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富蹲在河邊石頭上,手里的魚竿彎成一張弓。
水底下那東西力道大得嚇人,魚線繃得嗡嗡響。
他咬著牙使勁拽,額頭上青筋直冒。
僵持了不到兩分鐘,“啪”的一聲,竿子斷成兩截,上半截連著漁輪一起沉了下去。
水面泛起一圈漣漪,又恢復了平靜。
他愣愣地看著手里的半截竿子,罵了句娘,拎起水桶就往家走。
第二天中午他再來,水位退了一大截。
他卷起褲腿下水,走到昨天坐的那位置,腳下踩到一塊硬邦邦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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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八月初六,天熱得連知了都不叫了。
李國富早上四點多就起了床,煮了鍋稀飯,就著咸菜對付了一頓。他把魚竿漁輪收拾好,又往保溫杯里灌滿濃茶,拎著塑料桶出了門。
從村子走到河邊,得二十來分鐘。
路上碰見幾個早起干活的,打了聲招呼,沒人跟他多說。
都知道這老頭的脾氣,釣魚的時候誰搭話他跟誰急。
河叫青水河,從北邊山里流下來,繞過大半個鎮子,匯入南邊的大江。
李國富在這條河邊釣了二十三年,哪段水深哪段水淺,哪段有石頭哪段是泥底,他心里門兒清。
今天他選的是個老位置,河面寬,水流緩,底下有暗坑,往年這個季節大魚多。
他放下桶,裝好線,掛上餌,把鉤子甩了出去。
鉛墜入水的聲音很輕,在清晨的空氣里格外清晰。
他點了一根煙,坐在石頭上等著。
水面安安靜靜的,偶爾漂過幾片落葉。
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在河面上,亮晃晃的刺眼。
他挪了挪屁股,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把煙頭彈進水里。
等了一個多小時,浮漂紋絲不動。
他又換了個地方試了試,還是一樣。
“今天邪門了。”他嘀咕了一句,回到老位置重新下鉤。
這一竿下去,就不一樣了。
鉤子入水沒到三分鐘,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李國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竿子,使勁往上一提。
竿子彎成了弓,魚線繃得緊緊的,發出金屬般的響聲。
水底下那東西開始掙扎,力道大得超乎想象。
李國富雙腳踩穩,兩只手死死握著竿子,身子往后仰。
他的手在發抖,手臂上的肌肉繃得死緊。
“媽的,這是條什么玩意兒!”他咬著牙說。
水底那東西突然發力,往河中心竄去。
漁輪上的線嘩啦啦地往外放,竿子差點脫手。
李國富趕緊往回拉,可根本拉不住。
那東西力氣太大了,像是頭牛在水底下拽。
他心里有點慌了。
釣了二十三年魚,從沒遇到過這么大的家伙。
他側著身子,把竿子抵在腰上,兩只手一起用力。
魚線割著水面,發出“嗤嗤”的聲音。
突然,一陣巨大的力道傳來,他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下。
然后就是“啪”的一聲脆響。
竿子從中間斷成了兩截,上半截連著線、連著漁輪,一起沉進了水里。
李國富捏著手里半截竿子,看著水面慢慢恢復平靜。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把斷竿扔在地上。
“操!”
他罵得很大聲,聲音在河面上彈來彈去。
蹲下來,把手伸進水里試了試溫度。
水是涼的,跟往常一樣。
可他覺得渾身燥熱,心里憋著一團火。
那根竿子跟了他八年,是他兒子從城里帶回來的,花了三百多塊錢。
就這么沒了。
他坐在石頭上又抽了一根煙,盯著水面發呆。
水底下什么動靜都沒有。
那半截竿子和漁輪,像是被河吞了一樣。
他把煙頭摁滅在地上,站起來收拾東西。
塑料桶、保溫杯、魚餌盒,一樣一樣裝進袋子里。
撿起那半截斷竿的時候,他看了眼斷裂的地方。
茬口很齊,像是被刀切開的。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到家里,他把東西往墻角一扔,坐在堂屋里發呆。
老伴走后的這些年,釣魚是他唯一一點樂子。
現在竿子斷了,漁輪沉了,他連這點樂子也沒了。
下午他喝了點酒,一個人坐在門口發呆。
隔壁張翠蘭路過,看他這樣子,問了一句:“咋了老李?”
“沒事,竿子斷了。”他頭也沒抬。
“那再買一根唄。”
“買啥,不釣了。”
張翠蘭看他臉色不對,沒再多說,走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那條魚得多大,才能把竿子拽成那樣?
他越想越睡不著,干脆起來又喝了半瓶酒。
喝著喝著,他想起一件事。
鎮上老劉家兒子就是做漁具生意的,店里應該有竿子賣。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算了。
一根竿子幾百塊,舍不得。
反反復復想了大半夜,他最后決定:明天去河邊看看。
要是運氣好,那半截竿子卡在什么地方,說不定能撈上來。
實在不行,至少把漁輪撿回來,換個竿子還能用。
打定主意,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人睜不開眼。
他刷牙洗臉,吃了兩個饅頭,又喝了杯茶。
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半截斷竿帶上了。
萬一能用上呢?
走到河邊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河里的水,比昨天淺了不少。
河岸邊上露出一大片新泥。
他沿著河岸走了幾步,發現水至少退了一米多。
這年頭旱得厲害,七八月都沒下過一場透雨,河水一天比一天少。
他心里有了盼頭:水淺了,竿子就容易找了。
他脫了鞋,卷起褲腿,往水里走。
腳踩進泥里,軟軟的,涼涼的。
河底的地勢他很熟,哪里有石頭他都記得。
可走到昨天坐的那個位置附近時,他停住了。
腳下踩到的不是軟泥,是硬東西。
他低頭往下看,水很清,勉強能看到河底。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半埋在泥沙里。
他彎腰用手扒了扒,那東西露出來——
是一塊石板。
青灰色的,表面很光滑,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東西。
他蹲下來,用手把石板上的泥沙拂掉。
一個字,兩個字……他一個一個地認:“光緒十七年,七月初七,亡者名錄。”
下面刻著幾排名字,長長短短,至少幾十個。
他腦子里“嗡”的一聲。
手一軟,整個人坐在了水里。
02
李國富在水里坐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水涼得刺骨,他卻一點沒感覺。
眼睛死死盯著那塊石板,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光緒十七年,那是1891年。
一百多年前的事。
石板上的字刻得整整齊齊,密密麻麻,從頭到尾都是人名。
他數了數,大大小小一共七十三個人。
有姓張的,姓王的,姓李的,姓劉的……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李長生”。
他二爺爺就叫李長生。
他爸說過,二爺爺年輕的時候發大水淹死了,尸體都沒找到。
他哆嗦著站起來,腿還是軟的。
這塊石板在他釣魚的位置下面,埋了不知道多少年。
今年水退得厲害,才露出了這么一角。
他拿出手機,對著石板拍了幾張照片。
拍完還覺得不夠,又拍了個小視頻。
然后他也沒心思撈竿子了,急急忙忙穿上鞋往村里走。
走到半路碰見程建明,騎個電動車正要去鎮上買菜。
程建明看他神色不對,停下車問:“老李,你咋的了?臉白得跟紙一樣。”
“老程,你下來看樣東西。”
“啥東西?”
“河里有塊石頭。”
程建明下了車,跟著他走到河邊。
李國富指著水里那塊石板:“你看。”
程建明彎腰看了看,臉色也變了。
“這是……光緒十七年那個禁地碑?”
“你認識?”
“我聽老一輩說過。”程建明蹲下來,仔細看了看,“以前青水河發過一場大水,淹死了不少人。后來活著的人就在河邊立了塊碑,把死人的名字刻上去,算是給他們留個念想。”
“那這碑為啥埋在水底下?”
“我聽說,當年立碑的地方離河岸太近。后來河水改了幾次道,那碑就被淹了。”
李國富盯著那石板看了半晌,問:“那上面的人,是不是尸體都沒找到?”
程建明點了點頭:“大水沖走的,哪找得到。”
“我二爺爺也在上面。”
程建明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都是老早的事了,別多想。”
李國富沒說話。
他覺得心里堵得慌。
二十多年了,他就在這塊石碑上頭的河里釣魚。
他坐的那塊石頭,距離這塊碑不到兩米。
那些淹死的人,就在他腳底下。
程建明看他不對,拉著他說:“走吧走吧,別看了,晦氣。”
李國富被他拽著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河水清亮亮的,陽光照在上面,金燦燦的。
可他看著,總覺得心里發毛。
回到家,程建明在他家坐了一會兒。
“你那個竿子,找到了沒?”
“沒找。”李國富搖搖頭,“那還有心思找竿子。”
“那根竿子可是好東西。”
“好啥好,都斷了。”
程建明識趣地沒再提這事,又聊了幾句就走了。
李國富坐在堂屋里,把那幾張照片翻出來反復看。
石板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像是活過來一樣。
他突然想起來,他媽以前跟他說過,二爺爺死的那年,他媽才兩歲。
她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發大水之前三天,二爺爺在河邊撿到了一根魚竿。
“一根舊魚竿,”他媽說,“你二爺爺高興得跟啥似的,天天去河邊釣魚。”
“結果水一來,人就沒了。”
那時候他小,不懂什么叫宿命。
現在想想,心里頭不是滋味。
他翻著手機里的照片,突然想到了什么。
重新打開,一張一張地看。
石板上的名字,有的是他認識的姓氏。
趙家、錢家、孫家、李家……
都是這個鎮子上的人。
這么些年,老輩子死了,年輕人搬走了,有些姓氏都快絕了。
可這塊碑還在。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他爸的名字,會不會也在上面?
他趕緊翻,在最底下找到了。
“李德厚。”
沒錯,就是他爸。
他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
他爸不是發大水死的,是得病走的。
可他爸的名字,為什么會刻在石碑上?
那石碑是一百多年前立的,刻的應該是淹死的人。
他爸出生在1940年,石碑是1891年立的。
這時間差了幾十年,怎么對得上?
他越想越亂,腦子里亂成一團。
他又看了看手機,發現自己之前拍的那個小視頻,拍到了石板上一處不顯眼的地方。
那地方刻著幾個小字,之前沒注意。
他放大了看,那幾個字是:“天收,勿近。”
他的后背一下子涼了。
這時候,院子里突然傳來一聲響。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見院子里扔著一根魚竿。
一根舊魚竿,上面還掛著斷了的魚線。
他愣在那里,手緊緊握著門框。
那根竿子,跟他昨天斷在河里的那根一模一樣。
不,不是一模一樣——
就是同一根。
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竿子。
竿子是濕的,上面還掛著水草和泥。
竿子上的漁輪還在,漁輪上的魚線斷了一截。
斷口很齊,像被什么利刃割斷的。
他把竿子拿進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沒錯,就是他兒子從城里帶回來的那根。
竿子手柄上還纏著防滑膠帶,是他自己纏的。
可他明明記得,昨天這根竿子斷在河里了。
斷成兩截,連著漁輪一起沉了。
現在它好端端地躺在他的院子里。
除了上面的水跡和泥沙,一點看不出斷過的樣子。
他拿起那竿子,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院子。
院子里空蕩蕩的,什么人都沒有。
他心里頭有些發毛,但又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太陽高高掛著,天還亮著。
不該怕的。
他這么跟自己說著,把竿子靠在墻角。
可吃飯的時候,他一直心不在焉。
端著碗,筷子懸在半空,好一會兒才夾一口菜。
晚上他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怎么也睡不著。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涼颼颼的。
他聽見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聲響。
翻身起來,撩開窗簾往外看。
院子里空蕩蕩的,月光照在地上,白慘慘的。
那根竿子還靠在墻角,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人站在那兒。
他縮回床上,拉過被子蓋住頭。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那根竿子,到底是誰送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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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國富一宿沒怎么睡,天快亮的時候才算合了會兒眼。
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曬得屋里熱烘烘的。
他起來洗臉的時候看了眼鏡子,眼睛紅紅的,一臉憔悴。
他煮了碗面,隨便對付了幾口。
吃完面,他拿著那根魚竿翻來覆去地看。
竿子上的水早就干了,泥也掉了。
可上面的斷痕還在,被什么補過似的,痕跡很淺。
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那根竿子的竿身是碳素的,斷了的話很難接。
可這根竿子斷口處有一圈黑漆漆的東西,像是用什么粘的。
他拿到鼻子前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腥味。
說不出來是什么腥,反正不是魚腥。
他想了想,決定去找程建明。
程建明教了大半輩子書,見得多,能給他拿個主意。
他到程建明家的時候,程建明正在院子里澆花。
看他手里拿著那根竿子,愣了一下。
“撿回來了?”
“不是撿的。”李國富把竿子遞給他,“有人半夜扔我院子里了。”
“啥?”程建明接過竿子看了看,“這不是你那根嗎?竿子上的防滑膠帶都在。”
“是啊,就是昨天斷在河里的那根。”
“斷了?”程建明翻過來看了看竿身,“這不是好好的嘛。”
“你看斷口。”李國富指了指竿身上那圈黑色的痕跡,“在這兒呢。”
程建明瞇著眼睛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
“這是什么東西粘上去的?”
“不知道。”李國富搖頭,“我一覺醒來,這竿子就擱我院子里了。”
程建明皺著眉頭想了想:“是不是誰跟你開玩笑?”
“誰跟我開這玩笑?我釣了二十三年魚,就這根竿子跟了我八年,誰都知道。”
“那你昨天在河邊,還有別人不?”
“沒有。一大早去的,就我一個人。”
程建明把竿子還給他,想了半天,說:“要不,你去河那邊再看看吧。”
“看啥?”
“看看有沒有什么別的。”
李國富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倆人一起往河邊走去。
路上李國富把石板的事又跟程建明說了說。
程建明聽著,眉頭一直皺著沒松開。
到了河邊,水又退了一些。
那塊青石板露出了一大半,上面的字看得更清楚了。
李國富蹲下來,指著最底下那幾個小字:“你看,這兒刻著‘天收,勿近’。”
程建明湊近了看,臉色變了變。
“這四個字,我好像聽我爸說過。”
“你爸說過?”
“我以前聽我爸提過一嘴,說光緒年間發大水之前,也有這么一塊碑立在河邊。碑上就刻著‘天收,勿近’。后來水退了,那塊碑就不見了。”
“那這塊呢?”
“不知道。我估摸著,可能不是同一塊。”
李國富心里頭沉甸甸的。
他又看了那石板一眼,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石板的右上角,有個缺口。
缺口不大,但能看出來是被什么東西砸掉的。
他蹲下來仔細看,發現缺口邊緣發黑,像是被火燒過。
“老程你看這兒。”
程建明也蹲下來看了看。
“這缺口,像是被雷劈的。”
“雷劈的?”
“嗯。我以前在書上看過,被雷劈過的石頭,邊緣就是這樣。”
李國富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站起來往后退了幾步,離那石板遠了些。
程建明也站起來:“走吧走吧,別看了。這地方待著不舒服。”
兩個人往回走了幾步,李國富突然停住了。
“等一下,我竿子還放那兒呢。”
他轉身回去,彎腰去撿地上那根舊魚竿。
手碰到竿子的那一刻,他覺得竿子上有什么東西在動。
他低頭一看,竿子上有個銅鈴鐺。
鈴鐺不大,已經銹得發綠了,風一吹,叮叮當當響。
這鈴鐺,是之前沒有的。
他看了又看,確定自己沒看錯。
那根竿子上,確實系著一個銅鈴鐺。
銅鈴鐺上還刻著兩個字:“王三。”
他腦子里“嗡”的一聲,手一松,竿子掉在地上。
程建明聽到聲音回頭:“咋了?”
“這鈴鐺……上面刻著字。”
程建明走過來撿起竿子看了看,臉色也變了。
“王三?”
“王老三。”李國富聲音有些發抖,“他那根竿子上,也系著個鈴鐺。”
“你咋知道的?”
“他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他說釣魚的時候掛個鈴鐺,魚上鉤一響,省得盯著浮漂。”
“那這竿子……”
“這竿子是他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一絲恐懼。
程建明把竿子放下,問:“你怎么知道王老三的竿子上有鈴鐺?”
“他親口跟我說的。”李國富咽了口唾沫,“他還說,那鈴鐺是他媳婦的陪嫁,系在竿子上圖個吉利。”
“他媳婦不是早就沒了?”
“嗯。他媳婦跟他結婚三年,難產走了。后來他一直一個人過,就靠那根竿子和鈴鐺作伴。”
“那這竿子和鈴鐺,怎么會在這兒?”
他蹲下來,把那根竿子撿起來,仔細看了看。
竿身上有幾個字,刻得歪歪扭扭的。
“王老三,1995。”
他手抖得更厲害了。
1995年,王老三失蹤的那一年。
這根竿子,就是王老三失蹤前用的那根。
程建明也湊過來看,看完之后半天沒說話。
太陽慢慢往西邊落,河面上起了風,吹得水波粼粼的。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程建明先開口:“老李,這事不對勁。”
“我知道。”
“那竿子怎么會在河里?王老三不是失蹤了嗎?”
“失蹤了,就是人沒了。”李國富的聲音很低,“他是在河邊失蹤的。”
“我知道。我記得那天晚上的事。”
程建明摸了摸下巴,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天晚上,王老三來我這兒還書,還帶了一瓶酒。我們倆喝到半夜,他說要去河邊轉轉。”
“他說什么了?”
“他說,這條河不對勁。”
“怎么不對勁?”
“我也說不清楚,他就是那么一說。當時覺得他喝多了,沒在意。現在想想,他那天晚上的眼神,不太對勁。”
李國富看著手里的竿子,心里頭五味雜陳。
王老三失蹤那年他三十五歲,正是干活的年紀。
那天晚上王老三去了河邊,就再也沒回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河岸上找到了一條被撕破的褲腿,還有一只鞋。
之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因為他在外頭打工,沒在家。
后來聽人說,王老三的尸體一直沒找到。
有人說他被水沖走了,有人說他掉進了河里的暗涳。
至于那根竿子和鈴鐺,從沒人提起過。
現在這些東西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而且,是在他開始調查那塊石板之后。
他越想越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有聯系。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聯系。
他看著程建明,問:“老程,你說,王老三的事跟這塊碑,有沒有關系?”
程建明沉默了半晌,說:“我不好說。但這碑,邪門。”
“怎么說?”
“我聽我爸說過,立這碑的時候,村里死了好多人。立碑那年發大水,淹了半個鎮子。后來每年七月十五,都有人到這碑前燒紙。”
“那后來這碑怎么沒了?”
“不是沒了,是沉下去了。”程建明指了指河水,“這條河改過道。碑立的地方,以前是河岸,后來河道一改,碑就被水淹了。”
“那這些年沒人發現?”
“這碑埋在水底下,水混著呢,誰能看見。也就是今年旱得厲害,水退了這么多,才露出來。”
李國富想了想,又問:“王老三失蹤那年,這碑是不是也露出來過?”
程建明愣了一下,回憶了一會兒:“那年夏天是旱過一陣子,我記得。”
“水退得多不多?”
“挺多的,河底都露出來了。”
李國富心里頭的那根弦,突然斷了。
王老三失蹤那年,這碑也露出來過。
王老三失蹤了。
現在他找到了這碑,也撿到了王老三的竿子。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拿著那根竿子,跟著程建明往回走。
到了村口,程建明回家去了。
他一個人站在村口,看著手里的竿子和鈴鐺。
太陽完全落下去了,天慢慢暗下來。
風吹過來,鈴鐺輕輕響了幾下。
叮當,叮當。
像有人在遠處叫他。
04
李國富拿著那根竿子回到家,心里頭一直平靜不下來。
他把竿子立在墻角,進廚房弄了點吃的。
面煮好了,卻一口也吃不下。
他坐在堂屋里,看著那竿子發呆。
外頭天色暗下來了,他沒開燈,就那么坐著。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兒子李波打來的。
“爸,咋樣?釣魚沒?”
“沒釣。”
“咋了?天氣不好?”
“不是。”
他想了想,還是沒說竿子的事。
說了兒子也幫不上忙,還要替他擔心。
“那你這幾天注意身體,天熱別中暑了。”
“知道了。”
掛完電話,他嘆了口氣。
兒子在城里上班,一年到頭難得回來幾次。
他一個人住這老宅子,日子就這么過。
以前有老伴陪著,日子還有盼頭。
老伴一走,就剩他一個人了。
他把手機放到一邊,站起來開了燈。
燈光照在那根舊竿子上,銅鈴鐺閃著幽幽的光。
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把鈴鐺摘了下來。
鈴鐺不大,銹得厲害,上面全是銅綠。
他翻來覆去看了又看,突然注意到鈴鐺里面好像有東西。
他找了根牙簽,小心地把那東西捅了出來。
是一張紙條,卷得很緊。
他展開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字很小,歪歪扭扭的:“老李,快走。”
他的手一抖,紙條差點掉下去。
這個“快走”是什么意思?
是誰寫的?
什么時候寫的?
他想起了王老三的筆記。
那本筆記,還在王老三的老屋里。
王老三失蹤之后,他的老屋就一直空著。
他兒子在外地,一年到頭也難得回來一次。
屋里頭的東西,應該還沒人動過。
他決定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他就起了床,吃過早飯就往王老三的老屋走去。
王老三的老屋在村東頭,是以前的生產隊分的。
青磚瓦房,院子不大,院子里長滿了草。
門鎖著,銹跡斑斑的。
他從口袋里掏出鑰匙,這是昨天從王老三的兒子那兒要來的。
開了鎖,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里頭黑乎乎的,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眼睛適應了光線才走進去。
堂屋不大,正中間放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有厚厚的灰。
左邊是臥室,右邊是廚房。
他先走進臥室,翻箱倒柜地找。
衣柜里還有些舊衣服,床底下有幾個紙箱子。
紙箱子里頭裝的是雜七雜八的東西,舊書、舊報紙、破碗爛碟。
他翻了半天,什么都沒找到。
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他突然看到床板下面的一個縫隙里,露出了一個鐵皮盒子的邊角。
他伸手把盒子掏出來,沉甸甸的。
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本發黃的筆記本。
本子不大,手掌大小,封面上寫著兩個字:“日志。”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時間是1995年3月2日。
“今天又去了河邊。水位又降了一些。那塊石頭露出水面了。”
石頭?
什么石頭?
他繼續往下翻。
“3月5日。石頭上刻著字。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爸跟我說過,那是光緒年間的石碑,每年七月十五有人來燒紙。”
“3月8日。石碑上的名字越來越多。我數了數,有七十三個。我爸說,那是淹死的人的名字。”
“3月12日。我撿到了一根魚竿。是從石碑旁邊撿的。那根竿子很舊,但還能用。”
李國富的手開始發抖。
王老三的日記寫的是他失蹤前的那些日子。
他發現了石碑,撿到了魚竿。
和現在的他,一模一樣。
他繼續往下看。
“3月15日。他們來了。”
“他們”是誰?
日記沒有寫。
接下來的幾頁被撕掉了,只剩下殘破的邊角。
他翻到后面,看到了一封沒寫完的信。
信的開頭寫著:“老李,我這一去,怕是回不來了。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有些事,我本來不想說。可不說,我心里不踏實。”
“我撿到那根魚竿之后,就經常做夢。夢里頭有個人站在河里,渾身濕漉漉的,朝我招手。他說,該你了。”
“我不信這些。可第二天,我在河邊發現了一條魚,一條很大的魚。那魚躺在岸上,像是專門為我送來的。”
“我把它放了。可第三天,它又回來了。”
“連著五天。那條魚每天都會出現在我釣魚的位置。像是專門等著我。”
“老李,我有點怕了。我總覺得,這條河底下,有什么東西。”
后面的內容被水泡過,模糊得看不清楚了。
李國富把日記本合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坐在王老三的床上,半天沒動。
窗外頭太陽明晃晃的,可他覺得冷。
冷到骨頭里。
他想起自己在那塊石碑旁邊釣了二十三年魚。
二十三年。
他一直以為那塊地是自己的老位置。
現在想想,也許不是。
也許那塊地,是別人留給他的。
他站起來,把日記本裝進口袋里。
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王老三的老屋里頭空蕩蕩的,只有灰塵和蛛網。
他關上門,插上門鎖。
外頭的風吹過來,熱烘烘的。
他站在太陽底下,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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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國富從王老三老屋出來,沒急著回家。
他站在村口的槐樹下,把那本筆記又翻了翻。
王老三寫的那封沒寫完的信,他越看心里頭越毛。
那根舊魚竿、那個銅鈴鐺、那張紙條都在他手上。
王老三像是早就知道他會找到這些東西。
他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陽光里慢慢散開,變淡,最后沒了。
他想起王老三失蹤前那段時間,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見了誰都不怎么說話。
有人問他咋了,他說沒事,就是沒睡好。
現在想想,哪是沒睡好。
是怕的。
他抽完一根煙,又點了一根。
抽到一半的時候,他做了個決定。
他要去河邊的防空洞看看。
王老三的日記里提到過那個防空洞。
是以前挖的,說是防空洞,其實就是個地下通道。
入口在河岸邊,被一堆石頭堵著。
他年輕的時候進去過一次,里頭黑漆漆的,走了幾十米就出來了。
他回到家,換了雙舊鞋,又在口袋里塞了把手電筒。
走到河邊的時候,太陽正掛在頭頂,曬得人頭皮發燙。
他繞到河岸東邊,找到那個被石頭堵著的洞口。
石頭堆得很高,亂七八糟的,一看就是有人故意堵的。
他花了十幾分鐘,把石頭一塊一塊搬開。
洞口露出來了,黑漆漆的,像一張嘴。
他站在洞口看了看,里頭什么也看不見。
他打開手電筒,彎腰鉆了進去。
防空洞不高,彎著腰才能走。
洞里頭的空氣濕漉漉的,帶著一股子霉味。
墻壁上長滿了青苔,腳底下是厚厚的泥。
他走了大概二三十米,前方突然開闊起來。
是個小房間,大概十幾平方米。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他看見了墻角的幾個麻袋。
麻袋堆在一起,有的已經被老鼠咬破了。
他走過去,用手電筒照了照其中一個。
麻袋里裝的是什么東西,硬邦邦的。
他解開袋口的繩子,伸手進去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個冰冷的東西。
他一把抓起來,舉到手電筒下一看——
是人骨頭。
一根大腿骨,上面還沾著干涸的黑斑。
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手一抖,骨頭掉在地上。
骨頭落地的聲音很脆,在防空洞里回蕩了好幾下。
他往后退了幾步,后背靠在墻上。
腿在發抖,邁不動步子。
他使勁深呼吸了幾口,逼著自己往前走。
又打開另一個麻袋,里頭還是人骨頭。
小臂骨、肋骨、頭骨。
頭骨上有一個洞,像是被什么東西砸的。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哆哆嗦嗦地按了110。
電話接通了,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警察同志,我……我在河邊發現了一堆骨頭。”
“先生,您在哪里?”
“青水河,村東邊的防空洞里。”
“別動那些骨頭,我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之后,他蹲下來,把那個頭骨輕輕放在地上。
頭骨上那個洞,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被東西砸的。
他不敢再動別的麻袋了。
但光是打開的這兩個,骨頭就夠拼出一兩個人來。
這防空洞里,至少有三四具尸體。
他想起了王老三。
王老三失蹤之前,是不是也發現了這個防空洞?
他的手又開始抖了。
他想起王老三那本日記最后一頁,沒寫完的那句話:“老李,那個鈴鐺……”
他掏出口袋里那個銅鈴鐺,在手電筒光下仔細看。
鈴鐺里面有一層細小的劃痕,像是刻著什么。
他瞇著眼睛看了半天,看清楚了:“洞口,三米外。”
這是什么意思?
洞口,三米外?
他拿著鈴鐺往洞口的方向走。
走到洞口,他用步子量了三米外的地方。
腳下是一片松軟的土地,跟別處沒什么兩樣。
他心里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王老三讓他挖這個地方。
他蹲下來,開始用手扒土。
土很松,扒了沒幾下,他的手指就碰到了一個小小的鐵盒子。
他把鐵盒子挖出來,是個煙盒。
煙盒里頭,放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幾行字,是王老三的字跡。
“老李,如果你能讀到這封信,說明那根魚竿和鈴鐺都到了你手里。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河底的秘密,不在那塊碑上,在洞里頭。有人不想讓這個秘密傳出去。我找到了證據,他也找到了我。”
紙條的末尾,畫了一個箭頭,指著天空。
他抬起頭,順著箭頭方向看去。
洞口上方,河岸的土壁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縫。
他站起來,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縫。
裂縫里塞著一個油紙包。
他把油紙包取出來,打開。
里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個河邊,有個人蹲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根像是鐵棍的東西。
照片的日期是:1995年8月12日。
照片上的人他不認識,但蹲的位置,他認得。
就在他平時釣魚那塊石頭旁邊不遠。
那人手里拿的鐵棍,一頭沾著暗紅色的東西。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又翻到背面看了。
背面寫著一個日期和時間:“1995年8月12日,晚11點。”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拍于王老三失蹤前三小時。”
他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