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里的空調(diào)開得太足。

我站在“福壽雙全”的紅色背景板前，看著十二張圓桌整齊排開。服務(wù)員正在擺冷盤，筷子與瓷盤碰撞出細(xì)碎的聲響。窗外是臘月二十八的黃昏，路燈剛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yuǎn)志，都六點半了。”周敏走過來，壓低聲音，“要不要再打個電話？”

我沒接話。

手機(jī)屏幕上的微信群里，我發(fā)了十二條消息。最后一條是下午三點發(fā)的：“爸七十大壽，晚上七點芙蓉廳，各位叔叔務(wù)必賞光。”

回復(fù)欄里，只有四叔回了一個“收到”。

但那是一個小時后才回的。

“算了，”我說，“人來得晚也正常，天冷路滑。”

周敏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她穿著那件棗紅色的羊絨衫，是特意為今天買的。我爸坐在主桌靠窗的位置，穿著我給他買的新棉襖，背挺得很直。

“遠(yuǎn)志，”我爸突然開口，“你二叔他們……”

“肯定來，”我打斷他，“四叔都回消息了。”

我爸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有些抖，杯蓋碰著杯沿，發(fā)出細(xì)微的咔嗒聲。

時間是六點四十五分。

第一個到的是我表舅，我爸的遠(yuǎn)房親戚。他推門進(jìn)來的時候，我爸站起來迎了兩步，又坐下了。表舅握著我的手說“遠(yuǎn)志有心了”，眼神卻往空蕩蕩的親戚席上瞟。

接著來的是周敏的父母，還有我?guī)讉€同事。

七點十分，菜上齊了。

十二張桌子，坐了不到六桌。親戚席三張桌子，只坐了半桌人——表舅一家，還有我爸年輕時的一個工友。剩下的位置都空著，白色的桌布上擺著沒人動過的餐具，筷子整齊地擱在瓷托上。

我爸沒問第二遍。

他開始招呼客人，聲音很大，笑得也很響。我看著他站起來敬酒，手還在抖，酒灑了一些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

“老爺子七十大壽，福如東海！”有人喊。

“健康長壽！”

我爸一一碰杯，一飲而盡。

我沒喝。我看著手機(jī)屏幕，微信群里依然安靜。二叔的頭像是他家孫子的百日照，三叔的頭像是山水畫，四叔的頭像是一片空白。

周敏在桌子下面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八點半，宴席散了。

我爸送走最后一撥客人，在空蕩蕩的包間里站了很久。服務(wù)員開始撤盤子，塑料筐摞起來，乒乒乓乓的。我爸走到親戚席那三張空桌前，站了一會兒，把一張歪掉的椅子擺正。

“爸，”我說，“走吧。”

他轉(zhuǎn)過身，臉上還掛著笑：“今天菜不錯。”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電梯里只有我們?nèi)齻€人。我爸靠著轎廂壁，眼睛看著跳動的樓層數(shù)字。到了一樓，門開了，冷風(fēng)灌進(jìn)來。

“遠(yuǎn)志，”我爸突然說，“是不是我做錯了什么？”

我張了張嘴。

手心的汗把手機(jī)屏幕洇濕了。

我沒回答。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二十年前的事，像一塊壓在胸腔里的石頭。我以為時間會把它磨碎，可每次呼吸，它都在那里。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

十點十七分，手機(jī)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二叔。

我接起來。

“陳遠(yuǎn)志。”

二叔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冷得像臘月的風(fēng)。

“你爹七十大壽，你裝什么孝子？”

我的手指猛地收緊。

“二十年前要不是你，你奶奶不會死。你現(xiàn)在大操大辦，安的什么心？”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你安的什么心？”

01

我叫陳遠(yuǎn)志，四十二歲，在縣城三中教語文。

我爸陳德厚，排行老大，下面有三個弟弟。二叔陳德忠在鎮(zhèn)上開五金店，三叔陳德義跑運輸，四叔陳德禮在縣城環(huán)衛(wèi)所上班。奶奶趙玉梅2004年去世，爺爺走得更早，九八年腦溢血，沒救過來。

陳家四兄弟，我爸最老實。

老實到什么程度呢？奶奶活著的時候分家產(chǎn)，老宅三間門面房，全給了二叔和三叔。四叔分了個院子，我爸只得了兩畝薄田。周敏后來聽說了，氣得罵了三天。我爸只說了一句：“我是老大，讓著弟弟是應(yīng)該的。”

這種“應(yīng)該”貫穿了他一輩子。

二叔開五金店，啟動資金是我爸的積蓄。三叔買第一輛貨車，我爸給做擔(dān)保。四叔娶媳婦的彩禮，是我爸賣了家里那頭豬湊的。我家過年吃的餃子是白菜粉條，二叔家是純?nèi)怵W的。我媽因為這個哭過很多次，我爸就坐在門檻上抽煙，一根接一根，不說話。

但他從不抱怨。

“兄弟嘛，打斷骨頭連著筋。”這是他的口頭禪。

我小時候不理解。后來當(dāng)老師，讀到《詩經(jīng)》里“兄弟既具，和樂且孺”，就想，也許父親那一輩人的兄弟情，就是這樣。吃虧的那個不覺得虧，占便宜的那個也不覺得欠。

我媽去世后，我更不忍心戳破他的這種信念。

可事情在2004年變了。

那年我大三，寒假回家，奶奶身體已經(jīng)不太好了。冠心病，犯過兩次，醫(yī)生說得靜養(yǎng)。臘月二十三，小年，按規(guī)矩全家聚在老宅吃飯。

那天二叔喝了酒，提起老宅翻修的事。三叔說手頭緊，四叔說剛買了房。二叔就說讓我爸出，我爸剛要點頭，奶奶突然插嘴：“老大這些年出得夠多了，你們?nèi)齻€也得出。”

二叔的臉當(dāng)時就沉了。

后來吵起來了。

具體因為什么都記不太清了，只記得聲音很大，奶奶在勸，三嬸在哭，二叔摔了個碗。我過去拉二叔，他甩開我，力氣很大。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柜子。

柜子上的暖水瓶掉下來，砸在地上。

熱水濺出來，有人驚叫。

然后我聽見一聲悶響。

奶奶倒在地上。

之后的記憶是破碎的。120的聲音，樓道里混亂的腳步聲，二叔在吼“媽你醒醒”，三叔跪在地上哭。我爸一句話沒說，臉白得像紙。

奶奶沒救過來。急性心肌梗死。

葬禮上，二叔當(dāng)著所有親戚的面，指著我的鼻子說：“要不是你撞翻暖水瓶，媽不會受驚嚇。”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爸擋在我面前：“老二，遠(yuǎn)志不是故意的。”

“滾！”二叔的眼睛通紅，“陳德厚，你養(yǎng)的好兒子！”

那天晚上，我爸一個人坐在奶奶的遺像前，坐了一整夜。

后來我回過學(xué)校，畢業(yè)，考編，結(jié)婚，生女。二十年里，叔伯們過年不走動，紅白喜事不通知。只有四叔偶爾發(fā)個消息，也是客氣疏遠(yuǎn)的那種。我爸從不主動提，但我知道，他每年臘月二十三都會去老宅門口站一會兒。

老宅早賣了，現(xiàn)在是家快餐店。

他就站在馬路對面，看一會兒，然后走回家。

今秋我爸過了七十歲生日。按老家的規(guī)矩，七十大壽要大辦。我提前一個月定了酒店，挨個給叔叔們打電話。

二叔電話里說“到時候看”。

三叔說“知道了”。

四叔說“好”。

然后，壽宴那天，一個都沒來。

02

壽宴前一周，臘月二十一。

我趁著沒課，開車回了一趟老家。從縣城到鎮(zhèn)上四十公里，柏油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路過老宅舊址的時候，我放慢了車速。快餐店還開著，門口掛著“黃燜雞米飯”的紅招牌，玻璃門上貼滿了外賣平臺的貼紙。

我把車停在二叔的五金店門口。

店還是老樣子，二十年前的招牌，漆都掉了。二嬸坐在柜臺后面刷手機(jī)，看見我，愣了一下。

“遠(yuǎn)志？”

“二嬸。”我提著兩箱牛奶進(jìn)去，“二叔在嗎？”

“去倉庫了。”二嬸站起來，眼神有些躲閃，“你坐，坐。”

我沒坐。店里堆滿了水管、電線、螺絲釘，靠墻放著一排油漆桶，空氣里有股鐵銹味兒。柜臺上擺著二叔孫子的百日照，胖乎乎的小子，穿著連體衣。

“我爸七十大壽，臘月二十八，”我把請柬放在柜臺上，“二叔二嬸一定來。”

二嬸拿起請柬，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遠(yuǎn)志，”她嘆了口氣，“你二叔的脾氣你知道。當(dāng)年的事……”

“二嬸，”我打斷她，“二十年了。我爸七十了。他還能過幾個整壽？”

二嬸張了張嘴，沒說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二叔推門進(jìn)來。他比以前胖了不少，頭發(fā)全白了，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子磨得發(fā)亮。看見我，他腳步一頓。

“你怎么來了？”

“二叔，”我擠出一個笑，“我來送請柬。我爸七十大壽，臘月二十八，芙蓉廳。”

二叔沒接。他繞過我，走到柜臺后面，拿起保溫杯喝水。

“你爹過大壽，輪得到我操心？”

“二叔——”

“行了。”他把杯子重重擱在柜臺上，“到時候看。”

這就是拒絕了。

我又去了三叔家。

三叔在院子里修車，兩只手全是機(jī)油。他比二叔顯老，背也駝了，臉上溝壑縱橫。聽見我喊他，抬起頭，拿抹布擦了擦手。

“遠(yuǎn)志來了。”

“三叔，我爸七十大壽——”

“知道，”三叔打斷我，“你二叔跟我說了。”

他在車頭前蹲下來，繼續(xù)擰螺絲。

“三叔，二十年了。”我蹲在他旁邊，“我爸一直念著你們。”

三叔的手停了一下。

“念著？”他笑了一聲，不是那種開心的笑，“念著又能怎樣？”

“他七十了。這輩子能有幾個整壽？”

三叔站起來，把手里的扳手扔進(jìn)工具箱。砰的一聲。

“遠(yuǎn)志，有些事，不是時間能抹平的。”他看著我，眼神復(fù)雜，“你回去吧。”

我站在原地沒動。

三叔已經(jīng)轉(zhuǎn)身進(jìn)屋了。門沒關(guān)，但我知道那扇門永遠(yuǎn)不會對我敞開了。

四叔家是最后一站。

他在環(huán)衛(wèi)所上班，我去的時候他剛下班，穿著橘色的工作服，手里提著食堂打的飯。看見我，他明顯有些意外。

“遠(yuǎn)志？你怎么來了？”

“四叔，我爸七十大壽。”

我把請柬遞過去。

四叔接過來，看了一會兒。

“遠(yuǎn)志，我……”他猶豫了一下，“我去。”

我心里一松。

“不過，”他又說，“你二叔三叔那邊，你別強(qiáng)求。他們……有他們的想法。”

“什么想法？”

四叔張了張嘴，最終沒說出來。

“算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好好給你爸過壽。我肯定到。”

可那天晚上，四叔在家族群里發(fā)了個“收到”之后，又單獨給我發(fā)了條消息。

“遠(yuǎn)志，你二叔讓你別大操大辦。他說……不吉利。”

不吉利。

我盯著那三個字，手機(jī)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fā)酸。

我爸在客廳看電視，聽見我出來，問了一句：“你叔叔們怎么說？”

“都說來。”我撒了謊。

我爸點點頭，換了個臺。

電視里在播戲曲節(jié)目，咿咿呀呀的。

03

臘月二十八。

芙蓉廳的空調(diào)從下午兩點開始運轉(zhuǎn)，到六點的時候，包間里的溫度已經(jīng)升到了二十六度。我脫了外套，只穿一件襯衫，后背還是被汗洇濕了。

我爸來得早。周敏給他換上新衣裳的時候，他站在鏡子前照了很久。藏青色的棉襖，立領(lǐng)的，我特意去市里挑的。他摸了摸料子，說“這得多少錢”，我說不貴，他就笑。

“老了還穿新衣裳。”

“爸，您不老。”

他擺了擺手，但嘴邊的笑紋沒散。

六點半，第一撥客人來了。

表舅握著我的手，說“遠(yuǎn)志有心了”。表舅媽拉著周敏的手寒暄，眼神掃了一圈包間，問了一句：“你二叔他們還沒來？”

“快了。”周敏答得很快。

我爸坐在主桌，面前擺著熱茶。他偶爾抬頭看門口，偶爾低頭看手機(jī)，偶爾跟旁邊的人說兩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很自然，但我知道他在數(shù)。

他在數(shù)空著的椅子。

七點，菜開始上。服務(wù)員端著托盤魚貫而入，松鼠鱖魚、東坡肘子、干鍋牛蛙、白灼蝦——全是我爸愛吃的。我把菜單遞給他看的時候，他點了東坡肘子和蝦，然后說“別的你定”。后來他又加了一道拔絲地瓜，說“你二叔愛吃”。

那盤拔絲地瓜擺在轉(zhuǎn)盤上，金黃色的糖絲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沒有人夾。

七點十分，我同事王建國湊過來，小聲說：“遠(yuǎn)志，你家里親戚怎么……”

“路上堵車。”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七點半，我爸站起來敬酒。

他端著酒杯，笑得很響：“感謝各位賞光，我陳德厚這輩子沒什么本事，就是生了個好兒子，找了個好兒媳——”

“爸。”我站起來。

他按住我：“遠(yuǎn)志，這些年你受委屈了。”

我的喉嚨一下堵住了。

他說的是“受委屈”，不是“辛苦了”。

他知道我受了什么委屈，但他從不提。他用“委屈”這個詞，是在告訴我，他心里有數(shù)。

可我不敢接。

因為我知道，真正的委屈不是我的。

八點，甜品上來了。壽桃形狀的蛋糕，插著“70”的數(shù)字蠟燭。我點上蠟燭，讓大家一起唱生日歌。我爸閉著眼睛許愿，燭光把他臉上的皺紋映得很深。

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小時候。

每年我爸過生日，我媽都會做一碗長壽面。手搟的，筋道，上面臥一個荷包蛋。我爸吃之前會挑一筷子給我，說“沾沾福氣”。那時候奶奶還在，叔叔們也會來，擠在老宅的堂屋里，桌上擺著花生米和豬頭肉，二叔和三叔劃拳，四叔給我爸敬酒。

如今，那碗面，再也吃不到了。

九點，我爸送走最后一撥客人，在空蕩蕩的包間里站了很久。

三張親戚席，十二把椅子，整齊地排列著。桌上的菜幾乎沒動過，東坡肘子凝了一層白色的油脂，拔絲地瓜的糖絲硬了，像琥珀色的玻璃碴子。

我爸走過去，把一張歪掉的椅子擺正。

“走吧。”他說。

電梯里，他靠著轎廂壁，看著跳動的樓層數(shù)字。到了一樓，門開了，冷風(fēng)灌進(jìn)來。他裹緊新棉襖，脖子往領(lǐng)子里縮了縮。

“遠(yuǎn)志，”他突然問，“是不是我做錯了什么？”

我張了張嘴。

周敏在我身后，輕輕推了我一下。

“爸，沒有。您什么都沒做錯。”

他點點頭。

但我知道他不信。

因為我自己也不信。

04

回到家已經(jīng)快十點了。

周敏去女兒房間檢查作業(yè)，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吊燈是去年換的，暖光，照得整個客廳發(fā)黃。電視沒開，屋子里很安靜，只有樓上偶爾傳來拖鞋走路的聲響。

我爸坐在陽臺的藤椅上。

他有一個習(xí)慣，每次心里有事，就去陽臺坐著。冬天也是。我隔著玻璃門看他，他裹著棉襖，手里捏著一根沒點的煙。

他戒煙十年，但口袋里永遠(yuǎn)裝一盒。不抽，就捏著。

我推開門，冷風(fēng)灌進(jìn)來。

“爸，外面冷。”

“沒事。”他把煙塞回?zé)熀校澳氵M(jìn)去吧，我坐一會兒。”

我沒走。我搬了個小板凳，坐他旁邊。

樓下的小區(qū)安靜極了。路燈昏黃，照著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車。遠(yuǎn)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停了。

“遠(yuǎn)志，”我爸開口了，“你二叔他們，是不是還記恨那年的事？”

我沒說話。

“都二十年了。”他捏著煙盒，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搓著紙殼，“你奶奶走的時候，我知道他們心里難受。我也難受。可難受歸難受，二十年了，兄弟不能一直這樣。”

“爸——”

“我知道他們怨我。”他打斷我，“怨我護(hù)著你。可你是我兒子，我不護(hù)你護(hù)誰？”

他的聲音很平靜。

可我聽出來了。他說的不是“我不護(hù)你護(hù)誰”，他說的是“我護(hù)了你，這么多年就夠了”。

后面半句他沒說。

他沒必要說。二十年前他擋在我面前，擋住二叔的唾沫星子，擋住那些“掃把星”“不孝子”的話。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擋著。就像他這輩子做過的所有事情一樣——不出聲，只出人。

“爸，”我說，“當(dāng)年的事，不全是我——”

“不提了。”他拍了拍我的膝蓋，“不提了。”

他站起來，藤椅發(fā)出吱呀的聲響。

“進(jìn)去吧，外面冷。”

他拉開門，走回客廳。我看著他脫了棉襖，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沙發(fā)扶手上。他穿著那件灰色毛衣，背有點駝，頭發(fā)全白了。

我站在陽臺上，手機(jī)震了一下。

二叔。

屏幕上的名字讓我的胃抽搐了一下。

我接起來。

“陳遠(yuǎn)志。”

二叔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冷得像臘月的風(fēng)。他從不叫我的名字，一直叫“陳遠(yuǎn)志”。三個字，字正腔圓，像讀一份判決書。

“二叔——”

“你爹七十大壽，你裝什么孝子？”

我的手指猛地收緊。手機(jī)殼上的棱角硌著手掌，生疼。

“二叔，您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二叔冷笑了一聲，“二十年前要不是你，你奶奶不會死。你現(xiàn)在大操大辦，安的什么心？想讓親戚們看你爹笑話？還是想讓別人戳我們家脊梁骨？”

我大腦一片空白。

“二叔，當(dāng)年的事——”

“別叫我二叔！”他打斷我，聲音突然拔高，“陳遠(yuǎn)志，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奶奶入土那天我就說過，陳家沒你這個禍害。你爹非要護(hù)著你，我們兄弟幾個給他面子，二十年沒提。現(xiàn)在你跳出來充孝子，你是真忘了，還是裝忘了？”

冷風(fēng)灌進(jìn)領(lǐng)口，我打了個寒顫。

我沒忘。

可我從不知道，原來在叔伯們眼中——

我是害死奶奶的兇手。

05

“二叔，”我的手在發(fā)抖，“當(dāng)年的事不能全怪我——”

“不怪你怪誰？”二叔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你奶奶本來就冠心病，受不得驚嚇。你非要跟你三叔犟，非要摔東西。一個暖水瓶摔在地上，你奶奶就倒下了。大夫說得清清楚楚——急性心肌梗死，誘因是情緒激動加突發(fā)驚嚇。”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二叔笑了一聲，笑聲像砂紙擦過玻璃，“人都死了，你說不是故意的？我媽活不過來了，你說不是故意的？”

我的后槽牙咬緊了。

二十年前的畫面涌上來。柜子被我撞得搖晃，暖水瓶掉下來，熱水濺開，奶奶倒在地上。二叔的吼叫，三叔的哭聲，我爸慘白的臉。這些畫面二十年里反復(fù)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我曾和隔壁工地的老李頭說過：“那年的事，我這輩子都過不去。”可今天二叔的話，像一個巴掌扇在我臉上。

“二叔，二十年了，我爸一直想——”

“別提你爸。陳德厚慣出來的好兒子。你奶奶活著的時候最疼他，他倒好，養(yǎng)個兒子把我媽害死了，還有臉過七十大壽？”

“您別這么說我爸！”

“我怎么說了？”二叔的聲音越來越大，“陳遠(yuǎn)志，我告訴你，我們兄弟幾個不去，就是不想看你們父子演戲。你爹過大壽，那是他的事。我們哥仨不去，那是我們的事。你今天問我安的什么心，我倒要問你——安的什么心？”

電話那頭傳來三嬸的聲音：“老陳，你小點聲——”

“你別管！”二叔吼了一聲，然后又對準(zhǔn)話筒，“陳遠(yuǎn)志，我今天打這個電話，就是告訴你，你奶奶的事，在我們這兒沒過去。你爹要過大壽，隨他過。但別指望我們?nèi)ヅ鯃觥Ｄ悴慌洹！?/p>

我聽出最后三個字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二叔——”

“還有，”他打斷我，“你四叔心軟，差點被你哄去了。我告訴你，少打他的主意。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別再提你奶奶的事，也別再裝什么孝子賢孫。你爹慣著你，我們可不慣。”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嘟地響著。

我把手機(jī)從耳邊拿開。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里“二叔”兩個字像一枚釘子，釘在我的眼睛里。我看著陽臺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唇發(fā)白，眼窩發(fā)青，握著手機(jī)的指節(jié)泛白。

那年，我二十二歲。

小年夜。老宅的堂屋里燒著煤爐。二叔喝了酒，和三叔因為翻修老宅的事爭吵。二叔說他出兩萬，讓三叔也出兩萬。三叔哭窮，說自己跑運輸虧了錢。二叔就指著三叔的鼻子罵，罵他不孝。三嬸拉著三叔，四叔在中間打圓場。我勸了幾句，二叔反手推了我一把。我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柜子。暖水瓶掉下來的一瞬間，我看見三叔正扯著二叔的衣領(lǐng)。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茶幾，茶壺茶碗碎了一地。

而我以為暖水瓶是我撞翻的。

這些年，我一直這么以為。

可今天二叔說，是我害死了奶奶。

我把他們的責(zé)任摘得干干凈凈。

我推開玻璃門，走進(jìn)客廳。周敏從女兒房間出來，看了我一眼，臉色就變了。

“怎么了？”

我把手機(jī)放在茶幾上。

“二叔打來的。”

“他說什么？”

我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喉嚨干得發(fā)不出聲音。

周敏給我倒了杯水。我喝了一口，溫?zé)岬乃鬟^食道，像吞了一口沙子。

“他說，是我害死了奶奶。”

周敏愣住了。

臥室門開了一條縫，陳曦探出頭來。她還沒睡，穿著那件粉色睡衣，頭發(fā)扎成馬尾。她今年十五歲，上高一，成績中等偏上，性格像周敏，沉靜，不太愛說話。

“爸，你怎么了？”

“沒事，”周敏走過去，“曦曦你先睡。”

陳曦看了我一眼，沒動。

“爸，今天爺爺過壽，我聽見王建國叔叔問我媽，說爺爺?shù)牡艿軅冊趺礇]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說的？”

陳曦咬了咬嘴唇。

“我沒說。”她低下頭，“但李婷婷前幾天突然問我，說我爸是不是害死自己奶奶的那個人。”

我握著玻璃杯的手僵住了。

“李婷婷？”

“她爸是鎮(zhèn)上開飯店的。她說她爸認(rèn)識我二爺爺。”

玻璃杯里的水微微晃動。

“你怎么回答的？”

陳曦抬起頭。

“我說我不知道。”

她的眼睛和那一瞬間她問我的眼神，至今留在我記憶深處。像一種隔代的委屈——她什么都不知道，卻要替父輩承受這些閑言碎語。

我放下杯子，讓她先去睡。

周敏坐到我身邊，沒說話，只是握著我的手。她的手掌干燥溫暖，指腹有繭，是長年點鈔磨出來的。

“遠(yuǎn)志，”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那年的事，你跟我說過很多次。每次你都說，是你撞翻了暖水瓶，奶奶受了驚嚇。可你沒說過二叔他們是怎么說的。”

“因為他們從沒在我面前說過。”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

周敏沉默了。

“二十年，”她說，“他們憋了二十年，今天才說出來？”

我點點頭。

“不對。”周敏突然站起來，“遠(yuǎn)志，這事不對。”

“哪里不對？”

“你想想，”她盯著我，“如果真像二叔說的那樣，是你害死了奶奶，他們?yōu)槭裁幢锪硕辏堪凑斩宓钠猓麘?yīng)該在葬禮上就跟你不共戴天，怎么會給你爸面子忍到現(xiàn)在？”

我愣住了。

“除非——”

“除非他們自己也有見不得人的事。”周敏一字一頓，“遠(yuǎn)志，當(dāng)年的事，你真的記得清清楚楚嗎？”

窗外起了風(fēng)，樹枝敲在玻璃上，啪啪作響。

我閉上眼睛。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煤爐燒得很旺，堂屋里暖烘烘的。二叔和三叔在吵，聲音很大。我去勸，二叔推我。我往后退，撞到了柜子。

柜子。

那個柜子放在堂屋的東南角，是個老式的樟木柜子，半人高，上面擺著暖水瓶和搪瓷茶盤。我撞上去的時候，柜子晃了一下，暖水瓶掉下來。

但我記得另一件事。

三叔扯著二叔的衣領(lǐng)，兩個人扭打著撞向茶幾。

茶幾。

茶幾在屋子正中間，離柜子有三四米遠(yuǎn)。

我撞柜子是在勸架之前。那時候二叔還沒推我，我是自己走過去想拉住二叔，腳底打了滑。

而三叔和二叔撞翻茶幾，是在我撞柜子之后。

暖水瓶砸在地上，發(fā)出巨大的聲響。奶奶從里屋出來，正好看見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滿地碎瓷片。她捂著胸口，臉色發(fā)白。

我給奶奶拿藥時心里慌得手抖，她痛苦地說出的話竟是讓我告訴二叔別和三叔爭——臨死前還在操心二叔和三叔的事。

那一幕定格在那里——奶奶捂著胸口，臉色發(fā)白。讓二叔和三叔別再吵架。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的不是我摔暖水瓶。她看到的是二叔和三叔在打架。

“遠(yuǎn)志？”周敏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睜開眼睛。手心的汗已經(jīng)把玻璃杯外壁洇濕了。

“周敏，”我的聲音有些發(fā)緊，“我得回一趟老宅。”

“回老宅做什么？”

“我媽死之前，給我留了點東西。”

“什么東西？”

“一封信。”我說，“我媽說，等我爸七十歲的時候再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