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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雞人58歲有大坎,聽說跨過去命就順,我聽完心里直打鼓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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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五湖那老頭,端著茶缸子,瞇著眼看了我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今年,你得留神。”

我問留神啥。他沒接話,拿指甲在桌上畫了個圈,說:“有些東西,你以為是福,其實是禍。”

我笑了笑,沒當回事。可第二天,馬洋就找上門了。

宋蓉在廚房聽見他說話,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摔:“你是不是嫌咱家日子太好過了?”

我沒回嘴。可我怎么也沒想到,這個頭點下去,差點把整個家搭進去。



01

我蹲在修車鋪門口抽煙,手指頭凍得有點僵。

三月的天,說冷不冷,說暖也不暖。風刮過來,帶著一股子黃土味兒。

我剛把一輛破面包車的變速箱拆下來,手上全是機油,指甲縫里黑乎乎的,洗都洗不干凈。

干了二十年修車,這雙手早就不是人手了,跟鐵鉗子似的。

正抽著煙,一輛舊面包車從街那頭開過來,在我鋪子門口停了。

車門一開,馬洋跳下來。

他還是老樣子,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皮夾克,頭發梳得油亮,一看就是抹了半斤發膠。

“志哥!”他喊了一聲,笑得滿臉褶子,“忙啥呢?”

我站起來,把手上的油往褲子上蹭了蹭:“修車唄,能有啥忙的。”

馬洋走過來,從兜里掏出一包煙,遞給我一根。我接過來一看,是軟中華。

“行啊,發財了?”我點上煙,吸了一口。

發啥財啊,瞎混。”馬洋嘿嘿一笑,回頭沖車里喊,“自明,下來,見見我大哥。

副駕駛門開了,下來一個男人。

四十出頭,白白凈凈的,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看著斯斯文文。

“志哥好。”他走過來,沖我點點頭,笑得很客氣,“我叫趙自明,馬洋哥的表弟。”

我打量了他一眼,嗯了一聲。

這人看著眼生,不是本地人。

馬洋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志哥,我跟你說個事。我搞了個快遞車隊,從省城到咱縣城,專門拉貨。活兒我都談好了,就差個人合伙干。”

“合伙?”我把煙夾在手指間,看了他一眼,“你咋想起找我來了?”

“咱倆誰跟誰啊。”馬洋拍拍我肩膀,“我尋思你修車鋪這生意也不大景氣,不如跟我干一票。投八萬,三個月回本,半年翻一番。”

八萬。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個數,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我修車鋪一年到頭,刨去房租水電,能落個三四萬就算不錯了。

“你讓我想想。”我沒立馬答應。

“還想啥啊。”馬洋急了,“我跟你說,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你要是不信,讓自明跟你說。他懂這個。”

趙自明走過來,從兜里掏出一份合同,翻開來給我看。

“志哥,你看這個。”他指著上面的條款,“這是我們跟省城物流公司簽的協議,每個月固定拉多少趟貨,一趟給多少錢,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我低頭看了看,上面確實蓋了章,看著像那么回事。

“馬洋哥是大股東,你算二股東。”趙自明笑著說,“我就幫著跑跑腿,開開車。”

“八萬塊,我一個人拿不出來。”我把煙頭扔地上,踩滅了。

“多少?”馬洋問。

最多拿五萬。

“五萬也行。”馬洋一擺手,“剩下的我想辦法。咱兄弟倆,不差那點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又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件事。

那年我開貨車出了車禍,斷了兩根肋骨,在醫院躺了兩個月。馬洋連夜把我送到醫院,又幫我墊了兩萬塊醫藥費。

那時候也不富裕,兩萬塊是他攢了兩年的錢。

這份情,我一直記著。

逢年過節,他來找我喝酒,我都好酒好菜招待著。他開口借錢,我從來沒讓他空手回去過。

前前后后,借了有三四萬吧,到現在也沒還。我也沒好意思要。

行。”我咬了咬牙,“我拿五萬。

馬洋眼睛一亮,拍了我一巴掌:“這才是我大哥!”

他回頭沖趙自明喊:“自明,把合同拿來,讓志哥簽字。”

趙自明從車里拿出合同,遞到我手上。我翻了翻,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也沒細看,就在最后一頁簽了字。

“志哥,你放心。”趙自明把合同收好,“這買賣穩得很。”

我嗯了一聲,心里卻有點發虛。

那晚上回到家,宋蓉正在廚房炒菜。油煙味兒嗆得我咳嗽了兩聲。

“回來了?”她頭也沒回,“洗手吃飯。”

我進了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擠了點洗潔精使勁搓手上的油。搓了半天,那股味兒還是洗不掉。

吃飯的時候,我沒敢提錢的事。

宋蓉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嚼了兩下,忽然抬頭看著我:“你今天是不是有啥事?”

“沒……沒事啊。”我低下頭,扒了兩口飯。

你別蒙我。”宋蓉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我跟你過了三十年,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說吧,又咋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了:“馬洋找我合伙做生意,我投了五萬。

“多少?!”宋蓉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五萬。”

“你瘋了?!”她蹭地一下站起來,“馬洋那人啥德行你不知道?他欠你的錢還了嗎?你就敢投五萬?”

“他說這買賣穩當……”

“他哪回說不穩當?”宋蓉氣得臉都紅了,“上次借三萬塊開飯館,他說穩當,結果呢?開了三個月關門了,錢到現在沒影!你咋就不長記性呢?”

我沒吭聲。

“你是不是覺得他當年幫過你,就得記一輩子?”宋蓉眼眶紅了,“王宏志,你得明白,有些人情,還兩次就夠了。你還了三十年,該還清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心里猛地一顫。

我沒說話,吃完飯就出了門,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好久。

夜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像刀子刮。

我想起七歲那年掉河里的事,想起我爹跳下去撈我,想起他渾身濕透抱著我往家跑的樣子。

我爹那句話,我一直記著。

他說的對。

有些坑,掉進去一次,就該記住了。

可我呢?

這些年,掉進去多少次了?

02

宋蓉跟我吵完架,回了娘家。

我一個人坐在屋里,點了一根煙,看著墻上掛著的老照片發呆。

照片是我七歲那年拍的,在村口河邊。

我爹王鐵柱抱著我,渾身濕透,頭發上還掛著水珠。我靠在他懷里,臉煞白,嘴唇發紫,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那是我這輩子離死最近的一次。

村里有條河,不算寬,但水很深。那年夏天,我跟幾個小伙伴去河邊玩,我一個猛子扎下去,小腿突然抽筋了。

水灌進鼻子和嘴里,嗆得我喘不上氣。我拼命撲騰,可身子一個勁兒往下沉。

我聽見岸上有人喊,可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那兒的時候,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被人拽著往上游,那人游得吃力,好幾次差點被我帶下去。

最后還是把我拖上了岸。

我趴在岸邊咳了半天,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抬起頭一看,是我爹。

他癱在地上,臉白得嚇人,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不會游泳。

后來我才知道,他聽說我掉河里了,鞋都沒穿就跑過來,二話不說就跳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爹坐在門檻上抽了半宿的煙。

我走過去,小聲說:“爹,我錯了。”

他沒說話。

我又說:“爹,你咋不等別人來救我呢?”

他看了我一眼,把煙頭摁滅了:“等你爹的人多了,可你只有一個。”

那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可記是記住了,有些道理,我到現在才慢慢想明白。

照片旁邊還有一張,是我三十五歲那年拍的。

那年我開貨車跑長途,在高速上出了車禍。車頭撞得稀巴爛,我斷了兩根肋骨,內臟也受了傷,在醫院躺了兩個月。

馬洋連夜趕到醫院,忙前忙后,還幫我墊了兩萬醫藥費。

那時候我躺在病床上,看著他忙里忙外的背影,心里熱乎乎的。

我想,這個兄弟,我沒白交。

可三十年過去,我慢慢才懂——有些情分還著還著就變了味兒,變成了一種負擔,壓得你喘不過氣來。

我把煙滅了,站起來把照片拿下來,擦了擦上面的灰,又放回去了。

第三天,宋蓉回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我正在廚房下面條。聽見門響,我探出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她把菜籃子放在桌上,從里面掏出一把韭菜、一塊豆腐、半斤五花肉。

“晚上包餃子。”她說。

“哦。”

“你別光哦。”她看了我一眼,聲音軟下來,“錢都投進去了?”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就算了。反正都投了,說啥也沒用了。你自己長個記性,下回別這么犯傻。”

我心里一酸,差點沒忍住。

“蓉兒。”我喊她。

“嗯?”

“對不住。”

她沒回頭,背對著我說:“行啦,誰讓我嫁給你了呢。”

那天晚上,我倆坐在桌前包餃子。

宋蓉搟皮,我包餡。我包的餃子丑,歪歪扭扭的,宋蓉包的餃子好看,一個個像元寶似的。

“你這手藝,這輩子都趕不上我。”她笑著說。

“那是,你有天賦。”我也笑。

笑完,我又想起馬洋那檔子事,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可那天晚上,宋蓉一句難聽的話都沒說。

她越這樣,我越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



03

趙自明隔三差五來鋪子里。

他這人會來事,來了也不空手,不是帶兩瓶水,就是捎一盒煙。

頭幾回,他來了就坐在門口的凳子上,看我修車。

“志哥,你這手藝真不賴。”他遞給我一根煙,“我要是早認識你幾年,說不定也學修車了。”

我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這活兒又臟又累,有啥好學的。”

“臟累怕啥。”他說,“能賺錢就是好活兒。”

他說話慢悠悠的,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聽著不像本地人。

“你不是咱這兒的人吧?”我問。

“不是。”他笑了笑,“老家河南的,來這邊十多年了。一直跟著馬洋哥干。”

“馬洋那人,你跟著他靠譜嗎?”

“馬洋哥人挺好的啊。”趙自明說,“就是有時候做事有點毛躁,其他沒毛病。”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趙自明看著我說:“志哥,你是不是不太信馬洋哥?”

我沒說話。

“其實我能理解。”他笑了笑,“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不過你放心,咱這個買賣真沒問題。我都跟物流公司簽了三年合同,一個月保底十萬的流水。”

“這么多?”

“那還能假?”他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我看,“你看,這是那個物流公司的倉庫,我拍的。”

照片上確實是個大倉庫,里面堆滿了貨,幾輛大貨車停在門口。

我心里踏實了一點。

又過了幾天,馬洋又來了。

他這回開著輛新車,是輛二手的金杯。

“志哥,車買好了。”他拍了拍車身,“你看看,咋樣?”

我繞著車轉了一圈,車況還行,沒啥大毛病。

多少錢?

“三萬五,便宜。”馬洋說,“再加上交保險、辦手續,花了四萬多。剩下的錢我留著當流動資金。”

他從車里拿出一本賬本,翻開來給我看:“你看,這是這個月的流水,已經有兩萬多了。下個月咱們正式開干,爭取一個月干到五萬。”

我看了看賬本,上面記得挺詳細,哪天拉了啥貨、收了多少錢,都寫得清清楚楚。

“行。”我說,“那就干吧。”

馬洋沖趙自明使了個眼色,趙自明從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志哥,這是咱們的合伙協議。”趙自明說,“你簽個字,咱們就算正式合伙了。”

我看了看合同,跟上次簽的差不多。

翻到最后一頁,正要簽字,忽然看見一行小字。

“等等。”我停下來,“這是啥?”

趙自明湊過來看了一眼:“哦,這是個補充條款。就是說,萬一出了啥問題,損失按出資比例分擔。”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有點犯嘀咕。

“咋了志哥?”趙自明笑著說,“你還信不過我?”

“信得過。”我咬了咬牙,簽了。

簽完字,馬洋把合同收走了。

當天下午,我去銀行取了五萬塊現金,交給了馬洋。

錢交出去的時候,我心里猛地一空。

回到家,我把存折翻出來看了看。

存折上只剩下兩萬三了。

我把存折合上,放進抽屜里,不敢再看。

那段時間,鋪子里的生意突然好了不少。

趙自明引來了好幾個新客戶,都是跑運輸的,說以后修車就找我了。

我心里挺高興,覺得這買賣沒白投。

宋蓉也看出生意好了,笑著說:“看來馬洋這回沒騙你。”

“嗯。”我點點頭,“算是走上正軌了。”

可我心里總覺得不踏實,說不上來為啥。

有時候半夜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就是睡不著。

腦子里總有個聲音在說:王宏志,你小心點。

可我沒當回事。

04

兩個月后,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給一輛貨車換輪胎,一個客戶氣沖沖地走進來。

“老板,你這修的啥車?”他把發票摔在我桌上,“我花了八千塊在你這兒大修,開了沒三天,變速箱又壞了。你咋修的?”

我愣了一下,擦了擦手上的油,走過去看了一眼。

那輛車的引擎蓋掀著,我低頭看了看變速箱,確實漏油了。

我檢查一下。”我拿扳手擰開變速箱的油底殼螺絲,油一放出來,我就發現不對勁了。

那些油黑糊糊的,還帶著一股焦糊味。

“你這車跑多少公里了?”我問。

“你管我跑多少公里?”客戶急了,“我就想問你這車你修沒修好?”

我蹲下來,仔細看了看變速箱。

越看越不對勁。

“等一下。”我說,“你這變速箱里頭的零件,不是我換的。”

“啥意思?”客戶瞪大了眼睛。

“你看看這個。”我指著里面一個齒輪,“這個齒輪是舊件,我換的應該是新件。”

客戶的臉沉下來:“你意思是,你們給我用了舊零件?

不是我。”我趕緊說,“我是換的新件,這個我不清楚……

“不清楚?”客戶氣笑了,“合同上簽的是你的名,你跟我說不清楚?”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那客戶罵了幾句,留下一句“我要投訴你”,開著車走了。

我坐在鋪子里,越想越不對勁。

那些配件,都是趙自明負責采購的。他說他認識個批發商,價格便宜一半。

我信了他,讓他去拿貨。

可現在看來,他拿的都是舊件。

我掏出手機打趙自明的電話,沒人接。

我又打馬洋的電話,響了半天,也沒人接。

我心里那個火,噌噌往上躥。

第二天,又來了三個客戶,都說車修完出了問題。

有一個更狠,直接拿著修車合同說要告我。

我翻開一看,上面寫著的維修標準和賠償條款,跟我之前簽的不一樣。

保底條款底下那行小字寫得明明白白——任何質量問題,由維修方全額賠償。

我看了三遍,腦子嗡嗡響。

這合同是趙自明后來給我的,說是我跟他簽的那份。

我沒多看一眼就簽了,根本沒注意下面那行小字。

“這合同有問題。”我說,“這行字不是我簽的時候的……”

“不認賬?”那客戶拍著桌子,“合同上白紙黑字,你簽了名,還有啥好說的?”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鋪子里,抽了半包煙。

手機響了,是我打給馬洋的第七個電話。

還是沒人接。

我又打趙自明的,提示音說“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半天,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可我不敢信。

我跟馬洋三十年的兄弟,他至于這樣對我嗎?

我拿起外套,出了門,騎著摩托車去了馬洋家。

到他家門口,我使勁拍門。

拍了半天,門開了,是他鄰居。

“別敲了。”鄰居說,“馬洋三天前就走了,說去外地做生意。”

“走了?”我的聲音都變了調,“去哪了?”

“不知道。他也沒說。”

我站在門口,腦子一片空白。

三天前就走了?

也就是說,我簽了合同之后,他就跑了?

我回到鋪子里,翻出趙自明的電話,打過去。

提示音還是那句“關機”。

我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打,打到第四十個,手機都沒電了。

我把手機摔在桌上,蹲在墻角,使勁薅自己頭發。

七十歲那年掉河里那次,我沒哭。

三十五歲那場車禍,我躺了倆月,也沒哭。

可那天晚上,我蹲在墻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王宏志啊王宏志,你咋就這么不長記性呢?

你爹那巴掌,是不是打輕了?



05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開門,門口就來人了。

不是修車的,是來找我賠錢的。

三個客戶堵在門口,手里都拿著合同。

王老板,你說咋辦吧。”領頭那個瞪大了眼睛,“我這車修完又壞了,你總得給個說法吧?

“我……”我張了張嘴,“我跟你們說,這個事不是我干的。是那個趙自明,他給我用的是舊零件……”

誰干的不重要,合同上簽的是你的名字。”那人打斷我,“你要是再不賠,我就去告你。

“告吧。”我說,“反正我錢也被騙了,大不了坐牢。”

“你坐牢?”那人氣得臉色鐵青,“你坐牢我找誰賠錢?”

我說不出話來。

僵持了一會兒,那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坐在鋪子里,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怎么辦?

賠,我沒錢。不賠,人家去告我,打官司更花錢。

正煩著,電話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王老板。”電話那頭是個陌生聲音,“你認識趙自明吧?”

“認識。”我心里一緊,“你是……”

“我是他親戚。他跟我說,你欠他三萬塊錢的貨款。”

“啥?”我愣住了,“我啥時候欠他錢了?”

“你修車鋪的配件進貨費,都是趙自明墊的。他前幾天走了,說跟你說了,讓你把錢還給我。”

“我沒跟他借過錢!”我急了,“那配件是他給我買的,但我沒讓他墊錢!”

“合同上簽了你的名。”那人說,“你要是賴賬,我就來你家門口坐著。”

我掛了電話,手抖得厲害。

我去修車鋪里面翻柜子,找出了趙自明給我簽的那份采購合同。

翻到最后一頁,底下確實有我的簽名。

可那簽名是啥時候簽的?我怎么不記得了?

我使勁想,終于想起來——有一回趙自明拿了一堆文件讓我簽字,說是物流公司的對賬單,我連看都沒看就簽了。

那上面寫著的,恐怕不是對賬單。

我癱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氣都抽干了。

宋蓉不知道啥時候來了,站在門口看著我。

“咋了?”她問。

我沒說話,把那些合同遞給她。

她接過去看了兩眼,臉一下子白了。

“這是咋回事?”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她聽完,沉默了好久。

“王宏志。”她喊我,聲音很平靜,“你把手機給我。”

我把手機遞給她。

她翻出馬洋的電話,打了過去。

響了半天,沒人接。

她又打趙自明的電話,關機。

她把手機還給我,坐在我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那一刻,我心里比挨了一刀還難受。

“蓉兒。”我說。

“我對不起你。”

她沒說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我看她哭,自己也忍不住了。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二十歲的人,坐在修車鋪里,哭得跟小孩似的。

哭完了,我擦了把臉,站起來。

“我去找徐五湖。”

“找他干啥?”宋蓉問。

“問問他,這是不是命。”

06

徐五湖住在村東頭,一間破舊的青瓦房。

我到他家門口的時候,天快黑了。

門虛掩著,屋里亮著燈。

我推門進去,看見他坐在八仙桌前,手里端著茶缸子。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叔。”

“我出事了。”

他沒接話,端著茶缸子喝了一口。

“我被馬洋坑了,五萬塊錢打水漂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徐五湖放下茶缸子,看了我一眼:“你來找我,是想算命?”

不是。”我說,“我就是想問,這到底是命,還是我自己的錯?

他沉默了一會兒,指了指門外:“你看見門口那條河了不?”

我回頭看了一眼。門口有條小河溝,不寬,水也不深。

“看見了。”

“我年輕時也干過蠢事。”徐五湖說,“跟人合伙做生意,投了兩萬塊,結果被人騙了。那會兒,兩萬塊能蓋三間瓦房。”

“后來呢?”

“后來我想不通,天天蹲在河邊,琢磨要不要跳下去。”他指著門口那條小河,“那會兒這河比現在寬,水也深。我蹲了三天,最后也沒跳。”

“為啥?”

“因為我忽然想明白了。”他看著我,“有些人,你欠他的情,還一次就夠了。一直還,就成了傻。”

我愣住了。

他接著說:“馬洋當年幫過你,你念他的好。這些年,你沒少還他。可你記住,有些賬,還多了,就成了債。”

“可我總覺得欠他的。”

“你覺得欠他,是因為你覺得那條命值兩萬塊。”徐五湖說,“可你想過沒有,你爹跳河救你的時候,他沒想過要你還。”

我渾身一震。

那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你爹他救你,是因為你是他兒子。他沒想過要你還錢。”徐五湖嘆了口氣,“可你們這些當兄弟的,偏要把情分算得清清楚楚。”

我低下頭,眼眶發酸。

“那我現在咋辦?”

“你自己看著辦。”徐五湖端起茶缸子,“我一個老頭子,說不出啥道理。但有一句話,你記住了。”

“啥話?”

“有些東西,放下了,才是活著。”

我走出徐五湖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走在路上,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他說的那句話。

回到家,宋蓉正在屋里等我。

“咋樣?”她問。

“沒咋樣。”我坐在沙發上,“那老頭讓我自己想。”

那你咋想的?

其實我心里已經有了答案——把鋪子轉讓出去,賠錢,欠條慢慢還。

可我張不了口。

累了一輩子,到頭來,啥都沒剩下,還欠了一屁股債。

那天晚上,我又做夢了。

夢見自己站在河邊,水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我想邁步,可腳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

我爹站在對岸,沖我喊:“別愣著了,過來吧。”

我說:“爹,我過不去。”

他說:“你能過去。你是我兒子,你怕啥?”

我使勁邁了一步,腳踩進水里。

水涼得刺骨。

可我沒停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河中間的時候,水沒過我的腰,又沒過我的胸口。

我慌了,想往回走。

回頭一看,岸上的路不見了。

只有對面,我爹還在那兒站著。

“別回頭。”他說,“往前走,別回頭。”



07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起床,門口就鬧起來了。

宋蓉開開門,看見門口站了十幾個人。

有之前來找我賠錢的客戶,有趙自明的親戚,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人。

領頭那個人,我認得,是趙自明的一個遠房表哥。

“王老板出來說話。”那人大聲說,“趙自明欠我們錢,他說你來還!”

我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拿著外套。

“我不是不還。”我看著那些人,“可你們得講道理,那錢是趙自明欠的,跟我沒關系。”

“沒關系?”那人把合同舉起來,“這上面簽的是你的名,錢是你進的貨,你跟我沒關系?”

“那些配件是趙自明買的,不是我買的。”

“那你簽啥字?”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別廢話。”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你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們就坐這兒不走了。”

話音剛落,后面的人也跟著往前涌。

有人喊著要砸鋪子,有人罵我不是東西。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墻上。

宋蓉沖出來,擋在我前面。

“你們別亂來!”她喊,“有啥事好好說,別動手!”

“說你媽!”一個年輕小伙子沖上來,伸手就要推開宋蓉。

我看見他那只手伸過來,腦子里嗡地一聲響。

下意識沖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碰她一下試試?”

那人被我嚇了一跳,掙開手,瞪著我。

“咋的,還要打人?”

“你碰她一下試試。”我又說了一遍,聲音抖得厲害。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那些人圍上來,把我和宋蓉堵在墻角。

宋蓉拉著我的胳膊,手發抖。

“宏志。”她小聲說,“你別犯傻。”

我沒說話,死死盯著那個小伙子。

僵了一會兒,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干啥呢?干啥呢?”

扭頭一看,是村主任老劉來了。

他擠進人群,看了看情況,皺眉說:“有啥事不能好好說?圍著人家門口干啥?丟不丟人?

“劉主任。”那個領頭的人說,“王老板欠我們錢,我們來要個說法。”

“欠錢也不能這樣要。”老劉說,“你們要打官司去法院,要報警打110。堵人家門口,像啥話?”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慢慢散開了。

臨走前,那個領頭的人指著我:“王老板,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等人走了,我蹲在地上,渾身發軟。

宋蓉蹲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沒事了,沒事了。

可我看見她手背上,青筋都暴起來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鋪子。

鋪子門關著,門口扔了一地垃圾,玻璃窗上被人用紅漆噴了“還錢”兩個字。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掏出鑰匙,開門進去。

里面亂七八糟的,工具被扔了一地,零件也被踩壞了。

我蹲下來,撿起一個扳手,擦了擦上面的灰。

腦子里忽然想起徐五湖說的那句話——放下了,才是活著。

我拿起手機,給王雅靜打了個電話。

“爸?”電話那頭,她的聲音有點意外,“你咋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雅靜。”我說,“爸出事了。

我簡單把事情說了一遍。

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爸,你別急。”她說,“我明天就回去。”

“你別回來,工作要緊……”

“啥工作能比你重要?”她說,“你等著我。”

掛了電話,我坐在鋪子里,看著滿地的狼藉,心里說不出是啥滋味。

活了大半輩子,到頭來,連個鋪子都保不住。

可轉念一想,鋪子沒了,至少人還在。

宋蓉還在,王雅靜還在。

這比啥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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