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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里頭,女人的命從來由不得自己。
甄嬛從甘露寺回宮那年,心里埋了一根刺。
她始終以為,當年果郡王是誤了歸期,才叫她一個人在那個破寺院里等斷了腸。
可那是假的。
大婚的日子,妹妹玉嬈臨上轎,忽然掀開蓋頭回身,貼著甄嬛的耳朵說了兩句話。
她說,果郡王當年是存心不回來的。
她說,這里頭有一個人,她死也不能說。
轎子走了,甄嬛站在原地,血都涼透了。
直到她順著蛛絲馬跡一路追下去,追到一間破土房里,推開那扇門,看見炕上坐著一個枯瘦的女人。
甄嬛當場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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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還沒亮透,永壽宮的燈就點起來了。宮女們端著銅盆、捧著衣物來來回回地走,腳步輕得像貓踩在瓦上。殿內沉水香的煙氣從鎏金博山爐里一縷一縷往外淌,把整間屋子熏得像泡在溫水里。
玉嬈坐在銅鏡前,背脊挺得筆直。她身上還穿著中衣,頭發散著,黑壓壓鋪了滿肩。四個梳頭嬤嬤圍著她轉,一個拿篦子蘸桂花油通發,兩個舉著命婦冠冕候著,還有一個蹲在地上替她修剪指甲。
甄嬛站在她身后,從鏡子里看著妹妹的臉。玉嬈的眉眼跟她有五六分像,只是更稚嫩些。被接進宮時瘦得像根蘆葦,臉色蠟黃,如今養了幾年,總算養出些肉來,臉頰圓潤了,下巴也透出粉白的光澤。
“姐姐看什么?”玉嬈從鏡子里逮住甄嬛的目光。
“看你。”甄嬛伸手替她攏了攏肩上的發尾,“你今日好看。”
玉嬈垂下眼,沒接話。
梳頭嬤嬤開始往她發髻上插簪子,金的,玉的,鑲紅寶石的,沉甸甸壓在腦袋上。玉嬈脖子微微一縮,甄嬛輕輕按住她肩膀:“忍一忍,今日你是慎郡王府的新娘子。”
浣碧從外頭掀簾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甜湯,熱氣騰騰。她在玉嬈面前站定,低聲道:“我煮的,趁熱喝了墊墊肚子。今兒一整日你怕是沒空吃什么東西。”
玉嬈接過碗,勺子攪了兩下,忽然抬頭看了浣碧一眼。那一眼不是平日的客氣,帶著些審視的意味。浣碧被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問:“怎么了?”玉嬈低下頭,小口喝湯,輕聲應道:“沒什么。”
甄嬛在旁邊瞧著這一幕,心里動了一下。玉嬈對浣碧向來不算親熱,但也沒有生分到這般客氣的地步。方才那一眼,竟像是在確認什么。
外頭喜樂響起來,鞭炮聲由遠及近。全福夫人掀簾進來,笑嘻嘻道:“吉時快到了,姑娘該披蓋頭了。”大紅遍地金的龍鳳蓋頭被抖開,鋪天蓋地罩下來,遮住了玉嬈的整張臉。
轎輦停在永壽宮門口,八個小太監抬著,紅緞子扎了一車身。宮巷兩邊站滿了看熱鬧的宮人,個個伸長了脖子。甄嬛扶著玉嬈走到轎前,玉嬈的手忽然攥緊了她的胳膊。
“姐。”這一聲叫得極低,隔著蓋頭悶悶傳出來。
甄嬛拍拍她的手背:“不怕,慎貝勒是個好人。”
身邊的人都在等著,全福夫人咳了兩聲催促。甄嬛正要抽出手臂,玉嬈忽然回身,自己掀開蓋頭一角,露出小半張臉來。她的嘴唇有些發白,湊到甄嬛耳邊,聲音壓得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碎。
“姐姐,有件事,我在心里藏了好多年,再不說,我怕這輩子都沒法子心安。”
甄嬛一愣。
“姐姐在甘露寺那幾年,果郡王不是誤了歸期。他是存心拖延,叫你不得不回宮。”
甄嬛渾身的血在一瞬間凍住了。甘露寺,果郡王,存心拖延——這三個詞像三根釘子,一根一根砸進她的太陽穴。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棉花堵住了。
玉嬈的手攥得更緊,指甲幾乎掐進甄嬛的皮肉里。她的聲音變了調子,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句話推出來:“可這中間有一個人,這人是誰——我即便爛在肚子里,也決不能說。”
話音剛落,她松開了手。蓋頭落回原位,她轉身彎腰鉆進轎中,簾子嘩啦啦放下來。全福夫人高聲唱道:“起——轎——”喇叭嗩吶齊聲大作,鞭炮炸得滿地紅屑亂飛。轎輦緩緩離地,沿著宮巷往外頭移去。
甄嬛追了兩步。轎簾紋絲不動。喜樂太響,把她的呼聲吞得干干凈凈。
轎輦拐過甬道盡頭的影壁,紅綢子一角消失在拐角處。甄嬛站在永壽宮門口,風吹過來,后背涼颼颼的,中衣被汗浸透了,貼在脊柱上又冷又黏。
浣碧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娘娘?”轉過來看到甄嬛的臉色,嚇了一跳,“主兒,您怎么了?”
甄嬛沒有回答,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廊檐下的大紅燈籠還在晃,新貼的喜字透著漿糊的濕氣。她走進寢殿,揮退所有人。門關上那一刻,她雙腿一軟,跌坐在榻上。
銅鏡還在原處,玉嬈坐過的那張繡墩空蕩蕩的。甄嬛抬頭看見鏡子里的自己——梳著高高的發髻,簪著點翠鳳釵,妝容精致。可那張臉上的眼神,卻像一個被人從水底撈起來的人,驚恐,茫然,喘不過氣。
她想起了甘露寺。那個破舊的寺院,院墻上的泥皮一塊一塊往下掉,冬天風從墻縫里灌進來,割在臉上像刀子。她在那里住了四年,從一個受寵的貴人變成滿身粗布衣裳的尼姑。也是在那里,她遇見了允禮。
十七爺是在一個雪天來的,披著灰色大氅,沾了滿肩的雪。她正蹲在井邊打水,手指凍得通紅,怎么也拽不動井繩。他走過來,一言不發替她把水桶搖了上來。水桶落在青石板上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溫暖得像冬日里僅存的一捧火。
她在火邊整整烤了兩年。他教她認藥名,帶她去后山采藥,坐在破蒲團上聽她講從前的事。后來她懷了他的孩子,他高興得像個毛頭小子,連夜跑下山去買小衣裳。再后來他要出巡,握著她的手說:“等我回來。”
她等了。三個月,四個月,五個月。等到肚子隆起來,等到行動不便,等到所有來探視的人都用憐憫的目光看她。直到有一天,浣碧跌跌撞撞從外頭跑進來,跪在她面前哭著說:“宮里傳了消息,果郡王病故在外。”
天塌了。甄嬛不哭不鬧不叫,只是慢慢走到墻角,坐在那個他常坐的破蒲團上,開始數佛珠。一顆,兩顆,三顆。從天亮數到天黑,又從天黑數到天亮。浣碧跪在她身邊哭,求她吃東西,求她說句話。她什么都不做,只是數佛珠,翻來覆去地數。
直到溫實初深夜冒雪趕來,跪在她面前說:“娘娘,您不想活了,肚子里的孩子呢?”
她這才慢慢轉過頭,看著窗外發白的天光,做出了那個改變一切的決定——回宮。她要回宮,不惜一切代價。溫實初替她豁出命去安胎、遮瞞月分。蘇培盛替她往宮里遞話,把皇帝引到甘露寺來。她在那間昏暗的禪房里,對著那個曾經寵她又棄她如敝屣的男人跪下來,一滴眼淚掉在青磚地上,化成了此生最大的一場賭局。
她賭贏了。皇帝把她接回宮,她又寵幸加身,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而允禮死去的消息,成了她心底最深處一根拔不掉的刺。
可今天,玉嬈告訴她,他不是誤了歸期。他是故意的。故意不回來,故意讓她絕望,故意把她逼回宮。
為什么?那“一個人”又是誰?
甄嬛從榻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槅扇。外頭天已經大亮,日光白花花灑在院子里,照得那些紅喜字分外刺眼。她扶著窗欞,手指一寸一寸收緊。
她想起浣碧。浣碧跟了她半輩子,知道她所有秘密。當年甘露寺的事,除了她自己和溫實初,就是浣碧最清楚。而浣碧后來嫁給了允禮,做了果郡王府的側福晉。浣碧對允禮的心思,甄嬛一清二楚。
她忽然記起一件事。從甘露寺回宮不久,浣碧曾有一段日子神色恍惚,經常一個人發呆。甄嬛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什么,只是想起了從前的事。甄嬛還勸她,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浣碧點了頭,轉身走開。甄嬛當時以為她們說的是同一件事。
可真的是同一件事嗎?
甄嬛的手指攥緊了門框。窗外鞭炮聲漸漸遠了,喜樂也淡了。玉嬈此刻怕是已經在慎郡王府拜天地了。妹妹出嫁的日子,應該高興才是,可她心里頭像壓了一塊石頭,越來越沉。
她走到廊下,看見浣碧正站在院中指揮小太監們收拾嫁妝擔子。浣碧的背影瘦瘦長長的,穿著湖藍色的褂子,頭發綰得一絲不亂。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看見甄嬛的臉色,眉頭立刻皺起來,快步走過來問:“主兒,您到底怎么了?從那會兒送完轎就魂不守舍的。”
甄嬛看著她,看了很久。浣碧被看得不自在,微微別開目光,換了個稱呼:“長姐?”
這是她們之間的私密稱呼。沒人知道浣碧是甄嬛同父異母的妹妹,這個秘密在甄家藏了二十年,浣碧也只能在人后偷偷叫一聲。
“沒什么。”甄嬛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是玉嬈走了,心里有些空。”
浣碧松了口氣,拉住她的手:“您別想太多,玉嬈嫁得近,往后常回宮走動不是難事。慎貝勒對她又上心,日子不會差的。”
甄嬛點點頭。浣碧的手心溫熱干燥,穩穩當當托著她的手掌。這雙手替她梳過頭,掖過被角,端過湯藥,瞞過無數秘密——可以托付性命的手。
甄嬛反握住浣碧的手指,輕輕道:“你回去歇著吧,忙了一天了。”浣碧應了一聲,轉身朝偏殿走去。甄嬛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然后慢慢走回寢殿,重新關上門。
日光透過紗窗篩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走到銅鏡前站定,看鏡子里那個自己,開口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甘露寺。”
三個字,輕得像灰塵落在桌面上。可底下藏著一團亂麻,一條暗河,一個她到今日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摸透的謎底。她要在再見玉嬈之前,把事情弄清楚。
這一回,她不會再等任何人。
02
甄嬛在銅鏡前坐了一整夜。燭火燒了一根又一根,蠟油堆在銅盞里凝成厚厚的一層。窗外從黑透到泛青,再到發白,她始終沒有合眼。
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甘露寺。那個地方像一根刺扎在嗓子眼里,吞不進去也吐不出來。她原以為這根刺已經長死在肉里不會再疼了,誰承想玉嬈一句話把它連根帶血撬了出來。
宮女進來換燭臺時嚇了一跳:“娘娘,您一夜沒睡?”甄嬛沒應聲,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槅扇。晨風灌進來,冷颼颼撲在臉上,腦仁里腫脹的熱度才降下去一些。
“去叫浣碧過來。”她說。
宮女應聲出去,不多時浣碧掀簾進來了。她顯然也起得早,頭發已經梳好,只是臉上還帶著些睡意。一進門看見甄嬛的臉色,睡意立刻散了個干凈。
“主兒——”
“你坐下。”甄嬛指了指對面的繡墩。
浣碧依言坐下,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膝上。她在甄嬛身邊伺候了這么多年,還是改不掉這個習慣,一坐下就挺直背脊,像一個隨時等著聽吩咐的奴才。
甄嬛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繞彎子。“浣碧,我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答我。”
“您問。”
“當年在甘露寺,果郡王出巡逾期不歸。你記不記得那段時間你做過什么?”
浣碧臉上沒有表情變化,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輕輕蜷了一下。甄嬛看見了。
“奴婢做過什么?不過是伺候您,打理寺中日常,沒什么特別的。”
“你出過寺嗎?”
“出過,采買東西總要出去的。”
“除了采買呢?”
浣碧抬起眼睛看甄嬛,眼珠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淺:“主兒,您今日說話怎么這樣繞彎子?您想問什么直說就是了。”
甄嬛沒接話,只是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片刻,浣碧先移開了目光。
“我想起來了。有一回確實出了一趟寺,不是采買。”
“去做什么?”
“去山后頭,燒了些東西。”
“什么東西?”
“紙錢。”浣碧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攏了攏耳后的碎發。這個動作她做了幾十年,可這一回手指有些不穩。
“燒給誰的?”
“一個遠親。”
“遠親?我怎么不知道你家還有什么遠親?”
“很遠很遠的,”浣碧聲音愈發低了,“我也沒見過幾回。聽說他病故了,死得不大好,沒人給他燒紙。我那時候心里不踏實,就趁著買紙燭的工夫去后山順道燒了些。”
甄嬛靜靜聽著。浣碧說完,又抬起眼睛看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主兒,您怎么忽然想起問這些陳年舊事了?”
“你記不記得你燒紙錢那一天,是什么日子?”
浣碧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不記得了,都過去這么多年了,誰還記得那么清楚。”
甄嬛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你去忙吧。”
浣碧站起來欠了欠身,轉身走出去。步子跟平常一樣穩當,裙擺擦著地磚發出細碎的聲響,一直走到簾子外頭才漸漸消失。
甄嬛目送她離開,轉身走到書案前攤開一疊紙。
她不記得那一天是什么日子嗎?甄嬛記得。那一天,正是她接到允禮死訊之后的第三天。她在蒲團上坐了三天三夜,水米未進,人形銷骨立。浣碧跪在旁邊哭了三天。直到第四天,她忽然站起來說要回宮。就是在那天前后,浣碧跑到后山去燒了一堆紙錢。
遠親?
甄嬛把筆蘸上墨,開始在紙上寫下她記得的所有時間。
皇帝把她廢出宮,甘露寺四年。允禮第幾次來她記不得了,只記得是個大雪天。身子給他的那一天窗外是春天,山桃花開了滿坡,他折了一枝插在她窗臺的瓦罐里。有身孕是三個月后的事,她蹲在后山采藥忽然胃里翻江倒海,溫實初來號了脈之后,什么也沒說,跪在地上給她磕了三個頭。
允禮離寺是她懷胎四個月的時候。他走之前握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說:“等我回來,孩子的名字我來取。”
她等了四個月。看著自己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看著窗外山桃花落了又結出青果子,看著寺里梧桐樹從光禿禿到綠葉成蔭。她給允禮做了兩雙鞋,鞋底納了密密的針腳,裝在小包袱里等著他回來試。
四個月之后,人沒回來,死訊回來了。來報信的人說,果郡王巡視河工途中突染時疫,醫治無效,客死在外。消息是宮里傳出來的,千真萬確,已經發喪了。
甄嬛當時沒有哭。她只是覺得整個天地都塌了,自己被壓在底下,五臟六腑擠成一攤血泥。浣碧跪在她腳邊哭著說:“主兒,您還有孩子。為了孩子,您也要活下去。”她聽不進去,只想了一件事——允禮死了,她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直到溫實初夤夜趕來,趕了六個時辰的山路,進門時滿身泥雪。他撲通跪在她面前,仰起臉看著她的眼睛說:“娘娘,您不想活了,肚子里的孩子呢?那是果郡王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這句話像一記悶拳打在她胸口。她低下頭看著隆起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像聽懂了一樣,隔著肚皮踢了她一腳。她忽然就開始哭了,無聲地流淚,眼淚淌了滿臉,鼻涕堵得喘不上氣。她彎著腰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篩糠一樣抖。
那天夜里油燈燒到快干的時候,她終于抬起頭,啞著嗓子說了三個字:“我要回宮。”
甄嬛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墨漬從筆尖底下暈開,洇成一團黑斑。
她回宮之后的事一件一件清清楚楚。溫實初冒險替她安胎,用盡了藥力遮瞞月分。蘇培盛往宮里遞話,把皇帝引到了甘露寺。她在禪房里跪下,把滿腹心酸化作一場痛徹心扉的陳情,說得皇帝老淚縱橫,當夜就要帶她回宮。
這些事,每一件都是拿命在賭。賭贏了就能保住孩子,保住自己,保住甄家最后一點血脈。賭輸了就是萬劫不復。她賭上了,也贏了。可是她沒有賭過的一種可能是——允禮根本沒有死。
不,不是沒有死。允禮回來了,活得好好的,后來還迎娶了浣碧做側福晉。他只是“逾期”回來了,在自己回宮之后才回來。
如果他不是被公務耽擱,而是“存心”拖延——那么那個死訊——
甄嬛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狠狠一擰。
她想起了報死訊的那個人。誰報的?她竟然記不清了。那幾天她神志渾渾噩噩,一切都像隔著水面的倒影。她只記得有人在院子里說話,然后浣碧跑進來跪在她面前哭著說那些話。
是浣碧告訴她的。從頭到尾,都是浣碧告訴她的。
甄嬛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里的小太監在掃地,竹掃帚擦過青磚地面沙沙作響。幾個宮女蹲在井邊洗衣裳說說笑笑,水花濺起來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一切都那樣平常,那樣安靜,可她的心里像有一鍋水在燒滾。
玉嬈說“有一個人”,這個人是誰?從昨天到今天,她回想玉嬈這些年的言行,發現了一件事——玉嬈對浣碧,始終隔著一層。
有一回姐妹幾個坐在一處喝茶,浣碧端著茶壺給玉嬈倒茶,玉嬈說了聲“多謝”,語氣淡淡的。甄嬛當時沒覺得有什么不妥,可現在想起來,玉嬈看浣碧的眼神不是冷淡,是審視。還有一回,玉嬈說起果郡王府的事,忽然冒出來一句:“十七叔娶側福晉,倒讓我們這些做小輩的不知道該怎么稱呼了。”甄嬛笑著說各論各的唄。玉嬈沒接話,低頭喝茶,好半天才說了一句“浣碧姑——”,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若無其事改了口。
一個把稱呼叫到嘴邊又硬生生吞回去的瞬間。那孩子心里藏了多少事?
甄嬛把窗戶推開,風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翻飛起來落在青磚地上。院子里老槐樹正在開花,一串一串的白花掛在枝頭,香氣濃得有些膩人。蜜蜂在花間嗡嗡飛,翅膀震動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她記起了甘露寺后山也有這么一棵槐樹,樹身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春天開花時她坐在樹底下縫衣裳,允禮躺在旁邊草地上,嘴里叼著草莖瞇眼看天。有一天傍晚,夕陽光把整座山染成橘色,她縫著衣裳忽然開口問他:“你一個王爺,為什么對我這樣好?”他轉過頭來,草莖從嘴角移到另一邊,笑了一下:“因為你是甄嬛啊。”
她鼻尖一酸,低下頭繼續縫衣裳,針腳有些歪了。他不說花言巧語,也不說山盟海誓,只是告訴她,因為是她,所以值得。
這樣一個人,怎么會故意叫她絕望?除非——有什么人比她還重要。
甄嬛攥緊了窗欞,轉過身看著地上散落的幾張紙。出巡的日子,逾期不歸的日子,死訊傳來的日子,燒紙錢的日子,回宮的日子——每一個日子都像一顆散落的珠子,她要把它們撿起來串成一條完整的線。
可是,線頭在哪里?
她知道她必須去找一個人。一個在整件事里始終存在,卻從來沒有被認真問過的人。
溫實初。
03
甄嬛沒有立刻去見溫實初。她知道一旦邁出那一步就覆水難收,所以想先看看能不能靠自己拼出個大概來。
接下來三天,她以“為慎貝勒大婚賀禮籌備”為名,調出了內務府和太醫院積存的老檔。沒人敢問貴妃娘娘為什么要查這些陳年舊賬,上了年紀的管事太監只是恭敬地把一摞一摞發黃的卷宗抬進永壽宮西暖閣,堆在長案上像座小山。
甄嬛在暖閣里坐了整整兩天。
她先查太醫院的脈案檔。甘露寺那幾年,溫實初每隔一月就往寺里跑一趟,脈案上寫得清清楚楚——某某日為廢妃甄氏請平安脈,某某日加安胎方一劑,某某日添補血藥材三味。每一筆都工工整整,溫實初的筆跡細瘦端正,像一個老實人在紙上走路,一步一個腳印。
她翻到那年春天前后的脈案。溫實初出診的頻率忽然變密了,原先一月去一回,那兩個月里去了四五回。有一回脈案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是他后來補注的——“甄氏情志失調,夜不能寐,恐傷胎元,急赴。”
情志失調,說的是她聽到死訊之后的狀態。可是溫實初來的時候她并沒有第一時間見到他。從死訊傳來到他出現,中間隔了兩天。從京城到甘露寺快馬加鞭兩個時辰的路程,為什么用了兩天?
甄嬛把那張脈案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
接下來她翻內務府的驛遞檔。果郡王出巡在外與京城之間有驛馬往來,所有來往公文都有登記。她找到允禮出巡的時間,出發日,沿途停留日,最后一條公文發送的日子是三月十二。三月十二之后再無果郡王發回的公文,驛站備注欄里寫了四個字:去向不明。旁邊的空白處有人用細毫筆加了一行小字,墨跡更淡,像是后來補錄的——“后查明,果郡王途中改道,赴宛平。”
宛平?那是京城西邊一個小縣城,偏僻貧瘠,跟河工巡查的方向南轅北轍。他去宛平做什么?
甄嬛把驛遞檔放在脈案旁邊,又去翻侍衛名錄。當年隨果郡王出巡的十二個人,兩人病故,四人調往邊關,一人戰死,三人裁撤歸鄉,剩下兩個——一個分到慎郡王府,一個年老致仕不知所蹤。十幾條人命,散的散,亡的亡。
甄嬛盯著名錄看了很久,終究嘆了口氣把卷宗合上了。
夜深了。西暖閣里只剩下她一個人,燭臺上的火苗被風晃得東倒西歪。她交疊雙手壓在那摞卷宗上,手心微微出汗。脈案,驛遞檔,侍衛名錄,三樣東西拼出了一副殘缺的圖畫——允禮出巡途中忽然改道去了宛平。溫實初接到消息趕往甘露寺,中間耽擱了兩天。浣碧在死訊傳來后跑到后山燒紙錢,說是為“遠親”。玉嬈知道一個“死也不能泄露”的人。
不對。如果允禮是故意拖延,她聽到的死訊又是怎么回事?是誰假傳了死訊?驛站記錄里并沒有果郡王病故的公文,宮里發出來的喪報又是從哪里來的?
一切都是糊里糊涂的一團霧。她需要一個人把這團霧撥開。只有溫實初了。
她叫來心腹太監小允子,低聲吩咐了幾句。小允子垂手聽完,點了個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午后,溫實初來了。隔了上回問話好些日子,這一回他走進永壽宮時沒有穿太醫院官袍,穿了一身家常的藏藍直裰,像個尋常人家走親戚的長輩。甄嬛在偏殿小佛堂里等他,佛龕前的香剛點了一炷,青煙筆直升上去在半空中散開,滿室都是檀香味。
溫實初在門檻外面站了一站。熹微的光從檻窗透進來,照在他鬢角上,星星點點的白。
“娘娘。”他揖手,聲音發沉。
甄嬛從蒲團上站起來,轉身看著他。她沒有繞彎子,從袖子里抽出那張燒殘的紙錢殘片放在佛龕前的供桌上。那是她翻舊檔時翻出來的東西——夾在溫實初親手補注的那份脈案深處。熏黑的邊緣還嗅得出焦枯的氣味,殘存的筆畫湊出半個模糊的名字。
“溫大人,今日沒有旁人,你我之間不必再隔簾子說話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我這一個多月反復想了很多。允禮當年改道宛平,驛站的檔里有。你隔了兩天才到甘露寺,你自己的脈案里有。浣碧跑到后山燒紙錢,我親眼見過。我現在只是在想——玉嬈口中那個‘死也不能泄露’的人,到底是誰。”
溫實初的目光落在那片焦黑的紙錢上,喉結上下滾動。兩片嘴唇翕動了半晌,終于長長嘆出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重又長,好像憋了好多年才吐出來。
“她是來求我的。”溫實初說。隔了這些日子,他終于接上了上回中斷的話。
他走進佛堂,膝蓋一彎跪在了蒲團邊上。
“那天夜里下著雨,冷得刺骨。我正在太醫院值夜,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女子裹著斗篷站在門口,渾身濕透了。她見到我掀開風帽——我愣在那里,我以為我見了鬼。”
甄嬛的心猛地一縮。
“她說她沒死,叫我不要聲張。她跪下給我磕頭,磕得額頭上全是泥水。她說,溫大人,我要拿我的命,換我姐姐的命。”
“她的姐姐——”甄嬛自己接下去,“是我。”
佛堂里的檀香煙氣飄過來,嗆得她眼眶發澀。她眨了一下眼,沒有流淚。這一個多月來她把這個念頭壓在心底下沒敢翻上來,一直在替這件事找各種解釋。可這一刻從溫實初嘴里說出來,是她拼了命想否認卻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玉姚沒有死。那個她以為早已葬在流放路上的同胞妹妹,還活著。
溫實初跪在那里,將那段舊事一截一截抖落出來。
那年甄家遭禍,一道旨意將闔家流放。玉姚年紀最小,身子又弱,半路上染了時疫。押送的差役說她活不成了,把她扔在一間破廟里等死。是允禮不知從哪里得到的消息,連夜派人把她搶了出來,安置在宛平鄉下。
“果郡王瞞了所有人。他怕連累你,更怕你一旦知道玉姚還活著就會不顧一切去找她,到時候兩個人都保不住。他那時候常往外面跑,表面上是游山玩水,實際上是去宛平看玉姚。給她送藥,送銀錢,托了當地一對老實夫婦照料她。”
溫實初頓一頓,抬起眼睛看甄嬛。“玉姚雖撿回來一條命,身子卻垮了。一年到頭好不了幾天,全靠湯藥吊著。”
而允禮出巡逾期那一次,是因為玉姚病危了。他接到宛平送來的信,說姑娘怕是不行了,嘴里一直念著姐姐。允禮快馬加鞭趕到宛平,在玉姚病榻前守了大半個月,直到她熬過那一劫。
“玉姚從鬼門關回來后做了一個決定。她說她這條命是撿來的,不能再拖累任何人,尤其是你。她求果郡王不要再趕回甘露寺。”
甄嬛的手指攥得咯咯響:“什么意思?”
溫實初垂下頭去,聲音低得幾乎要散進檀香煙氣里。“她說,姐姐心軟。只要十七爺還在,姐姐就會一直等下去。可是她等不起,肚子里的孩子等不起。宮里已經有人起疑,再拖下去早晚有人會翻出甘露寺的舊賬。到那時候姐姐就是欺君大罪,誰也保不住她。只有十七爺不回去,姐姐才會死心,才會為了保住孩子而回宮。”
安靜的佛堂里,他每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在甄嬛心上。
“她讓自己做惡人。她讓十七爺做惡人。”
甄嬛閉上了眼睛。原來這就是“一條命換一條命”。玉姚用自己那副殘破的、躲躲藏藏的、永遠見不得光的余生,換了她甄嬛的活路。而允禮答應了。他在宛平鄉下的土炕邊坐了半個多月,陪著一個不是他妻子的女人熬過生死關,然后聽了她的話沒有回去。他背上了那個罵名,讓她恨了他這么多年。
甄嬛睜開眼,聲音發澀:“那個假死訊——也是玉姚的主意?”
溫實初搖了搖頭。“假死訊的事玉姚不知情。那是浣碧做的。”
甄嬛渾身一震。
“果郡王逾期不歸,消息傳到宮里,浣碧慌了。她怕宮中先起疑牽連到您,就自作主張求了太后身邊的一個老太監,往甘露寺放了一個假風聲,說果郡王病故在外。她想著只有您信了,您才會斷絕對果郡王的念想,才會下定決心回宮。”
甄嬛慢慢蹲下身去,蹲在溫實初面前與他平視。她的喉嚨里滾過一個極低的、近乎嘶啞的聲音:“浣碧知不知道玉姚活著?”
“她知道。”溫實初的聲音涌上一絲苦澀,“那個從宛平趕來送信、裹著風帽、在雨夜敲開太醫院的門的人,就是浣碧。”
佛龕里的香已經燃到了最后一截,灰白的香灰無聲地坍塌下去撒在銅爐里。
甄嬛站起身走到佛堂門口,伸手推開了兩扇門。外頭的日光涌進來,刺得她瞇了瞇眼。院子里還是那些走來走去的宮人,還是那棵老槐樹,還是那些嗡嗡叫的蜜蜂。風吹過來一樣地拂在臉上,可她的心里,已經什么都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她想見玉姚。這個念頭一旦浮上來就沉不下去了,像一顆種子壓在石頭底下許多年,如今石頭被挪開了,它瘋了一樣往上躥。
04
如果說世間有什么事比被人欺瞞更難熬,那就是發現欺瞞你的人恰恰是你最親近的那些。
接下來的日子,甄嬛沒有再追問任何人。她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去給皇后請安,照常處理宮務,照常接見各府女眷的拜帖。她笑的時候該彎眼就彎眼,說話的時候該溫和就溫和,一切都嚴絲合縫地嵌在“貴妃娘娘”那副架子里。可到了夜里,她躺在錦帳里睜著眼睛看頭頂的帳幔,一看就是大半宿。
她開始回想玉嬈從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情,每一次莫名其妙的停頓。
玉嬈是好幾年前被她接入宮中的。那時玉嬈剛及笄,剛從老家上京,瘦得像一把柴火,臉色蠟黃,頭發也枯枯的。甄嬛在永壽宮門口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記憶里那個扎著兩條小辮跟在她屁股后頭喊“姐姐”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了大姑娘,只是太瘦了,瘦得可憐。
“姐姐。”玉嬈站在宮門口怯怯叫了一聲,聲音發著抖。
甄嬛一句話沒說,上前兩步把妹妹摟進了懷里。玉嬈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不是小孩子撒嬌那種哭法,是憋了太久憋不住了的哭,眼淚又稠又多,一會兒就把甄嬛的衣襟洇濕了一大片。浣碧在旁邊站著,眼圈也跟著紅了,轉過身去擦眼角。
“不哭了,到家了。”甄嬛拍著玉嬈的后背,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幼兒。
玉嬈哭了很久才收住聲,抬起袖子擦了擦臉,鼻頭紅紅的,眼睛腫得像核桃。甄嬛讓人打了熱水來親自給她洗臉,用熱帕子一點一點把她臉上的淚痕擦干凈。玉嬈乖乖仰著頭任她擦,像一只被撿回來的流浪貓,又乖又惶恐。
浣碧端著甜湯過來遞給玉嬈,玉嬈雙手接過去,低聲道了句“多謝”。那時候甄嬛還覺得,這丫頭是遭了太多罪性子才會這般拘謹,日子長了就好了。
果然,玉嬈在宮里住了大半年之后漸漸長開了。臉上有了肉,氣色紅潤起來,人也活潑了不少,時常纏著甄嬛問東問西,對宮里的規矩、衣制、點心花樣都好奇心十足。姐妹兩個坐在一處說話,有時候能說到半夜,甄嬛催她去睡,她總是賴著不走。
可是有一件事從一開始就有些奇怪——玉嬈對浣碧的態度。
浣碧比玉嬈大不了幾歲,又是在甄嬛身邊貼身伺候的人,論理說兩個年輕姑娘應該處得來。可玉嬈跟浣碧說話永遠客客氣氣的,從不說多余的話,也從不撒嬌耍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甄嬛問過玉嬈:“你不喜歡浣碧?”
玉嬈正坐在窗下繡花,聽到這話針尖在繃子上停了一停。“沒有不喜歡,”她說,又扎下一針扯出長長的絲線,“只是她到底是姐姐的人,我不好跟她太隨便。”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道理也挑不出毛病。甄嬛當時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可她后來注意到更多。
有一回姐妹幾個去御花園賞花,玉嬈走在甄嬛身旁,浣碧落后幾步跟著。途經一片海棠花林的時候,玉嬈忽然站住了腳。
“姐姐你看那棵樹。”她指著花林深處一棵歪脖子海棠,樹干遒勁,花開得密密匝匝像一大團粉云。
“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看著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似的。”
甄嬛笑她:“你一個小丫頭,見過什么。”玉嬈也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可是后來的日子里甄嬛不止一次發現,玉嬈會對著某些不相干的東西出神。一棵樹,一陣風,遠處傳來的笛聲,都能讓她忽然安靜下來,眼睛里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氣。問她怎么了,她總是搖搖頭說沒事。
有一回天色將晚,玉嬈坐在廊下看落日。甄嬛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兩個人肩并肩看著天邊橘紅色的晚霞。玉嬈忽然開口:“姐姐,你說一個人要是知道了一個秘密,是不是就得帶著這個秘密活下去?”
甄嬛一愣:“那要看是什么秘密。”
“如果是別人的秘密呢?”
“那就不該說。別人的秘密是別人的東西,你不能替人家做主。”
玉嬈沉默了很長時間。晚霞從橘紅變成暗紫,又從暗紫變成灰黑。廊下的燈籠被小太監一盞一盞點起來,橘黃的光照亮了玉嬈的半張臉。
“可是如果不說,別人就會受傷呢?”她輕輕問。
“你說的是什么秘密?”甄嬛側頭看她。
“不是說我自己。”玉嬈飛快地接了一句,然后站起來拂了拂裙子,轉臉朝甄嬛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強,“姐姐別擔心,我就是胡思亂想。”她轉身走回屋里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截,像是怕甄嬛追上來問她什么。
那些蛛絲馬跡甄嬛當時全都看見了,卻沒有放在心上。她想妹妹年紀小,心思多,過兩年就好了。她怎么會想到,那些蛛絲馬跡的盡頭,站著一個叫允禮的男人,和一個她以為已經不在人世的人。
又過了一段時日,慎貝勒進宮請安。慎貝勒是先帝的幼子,年紀不大,為人質樸,嘴巴也不怎么甜。他來給皇帝請安之后按規矩來永壽宮給貴妃娘娘請安。甄嬛跟他說了幾句話,留他在偏殿喝茶。
偏殿的屏風后面,玉嬈正在繡花。她本來是該回避的,可甄嬛想著妹妹年紀也不小了該讓她見見人了,便沒有刻意支開她,只是叫人立了一道紗屏。
慎貝勒喝完茶告辭離去。甄嬛走到屏風后面,看見玉嬈手里的繡繃擱在膝上,手指捏著繡針忘了動,眼睛卻盯著慎貝勒剛才坐過的那張椅子發呆。
甄嬛心里一動:“方才那個就是慎貝勒,年紀不大,脾氣看著也好,不是個難相處的人。”
玉嬈回過神來,臉微微一紅,卻沒有接這話茬。她抬起頭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姐姐,十七叔是個可憐人。”
甄嬛臉上的笑凝住了:“怎么忽然說起他來了?”
“方才聽慎貝勒提了一嘴,說十七叔近來身子不大好。”玉嬈低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繡針的針尖,“我想起姐姐從前的事,心里難受。”
甄嬛心里頭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允禮近來身子不好她是知道的,浣碧嫁入果郡王府之后時不時往宮里遞話,說王爺胃口差,睡覺也不踏實,太醫開了好幾個方子都不見效。
“各人有各人的命。”甄嬛最后只是這么說了一句。
玉嬈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睛看甄嬛,眼眶微微泛紅:“姐姐,你真的不恨他嗎?”
甄嬛被問住了。恨不恨?她問過自己千百遍,沒有一次得出過確切的答案。可她此刻看著玉嬈的眼睛,忽然覺得妹妹問的也許不是“恨”這件事,而是另一件事——一件她不知道的事。
“玉嬈,”甄嬛握住妹妹的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關于十七叔的事。”
玉嬈的手指在甄嬛掌心里猛地一縮。“我不知道。”她搖頭,搖得很用力,鬢邊的碎發都搖散了貼在臉頰上,“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背好的。
甄嬛沒有再問。她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么來,這個妹妹雖然年紀小,可嘴巴硬起來比什么都硬,跟她自己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她松開玉嬈的手笑了笑,把話題岔到了別處。
那天夜里甄嬛送玉嬈回房,替她掖好被角吹熄了燈。走出房門的時候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她沒有回頭。現在想來,那聲嘆息就是玉嬈把那個秘密吞回肚子里去的聲音。
不久之后,皇帝忽然下詔把玉嬈賜婚給了慎貝勒。消息來得突然,連甄嬛都吃了一驚。后來才知道是皇帝在某次家宴上瞧見了玉嬈,問了幾句覺得這姑娘容貌端正、舉止大方,又知道是甄嬛的親妹子,便做主指了婚。
玉嬈接了旨之后并沒有像尋常女兒家那樣又驚又喜又羞。她接了旨,磕頭謝了恩,然后就安安靜靜回了自己的屋子。甄嬛跟在她身后進去的時候,看見她坐在窗前,手里拿著繡了一半的嫁衣,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
“玉嬈?”
玉嬈轉過頭來,滿臉是淚。“姐姐,”她哽咽著說,“我要是嫁出去了,往后還能不能常常回來看你?”
甄嬛心里一酸,走過去把她攬進懷里:“傻丫頭,當然可以。慎郡王府離宮里又不遠,你想回來隨時都能回來。”
玉嬈趴在甄嬛肩頭哭得渾身發抖。“姐姐,你要好好的。”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嫁人的是她,怎么反倒叮囑起姐姐來了。可甄嬛沒有細想,只是一下一下拍著玉嬈的后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接下來就是備嫁的日子。按照規矩嬪妃嫁妹,宮里要出一筆嫁妝,甄嬛自己也添了不少東西。綾羅綢緞、金銀首飾、家具擺設,一箱一箱往慎郡王府抬。浣碧跟著忙前忙后,事無巨細都要親自過目。
玉嬈倒是漸漸安靜下來。她不再哭了,也不再說那些沒頭沒腦的話,只是每天坐在房里繡那件嫁衣,繡完了又拆,拆了又重新繡,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遍。甄嬛以為她只是婚前緊張,便讓人燉了安神的湯給她送去,自己也時常過去陪她說話。玉嬈總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笑一笑。她的安靜,像一口深潭,看不見底。
大婚前三天,皇帝在乾清宮設宴,把慎貝勒和玉嬈都叫了去,算是婚前的一次正式相看。宴散后甄嬛送玉嬈回房,走在宮巷里四面掛滿了大婚的紅燈籠,照得地上的青磚都透著紅光。
玉嬈忽然停住了腳步。
“姐姐。”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得異常,像兩簇火苗在燒,“我嫁出去以前,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甄嬛的心猛地一提:“你說。”
玉嬈張了張嘴,像是那句話已經沖到了嗓子眼,又拼命咽了回去。“等我預備好了,自然來跟你說。”她最終只是這樣說。然后她笑了一下,轉身朝自己屋子走去,腳步快得像在逃。
甄嬛站在宮巷里,看著妹妹單薄的背影越走越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預感。她想追上去,可最終還是沒有。她跟自己說,等明天吧,明天再問。
可是沒有明天了。
第二天夜里玉嬈果然來了。她進到甄嬛的寢殿,反手把門關上,然后跪了下來。甄嬛嚇了一跳忙去扶她,玉嬈不肯起來,仰著一張淚流滿面的臉,像小時候那個摔破了膝蓋不敢回家的小姑娘。
“姐姐,我若出嫁,只怕以后再沒福氣跟你說話。”
“你說什么胡話——”
“姐姐你聽我說完。”玉嬈攥緊了甄嬛的手,渾身都在打顫,“十七叔當年逾期不歸,不是他不想回來。是有人叫他不能回來。那人要他——拿一條命,換一條命。”
甄嬛耳中嗡鳴作響。她蹲下身和玉嬈平視,兩只手按住妹妹的肩膀,感覺到妹妹薄薄的身子骨隔著衣料在劇烈顫抖。
“誰的命?換誰的命?”
玉嬈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落在甄嬛手背上燙得灼人。“我不能說。說了,姐姐受不住,那人受不住,連我也活不得。”
“玉嬈,你看著我。”甄嬛握著她肩膀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發白,“姐姐不逼你。可你要告訴姐姐一件事——那個人,是不是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