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手機屏幕亮得刺眼。
我盯著屏幕上那條消息——“李老師,高考我只考了280分”——整個人像被釘在椅子上。
電話緊接著打過來,葉嘉城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xù)續(xù)的。
“老師……我想去澳洲留學……學校說可以先錄取,需要88萬保證金……求您,最后一次。”
我張了張嘴,那句“好”怎么也說不出口。
窗外下著雨,雨聲很密,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我考慮考慮。”
掛斷電話后,我翻出這三年的轉賬記錄,一筆一筆算。
11萬8千。手指停在屏幕上,再也劃不動了。
去年那張成績單上的公章,好像是歪的。
我忽然想起這件事,渾身發(f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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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那個電話,我記得很清楚。
那是十月的一個周末,我正在陽臺上澆花。馬健打來電話,說他有個學生的弟弟在山里讀書,成績特別好,就是家里太窮。
“秀蘭,你也知道那邊的情況。”馬健在電話里嘆氣,“那孩子初二了,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五,可家里連飯都吃不上。”
我當時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一個月三百塊,對我來說不算多,但對那個山里的孩子來說,可能就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我年輕時也差點因為家貧輟學。
初二那年,父親生病,家里拿不出學費,我抱著書包哭了一整夜。
后來是一位姓程的老師幫我交了學費,還資助我讀完師范。
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那位老師的名字——程麗蓉。
她退休前是個普通的小學老師,工資不高,卻資助了好幾個像我這樣的孩子。
我從來沒當面謝過她。等我有能力去找她時,她已經過世了。
所以馬健一說這事,我就想起了程老師。
我想,就當是程老師借我的手,再幫一個像我當年那樣的孩子。
第一次匯款那天,我特意去銀行柜臺辦的。三百塊錢,我用信封仔仔細細包好,寫上地址。郵局的大姐問我寄給誰,我說寄給一個學生。
那大姐笑著說:“你是好人啊。”
我嘴上說沒什么,心里卻挺高興的。
半個月后,我收到葉嘉城的第一封信。
信是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很工整。他在信里說謝謝李老師,說一定會好好學習,不辜負我的期望。最后還畫了個笑臉。
我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折好放進抽屜里。
后來馬健給我發(fā)來葉嘉城的照片。照片上是個瘦小的男孩,穿著一件明顯大一號的舊襯衫,站在破舊的校舍前,眼神干凈得像山里的泉水。
我看完照片,又拿出那封信看了看。
心里想著,這孩子真懂事,真值得幫。
鄭德知道這事后,只說了一句話:“你別太熱心,人心隔肚皮。”
我當時就跟他急了。
“你什么意思?人家孩子在山里讀個書多不容易,你在這說風涼話。”
鄭德沒再說什么,端著茶杯去客廳看電視了。
他這人就這樣,不愛管閑事,但對我也從不多說。那天他說的那句話,是這三年來唯一一次提醒我。
我后來想起這事,后悔得腸子都青了。
第一年,葉嘉城每個月都會寫一封信來。
信里說說學習,說說生活,偶爾提一下家里的困難。
他說他媽媽身體不好,他爸一個人在工地上干活,掙的錢不夠家里的開銷。
我看了心里難受,就多匯了兩百塊,說是給他媽媽買藥的。
他在信里回我說,他媽媽讓我放心,說一定好好養(yǎng)病。
到了第二年,信開始慢慢少了。
從一個月一封,變成兩個月一封,后來半年才有一封。
但每次他寫信來,都會附上成績單。每次都是年級前十,有時候是前三。我把成績單貼在冰箱上,鄭德看了也不說話。
有一回,鄰居來我家串門,看見冰箱上的成績單,問我是誰家的孩子。
我挺自豪地說是我資助的一個山里娃。鄰居夸我有愛心,我心里美滋滋的。
現(xiàn)在想起來,那些成績單,估計從第一張就是假的。
只是我不愿意相信。
02
第三年的春天,葉嘉城說要交補習費。
他在電話里說:“李老師,學校組織周末補習,要交一千二,我家里實在是拿不出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他轉了。
一千二,加上他隔三差五要的別的錢,那個月我匯了兩千多。
鄭德月底查賬的時候,臉色有點不好看。
“秀蘭,這個月咱們房貸還沒還,你這邊先別匯那么多。”
我知道他說得對,但我心里不舒服。
“那孩子的學習重要,房貸晚兩天還又不會怎樣。”
鄭德看了我一眼,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放,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們誰也沒理誰。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葉嘉城這孩子也夠苦的。山里條件那么差,他還能一直保持好成績,真不容易。
我給自己打氣,覺得自己做的沒錯。
可要說我心里從來沒有過懷疑,那是騙人的。
有一回,馬健在電話里隨口說了句:“那孩子最近不太愛去學校,老師說他老是請假。”
我當時心里咯噔一下,但馬上替他想理由。
也許是家里有事,也許是身體不好。
我甚至打電話問他,他支支吾吾地說“家里有點事”,我也就沒追問。
后來我找馬健要過那孩子學校的電話,想直接問問老師情況。馬健說他去找找,結果過了幾天說找不著了,說是換號了。
我又讓馬健幫忙再去打聽打聽,他說行。
過了幾天,他跟我說打聽過了,說那孩子最近成績有點下滑,但還在前十。
我當時信了,一顆心放回了肚子里。
現(xiàn)在我才明白,馬健當時可能也被人騙了。或者他根本就沒去問,只是敷衍我。
我不怪他,畢竟他自己也是好心。
高考前兩個月,葉嘉城打電話來說要買復習資料,要八百塊。
我說好,馬上給他轉了。
他又說要參加一個考前沖刺班,要一千五。
我說行,也給他轉了。
他還說身體不舒服,去醫(yī)院檢查了一下,要交檢查費。
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就是有點胃疼。
我心疼得不行,又給他轉了兩千,讓他好好看看,別耽誤了高考。
我甚至在電話里跟他說:“嘉城,你現(xiàn)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身體養(yǎng)好,好好學習,別想太多。錢的事有李老師呢。”
他在電話那頭說:“謝謝李老師,我一定考個好成績給您。”
我聽了心里暖洋洋的,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掛了電話,我還跟鄭德說:“那孩子多有志氣,知道感恩。”
鄭德在廚房里切菜,頭也沒回:“但愿吧。”
我瞪了他一眼,他也沒看見。
高考那幾天,我比葉嘉城還緊張。
我給他發(fā)了好幾條消息,讓他放松,別緊張。他回我說放心,他準備了很久了。
我一天都心不在焉的,上課的時候老走神。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看有沒有他的消息。
那幾天鄭德說我魂不守舍,我沒搭理他。
我心里想著這孩子只要考好了,我這幾年的心血就沒白費。
我甚至想好了,等他考上大學,我送他一臺筆記本電腦。我都跟同事打聽好了價格。
考完那天晚上,他發(fā)來一條消息:“李老師,我考完了,感覺還行。”
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但成績出來那天,我等了一整天,沒等到他的消息。
我有些忐忑,但也沒太在意,想著可能成績還沒出來,或者他還沒查。
直到晚上十一點多,手機才響了。
我一看是他的號碼,趕緊接起來。
但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把我整個人打懵了。
“李老師……我……我考了28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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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愣了很久,手機差點從手里滑下去。
“多少?”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280分……”他的聲音很小,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響。
三年了。三年的資助,三年來的期待,三年的年級前十。
280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半天我才擠出一句話:“怎么會這樣……”
他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哭聲很大,一點都不像裝出來的。
“李老師……我對不起您……我讓您失望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沒事的嘉城,一次考試不代表什么。你要是想復讀,老師再幫你一年。”
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虛偽。
280分,在貴州那個地方,連專科都上不了。復讀一年又能怎樣?
但我還是說了,我不想讓他覺得我放棄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李老師……我不想復讀……我想去澳洲留學。”
我愣住了。
“什么?”
“我有同學在那邊,他說那邊的學校可以先錄取,只要交88萬保證金……李老師,求您了,最后幫我一次。”
88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大石頭,砸在我心上。
我一個小學老師,一個月工資四千多塊。三年給他湊了十一萬多,已經是省吃儉用省下來的了。
88萬,我就是砸鍋賣鐵也拿不出來。
“嘉城,你聽我說,”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88萬不是小數目,老師真的拿不出這么多錢。”
“老師,您不能幫我想想辦法嗎?您認識那么多人,能不能幫我借借?我以后一定還您,我發(fā)誓……”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急切。
我心里有什么東西,忽然動了一下。
不對。
太著急了。
一個剛高考完的孩子,怎么會這么快就知道國外學校的事情?
他連國內的高考都考不好,憑什么覺得國外能錄取他?
還有,他說的“保證金”是什么東西?我雖然不懂留學的事,但也知道國外學校的錄取哪有這么容易。
但我沒說出這些疑問。
我只是說:“你讓我想想。”
然后掛斷了電話。
電話掛斷后,我坐在沙發(fā)上,盯著手機屏幕發(fā)呆。
雨還在下,窗外的雨聲噼里啪啦的。
我腦子里一片混亂,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但又說不清楚。
我翻出這三年跟葉嘉城的全部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地看。
從第一次他叫我“李老師”,到后來他開始叫我“李媽媽”。
從第一次他發(fā)來成績單,到后來他陸陸續(xù)續(xù)要錢的各種理由。
買學習資料、交補習費、交輔導費、生病住院、媽媽生病、爸爸受傷……
每一條消息,都像一個鉤子。
我看著看著,手開始抖。
我翻出那些成績單的照片,一張一張地對比。
第一個學期的成績單上,蓋的是縣二中的章。
第二個學期,蓋的還是縣二中的章。
但第三個學期開始,章就不一樣了。
我一開始沒注意,現(xiàn)在拿出來放大仔細看,發(fā)現(xiàn)后面的幾張成績單上的公章,線條特別細,顏色也不太均勻。
像是自己刻的章蓋上去的。
我越想心里越慌。
04
那天晚上我?guī)缀鯖]睡。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一個平時考試能考年級前十的孩子,就算發(fā)揮失常,也不至于差到這個地步。
除非那些成績單,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再也睡不著了。
我爬起來,把那些成績單又翻出來看了一遍。
除了公章不對,我還發(fā)現(xiàn)了一個細節(jié)。
那些成績單上的字跡,每次都是一樣的。不管是語文、數學還是英語,每個老師批改的分數,筆跡都一模一樣。
一個學校十幾個老師,總不能全是一個字跡吧?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老師的打分,而是他自己寫的。
我盯著那些成績單,手心里全是汗。
我恨自己為什么當時沒仔細看。又恨自己為什么看了不愿意相信。
第二天一早,我打電話給馬健。
“老馬,你幫我查一下,縣二中的電話是多少。”
馬健那邊愣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葉嘉城的高考成績告訴了他。
馬健沉默了好一會兒。
“280分?不可能吧?那孩子不是一直考得挺好嗎?”
“我也覺得不對,”我說,“所以想打電話去學校問問。”
馬健說他幫我找找電話,過會兒給我回。
我等了將近一個小時,馬健的電話才打回來。
“秀蘭,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著急。”
他這句話一出來,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跟縣二中的一個老師打聽了一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