我愣住了。
如果沈惜霜就是當年那個“死了”的孩子,那她又是怎么活下來的?又怎么會在十三爺府上?
十三爺看著我,嘆了口氣:“若曦,有些事,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但你既然找上門來了,有些話就不得不說。”
“你姐姐的死,蹊蹺得很。”
我等著他說下去。
“你姐姐死的時候,剛嫁人不到半年。說是難產,可宮里有個老太監說,你姐姐死的那天晚上,四爺去探望過她。”
四爺?
我腦子里嗡嗡響。四爺怎么會去探望我姐姐?他們根本沒什么交情啊。
“所以,我姐姐的死,跟四爺有關?”
十三爺沒說話,只是端起杯喝了口茶。沈惜霜也低著頭,不再看我。
我知道,這一趟沒白來。
可心里亂的像一鍋粥。我姐姐的死,四爺,沈惜霜的身份,還有她跟我出生的關聯……這些事像一張網,越纏越緊。
我走的時候,沈惜霜忽然拉住我。她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小心你嫡母,她比四爺還可怕。”
我點點頭,心里卻涼了半截。
【第04章】
回到府里,我整個人都魂不守舍的。
躺了一宿,輾轉反側,好不容易天亮了,又聽到院里動靜大了起來。我從窗戶縫往外看,看到嫡母帶著丫鬟往外走,臉色不大好看。
我讓丫鬟去打聽,丫鬟回來說:“夫人去祠堂了,好像是老太爺那邊有什么事。”
我心里一動,也去了祠堂。
祠堂里,嫡母正跪在牌位前燒紙。
我沒出聲,躲在門后看。
她燒了半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老太爺在天有靈,當年的事就讓它爛在肚子里吧。別再找上門來了。”
她說完,起身走了。
我等到她走遠了,才慢慢走進去。看著那些牌位,忽然覺得心里有些發涼。
當年的事?什么事?
我跪在姐姐的牌位前,點了一炷香:“姐姐,你告訴我,那天四爺找你到底說了什么?你怎么死的?”
牌位不會說話,可我心里有個聲音越來越清晰——姐姐的死,絕不是難產那么簡單。
從祠堂出來,我讓丫鬟去找那個幫過我傳話的老嬤嬤。可丫鬟回來說,老嬤嬤前兩天出府了,再也沒回來。
我心里一驚,知道壞事了。
一定是嫡母發現了什么。老嬤嬤知道姐姐的死因,所以她被處理了。
這天傍晚,四爺來了。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走進院子的時候,我正坐在石凳上發呆。我抬頭看到他,心里猛跳了一下,然后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若曦。”他站在幾步之外看著我,“你躲著我?”
我站起身:“四爺這話什么意思?我何曾躲過你?”
四爺的表情有些復雜:“落選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你最近動作太大了,又是打聽沈惜霜,又是去十三爺府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好奇。”我笑了一下,“好奇你心里裝著的那位,到底有多好。”
四爺的臉色變了:“你說什么?”
“我說,你心里的人,是十三爺府上那個叫沈惜霜的姑娘,對不對?”
院子里一下子靜了下來。
四爺看了我很久,最后冷冷地說:“若曦,你腦子燒糊涂了。”
“我清醒得很。”我站起來,“我清醒到知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了。”
四爺的眼睛瞇了起來:“你姐姐?”
“對,我姐姐。當年你去找她,是為了什么?”我看著他的眼睛,“你找她,是不是因為,她跟沈惜霜長得一模一樣?”
四爺的臉徹底沉了下來。他一言不發,轉身就走。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里反而平靜下來。
我不怕他生氣,我就是要讓他知道我手里有牌。只有這樣,他才不會輕舉妄動。
可我也知道,接下來的路更難走了。
這晚,我睡得很不安穩。半夜的時候,聽到院墻外面有動靜。我摸黑起來,走到窗前,看到一個人影正從墻上翻下來。
我嚇得后退幾步,卻聽到那個人壓低聲音說:“若曦,是我是我。”
是十三爺。
我打開門,他渾身是汗地站在門口。他抓住我的手腕:“快走,四爺的人馬上就到。他要滅你的口。”
我腦子“嗡”地一聲,來不及細想,就跟著他翻墻跑了。
【第05章】
十三爺帶著我,從后門鉆進一輛早就準備好的馬車。
馬車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地跑,我趴著窗口往后看,后面的街上隱約有火把在晃動。我縮回頭,心里亂成一團。
“四爺真的要殺我?”我有些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