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區的風很大,刮得路邊的小樹東倒西歪。
薛勇說了句肚子不舒服,解了安全帶就往廁所那邊跑。
我坐在副駕駛上等他,車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他手機就擱在杯架邊上,屏幕朝上。我本來沒想看的,但它突然亮了一下,一條微信預覽跳出來。
“薛哥,那個趙老師今晚能搞定不?”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趙老師,不就是我嗎?
手比腦子快,我已經拿起了那部手機。
看完聊天記錄,我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想下車,腿軟得站不住。想喊人,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那一刻我只想逃。
我拎起包,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往服務區出口走去。身后傳來薛勇的聲音:“趙姐?趙姐你去哪?”
我沒回頭,步子越來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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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從兩個月前說起。
我今年六十歲,退休教師,老伴走了三年。女兒趙梅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來兩三次。退休后日子過得清閑,清閑得讓人發慌。
張玉華是我多年的老鄰居,也是舞友。她比我小兩歲,性格大大咧咧的,愛張羅事。去年秋天她硬拉我去了社區的交誼舞團,說要給我找個伴。
“你看你,整天窩在家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張玉華一邊拉著我換鞋,一邊數落我,“跳跳舞,活動活動筋骨,還能認識幾個人?!?/p>
我本不想去,架不住她三天兩頭打電話來催。
去了才知道,跳舞這事還真不賴。音樂一響,腳步一動,腦子里的煩心事就都跑遠了。舞團里大多是退休的人,大家互相稱個“老師”
“姐姐”,熟得快。
薛勇是舞團里跳得最好的男舞伴。
他今年五十歲,個子不算高,但身板挺直。
說話溫聲細語的,見了誰都笑呵呵。
張玉華第一次介紹我們認識時,他主動伸出手來跟我握了一下:“趙老師,聽張姐說您是教語文的,失敬失敬?!?/p>
我笑了笑:“都退休了,還什么老師不老師的?!?/p>
薛勇說:“那不行,老師就是老師,走到哪都是受人尊敬的?!?/p>
這話說得我心里舒服。
頭幾次跳舞,薛勇沒主動找過我。他帶著別的女舞伴在場上轉,動作瀟灑利落。我跟別的男舞伴跳,磕磕絆絆的,踩了好幾次腳。
有一次中場休息,薛勇端了杯水走過來遞給我:“趙老師,看您剛跳得不順,要不要我教您幾個步子?”
我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點了頭。
那天下午他教了我一個多小時,從基本步到轉身,講得很細致。
“您重心要放低點,對,就是這樣?!彼谂赃呌檬直葎澲?,“腳別抬太高,拖著走就行?!?/p>
我按照他說的去跳,果然順了很多。
“趙老師學東西真快?!毖τ滦χf,“不像有的人,教半天都學不會?!?/p>
我心里挺高興的。這人說話好聽,還不讓人覺得假。
后來每次去跳舞,薛勇都會主動過來跟我跳幾曲。他舞帶得好,跟著他轉圈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好像年輕了十幾歲。
張玉華看在眼里,私下問我:“你覺得薛勇這人怎么樣?”
“挺好的啊。”我說,“人挺熱心的?!?/p>
“熱心?”張玉華撇撇嘴,“我看他對別人也挺熱心的?!?/p>
我沒接她的話茬。
說實話,我心里不是沒有顧慮。薛勇比我小十歲,這年紀差擺在那。而且他離過婚,前頭還有個兒子。這些事情加在一起,讓我總覺得不太踏實。
但薛勇對我確實好。
有一回我感冒了,好幾天沒去跳舞。薛勇打聽到我住哪,提了一袋子水果和藥來看我。坐了一個多小時,陪我說話,還幫我倒了杯熱水。
“趙姐,您一個人住,生病了身邊沒個人怎么行?!彼叩臅r候說,“有什么需要的,您盡管開口,別客氣。”
那聲“趙姐”叫得我心里熱乎乎的。
從那以后,我心里這道防線就慢慢松動了。
02
交誼舞團每周活動兩次,周三和周六晚上。
這天又是周六,我早早換好衣服去了活動室。張玉華已經到了,正跟幾個姐妹在角落里聊天。
“喲,喜珍來了。”張玉華朝我招手,“快來,正說你呢。”
“說我啥?”我走過去,接過她遞來的水。
“說你最近氣色好了,是不是有啥好事?!迸赃呉粋€姓劉的姐姐笑著說。
“能有啥好事?”我臉有點熱,“還不就是那樣過日子。”
話音剛落,薛勇推門進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頭發也打理過,整個人看著精神了不少。他朝我點點頭,笑了笑,然后去音響那邊放音樂。
張玉華湊到我耳邊,壓著嗓子說:“我看他對你有點意思?!?/p>
“別瞎說。”我推開她,“跳個舞而已。”
“跳個舞?你當我看不出來?”張玉華哼了一聲,“每次來都找你跳,眼睛一直在你身上轉。我又不是瞎子?!?/p>
我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有點甜,又有點慌。
音樂響起來了,是一首慢四拍的老歌。薛勇走過來,微微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搭了過去。
他的手掌溫熱寬厚,握著我的手很穩。我們在音樂里慢慢轉著,他低頭看著我,眼神溫柔。
“趙姐,這歌您喜歡嗎?”他問。
“還行?!蔽艺f,“年輕的時候聽過,好多年沒聽了?!?/p>
“那我回頭給您下了,發您手機上?!彼f,“您一個人的時候可以聽聽?!?/p>
我心里一暖,沒有拒絕。
跳完一曲,他扶著我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又去給我倒了杯茶。周圍的幾個姐妹看了,互相交換了個眼神,臉上都帶著笑。
薛勇坐到我旁邊,隨便聊了幾句。突然話鋒一轉:“趙姐,您最近有沒有空?”
“什么事?”我問。
“我查了一下,周邊有個古鎮挺不錯的。”他說,“您要是沒事的話,我想帶您去轉轉。住一晚就行,不趕?!?/p>
我愣住了。
去旅游?和他兩個人?
這意思太明顯了。我心里有點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沒說話。
薛勇沒催我,只是笑著說:“您考慮考慮,不用急著答復我?!?/p>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薛勇的心思,我不是不懂。這幾個月他對我怎么樣,我心里有數。只是這一切來得太快了,讓我有點接不住。
我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給張玉華發了條消息。
“他約我去古鎮玩,你說我去不去?”
過了好一會兒,張玉華才回:“你傻???去什么去!”
“為什么?”我問。
“你跟他又沒什么關系,兩個人出去算怎么回事?!睆堄袢A的語音消息里帶著幾分急切,“再說了,他比你小十歲呢,圖你啥?圖你退休金高?”
這話不好聽,但也不是沒有道理。
我沒回她,關了手機,睜著眼望著天花板。
第二天上午,薛勇又發了條消息過來:“趙姐,想好了嗎?”
我盯著那行字,猶豫了很久。
最后還是回了:“那好吧。什么時候去?”
發完這條消息,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有點期盼,又有點不安。但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我就算想回頭,也舍不得了。
出發前那幾天,薛勇頻繁聯系我。問我想吃什么,路上要注意什么,甚至還提醒我帶件外套,說古鎮那邊早晚涼。
我把這些事告訴張玉華,她還是不放心:“你別怪我多嘴,這男的太會來事了,我總覺得不對勁。”
“人家是關心我?!蔽艺f,“哪有那么多不對勁?!?/p>
“關心?”張玉華哼了一聲,“你跟他認識才多久?”
我沒反駁她,但心里有點不舒服。我總覺得張玉華是嫉妒我,她自己在舞團里沒找到合適的伴,就看不得我好。
出發前一天晚上,我一晚上沒怎么睡。翻來覆去地收拾東西,又把包翻出來檢查了好幾遍。
女兒趙梅給我打了個電話,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告訴她我要跟薛勇去旅游的事。我怕她擔心,也怕她說我糊涂。
“媽,你最近過得怎么樣?”電話那頭,女兒的聲音透著關心。
“挺好的。”我說,“你照顧好自己就行。”
“你也別總待在家里,多出去走走?!壁w梅說,“跳舞不是跳得挺好的嘛,繼續跳著?!?/p>
“知道了。”我應了一聲,又岔開了話題。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色發呆。
客廳里空蕩蕩的,只剩下墻上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想起老伴活著的時候,我們也是這樣,兩個人坐在客廳里看電視。他喜歡看新聞,我喜歡看劇,經常爭遙控器。
現在沒人跟我爭了。
手機又亮了一下,是薛勇發來的消息:“趙姐,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您,早點休息。”
我看了很久,回了個“好”字。
那一夜,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到了老伴,夢到了女兒小時候的樣子,還夢到了薛勇。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站在古鎮的石橋上,笑著朝我招手。
我向他走過去,走著走著,橋突然斷了。
我被驚醒了,后背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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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六點就起來了。
洗漱完,換上一條深紫色的連衣裙,對著鏡子看了好幾遍。
頭發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多了,再怎么打扮也回不到從前了。
我嘆了口氣,從抽屜里翻出那只金手鐲戴上。
那是老伴送我的六十歲生日禮物,我平時舍不得戴。
八點整,樓下傳來一聲喇叭聲。我從窗戶望下去,薛勇的車已經停在樓下了。他站在車旁邊,抬頭朝我揮了揮手。
我心里跳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拎起包下了樓。
薛勇給我拉開副駕駛的門,車座上放了一個靠墊:“趙姐,怕您坐久了腰不舒服,給您備了個墊子。”
我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你費心了?!蔽艺f著坐了進去。
車里收拾得很干凈。后座上放著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還有幾瓶礦泉水。保溫杯插在杯架上,冒著熱氣。
“給您泡了杯枸杞茶,潤潤嗓子。”薛勇發動了車,笑著說,“開了空調,怕您冷,溫度調得不高,您要是覺得涼跟我說?!?/p>
“挺好的。”我說。
車子平穩地駛出小區,上了高速。路兩邊的樹飛快地往后倒,陽光從車窗斜照進來,暖暖的。
薛勇開車的技術不錯,不急不緩,坐得很穩。他在車上放了一首老歌,是鄧麗君的《小城故事》。
“這歌跟古鎮挺配的。”他說。
“嗯。”我靠在座椅上,覺得整個人都舒服了許多。
路上他跟我聊了很多。
說他從離婚后就沒再找過,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日子過得不容易。
說他之前在廠里當過車間主任,后來廠子倒閉了,自己出來干點小生意。
“一個人撐著,挺難的?!彼麌@了口氣,“有時候回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p>
我心里一酸,說不出話來。
“不過現在遇到您,就不覺得難了?!彼麄冗^頭看我一眼,笑了笑,“您是個好女人,我能感覺得出來?!?/p>
我的臉有點熱,轉頭看著窗外,沒接話。
車里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趙姐,我不瞞您說,我是真心想跟您處對象。您要是覺得我行,咱們就往下走。您要是覺得不行,那咱們就當朋友,我不會讓您為難的?!?/p>
這話說得誠懇,我心里一陣發軟。
“再看看。”我說,“處一段時間再說。”
“好,聽您的?!毖τ滦χf。
我靠在座椅上,心里說不出的踏實。
車子在高速上開了兩個多小時,中間在一個服務區停了一下。薛勇去上了個廁所,我也下車活動了一下腿腳。
重新上路后,他又開始講古鎮的風景。說那里有條老河,河邊種滿了垂柳。有個古戲臺,周末還有地方戲表演。
“我已經訂好了河邊的民宿,推開窗就能看到河景?!彼f,“想吃什么菜?那里的熏魚和竹筍燒肉很有名?!?/p>
“你看著點就行?!蔽艺f。
“那行,我挑您愛吃的點?!彼f。
他的細心讓我心里一陣陣發熱。我想,也許這就是緣分。老伴走了三年,我也該往前走了。
上午十點半左右,車子到了第二個服務區。
“肚子有點不舒服?!毖τ掳櫫税櫭迹拔胰ヌ藥灰聛砘顒踊顒??”
“我不去了,車上等你?!蔽艺f。
他點點頭,解開安全帶下了車,往廁所方向走去。
我坐在車上,看著窗外發呆。服務區里的人不多,幾輛車稀稀拉拉地停著。陽光照在水泥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打了個哈欠,正想瞇一會兒,余光突然掃到薛勇放在杯架上的手機。
屏幕亮了。
一條消息跳了出來,發消息的人備注是“阿東”。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搞不定什么?
我盯著那行字,心跳突然加速。手不自覺地伸了過去,拿起了那部手機。
屏幕有密碼鎖,我愣了一下,準備放下。但那條消息又跳了一條出來。
“她還不知道那邊民宿也是咱們的人吧?”
我的手開始發抖。
鬼使神差地,我試了試密碼。0506,薛勇的生日。不對。我又試了試1020,他上次隨口提過兒子的生日。
屏幕開了。
我翻到他和阿東的聊天記錄。往上拉著看,每看一行,我的心就涼一截。
“這個趙老師條件最好,退休金一個月五千多,還有套老房子。”
“先帶她出去走走,等她把錢取出來再說?!?/p>
“房產本的事不急,先讓她放松警惕。”
“你放心,這種老太太最好騙,給點好臉色就什么都信了?!?/p>
我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
我咬著嘴唇,繼續往上翻。看到他和另一個人聊的,那是個女的,備注叫“小芳”。
“我這邊有兩個了,你那邊呢?”
“差不多了,讓她簽了個理財合同,轉了三萬?!?/p>
“這種老太太最信這個?!?/p>
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他的溫柔,他的體貼,他說的那些話,全都是假的。
他看中的不是我這個人,是我的退休金和那套房子。
我想下車的,可腿軟得站不起來。
我想喊人,可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
服務區的風吹過來,吹得我后背發涼。
就在這時,薛勇回來了。
04
薛勇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來,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趙姐?臉色不太好?!?/p>
“沒事。”我連忙把手機放回杯架邊,“有點暈車?!?/p>
“那開點窗戶透透氣?”他說著搖下車窗,“要不要喝點水?”
“不用了?!蔽覔u了搖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你好了?咱們走吧。”
“好了。”薛勇發動了車,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前面還有四十多公里,差不多半小時就到了。您要是累了就瞇一會兒。”
“嗯。”我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車子重新上路了,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在我臉上。
我閉著眼,腦子卻一刻沒停過。
怎么辦?現在該怎么辦?
我偷偷摸了摸包里的手機,想給女兒發消息,但薛勇就在旁邊,我怕被他發現。
我想找個借口讓他停車,可這高速路上,到處是監控,他能把我怎么樣?
我越想越慌,手心全是冷汗。
“趙姐?趙姐您睡著了嗎?”薛勇問了一句。
“沒睡著,瞇著?!蔽艺f,依舊沒睜眼。
“那您睡吧,到了我叫您?!毖τ抡f。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我實在忍不住了。
“薛勇。”我叫了一聲。
“嗯?怎么了趙姐?”
“我想喝水?!蔽艺f,“后面的包里有水杯,我自己拿?!?/p>
他看了一眼后視鏡:“我靠邊停車,您再拿。開車呢,不安全?!?/p>
說著他把車速降下來,靠邊停在了應急車道上。他解開安全帶,轉身去后座上幫我拿水杯。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我的手摸到包里的手機。
我用最快的速度打開微信,找到女兒的對話框。手指慌亂地打了幾個字:“救我,古鎮。報警?!?/p>
然后點了發送。
薛勇把水杯遞給我:“趙姐,水?!?/p>
“謝謝?!蔽医舆^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不舒服的話,咱們可以休息一下。”薛勇說,“不急這一時?!?/p>
“沒事,走吧。”我說。
車再次啟動了。
我握著水杯,手指用力到發白。腦海里反復閃現剛才看到的那些聊天記錄。
“這種老太太最好騙,給點好臉色就什么都信了?!?/p>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口。
我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人。老伴活著的時候也說過我很多次。
“你這個人,心太軟,耳根子也軟。別人對你好一點,你就掏心掏肺?!?/p>
我那時候還不服氣?,F在想想,老伴說得對。
車下了高速,拐進一條窄窄的鄉道。兩邊是田野和零星的農房,路坑坑洼洼的,顛得人難受。
我掐了掐自己的虎口,逼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再慌也得撐住。
女兒應該已經收到消息了。她知道了,就會想辦法。我要做的,是拖住薛勇,等他來處理。
“趙姐,您看前面那棵樹?!毖τ轮钢贿h處一棵大樹,“那是棵老槐樹,聽說有兩百多年了?!?/p>
“挺好看的?!蔽曳笱芰艘痪洹?/p>
“等會兒到了古鎮,我先帶您去民宿放行李?!毖τ抡f,“然后咱們去河邊走走,我找了個人少的地方,風景特別好?!?/p>
“嗯?!蔽覒艘宦?,心里卻在想別的事。
“對了趙姐,晚上我讓老板做了幾個本地菜?!彼^續說,“熏魚、竹筍燒肉、還有一道桂花糯米藕。您應該喜歡。”
“好?!蔽艺f。
車子又開了十來分鐘,前面出現了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白墻灰瓦,錯落有致地分布在河道兩旁。
“到了。”薛勇說,語氣里帶著一絲興奮,“趙姐,咱們到了?!?/p>
我望著那片古鎮,心里卻一點高興不起來。
現在已經是中午了,警察最快也要幾個小時才能到。
這中間會發生什么,我不敢想。
薛勇把車停在一家民宿門口。院子不大,種著幾棵桂花樹,樹下擺著藤編的桌椅。旁邊是條小河,河水悠悠地流著。
“這地方不錯吧?”薛勇幫我拉開車門,“環境好,又清靜。”
“挺好。”我拎起包下了車。
他領著我走進院子,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迎了出來。胖乎乎的,扎著馬尾辮,笑起來很和氣。
“薛老板來了。”女人笑著打招呼,“房間給您準備好了,二樓最邊上那間,河景房?!?/p>
“麻煩老板了。”薛勇點點頭,回頭跟我說,“趙姐,您先上樓歇會兒,我讓他們把飯菜準備好。”
我跟著女人上了樓。
房間確實不錯。推開窗戶,河水和遠處的青山盡收眼底。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但我哪有心思看風景。
我拿出手機,看到女兒回了一條消息:“媽,我已經報警了。你別慌,盡量拖時間,警察會去古鎮接你。”
我握著手機,心里稍微踏實了一點。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是薛勇在跟那個女人說話。
“她呢?”
“在樓上。”
“好,我上去叫她吃飯?!?/p>
我趕緊把手機塞回包里,深吸一口氣,在臉上扯出一個笑。
薛勇推門進來:“趙姐,飯好了,下去吃點東西吧。”
“好。”我說著站起來,拎上包,跟著他下了樓。
經過他身邊時,我聞到一股淡淡的煙味。
他剛才在院子里抽煙了。
我心里一動。
薛勇平時不怎么抽煙的。這時候出去抽煙,是心里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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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午飯是在民宿院子里吃的。
老板娘手藝不錯,熏魚炸得酥脆,竹筍燒肉燉得入味??晌乙豢诙佳什幌氯ァ?曜釉谕肜飻噥頂嚾?,就是吃不進嘴里。
“趙姐,是不是菜不合胃口?”薛勇夾了一筷子熏魚放到我碗里,“您嘗嘗這個,做得挺好的?!?/p>
“不是。”我說,“可能是坐車坐久了,有點難受?!?/p>
“那您喝點湯。熱湯下去,胃里就舒服了。”薛勇說著又給我盛了碗湯。
我看著他那副關懷備至的樣子,心里翻江倒海的。
一個人的演技怎么能好到這種程度?明明心里盤算著怎么騙我的錢,臉上還能裝出這副深情的模樣。
“薛勇。”我放下筷子,“我想問你個事?!?/p>
“您說。”
“你之前說,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蔽铱粗难劬?,“那你兒子現在多大了?在做什么?”
薛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他二十了,在省城讀書。明年就畢業了。”
“學的什么專業?”
“機械。不太好就業。”他嘆了口氣,“所以我得多掙點錢,給他攢點家底?!?/p>
這話聽起來順理成章。但我知道,他口中那個“多掙點錢”指的是什么。
“孩子的媽媽呢?”我繼續問,“沒管過孩子?”
薛勇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改嫁了,基本不聯系了。”
“那你就不容易了?!蔽艺f,“又當爹又當媽的?!?/p>
“可不是嘛?!毖τ露似鸩璞攘艘豢?,“有時候想想,也不知道這些年怎么熬過來的?!?/p>
飯桌上的氣氛沉默了一會兒。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我想再試探他一下。
“薛勇,我看這兩天鎮上有廟會,挺熱鬧的?!蔽壹傺b隨意地說,“我打算明天去轉轉,下午自己坐大巴回去就行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p>
薛勇一聽,眼神閃了一下:“那怎么行?咱們一起來的,當然一起回去?!?/p>
“可我看你好像也挺忙的?!蔽艺f,“別耽誤你的事?!?/p>
“不耽誤?!毖τ路畔驴曜樱Z氣認真起來,“趙姐,我這次出來就是為了陪您。您在哪我就在哪?!?/p>
如果是在今天以前,聽到這話我可能會感動得一塌糊涂。但現在,我只覺得惡心。
“那行?!蔽倚α诵Γ澳蔷吐犇愕摹!?/p>
吃過午飯,薛勇提議去河邊走走。我推說累了,想回房間休息。
“那您先休息?!彼麤]強求,“睡個午覺,下午我再帶您出去轉轉?!?/p>
回到房間,我鎖上門,拿出手機。
女兒還沒有新的消息。我又給她發了一條:“到了,現在在民宿。警察什么時候到?”
隔了幾分鐘,女兒回了:“已經出了市區,大概還要三四個小時。媽你千萬別跟他起沖突,一切等我到了再說?!?/p>
三四個小時。
我把手機放在床上,躺下來望著天花板。
外面的河水嘩嘩地流著,偶爾傳來游客說話的聲音。一切都很平靜,只有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想給張玉華打個電話,又怕被薛勇聽到。想了想,還是放下了手機。
這個房間不大,但還算干凈。床對面是一張小桌子,桌上擺著幾個杯子。
我躺了一會兒,還是睡不著。腦子里反復轉著幾個字:怎么拖到警察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趙姐,睡了嗎?”
是薛勇的聲音。
我心里一緊:“還沒呢,怎么了?”
“我剛問了老板娘,說下午有場戲,就在鎮中心的戲臺上。”薛勇說,“您要不要去看看?還挺有意思的。”
“現在嗎?”
“對?!毖τ抡f,“您要是休息好了,咱們就出去轉轉。老待在房間里多悶啊。”
我知道自己不能拒絕。拒絕的話,他會起疑心的。
“等我一下,我換件衣服?!蔽艺f著坐起來,拿過包翻了翻。
包里有女兒給我買的防狼噴霧,還有一把小水果刀。我猶豫了一下,沒有拿出來,但把噴霧挪到了包最上面一層。
然后我打開門,臉上掛上一個笑:“走吧。”
薛勇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趙姐,您今兒氣色真好?!?/p>
“是嗎?”我笑了笑,心里的弦繃得更緊了。
我們并肩走出民宿,沿著河邊往前走。古鎮確實有幾分韻味,沿街的店鋪賣著各種手工品和小吃。幾個小孩子在河邊跑鬧,笑聲清脆。
薛勇走在靠河的那一邊,時不時給我指指這個,說說那個。
但我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他準備什么時候露出真面目?
突然,薛勇停下了腳步。
“趙姐,前面有個茶樓。”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座小樓,“要不要上去坐坐?我有個朋友在那兒,正好介紹給您認識認識。”
朋友?
我心里一緊:“什么朋友?”
“做投資的。”薛勇笑著說,“也是我多年的老哥們兒,正好碰到他在鎮上。他說有個不錯的產品,收益挺高的。要不您聽聽,合適的話可以投一點?!?/p>
來了。
我心里一陣冷。
原來所謂的旅游,就是為了這個。找個“做投資的朋友”來跟我推銷產品,讓我上當簽字。
“我一個老太太,哪懂什么投資?!蔽倚α诵Γ八懔税?,別讓人家破費了?!?/p>
“趙姐,這您就不懂了?!毖τ抡f,“這個產品很靠譜的,我都有投資。您養老金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出來增值。”
“我再想想吧。”我說著加快了腳步,“先去看戲,投資的事回頭再說。”
薛勇追上來:“趙姐,我那朋友就在茶樓等著呢。您就看個面子,去見一面,不至于這個都不肯吧?”
他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煩,眼里的笑意也淡了幾分。
我被這話堵得說不出話。正當我猶豫要不要答應時,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頭一看,是女兒打來的電話。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蔽艺f著走到一旁,按了接聽鍵。
“媽,你在哪?”女兒的聲音很急。
“在古鎮河邊。”我壓低聲音說,“怎么了?”
“警察已經到了鎮上,他們問我具體位置。”女兒說,“你在哪,我讓他們過去找你?!?/p>
我心里跳了一下,又看了看旁邊的薛勇。他正站在幾步之外,兩只眼睛盯著我。
“我在河邊呢。”我說,“準備去戲臺那邊了?!?/p>
“你多說點,我們定位你?!迸畠赫f。
“那行,你晚上自己弄點吃的?!蔽艺f,“我這邊挺好,不用擔心?!?/p>
“媽,你別掛電話。”女兒急忙說,“保持通話,警察在定位。”
我握著手機,看到薛勇朝我走近了幾步。
“誰的電話?”他問。
“我女兒?!蔽艺f,“她在省城上班,打電話過來問問我的情況。”
“哦。”薛勇點了點頭,“那你們聊。我先走前頭等你。”
他轉身往前走去。我看著他走遠了幾步,迅速壓低聲音對女兒說:“他準備帶我去見一個做投資的。我覺得要動手了。”
“你別跟他去?!迸畠郝曇舾绷?,“媽你聽我的,找個借口回民宿,鎖好門等我們?!?/p>
“好。”
我掛了電話,快步追上去:“薛勇,我突然有點不舒服,想回民宿歇著了。”
薛勇回過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怎么了?剛才還好好的。”
“老毛病了,胃不舒服?!蔽椅嬷?,“估計是中午那菜太油了?!?/p>
“那行,我送你回去?!毖τ抡f。
“不用了,就幾步路。”我說,“你去跟朋友聊吧,別讓人家等著?!?/p>
“那怎么行?您一個人我不放心?!毖τ抡f著,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走吧。”
他的手勁很大,我掙了一下,沒有掙開。
我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