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八點,皇朝酒店走廊上擠滿了人。
大舅吳學軍走在最前面,手里拎著兩瓶茅臺鎮假酒,臉上帶著自信滿滿的笑。
他老婆、女兒、女婿、外孫,還有他岳母家的人,浩浩蕩蕩二十幾號人,像是去打仗。
他伸手推開包廂門,嘴里還喊著:“妹子,哥來了!”
門開了。
他手里的酒瓶差點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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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臘月二十七那天下班,我坐在辦公室里盯著手機發呆。
屏幕上是我媽發來的微信:“兒子,今年除夕媽想吃頓好的,你定個飯店吧。”
我當時就想笑。
我媽這個人,一輩子省吃儉用,過年都是自己在家忙活一整天,蒸饅頭、炸丸子、燉肉,從早上忙到晚上。
今年突然說要下館子,肯定是心里有事。
我沒多想,就在網上搜了一下,訂了皇朝酒店。三千八一桌,八涼八熱,帶海鮮。
肉痛歸肉痛,但想想我媽辛苦一年,值了。
晚上回家,我把這事兒跟我媽說了。她正在廚房包餃子,手上全是面粉,聽了之后笑了:“皇朝啊,那地方可不便宜。”
“沒事,你兒子掙得多。”
我媽沒說話,笑了笑,繼續包餃子。
我坐在沙發上刷手機,聽見我媽在廚房嘆了口氣。很小的一聲,但我聽見了。
“媽,怎么了?”
“沒事。就是……”
她停頓了一下,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你大舅剛才打電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舅吳學軍,我媽的親哥哥。在我們家,提起這個人,氣氛立馬就不對了。
“他又怎么了?”
“他說今年過年手頭緊,讓我給他轉五百塊。”我媽的聲音很輕,“我轉了。”
“媽!”我一下子站起來,“你轉給他干什么?他欠咱們家多少錢你還記得嗎?”
我媽沒說話,繼續包餃子。
我氣得在客廳里走來走去。
五年前大舅開口借兩萬塊,說要做生意周轉一下,我爸二話沒說就借了。
結果呢?
錢沒還,生意也沒做成。
逢年過節,大舅還總拖著他老婆娘家的人來我家蹭飯,每次都把我媽累得夠嗆。
我爸從臥室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本舊賬本。那賬本皮都磨破了,角都卷了邊。
“思源,你別跟你媽急。”
我爸走到茶幾前,把賬本翻開。里面密密麻麻記著大舅這些年的賬。
1995年借三千塊,那是給我媽治病。
1998年借五千塊,說是要建房子。
2010年借兩萬塊,說是要買車。
去年又借兩萬,說是拿去還賭債。
我爸翻了翻本子,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加起來,八萬多了。”
八萬多。我爸一個月退休金才三千多塊。
“爸,你們怎么不跟他要?”
我爸苦笑了一下,把賬本合上,放回抽屜里。
“那是你媽的親哥哥。再說了,1995年那三千塊,是你大舅賣了家里的豬湊的。要不是那三千塊,你媽的命可能就沒了。”
我知道這個事。
我媽生了一場大病,家里沒錢,是大舅把家里唯一一頭豬賣了湊的錢。
后來我爸發了工資去還錢,大舅死活不要,說“妹妹的命比錢貴”。
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現在的這個大舅,跟當年那個賣豬救妹妹的人,還是同一個人嗎?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媽在隔壁房間跟我爸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永祥,你說我哥怎么就變成這樣了呢?”
我爸說了什么,我沒聽清。
但我聽見我媽哭了。
02
臘月二十八,我請假沒去上班。
早上起來的時候,我媽已經去菜市場買菜了。我爸坐在客廳里,戴著老花鏡,還在翻那本舊賬本。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他正在一頁一頁地算賬。
“爸,你算這個干什么?”
“心里有個數。”我爸頭也沒抬,“你大舅這人,說不準哪天就不認賬了。”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把那本賬本一頁一頁拍了下來。拍完之后,我又翻出我媽的手機——我去年偷偷把我媽的微信聊天記錄備份到了我的手機上。
大舅發來的語音,一條一條地聽。
“妹子,你再給我轉一千塊,哥下個月一定還。”
“妹子,你把那個飯店地址發給我,我帶人去吃頓飯。”
“妹子,你是不是不把我當哥了?我跟你說話你回一句啊。”
還有我爸的語音。
“學軍,那兩萬塊什么時候還?”
“急什么?我又不是不還。”
“你都欠了五年了。”
“那是你妹夫,我看不起你?”
我知道我爸聽到這些語音肯定難受。他一個大男人,在家里從來不發火,什么事都忍著。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憋著氣。
下午的時候,我媽回來了。她手里拎著菜,臉色不太好。
“怎么了?”
“你大舅又打電話來了。”我媽把菜放在桌上,“問咱們訂了哪家飯店,他要帶人來。”
“你沒告訴他吧?”
“我就說還沒定。”
我媽坐了一會兒,突然站起來,從臥室的柜子里掏出一個鐵盒子。
那個鐵盒子我見過,是我外婆的遺物。我媽一直收著,平時不輕易拿出來。
她打開盒子,從里面拿出一張泛黃的信紙。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都快看不清了。
“借條。今借給妹妹三千元整,用于治病。此錢不需歸還。此據。1995年3月15日。吳學軍。”
下面還有大舅的簽名,歪歪扭扭的。
我媽捧著那張借條,眼淚掉了下來。
“你大舅當年寫這個的時候,我還躺在醫院里。那時候我發高燒四十度,你外婆急得哭。你大舅騎著車去鎮上,把家里的豬賣了,湊了三千塊。回來的時候摔了一跤,腿上擦了一大塊皮,他都沒叫一聲疼。”
我媽擦了擦眼淚。
“后來你爸去還錢,你大舅死活不要。他說,妹妹的命比錢貴。可是……”
我媽說不下去了。
我坐在她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不管大舅以前是什么樣的人,現在他要來蹭我們的年夜飯,沒門。
不過,我沒跟我媽說。
我想給她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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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臘月二十九晚上,我正在房間里收拾東西,手機響了。
一看號碼,大舅的。
我剛接起來,對面就炸了。
“喂,思源啊,你媽說你們訂了皇朝酒店?那個酒店可不便宜啊,你們真是發財了。”
大舅的聲音很大,帶著那種裝出來的親切。
“大舅,我們是訂了。”
“那正好,你把地址發給我,我帶著你嫂子家那邊的人一起過去,大家團個圓。”
我看了一眼坐在客廳里的我媽,她正在看電視,但耳朵明顯豎起來了。
“大舅,今年我們想自家吃。”
“自家吃?那怎么行!”大舅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們訂了酒店還自家吃?你們是不是嫌我窮,看不起我?”
“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就把地址發給我!我跟你說,你舅媽娘家人今年都在我家過年,你這不讓我去,我臉上掛不住!”
我深吸一口氣。我媽從客廳里走過來,站在我旁邊,沖我搖了搖頭,意思是讓我別惹事。
“大舅,我這邊有點事,回頭再跟你說。”
我掛了電話。
我媽坐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媽,你就別忍了。”
“忍了這么多年了,也不差這一回。”我媽說著站起來,“我去把排骨燉上,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她走進廚房,我聽見她開冰箱的聲音,然后是她洗菜的聲音。
但她的動作明顯慢了,像是心里有事。
我爸從臥室里出來,手里捏著手機。
“你大舅剛才打我電話了。”
“他打你電話干什么?”
“問我為什么不還他錢。我說你欠我八萬塊怎么反倒是我還你錢?他說那兩萬塊是給我的跑腿費。”
我爸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他的手在抖。
我氣得渾身發冷。
什么叫“跑腿費”?
我爸退休了還幫大舅跑了多少腿?
大舅讓他去辦什么事,他從來都是二話不說,大冬天騎著電動車跑到城東城西。
現在大舅居然說是“跑腿費”。
“爸,這事你別管了,我來處理。”
“你可別亂來。”
“我心里有數。”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在想怎么治這個大舅。
我不能讓他一個人來,那太便宜他了。
我得讓他知道,他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我打開手機,把我爸賬本的照片、大舅的語音記錄、還有那張借條的照片,全翻了出來。
然后我打開家族群,手指懸在“發送”鍵上。
想了很久,我還是沒發。
大年三十再說。
04
大年三十早上,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推開窗戶,外面下著小雪。街上偶爾有幾聲鞭炮響,過年的氣氛越來越濃。
我媽已經開始忙活了,廚房里傳出炒菜的聲音。
我穿好衣服,跟我媽說我要出去一趟。
“今天大年三十,你出去干什么?”
“買點東西。”
我沒說實話。我直接去了皇朝酒店。
大堂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劉,圓臉,看著挺和善。我把情況跟他說了,他說:“你要換包廂?”
“不是換包廂,是換人。”
我把我的想法跟他說了。劉經理聽完,眉頭皺了一下。
“這事有點麻煩。不過你大舅的事我也聽說過,上次他帶人來吃飯,賬都沒結就跑了,還是你們家墊的錢吧?”
那事我都忘了。大舅去年來我家蹭飯,吃完說要去結賬,結果人跑了,最后是我爸去付的錢。
“那就麻煩你幫我安排一下。”
“行,我幫你弄。”
我接著給小姑打了電話。
小姑叫張秀蘭,是我爸的親妹妹,嫁到市郊了。
她這人潑辣,嘴不饒人,跟大舅不太對付。
當年大舅賣豬湊錢的時候,她也在場,知道那三千塊的事。
我把我爸住院的事跟她說了,又說了大舅要來蹭飯的事。
“這個吳學軍,臉皮真夠厚的。”小姑在電話那頭說,“行,我去。你們幾點到?”
“你們八點到就行,別的不用管,只管坐在那個包廂里吃飯。”
“你那大舅不會當場罵人吧?”
“他敢。”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心里都沒底。
打給小姑之后,我打開手機,把大舅罵人的語音、借條照片、我爸的賬本,全發進了家族群。
群里有一百多個人,平時靜悄悄的,逢年過節才有人冒泡。
我發完之后,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各位親戚,今晚八點,皇朝酒店,有大戲。愿意來看的,歡迎。”
發完之后,我把手機裝進口袋,往家走。
雪越下越大了。
到家的時候,我媽正在包餃子。我爸坐在客廳里,茶幾上擺著那本舊賬本和那張借條。
“你出去了?”我媽問。
“嗯,買了點東西。”
我沒多說。
我媽也沒多問。
那天的午飯很簡單,就是一人一碗面。我媽說晚上要去酒店吃飯,中午隨便吃點。
吃完午飯,我媽說她要睡一會兒。
我知道她心里有事。她睡不著,只是在床上躺著,翻來覆去。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飄落的雪,心里也沒底。
大舅會怎么樣?
我這么做,對不對?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來轉去,但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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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三點,大舅的電話來了。
“妹子,給你們拜個早年!”
我媽接電話的時候,手都在抖。
“哥,過年好。”
“我們現在就出發了,你那邊準備好了沒有?”
我媽看了我一眼,我沖她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地址我發給你。”
“好嘞!你等著,哥今晚帶人去給你助助興!”
掛了電話,我媽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思源,你到底要干什么?”
“媽,你別管,今晚你就安心吃飯。”
“你大舅他……”
“媽,”我打斷她,“你想想他這些年怎么對你的。你想想1995年那張借條上寫的什么。他當年是個好人,但現在不是了。”
我媽沒說話。
我爸從臥室里走出來,手里拿著那張借條,看了很久。
“思源說得對。”
我媽抬頭看著他,眼淚出來了。
“永祥……”
“這事就讓孩子辦吧。咱們這些年忍得太久了。”
我爸把借條放進鐵盒子里,塞回抽屜最深處。
傍晚六點多,大舅又打來電話。
“妹子,我們到了皇朝酒店了。你那個包廂在幾樓?”
我媽把手機遞給我。
“三樓,320包廂。”
“好嘞!”
大舅的聲音里帶著得意,像是打了一場勝仗。
掛完電話,我翻出手機,看見家族群里已經炸了鍋。
三叔公發了一條語音:“吳學軍那小子真要來?”
二姑婆發了一段文字:“我早看他不順眼了,今晚我也去!”
四表哥發了個表情包:“來了來了,搬好板凳等著看戲。”
我笑了笑,把手機收起來。
“走吧。”
我爸穿上外套,我媽系上圍巾,我鎖好門。
雪還在下,街上到處是紅燈籠,新年氣氛很濃。
但我媽一路上都沒說話。
她坐在出租車后座,眼睛一直看著窗外。
快下車的時候,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思源,你大舅他……”
“媽,你別怕。”
“我不是怕。我是怕他丟人。”
我沒說話。
車停在皇朝酒店門口,我扶著我媽下了車。
門口停著一輛面包車,車身上還貼著對聯。
我看了一眼,心想,應該是個“好兆頭”。
06
我們到酒店的時候,大堂里已經圍了不少人。
我看了一眼,都是親戚。
三叔公拄著拐杖站在前臺,二姑婆拎著菜籃子站在他旁邊,四表哥拿著手機在錄像。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表叔表姨。
他們都盯著我,眼神里帶著期待。
“思源,你大舅呢?”三叔公問。
“在320包廂。”
“好,我們去等著。”
一群人浩浩蕩蕩往三樓走。我媽被我爸攙著,臉色有點白。
到了三樓,我讓小姑先帶我媽去隔壁包廂坐著。
“嫂子,你先在這等著。”小姑把我媽推進包廂,“今晚的事你別管了。”
我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
我跟小姑使了個眼色,她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三樓的走廊很寬,鋪著紅色地毯,墻上掛著年畫。
親戚們分散站在走廊兩邊,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聊天。
我站在320包廂門口,聽著里面的動靜。
門里面很安靜,只有小姑一家人吃飯的聲音。
他們按我說的,先來一步,坐在里面。
晚上八點,走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大舅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我跟你們說,這家店我常來,老板是我朋友!”
一群人說笑著走近了。
大舅穿著嶄新的皮夾克,頭發梳得油光發亮,走在最前面。他左手拎著兩瓶茅臺鎮假酒,右手夾著煙,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鏈子,亮閃閃的。
身后跟著大舅媽何玉瑩,穿著紅色羽絨服,手里抱著他們的小外孫。
再后面是表姐吳雅琳、表姐夫,還有大舅媽的哥嫂,一共二十幾號人,把走廊擠得滿滿當當。
大舅走到320包廂門口,看見我站在外面,愣了一下。
“思源?你怎么在外面?”
“大舅,你們來了。”
“來了來了!”大舅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很親近一樣,“你媽呢?”
“在里面。”
大舅推了推門,門沒動。
“這鎖壞了?”他又推了一下,還是推不開。
旁邊的表姐夫說:“爸,你拉一下試試。”
大舅尷尬地笑了兩聲,伸手一拉,門開了。
他邁步走了進去。
“妹子,哥來了!”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定住了。
包廂里,沒有我媽,沒有我爸,沒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