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87年的哈爾濱,嚴打的余威尚未散盡,可江湖的煙火氣卻從未熄滅。南崗的街頭、火車站的角落、文化宮的錄像廳,藏著無數掙扎求生的身影,也滋生著快意恩仇的糾葛。道上的規矩比王法更深入人心,大哥的名頭是底氣,兄弟的義氣是根基,而一點恩怨,往往就能掀起一場血雨腥風。這一年的一個午后,文化宮錄像廳的平靜,被一陣轟鳴的摩托車聲徹底打破,一段牽扯著盜竊、報復、義氣與救贖的江湖往事,就此拉開序幕。
下午三點多,門口忽然傳來大摩托車的轟鳴聲響。
一輛幸福250摩托停下,騎車人帶著兩個人下了車。
騎車人身材壯碩,足有二百四五十斤,皮膚黝黑,膀大腰圓,跟黑熊似的,氣場十足。
來者正是南崗社會大哥詹剛,綽號老肥。
那年代混江湖的都有外號,老肥跟著兩個小弟徑直走進文化宮錄像廳。
老周正跟媳婦、焦元南幾人坐著聊天,看見老肥進來,立馬起身迎了上去。
老肥大大咧咧坐下,開門見山:“周哥,咋回事?丟了多少?”
老周嘆了口氣:“別提了,本來準備去廣州進貨,背包里整整兩萬塊現金,在火車站被人割包全偷走了。”
老肥咋舌:“我去,一丟就是兩萬,你這本錢真不少。咋被偷的?”
“我心腸熱,有人過來問路,我跟他搭了兩句話,一轉眼背包就被割開,錢全沒了。”
老肥聽完心里門清,“這事我能幫你張羅,但規矩你得懂。道上小偷講究賊不走空,錢進了他們兜里,不可能一分不少全吐出來。兩萬塊,最少得給他們留五千當甜頭,能給你要回一萬五就不錯。我出面跑腿、搭人情,我得抽三成當經費。”
老周心里默算:先給小偷扣五千,剩一萬五,再被老肥抽四千五,自己最后只能拿回一萬零五百。
雖說被扒一層又一層,可沒辦法:阿sir破不了案,自己又沒門路找人,能拿回一萬多,總比兩萬全打水漂強太多。
老周咬咬牙點頭:“行,一萬也行,總比一分要不回來強。那就麻煩你,咱們現在就過去。”
老肥一拍大腿:“妥了,你放心,站前這片我門兒清。早年火車站有黃瘸子黃庭立一伙,83、86兩輪嚴打后,南下支隊散了不少,但還有殘余勢力留在哈爾濱。長春張紅巖、于永慶這些都是漏下來的。老周,偷你錢的,十有八九是南下支隊底下的分支,領頭的姓劉,叫劉萬龍,我帶你去找他。”
話說到這份上,老周心里踏實不少。
三點多鐘,老肥看著自己的摩托:“我這摩托車只能坐仨人。”
老周立馬接話:“開我那臺212吉普就行,咱四個人剛好坐下。”
“行,摩托就扔這兒,坐你車走。”
正要動身,焦元南湊過來說:“周哥,要不我們哥幾個跟你一塊兒去,也好有個照應。”
老周連忙擺手攔住:“你們別去了,在家等著就行,有啥事我明天再跟你們說。”
老周心里自有考量:雖說他給焦元南幾人開錢、讓他們看場子,但在他眼里,這幫終究是二十出頭的半大孩子,也就只能在文化宮打打小架、鎮鎮普通地痞。火車站這些常年盤踞的賊伙,都是跑江湖、闖南北的老油條,心狠手辣,經歷過嚴打都是亡命之徒。真要是翻了臉動手,這幫孩子根本鎮不住,萬一吃虧出事,他心里過意不去,也舍不得讓他們去冒這個險。
焦元南本身也不懂小偷圈子的門道,不知道水深水淺,便沒再硬跟著:“行,周哥,那你遇事多留意,有需要隨時招呼我們。”
老周帶著老肥和兩個小弟,四人坐上212吉普,直奔火車站小廣場而去。
四點多,到了火車站,老周坐在車上還犯嘀咕:這么大的火車站,人來人往,上哪兒找人去?
可老肥熟門熟路,手一指,“開到路邊照相的小攤旁。”
老周把車往照相攤旁一停,二百多斤的老肥邁步下車。擺攤的小伙立馬招呼:“大哥照相不?留個紀念唄。”
老肥直接擺手:“不照相。老弟,我南崗老肥,跟你打聽個事,劉萬龍最近在不在這片?要是在,幫我遞個話,就說南崗老肥找他有事。”
小伙一點就透,笑著點頭:“行,大哥,你稍等會兒。”
說完,轉身就往火車站斜東南角的國營招待所走去。
不多時,小伙走進招待所,直奔二樓:“龍哥,樓下有人找你。”
招待所二樓全是大通鋪,常年住著一伙閑散人員,正是南下支隊殘余盤踞的窩點,領頭老大就是劉萬龍。這人手段極狠,鐵腕控盤:外地流竄的小偷敢不經他允許在站前作案,一旦被抓到,直接剁手指頭。久而久之,各路流竄賊都不敢踏進哈爾濱火車站半步,整片地界全歸劉萬龍說了算,只管坐地分贓、把持地盤。
劉萬龍抬眼:“誰啊?報名號了嗎?”
“挺懂咱們道上規矩的,自報是南崗的老肥。”
劉萬龍眉頭一皺:“老肥?他來找我干啥?我跟他也沒啥交情。行了,讓他上樓來。”
小伙下樓回話:“龍哥在樓上,讓你們直接上去。”
老肥道了聲謝,幾人開車繞到招待所門口停下,四人一起上樓。
女服務員一看老肥那魁梧兇悍的模樣,一眼就看出是道上混的,不敢多問,任由他們往里走。
老肥推門進了二樓房間,屋里亂糟糟擺著大通鋪、雜物水桶,幾個人或躺著閑聊,或湊在一起喝酒,中間馬扎上坐著的正是老大劉萬龍。
老肥開口拱手:“哪位是劉萬龍,龍哥?在下南崗老肥。”
劉萬龍抬眼打量他:“聽說過你,進來坐吧。”
劉萬龍比老肥年長幾歲,語氣帶著幾分疏離:“咱倆平素沒什么往來,今天突然找我,有啥事直說。”
老肥也不繞彎子:“龍哥,出門在外全靠朋友幫襯,我也就不拐彎了。這位是我自家大哥老周,今天上午準備去廣州進貨,在站前被人割包偷了兩萬塊錢。我來就是想問一句,是不是你手下兄弟做的?咱們按江湖規矩來,賊不走空,給兄弟們留五千辛苦錢,退回一萬五,這事翻篇,往后你在南崗有事,隨時找我老肥,咱們交個朋友。”
劉萬龍故作一臉茫然:“丟了兩萬?不可能。我手下小弟每天干完活都得往上交賬,我這兒都有賬本記著。兩萬塊不是小數目,但凡我手下做的,我不可能沒印象。這兩天入賬就沒有過千塊以上的大單,肯定不是我這邊的人干的,怕是過路流竄的小偷順手牽羊,你怕是找錯人了。”
老肥冷笑一聲:“龍哥,你就別跟我打馬虎眼了,誰不知道站前這片被你鐵腕把著?早年間南來北往的賊都敢來撈錢,自打你坐鎮這兒,誰敢私自進來作案?來了都得被你收拾,怎么可能還有過路賊敢在你地盤上偷兩萬塊的大活?肯定是你手下兄弟干完活沒老實上交,你好好查查,肯定沒錯。”
劉萬龍說:“我這兒真沒這筆賬,兄弟們每天賬款清清楚楚,絕對沒有。這兩天單筆干活就沒有過一千的,你讓我上哪兒給你湊兩萬去?根本沒有。”
老肥臉色慢慢沉了下來:“龍哥,你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差這點錢。站前這塊地盤全是你說了算,誰有膽子敢在你眼皮子底下作案?給我個面子,把錢退出來,咱和氣生財,別傷了江湖情面。”
劉萬龍也硬氣起來:“沒有就是沒有,難不成沒有,我還得自掏腰包給你墊上?這事我辦不了。”
老肥當場臉色鐵青,瞪著眼睛怒道:“劉萬龍,給你臉了是不是?我好言好語跟你商量,你反倒擺起架子來了?今天你要是不把那兩萬塊吐出來,我直接把你這窩點給掀了,把你火車站的地盤連根拔了,讓你這幫小偷以后沒地方混!”
在老肥眼里,小偷根本算不上正經江湖人,打心底里瞧不起這幫鉆空子撈偏門的。
劉萬龍聽完嗤笑一聲,滿臉不屑:“就憑你還想掀我地盤、斷我根?老肥,我把話撂這,今天你要是能平平安安走出這個屋門,算我劉萬龍在火車站白混這么多年!”
話音剛落,炕上十幾號漢子猛地全都起身,嘩啦一下掀開鋪蓋被褥,從床底下、被褥后抽出開山刀、匕首、鐵棍,瞬間全員亮家伙,場面瞬間劍拔弩張。
老周是個正經做買賣的生意人,哪見過這種拿刀玩命的陣仗,當場嚇得腿都軟了,趕緊上前攔著:
“別沖動別沖動!有話好好說!這錢我不要了,真不要了,千萬別動手傷了和氣!”
老肥還硬撐著底氣,不屑地懟道:“就這幫小偷,還敢跟我舞刀弄棒?你動我一下試試!”
可這話剛說完,劉萬龍手下的人根本不聽,拎著開山刀直接沖了上來。老肥帶來的兩個兄弟還沒來得及掏家伙,就被當場放倒。混亂之中,老周也被殃及,胳膊挨了一刀、肩膀又被劃了一下,疼得直冒冷汗,連連求饒:
“我不要錢了!各位大哥饒命!千萬別再動手了!”
轉眼功夫,老肥三人全被撂倒在地。老肥一身肥肉護著要害,雖然沒受致命傷,但也挨了好幾下。
劉萬龍緩步走到老肥跟前,冷笑道:“剛才不是挺橫嗎?現在咋不硬氣了?”
老肥躺在地上咬牙放狠話:“劉萬龍,你敢傷我,這事沒完,我跟你死磕到底!”
劉萬龍眼神一狠,掏出一把寒光閃閃的鋒利匕首,蹲下身二話不說,直接把老肥的腳筋挑了。
“啊——!”老肥疼得慘叫打滾,瞬間站不起來。
劉萬龍拿著匕首抵著他,冷冷警告:“還敢跟我耍橫不?再囂張,我直接讓你橫著抬出去!”
老肥徹底認慫,連聲求饒:“服了服了!我再也不敢了!”
劉萬龍居高臨下嘲諷道:“你以為自己是南崗大哥就了不起?在你地界好使,到了我的地盤,啥也不是!實話跟你說,那兩萬塊就是我手下拿的。真要是頂尖江湖大人物過來,就算不是我拿的,我也得自掏腰包給面子補上。就你這點道行,還敢來我跟前擺譜?今天我就給你長個記性,下次再敢來鬧事,直接廢了你!”
說完,手下人連拉帶拽,把受傷的老肥、兩個兄弟還有掛彩的老周,全都推搡著趕下樓。
老肥腳筋被挑,直接落下殘疾,被兄弟攙扶著一瘸一拐,滿臉憋屈。
老周胳膊、肩膀各挨一刀,又怕又疼,看著狼狽不堪的老肥,滿心愧疚:“老肥,真對不住,把你連累成這樣。”
老肥苦著臉嘆氣:“我真沒想到這幫小偷居然這么亡命。周哥,我實在鎮不住他們了,你另找別人吧,我得趕緊去醫院治傷。”
老周說:“老肥,錢要不要得回來都無所謂,你為我出頭受了重傷,我答應給你的五千塊一分不少,你安心看病養傷。”
當天晚上,老周也因為刀傷住進了中醫院,媳婦、小姨子、小舅子輪流陪護。一家人都勸他認栽:“兩萬塊就當破財免災吧,這幫人都是玩命的主,咱犯不著拿命較勁。”老周也徹底死心,打算自認倒霉,不再追究。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焦元南、張軍、林漢強、王福國、劉雙幾人照常來到文化宮,發現店里冷冷清清,沒見老周和他媳婦身影。
一問小姨子才知道:老周昨天去火車站找小偷要錢,不僅錢沒要回,還被人捅了兩刀,住進了南崗中醫院,就連幫忙的南崗大哥老肥也被挑了腳筋,重傷住院。
幾人一聽瞬間就火了,立馬掉頭趕往醫院。
到了病房,看著纏著繃帶的老周,眾人心里都不是滋味。老周媳婦嘆氣道:“不僅錢沒要回,老周跟著受了傷,還白白搭了五千塊醫藥費給老肥。”
張軍氣得直罵:“這幫賊也太猖狂了!找到他們老窩了嗎?”
老周虛弱點頭:“就在站前國營招待所二樓,那是他們的窩點。可這幫人都是以前南下支隊的殘余,個個亡命,連老肥那種區級大哥都被收拾了,你們幾個孩子千萬別去招惹,我認栽了,錢不要了,平安最重要。”
焦元南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沉聲開口:“周哥,你對我們兄弟夠義氣,幫我們落腳、給我們生計,現在你被人欺負挨刀、破財受委屈,我們不能裝看不見。你不用攔著,把他們老窩位置告訴我就行。”
老周連忙擺手阻攔:“小南,聽話別去!他們人多手黑,都是敢拿刀玩命的,你們幾個年輕氣盛,去了要吃大虧!”
“你不說,我們自己也能打聽出來。”
焦元南根本不聽勸,扭頭帶著張軍幾人轉身就往外走。
老周急得在后面連聲大喊:“小南!你們別沖動!千萬別去惹事啊!”
可焦元南幾人腳步不停,走了出去。老周在病房里急得直喊,讓媳婦趕緊出去把這幫孩子攔住。
周嫂追出門外,可焦元南幾人腿腳飛快,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一轉眼就沒了蹤影,壓根追不上。
幾人出來之后,焦元南說:“周哥平時待咱們掏心掏肺,丟了兩萬塊不說,還挨刀受傷、白白搭了醫藥費,這口氣咱們必須給他討回來。”
劉萬龍這人不簡單,沿襲當年黃庭立南下支隊的規矩:不偷老人、不偷窮人、不偷婦女,專挑出差老板、業務員、外地有錢人下手;還守著不吃窩邊草的規矩,從不禍害站前本地商戶,靠著這套規矩,在哈爾濱火車站盤踞得穩穩當當,勢力根深蒂固。
焦元南說:“軍子,明天辦事別帶火器,打一發就沒后續,沒法持久戰。”
張軍反倒滿不在乎:“沒事,我左手火器、右手快斧,打完一響子扔了洋炮,直接拎斧子硬拼。”
焦元南被他逗得一笑,幾人當晚各自回家,悄悄備好家伙,打定主意第二天硬闖賊窩。
第二天下午一點半,五人準時在文化宮集合。
張軍騎著自行車,后座夾著蛇皮袋子,里面藏著一把老洋炮;下車又從后腰抽出一把打磨得锃亮的組合開山斧,寒光閃閃。
劉雙帶了一把大號改錐,兩頭磨得鋒銳、經過淬火,半尺多長,扎人一下就能透體。
焦元南、林漢強、王福國三人,各揣一把精致短匕首,個個鋒芒逼人。
此刻的焦元南團伙,早已不是幾年前莽撞的毛頭小子。除了劉雙只拘留十五天,剩下幾人全經歷一年、一年半、兩年的牢獄歷練。在那個年代混社會眼里,等同于“鍍過金”。蹲過號子,膽子、心性、狠勁都徹底磨出來了,遇事敢下手、敢玩命。這也是令人悲哀的事,從籬笆墻走出來的社會人很少能放棄江湖之路。
五人騎著三輛自行車,直奔火車站國營招待所而去。
這會兒正是午后,劉萬龍三十五六歲的年紀,每天午飯后雷打不動在二樓大通鋪睡午覺。屋里還聚著七八名骨干小弟,有的圍桌打撲克,有的湊在一起喝小酒,整層樓松松散散,毫無防備。
焦元南幾人把自行車停在招待所門口,徑直往里走。一樓老板和女服務員連忙上前招呼:“幾位住宿嗎?”
張軍眼神一厲,語氣生硬:“不住店,上樓找人辦事。”
服務員看著幾人神色不善,也不敢多攔,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上樓,心里暗自嘀咕:這兩天怎么總有人來找劉萬龍?
幾人快步來到二樓,五月天氣暖和,房間門敞著通風,免得屋里睡覺的人臭腳丫子味散不開。焦元南還算規矩,抬手敲了敲門,喊道:“劉萬龍!”
屋里打牌喝酒的小弟聞聲抬頭,劉萬龍也從鋪上睜開眼,慢悠悠起身下來。在他眼里,自己這幫都是混跡江湖多年的老油條,對面不過是一群二十一二歲的半大孩子,壓根沒放在眼里。
劉萬龍皺著眉問:“小孩兒,你們找誰?”
張軍往前一步:“你就是劉萬龍?”
“我是,可我不認識你們。”
話音剛落,張軍一把扯開蛇皮袋子,直接把老洋炮端了出來,槍口對準屋里眾人,厲聲大喝:“都別動!槍炮不長眼,誰動我直接崩了誰!”
同一時間,焦元南亮出匕首,劉雙抽出磨尖的改錐,林漢強、王福國也紛紛掏出短刀,瞬間把屋里十幾人全部逼住。
劉萬龍手下本能伸手想去床底、枕頭底下摸家伙,可被洋炮指著,沒人敢貿然亂動。
劉萬龍一臉懵,愣了半天:“你們是老肥的人?替他來出頭的?”
焦元南冷冷回懟:“老肥是誰?我們不認識。我就問你,文化宮老周那兩萬塊錢,是不是你們偷的?”
劉萬龍瞬間明白,這幫人是替老周來討錢的,當即語氣放緩,“小兄弟,有事好商量。你們也不打聽打聽,我劉萬龍在站前是什么來頭,沒必要把事做絕。”
焦元南根本不吃這一套:“少跟我扯這些江湖名頭,趕緊把兩萬塊拿出來,別廢話!”
劉萬龍見幾個年輕人油鹽不進,頓時也來了傲氣,冷聲放話:“就憑你們幾個小崽子,敢在我地盤撒野?今天你們敢動我一下,我保證你們出不了這招待所的門!”
這話徹底激怒了焦元南,他眼神一狠,箭步沖到劉萬龍身前,沒給對方半點反應機會,握著匕首對著他胸口連扎三刀。
劉萬龍手下都是南下支隊出身,見過生死、骨子里兇悍,見老大當場被捅,瞬間紅了眼,紛紛從床鋪底下抽出開山刀、匕首,嗷嗷叫著就往焦元南幾人沖來。
就在眾人要撲上來的瞬間,張軍手里的老洋炮“砰”的一聲巨響,直接開火。
屋里距離本就只有一米多,鐵砂四散噴開,當場傷了三四個人,滿臉滿身都是鐵砂碎屑。雖不致命,但疼得鉆心,一時間沒人敢往前沖。
可這幫賊伙也門清規矩,知道老式洋炮只能打一發,沒法連發裝填,打完就成了廢鐵。看清這點后,六七個人拎著刀,不顧一切朝著張軍猛沖過去,一場死拼瞬間徹底爆發。
張軍見狀,立馬從背后抽出那把組合小斧子,迎著沖上來的人就劈砍上去,斧子掄得虎虎生風。對面五六個人圍著張軍廝打,混亂中,張軍胳膊硬生生挨了兩刀,血染衣衫,卻半點不退,依舊揮著斧子死戰。劉雙、林漢強、王福國一看動手了,也立刻沖了上去。劉雙膽子極硬,攥著磨尖的大號改錐,沖上去噗嗤一下,直接把一人胳膊扎了個對穿。林漢強和王福國也亮了匕首,五個人在不大的房間里和劉萬龍手下狠狠纏斗,刀光亂飛、拳腳相加。一開始雙方打得難分難解,但焦元南這邊占了先下手、洋炮先震懾的便宜,漸漸壓住了勢頭。
焦元南眼看對方人多、個個都是南下支隊出來的亡命徒,再耗下去容易吃虧,當即縱身跳上大通鋪,一把薅住劉萬龍的脖子,匕首直接死死架在他脖頸大動脈上,厲聲吼道:“誰再敢動一步,我當場送他上路!”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僵住。劉萬龍嚇得魂都飛了,急忙沖著手下大喊:“都住手!全都停下!別打了!”
老大發話,這幫小弟哪怕還紅著眼、帶著傷,也只能硬生生停下手,站在原地不敢再動。焦元南死死扣著他脖子:“服不服?”
劉萬龍又怕又疼,連連求饒:“服了,兄弟我服!錢我給,立馬給你湊還不行嗎!”
焦元南冷眼懟他:“剛才擺大哥架子的時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打斗停下,張軍這才察覺胳膊傷口火辣辣疼,一摸全是血,立馬紅了眼,瞅準剛才扎他的兩人,拎著斧子又沖上去劈砍。
那倆人嚇得趕緊擺手求饒,再也不敢硬剛。這幫南下支隊的人也算看明白了:這五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跟老肥那種只會擺譜的社會大哥完全不一樣——是真敢下手、真敢玩命。沒人再敢反抗,乖乖把手里的刀棍全都扔在地上、鋪上。
張軍依舊兇悍,挨個逼著眾人掏兜,挨個搜身。一伙人身上零錢加起來搜出六七百塊,在1987年已經不是小數目。
只是劉萬龍這幫人規矩很嚴,平日里錢財都統一上交老大保管,不會隨身帶巨款,自然搜不出那兩萬塊本錢。
焦元南也清楚此地不宜久留,盯著劉萬龍冷聲放話:“我給你三天時間,把那兩萬塊一分不少,親自送到文化宮老周手里。要是三天不到位,我還會再來。到時候就不是扎幾刀這么簡單了!”
劉萬龍渾身是傷、疼得齜牙咧嘴,連忙點頭答應:“一定送,肯定送!我現在就得去醫院治傷,再耽誤命都沒了!”
也正是從這事起,焦元南團伙骨子里的毛病顯露出來,尤其是張軍。張軍家境貧寒,從小就有順手撈錢、見財起意的性子,混社會后更是改不了,也為日后團伙專門敲詐富商、橫行霸道埋下了根子。
眾人見目的達到,趕緊扶著受傷的張軍撤離。張軍胳膊挨了兩刀,焦元南幾人倒是沒受什么重傷,一行人快步下樓。樓下招待所老板和服務員早就聽見樓上打斗動靜,正探頭探腦。看見焦元南手里帶刀、身上沾血,再看張軍滿身血跡、拎著斧子,當場嚇得臉色發白。張軍臨走還耍橫,逼著招待所老板把當天營業的一百多塊零錢全都搜出來,揣進兜里,這才跟著眾人揚長而去。
等人走后,老板和服務員趕緊上樓,只見屋里橫七豎八躺倒七八個人,個個帶傷、哀嚎不止。老板心里也暗自心驚:這五個年輕人太狠了,硬生生把火車站盤踞多年、亡命成性的南下支隊賊伙給干趴下了。眾人趕緊七手八腳把劉萬龍一眾傷者緊急送往醫院。
當天夜里,焦元南幾人回去洗凈血跡、換了衣服,特意收拾妥當,直奔中醫院看望老周。老周胳膊纏著繃帶,看見幾人進來,連忙開口招呼。焦元南淡然開口:“周哥,事給你辦妥了,不出一個禮拜,那兩萬塊肯定給你送回來,一分少不了。”
周嫂滿臉難以置信,連老肥那種南崗老牌大哥都栽了,這幫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居然真辦成了?張軍簡單把硬闖招待所、逼住劉萬龍的經過說了一遍,老周聽完驚得半天說不出話,徹底不敢再把這幫年輕人當小孩看待。
事后老周跟媳婦感慨:“你記住,焦元南、張軍這幫人,絕不是池中之物,日后最少能在哈爾濱占一方地界當大哥。”
當天午夜,受傷的劉萬龍在醫院躺著。白天留守窩點的只是一小部分人手,晚上外出作案的手下全都回來了,聽說老大被五個年輕人砍傷,全都聚到病房里義憤填膺。團伙二號人物劉國立,外號“老梆子”,性子最暴,也是南下支隊里出了名的狠角色,跟長春張紅巖、于永慶這類亡命之徒是一路作風。他咬牙怒聲道:“大哥,你安心養傷,這口氣我給你出到底,我非得把這幫小子揪出來廢了不可!”
劉萬龍又羞又氣,滿臉憋屈:“就五個二十來歲的小崽子,硬生生把咱們一幫老江湖打成這樣,太丟人了!”
老梆子當即打定主意要復仇。第三天,老周傷情較輕,提前出院回家休養;就連當初被挑了腳筋的老肥,也勉強能下地,索性回自己南崗自行車行養傷——那年代自行車行堪比如今的汽車4S店,生意紅火,家底厚實,手下還養著不少修車、看店的伙計。
老梆子查來查去,查不到焦元南幾人的底細,也不敢直接去找受害者老周——道上有規矩,貨主不尋仇,禍不及事主。
思來想去,只能把仇記在老肥身上,認定是老肥背后指使的這幫年輕人。第二天,老梆子帶著十五六個南下支隊的狠角色,氣勢洶洶直奔南崗老肥的自行車行。車行門口還有伙計在裝卸、售賣自行車,一幫人殺氣騰騰往里闖,店里伙計連忙上前攔住:“各位找誰?有事嗎?”
老梆子一臉橫肉,語氣蠻橫:“別廢話,老肥在不在店里?叫他出來!”
老梆子帶著手下亮了刀子,闖進老肥的自行車行二樓。
老肥正躺在床上打點滴,滿心憋屈窩火,暗自埋怨自己好心幫老周,反倒被挑了腳筋,落下終身殘疾,只換來五千塊醫藥費,越想越晦氣。
抬頭一見闖進來一幫殺氣騰騰的人,老肥心里咯噔一下。
老梆子直接往床邊一坐,橫著眼質問:“是不是你派人,把我們大哥劉萬龍給砍了?”
老肥連忙擺手求饒:“真跟我沒關系!你看我都傷成這樣,腿都廢了,早就認栽服軟了,哪還有心思找人尋仇?”
“不是你還能是誰?”
老肥被逼得沒辦法,只能吐露口風:“是文化宮那個老周惹出來的事,他就在工人文化宮的溜冰場,你們要找就找他,真不是我指使的。”
老梆子怕他撒謊嚇唬了兩句,確認地址沒錯,帶著人轉身就走。
他沒立刻去醫院,特意等到天黑,打算半夜找上門算賬。
另一邊,焦元南幾人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照常幫老周照看文化宮的買賣,閑了就打臺球、嘮嗑,完全沒料到對方會報復。
當晚八點多,病房里就老周和他媳婦兩人正閑聊。老周還念叨,焦元南這幫孩子仗義靠譜,可心里總隱隱不安,怕這事沒法善了。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猛地推開,七八個人魚貫而入,反手關上門。
老周一眼就認出,里面有當初在招待所跟劉萬龍站一起的人,瞬間心里涼透。
老周強裝鎮定:“我就知道你們早晚得來,怎么這么晚才到?”
老梆子一愣:“你還知道我們會來?”
老周故意放緩語氣:“我小弟小南他們說了,你們是來送那兩萬塊錢的,大晚上送錢也沒必要啊。”
老梆子一聽頓時怒目圓睜:“送錢?我是來給你送苦頭的!”
說著直接掏出匕首,手下幾人一擁而上,按住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老周,對著他雙腿連扎帶劃,直接挑斷雙腳腳筋,腿上血肉模糊,下手狠毒至極。
老周疼得撕心裂肺,媳婦嚇得大喊救命。
老梆子撂下狠話:“找那幾個小崽子來出頭是吧?告訴你,下一個就輪到他們!”
說完一幫人來去如風,三五分鐘就迅速撤離。等人走后,周嫂哭著呼救,撥打120,再次把老周送到了醫院。周嫂慌亂之下趕緊給小姨子打電話,讓她火速去找焦元南幾人報信。
那年代沒有手機、大哥大,幾個人也不常回家,晚上基本都聚在南八道街臺球廳落腳、喝酒閑聊。
晚上十點多,小姨子騎著自行車急匆匆趕到臺球廳,砰砰砸門。
張軍開門一看,見她滿臉慌張,心里立馬預感出事了。
“不好了!姐夫被人偷襲,雙腿被扎得不成樣子,正在搶救,你們快去!”
眾人一聽瞬間炸了,二話不說騎上自行車連夜往醫院趕。
趕到醫院已是半夜十一點,老周還在手術搶救,周嫂坐在走廊哭得肝腸寸斷,看見焦元南幾人,又氣又委屈:“本來都認栽不要錢了,安分過日子就行,你們非要出頭,現在把你周哥害成這樣!家里倆孩子全靠他掙錢養家,這下要是癱了、殘廢了,我們一家可怎么活啊!”
熬到凌晨快兩點,手術終于結束。醫生出來直言:
“雙腿多處肌腱斷裂、腳筋全斷,就算全力救治,最好也只能拄拐,很大概率下半輩子要坐輪椅,徹底落下終身殘疾。”
周嫂當場癱軟在地,小姨子、小舅子也跟著哭得泣不成聲。
焦元南站在一旁,心里像被針扎一樣,滿內疚、滿心愧悔。
沒多久,老周醒過來,麻藥勁一過,劇痛鉆心,虛弱地喊著媳婦。
焦元南愧疚難當,走到床邊狠狠給自己扇了兩個大嘴巴子:“周哥,我對不住你。”
老周強撐著擺手,看得很開了:“算了,都是命。我認了,活著就比啥都強。這幫人都是亡命徒,別再去報仇了,再鬧出人命不值當。”
周嫂卻咽不下這口氣:“憑什么咱們白白受欺負?就算傾家蕩產,也不能讓這幫人逍遙自在!”
焦元南眼神通紅,咬牙沉聲承諾:“嫂子,你放心,這仇我必報。”
轉身一拍張軍:“走!”
張軍紅著眼狠狠說道:“周哥你等著,我非得宰了這幫雜碎不可!”
幾人跟老周一家感情早已超越普通看場老板和小弟,實打實像親人一樣。看著恩人被廢致殘,誰都壓不住心頭怒火。
五個人立刻趕回臺球廳取家伙,準備凌晨夜闖招待所賊窩。
張軍還想拿老洋炮,焦元南直接攔住:“那玩意兒只能打一發,裝填費事不好續戰,今晚就帶刀、帶家伙,近身硬拼。”
很快眾人備好器械:焦元南、張軍各持一把鋒利短刀,劉雙拎著半米長磨尖淬火的大號改錐,林漢強、王福國也各自揣好匕首,個個眼神狠厲,殺氣騰騰。
凌晨兩點左右,幾人悄無聲息直奔火車站國營招待所。
另一邊招待所里,劉萬龍重傷住院,窩點只剩留守骨干。
凌晨一點多,老梆子帶著七八個手下在樓上喝酒發牢騷,滿口嘲諷:“堂堂南下支隊,還能被幾個二十出頭的小崽子壓一頭,真是丟人!等著,逮著他們,一個個全廢了!”
這幫人仗著是黃瘸子南下支隊一脈出身,常年亡命,壓根沒把焦元南幾人放在眼里。
一樓老板和服務員半夜沒睡,忙著招呼下火車的客人,絲毫沒察覺到危險已經摸到門口。
焦元南攥著鋒利匕首,第一個推門走進招待所。招待所老板和服務員一抬頭,看見焦元南五人又走進來,瞬間頭皮發麻、心里直發慌。上次來硬闖二樓干翻劉萬龍一伙,臨走還被張軍搶了營業款,這幾個煞星居然半夜又找上門。兩人不敢吭聲,假裝沒看見,心里都清楚:樓上這幫小偷今晚要倒大霉了。
五人徑直上樓,屋里七八個人正圍著喝酒吹牛,還有兩三個人蜷在鋪上睡覺。老梆子滿嘴放狠話,拍著桌子罵:
“堂堂南下支隊......”
房門沒鎖,焦元南直接推門而入。屋里人以為是外出作案的同伙半夜回來,壓根沒設防。
焦元南冷聲道一句:“喝著呢?”
老梆子隨口搭話:“喝著呢。”
話音剛落,旁邊幾個喝過酒、見過上次打斗的小弟猛地抬頭,瞬間臉色煞白,趕緊低聲提醒老梆子:“就是他們!上次砍龍哥那幾個!”
老梆子瞬間反應過來,大吼一聲:“快抄家伙!”
可已經晚了,張軍瞬間抽出斧子,焦元南亮出匕首,劉雙攥著磨尖的長改錐,寒光瞬間布滿整間屋子。
焦元南二話不說,帶人直接沖上去,對著屋里喝酒、睡覺的人連扎帶砍,專挑大腿、胳膊下手,瞬間干倒三四個人。混亂中,焦元南一把薅住老梆子,摁在地上一頓猛揍,疼得老梆子滿地哀嚎。
隔壁屋還有睡覺的小偷,被動靜驚醒,剛要起身,也被林漢強、王福國沖上去幾下扎傷制服。
焦元南不想在招待所久留,示意眾人趕緊把老梆子帶走。幾人像拖死狗一樣,架著老梆子下樓。老板和服務員縮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眼睜睜看著他們把人拖走。
張軍路過門口,瞅了瞅老板,想起上次已經搶過錢,索性沒再動手。
一行人把老梆子拖到招待所對面一條百米多長的黑胡同,夜里沒路燈,偏僻又隱蔽。
劉雙把改錐直接架在老梆子脖子上,厲聲逼問:“是不是你帶人去廢了我周哥?劉萬龍在哪個醫院住院,老實說!”
老梆子渾身是傷、流血不止,嚇得連連求饒:“我說我說!別動手!劉萬龍在南崗第二人民醫院三樓305病房!”
劉雙心思縝密、疑心重,怕他撒謊騙人,拿著改錐直接往他胳膊狠狠扎了一下。
老梆子疼得嗷嗷直叫,連連發誓絕不敢撒謊。
焦元南看他嚇得魂都沒了,知道不敢作假,擺了擺手帶人轉身就走,直接把重傷流血的老梆子扔在漆黑胡同里不管不顧。
等焦元南幾人走遠,胡同里剩下的小偷同伙才尋過來。老梆子雖然沒死,但失血重傷,也沒敢再去醫院,簡單包扎后咬牙忍下這口氣,仇怨越結越深。
此時已是凌晨三點,天快蒙蒙亮。
焦元南幾人干脆開上老周那臺212吉普車,直奔南崗第二人民醫院。
劉萬龍躺在305病房,夜里傷口疼得根本睡不著。屋里就一個陪護女人、兩個貼身小弟,兩個小弟睡得死死的,女人坐在床邊陪他嘮嗑,他還在憤憤不平罵焦元南幾人下手太狠。
焦元南五人悄悄摸到醫院門口,劉雙走在前頭。值班護士攔住盤問,劉雙嘴甜會說話,謊稱親戚住院、白天沒空只能半夜探望,哄得護士放松警惕,簡單登記后放他們上樓。
幾人腳步極輕,摸到三樓305病房,輕輕推門進去。
劉萬龍一抬頭,看見焦元南、張軍站在床邊,瞬間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都僵住了。
陪護的女人、睡覺的小弟也被驚醒,剛要叫喊,張軍舉起斧子大喝:“都別動!誰敢喊立馬放倒誰!”
劉雙把改錐架在劉萬龍脖子上,死死按住他不讓動彈。
結局
焦元南拿著匕首,盯著他冷聲質問:“是不是你指使手下,去中醫院把我周哥雙腿腳筋全挑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