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工資那天下午,我拿著信封走進電梯,手都在抖。
旁邊的小年輕湊過來,小聲問:“林哥,您的多少?”
我沒說話,把紙條抽出來給他看了一眼。
他整個人愣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8萬8變8800?這,這搞錯了吧?”
我沒有回答。
推開曹總辦公室的門時,周曉萱正在她耳邊說著什么,看到我進來,趕緊閉嘴。
曹總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一抽:“老林,怎么了?”
我把工資條放在她面前,一字一句:“曹總,這個數,是不是哪里算錯了?”
她拿起來瞧了瞧,臉色不驚不喜:“沒算錯。新制度,慢慢就好了?!?/p>
我看著她平靜的表情,忽然就笑了。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既然她不把我當人,那也別怪我不把她當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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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到銷售部,我發現所有人都沒動。
十幾個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口,就等我回來。
許亮第一個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問:“林哥,啥情況?”
我沒說話,把工資條拍在他桌上。
他低頭一看,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這他媽的……”他嗓子發緊,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周圍的同事全圍過來了,一個接一個地看那張工資條。
辦公室里安靜得像墳場。
我是銷售總監,在這個行業干了十二年。
八年前單槍匹馬拿下了公司最大的客戶,光那一家就占了全年業績的四成。
五年前帶著團隊啃下三個難啃的硬骨頭,把公司的營收從兩千萬拉到八千萬。
三年前老董事長退休,集團空降了個總經理,那人不熟悉業務,是我帶著團隊撐了一年,才讓公司沒垮。
去年業績破億了,我的月薪加上提成,穩定在八萬八左右。
說句不好聽的,我林振強對得起這間公司。
可現在,工資條上明明白白寫著:8800塊。
“林哥,我的也下來了?!闭f話的是老劉,在銷售部干了九年,他把自己那張工資條遞過來。
4600。
“我也一樣?!毙埥恿艘痪?。
“我3800。”
“我5000。”
一時間,辦公室里全是報數的聲音。
沒有一個破萬的。
所有人都在看著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嗓子眼兒像堵了塊石頭。
“都別急,”我壓著聲音,“我去找曹總談?!?/p>
“談什么?”許亮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林哥,你還沒看出來嗎?這不是算錯了,這就是沖我們來的?!?/p>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從半年前曹愛華空降下來的第一天,我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她來的第一周,開會時就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這間公司的銷售模式太老舊了,全靠人情和關系,沒有核心競爭力?!?/p>
當時我沒吭聲,心想新官上任三把火,讓她燒一燒就過去了。
可她燒的這把火,是沖著我們這些老人來的。
第二個月,她取消了銷售部的差旅費報銷。
第三個月,她砍掉了所有客戶招待費。
第四個月,她開始推“新績效改革方案”,說要“打破大鍋飯”,“讓能者上,庸者下”。
那時候我就該走了。
可我沒走。
我舍不得這幫跟我干了十幾年的兄弟。
我舍不得那一個個客戶,都是我跟他們喝了多少頓酒、跑了多少趟才簽下來的。
我總覺得,公司遲早會明白,老員工不是包袱,是財富。
但現在我明白了。
在曹愛華眼里,我們這些“老人”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廢物。
她巴不得我們全走光,好讓她的人頂上。
“林哥,要不……”許亮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辭職。
這個念頭在我腦子里轉了一整個下午。
下班的時候,我去了趟財務部,想找宋斌聊聊。
宋斌是老財務總監了,跟我在公司共事了十幾年。
他看我進來,嘆了口氣,把門關上了。
“老林,我知道你要問什么?!彼谝巫由?,揉了揉太陽穴,“但這事我也沒辦法。新政是集團批了的,曹總親自拿回來的文件,白紙黑字寫著呢。”
“可這不合規矩?!蔽艺f,“哪怕是改制,也不能把人的工資砍到這個數吧?八千八?我手底下那幫兄弟,有幾個家里還背著房貸呢。”
宋斌沒說話,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推到我面前。
我打開一看,是曹愛華親筆簽名的“績效改革方案”。
里面白紙黑字寫著:取消銷售部原有提成制度,統一按底薪加季度獎發放。
底薪標準:總監級8800,副總監級4600,普通銷售3800至5000。
季度獎的標準是:完成全年目標后,年底統一核算。
“你看到沒?”宋斌指著最后一行字,“年底結算。也就是說,這一年里,所有人都拿底薪過日子。”
“那如果完不成目標呢?”
宋斌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但那個眼神已經告訴我答案了。
完不成,別說季度獎,連這8800都可能保不住。
我合上文件夾,心里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老林,”宋斌忽然壓低聲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p>
“你說。”
“曹總她,不是一個人來的?!?/p>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身邊那個周曉萱,”宋斌看了看門口,壓著嗓子,“那是她從上一家公司帶過來的。我聽人事那邊說,她們兩個以前在別的公司,搞過類似的事情?!?/p>
“什么事情?”
宋斌沒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02
回到家的時候,老婆已經把飯菜端上桌了。
她看我臉色不對,問怎么了。
我笑笑說沒事,工作上的事,能處理。
她沒多問,只是給我夾了塊紅燒肉,說了句:“少喝點酒?!?/p>
我沒告訴她工資的事。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么開口。
上個月剛跟她說,今年業績不錯,年底能拿到一筆不小的分紅。
這個月就跟她說,工資從八萬八掉到了八千八?
這話我說不出口。
飯吃了一半,手機響了。
是許亮。
“林哥,出來喝兩杯?”
我看了看老婆,她點點頭,說去吧,別太晚。
我到樓下燒烤攤的時候,許亮已經干了兩瓶啤酒。
桌上擺了一堆串,都沒怎么動。
“林哥,坐?!彼o我倒了一杯酒,也不說話,先干為敬。
我陪了一杯。
“你說,我們這些年,到底圖什么?”許亮紅著眼睛,“我女兒上個月剛考上大學,學費一年兩萬五。我他媽一個月拿四千六,連交學費都不夠?!?/p>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還有老劉,”許亮繼續說,“他兒子今年要結婚,彩禮錢還差十萬呢。他本來想著下半年業績好一點,攢一攢就能湊齊?,F在好了,底薪三千八,他能攢個屁?!?/p>
我給他倒了杯酒,自己也滿上。
“林哥,我不是挑事的人,”許亮把酒杯往桌上一頓,“但曹愛華這事,干得太不地道了。她要搞改革,行。要砍費用,也行。但你不能把人往死里整啊?”
“她現在就是在把我們往死里整?!?/p>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
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
我轉頭一看,是老劉。
他端著一次性杯子,紅著眼眶走過來,身后還跟著小張、大李、王胖子……
一張張熟悉的臉。
全是銷售部的人。
“林哥,”老劉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塑料凳子上,“我們剛才在群里商量過了?!?/p>
“商量什么?”我問。
“你要是走,我們全跟著你走。”
我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十幾個人。
他們都看著我,等著我一句話。
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放下酒杯,我看著夜空,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們想好了?”我問。
“想好了。”許亮第一個回答,“在這干下去也沒出路。一年到頭拿底薪,年底要是完不成目標,連底薪都保不住。與其這樣,不如早點走?!?/p>
“對?!崩蟿⒏f,“我們這幫老兄弟,在這個行業干了這么多年,手里的資源去哪里都能找到飯吃?!?/p>
“就是?!?/p>
“林哥,你說句話,我們跟著你干。”
我看著他們的眼睛,心里那股氣頂在胸口,出不來也下不去。
“行。”我說,“既然大家都想好了,那我們就干一場。”
“怎么干?”許亮問。
我先沒回答,拿起手機,給老婆發了條消息:“今晚可能會晚點回去?!?/p>
然后我看著許亮,一字一句地說:“明天早上,跟我一起交辭職信。”
“所有人都交?”
“所有人都交?!?/p>
許亮端起酒杯,一口悶了:“好?!?/p>
那晚我們喝到凌晨兩點。
沒有人說太多話,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從明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回到家的時候,老婆已經睡了。
我輕手輕腳地躺下,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件事:明天,怎么跟曹愛華開這個口。
我認識她半年了,這個人不是那種會被人嚇住的人。
她強勢,果斷,做事不留余地。
但這些都不是問題。
問題是,我走了,她怎么辦?
公司七成以上的客戶,都在我手里。
這些人,只認我林振強,不認什么曹愛華。
沒有我,她這一年定的目標,一個都別想完成。
想到這里,我心里忽然踏實了。
閉上眼睛,天亮還有四個小時。
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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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到公司的時候,許亮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遞給我一個信封:“打印好了,所有人都簽了名。”
我接過信封,掂了掂分量。
里面有十二個人的名字,每個人都是手寫的簽名。
每個人的名字后面,都按了一個手印。
“走吧。”我說。
走進公司大門的時候,前臺的小姑娘看到我,喊了聲林哥。
我沒回應。
走到銷售部,十幾個人的工位上已經坐滿了人。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著我。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對他們說:“都檢查一下,別有什么遺漏?!?/p>
沒人檢查。
老劉第一個站起來:“林哥,我們都查過了?!?/p>
“行?!蔽夷闷鹦欧?,“那走吧?!?/p>
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十二個人,像一列沉默的軍陣。
走到曹愛華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門是開著的。
她正坐在里面喝咖啡,看到我們一群人站在門口,眉頭一皺。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沒說話,走進去,把信封放在她桌上。
“曹總,這是我們十二個人的辭職信?!?/p>
她放下咖啡杯,看著桌上的信封,沒伸手去拿。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們不干了。”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先是意外,然后是惱火,最后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林總監,你想好了?”
“想好了?!?/p>
“你帶了這么多人一起走,這是要跟公司對著干?”
“不是對著干,”我說,“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拿起信封,翻開看了看,又放下了。
“行?!彼f,“我不攔你們?!?/p>
“那手續?”
“我讓周曉萱幫你們辦。”
我點點頭,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叫住我:“老林?!?/p>
我停下來,沒回頭。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我回頭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
我走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回到銷售部,周曉萱已經過來了。
她手里拿著一疊表格,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林總監,交接清單,您先填一下?!?/p>
我接過表格,開始一項一項地填。
客戶信息。
合同臺賬。
項目進度。
應收款項。
工作量很大,但我不想拖。
我填得快,周曉萱收得快。
填到最后一項的時候,她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林總監,您知道您這一走,對曹總意味著什么嗎?”
我抬眼看著她:“什么意思?”
“沒,沒什么。”她笑得有點勉強,“就是隨口一問?!?/p>
我沒追問。
但心里已經記下了。
交接手續辦了一個上午。
中午十二點,所有手續全部完成。
我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準備走人。
路過茶水間的時候,聽到里面有人在說話。
是保潔張阿姨。
“小林,”她探出頭來,左右看了看,朝我招招手,“你過來一下?!?/p>
我走過去,她一把把我拉進茶水間,把門關上了。
“張姨,怎么了?”
她的表情很緊張,不像平時那個愛說愛笑的老太太。
“小林,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p>
“您說?!?/p>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塞到我手里:“這個,你拿回去看?!?/p>
信封不大,但里面鼓鼓的,好像裝了不少東西。
“這是什么?”
“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她壓低聲音,“但路上千萬別拆,也別讓任何人看到?!?/p>
我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張姨,到底怎么回事?”
她猶豫了一下,湊到我跟前,壓低聲音說:“你記得以前那個姓王的財務總監嗎?”
“王總?”我愣了一下,“他不是兩年前就離職了?”
“他不是離職,”張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是被曹愛華擠走的。”
我心里一沉。
“他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張姨看著我,“他說,曹愛華的背后,還有人?!?/p>
“什么人?”
“她表哥。”
“她表哥怎么了?”
張姨搖了搖頭:“你自己回去看吧。有些事,我說不清楚,但你看完就知道了。”
她把門拉開,推著我往外走:“快走,別讓人看到了?!?/p>
我揣著那個信封,離開了公司。
走出大門的那一刻,陽光刺眼。
我回頭看了一眼這棟我待了十二年的樓。
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04
回到家,我把自己關在書房里,拿出張姨給的那個信封。
打開一看,里面是一疊復印件。
第一頁是一份“投資計劃書”。
投資方:明遠資本。
法人代表:曹建軍。
曹建軍。
曹愛華。
姓一樣。
邊上還有一行小字:“曹建軍系曹愛華女士表兄。”
我繼續往下翻。
計劃書的內容讓我后背發涼。
明遠資本計劃注資盛華電子,條件是:公司必須完成“人員精簡”和“資產重組”。
“人員精簡”的目標,是清退在職五年以上的老員工,降低人力成本。
“資產重組”的目標,是把公司的應收賬款和存貨,打包賣給明遠資本控制的第三方公司。
然后。
公司完成“重組”后,明遠資本會推動公司“上市”。
上市成功后,原始股東套現離場。
而整個計劃的關鍵環節,是“老員工清退”要在半年內完成。
為什么是半年?
因為半年后,明遠資本的注資就會到位。
如果到時候公司里還有大批老員工,人力成本降不下來,賬就不好做了。
我看完這份計劃書,手心全是汗。
原來如此。
曹愛華這半年搞的所謂“改革”,根本不是為了公司發展。
她是要把公司“洗干凈”,好讓她表哥帶著錢進來抄底。
我們這些老員工,就是她要“洗掉”的雜質。
難怪她要把工資壓到這么低。
壓得越低,走的人越多。
走得越多,她越省事。
但有一個問題。
既然她希望我們走,那為什么我今天交辭職信的時候,她看起來那么意外?
還有,她說的那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又是什么意思?
我把這些疑惑壓在心底,繼續看那些文件。
后面幾頁,是曹愛華和周曉萱之間的郵件往來。
其中有一封,讓我徹底愣住了。
郵件里,曹愛華給周曉萱安排了一個任務:讓她私下接觸幾個大客戶,“建立關系”。
郵件里還說:“必須趕在林振強走之前,把這幾個人穩住。不然他一走,客戶跟過去,我們就全完了?!?/p>
我看到這里,笑了。
笑得很苦。
原來她不是不想讓我走。
她是不敢讓我走。
她知道,我手里的客戶資源,是她整個計劃里最關鍵的環節。
沒有那些客戶,她的“資產重組”就是一句空話。
沒有那些客戶,她表哥的錢投進來,也產生不了收益。
所以她才會在我交辭職信的時候,露出那種表情。
她是被逼到墻角了,不得不看著我走,又舍不得我走。
我把那些文件收好,放進了保險柜里。
走出書房的時候,老婆正在客廳看電視。
她看到我的表情,問:“沒事吧?”
我笑了笑:“沒事。”
“工作的事?”
“都處理好了?!?/p>
她沒再問,只是說了句:“冰箱里有飯菜,熱熱就能吃?!?/p>
我說好。
吃飯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許亮發來的微信:“林哥,曹愛華下午召集新員工開會了。聽說要給新人漲薪,底薪一萬二起步?!?/p>
我放下筷子,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一萬二。
給新人的底薪是一萬二。
給我們這些干了十幾年的老人,是八千八。
我笑了。
這個曹愛華,還真是會算賬。
老員工有經驗有資源,不好控制,所以要趕走。
新人什么都不懂,好調教,所以要留。
可惜她忘了一件事。
新人什么都不會,那誰來干活?
誰來跑客戶?
誰來簽合同?
誰來扛業績?
就憑她那一套“績效考核”?
我拿起手機,給許亮回了一條:“別急,讓她先高興兩天?!?/p>
我放下手機,繼續吃飯。
心里已經有了一個計劃。
但這個計劃還不是時候。
得先等一等。
等我搞清楚,張姨手里另外那些東西,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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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等了兩天,我決定主動出擊。
第三天一早,我撥通了張姨的電話。
“張姨,是我,小林?!?/p>
“小林啊,你還好吧?”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擔心。
“挺好的。張姨,我想問您一件事?!?/p>
“您給我的那些文件,是從哪里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小林,電話里說話不方便。你要是有空,我們找個地方見面說?!?/p>
“行。哪里?”
“老地方,公司樓下的那家早餐店。”
“什么時候?”
“今天中午。十二點,我午休的時候。”
掛斷電話,我提前出了門。
到了那家早餐店,張姨已經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了。
她穿著便服,不仔細看,根本認不出來。
我走過去坐下,她給我倒了杯茶。
“小林,我先跟你說件事。”她的表情很認真,“你現在不是公司的人了,有些話,我也不用藏著掖著了。”
“那個姓王的財務總監,是我小叔子?!?/p>
我愣了一下:“王總是您的……”
“對,他是我老公的弟弟。”張姨點點頭,“他在公司干了好多年,比你還早。后來曹愛華來了,就看他不順眼?!?/p>
“為什么?”
“因為他太精了。”張姨說,“他管了那么多年賬,公司的每一筆錢,他都清楚。曹愛華想動什么手腳,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所以曹愛華把他擠走了?”
“算是。”張姨嘆了口氣,“但也不全是。”
“那還有什么?”
張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沉默了半晌才開口。
“他發現了一件事。”
“什么事?”
“曹愛華她表哥,早就跟公司前任老董事長談過注資的事。老董事長沒同意。后來老董事長退了,集團空降了曹愛華,這才把那份計劃翻了出來。”
我腦子里飛快地轉著:“所以,曹愛華來當這個老總,根本就不是集團的意思?”
“也不能這么說?!睆堃虛u搖頭,“集團也想改制,但改制的方向,不是曹愛華搞的那一套。曹愛華是借著‘改制’的由頭,在給她表哥鋪路。”
“那她表哥給她什么好處?”
“不知道?!睆堃陶f,“但我小叔子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曹愛華這個人,不簡單。她不只是為了錢。”
“還為了什么?”
“為了證明自己。”
我愣住了。
“她上一家公司也干過類似的事?!睆堃虊褐ぷ?,“她在那邊搞了一批老員工,把公司做‘干凈’了,引了一個投資方進來。結果投資方賺了錢,她被踢出來了。原因就是因為她手段太狠,得罪了太多人?!?/p>
“所以她來盛華,是想再試一次?”
“對。”張姨說,“她想證明,她那一套是對的。不是她的問題,是上一家公司的人不給力?!?/p>
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
心里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不是因為憤怒。
而是因為不甘。
我林振強干了十二年,居然成了別人“證明自己”的墊腳石。
“小林,”張姨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小叔子走之前,還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他說,曹愛華最怕的,不是你去集團告狀?!?/p>
“那她怕什么?”
“怕你把她表哥那份計劃書,公之于眾?!?/p>
我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那份計劃書里,有一個條款?!睆堃痰穆曇粼絹碓降停懊鬟h資本只負責出錢,如果公司經營不善,所有的債務和損失,全部由公司自己承擔。也就是說,她表哥只賺不賠。但公司要是輸了,所有人都跟著倒霉。”
“那曹愛華呢?”
“她?”張姨苦笑了一聲,“她拿的是明遠資本的咨詢費。公司虧不虧,跟她沒關系?!?/p>
我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心里那根弦,終于斷了。
難怪她敢這么干。
難怪她不在乎我們這些老員工的死活。
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這間公司共存亡。
她就是一個“干干凈凈”的操盤手。
贏了,她拿錢。
輸了,她走人。
留下一個爛攤子,讓我們這些人來收拾。
我站起來,對張姨說了句謝謝。
“小林,你打算怎么辦?”
“我?”我笑了笑,“我打算讓她知道,什么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06
離開早餐店后,我直接打車去了公司。
不是去找曹愛華。
是去找一個人。
財務總監宋斌。
我到公司的時候,正是午飯時間。
前臺認識我,看到我回來,有點意外:“林哥,您回來了?”
“我找宋總,他在嗎?”
“在的,在辦公室。您等一下,我幫您通報一聲?!?/p>
“不用了,我自己去?!?/p>
我走到財務部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笔撬伪蟮穆曇?。
我推門進去,他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老林?你怎么回來了?”
“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他把門關上,給我倒了杯水。
“說吧,什么事。”
我沒繞彎子,直接把張姨給的文件放在他面前。
宋斌打開一看,臉色變了。
“這些……你從哪里搞到的?”
“你別管我從哪里搞到的。”我說,“我就問你一件事:你知道這事嗎?”
宋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我知道一些?!?/p>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因為我說了也沒用?!彼伪罂吭谝伪成希嗔巳嘌劬?,“曹總手里有集團的紅頭文件,她那些方案,都是集團批了的。我要是跳出來說‘這是假的’,那我不是找死嗎?”
“但這份投資計劃書是真的?!?/p>
“我知道是真的?!彼伪筇痤^看著我,“但你告訴我,就算我現在拿著這份文件去集團,誰信我?我會不會被曹愛華倒打一耙,說我偽造文件?”
我沉默了。
他說得對。
在這種事情上,沒有鐵證之前,誰敢站出來指證?
“那你打算怎么辦?”宋斌問。
“我要讓曹愛華自己承認?!?/p>
“怎么讓她承認?”
“很簡單?!蔽艺f,“讓她騎虎難下?!?/p>
宋斌看著我,像是在猜我葫蘆里賣什么藥。
“你手上有公司的應收賬款明細嗎?”
“有。”
“有多少?”
宋斌想了想:“大概一千兩百萬左右。有很多是老客戶的欠款,賬期快到了?!?/p>
“這些客戶,我認識幾個?”
“光是回款前五的大客戶,你就認識三個?!?/p>
“那就夠了?!?/p>
宋斌愣了愣:“你到底想干什么?”
“沒什么?!蔽倚α诵?,“就是想讓曹總知道,她可以逼走我,但她逼不走那些客戶?!?/p>
我走出宋斌辦公室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周曉萱。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林總監?您怎么在這?”
“來找宋總談點私事?!?/p>
“哦?!?/p>
她笑得有點勉強,但我沒在意。
往外走的時候,我繞了一下路,經過了大會議室。
門是關著的,但隔著玻璃,我看到里面有七八個人。
都是新面孔。
曹愛華站在白板前,正在上面寫寫畫畫。
她看起來意氣風發。
像個勝利者。
我沒有停下來,直接走出了公司大門。
但我腦子里,已經開始轉了。
三天后,許亮給我打了個電話。
“林哥,你猜怎么著?”
“怎么了?”
“曹愛華今天開會,說要提拔新員工。底薪漲到一萬五,還給配車。”
“然后呢?”
“然后她讓新員工簽了一份補充協議。協議里有一條:試用期內,公司可以隨時解約,不賠償?!?/p>
這話我聽過。
張阿姨說過,那份投資計劃書里提到過:新員工是“背鍋”的。
曹愛華給新人高底薪,是為了讓他們進來。
但她留了一個后手:隨時可以攆人,不用賠錢。
一旦計劃完成,這些新人就是她的棄子。
我心里那根弦,崩得更緊了。
“許亮,幫我辦件事?!?/p>
“幫我聯系一下那幾個大客戶?!?/p>
“哪個幾個?”
“回款前五的那幾個。”
許亮沉默了幾秒:“林哥,你這是……”
“我這不是要搶生意?!蔽艺f,“我是要讓他們知道,盛華電子現在是什么情況?!?/p>
許亮說好。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
天空很藍,陽光很好。
但我知道,暴風雨馬上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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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許亮那邊很快就有了消息。
他先聯系了最大的客戶,那個過去八年一直跟我打交道的劉總。
劉總聽到是許亮找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見面。
第二天下午,我和許亮坐在劉總的辦公室里。
辦公室里擺著茶具,劉總給我們泡了壺鐵觀音。
“林總,好久不見?!眲⒖傁乳_口,“聽說你離職了?”
“消息傳得挺快。”
“這個圈子就這么大?!眲⒖傂π?,“我聽說,你跟新來的那個姓曹的老板,鬧得挺不愉快?!?/p>
“也不算鬧。”我說,“就是理念不同?!?/p>
“理念不同?”劉總放下茶杯,“我聽說她給你開了8800的工資?”
我沒否認。
“那個數,在你們這個行業,連個實習生都招不到。”劉總搖搖頭,“她這是把你往絕路上逼啊?!?/p>
“所以我就走了。”
“走的只有你一個?”
“十二個人。都走了?!?/p>
劉總愣了一下:“你手下那幫兄弟,全走了?”
“全走了?!?/p>
他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抬頭看著我:“林總,咱們打交道這么多年,我不跟你說虛的。你們公司下半年的賬,還有一筆尾款沒結?!?/p>
“多少錢?”
“兩百萬。”劉總說,“本來按合同,下個月就該付了。但現在這種情況,我不確定該不該付這筆錢。”
“因為我不確定你們公司還能不能干下去?!?/p>
我心里一動:“劉總,您這話怎么說?”
“我也不是亂說的。”劉總靠在椅背上,“我前兩天跟你們公司的人聊了一下,聽說新老板搞了一套什么‘新績效改革’,把你們這些老人都清理了。這種公司,誰敢放心合作?”
我看著劉總,心里有了一個主意。
“劉總,有一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那筆尾款,我可以幫您收。”
“幫我收?”劉總皺起眉頭,“你不是已經離職了嗎?”
“是離職了?!蔽艺f,“但我可以以‘原項目負責人’的身份,幫您跟公司交涉。畢竟這筆合同是我簽的,客戶信息我全都有?!?/p>
劉總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林總,你這個人,不簡單。”
我只是笑笑,沒接話。
劉總想了想,從抽屜里拿出手機:“行,你把你的聯系方式給我。有需要的時候,我找你?!?/p>
走出劉總公司的時候,許亮追上來問:“林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讓曹愛華知道,”我看著遠處的天空,“她可以逼走我,但她逼不走我手里的東西?!?/p>
“你是說客戶?”
“不全是。”我說,“還有信息。”
我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是宋斌的。
“宋總,幫我查個資料?!?/p>
“問一下公司那二十個最大的客戶,他們的應收賬款,還有多少沒結算?!?/p>
宋斌在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老林,你這是要干什么?”
“別問了。你就告訴我,查不查得到?!?/p>
宋斌沉默了幾秒:“能查到。但你得跟我保證,這事不能鬧太大?!?/p>
“我保證。”
掛斷電話,我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我已經準備好了。
現在,就等曹愛華自己跳進來。
兩天后,機會來了。
許亮給我打電話,聲音里帶著興奮:“林哥,大新聞?!?/p>
“什么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