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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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這片坡地,就算我拼了命也要守住。"
2015年,陳大柱掏光家底,承包了村后那片沒人要的荒坡,往里頭放了一百四十七只山雞,然后被老婆罵得狗血淋頭,被村里人笑得抬不起頭,最后沒臉沒皮地收拾行李出去打工,一去整整九年。
九年里,沒人再提那片荒坡,沒人再惦記那些山雞,村里人私下早就斷定他這錢打了水漂。
2024年,五十二歲的陳大柱辭掉干了多年的工作,提著兩個破舊行李袋回了村。當他再次踏上那片闊別九年的荒坡,腳步還沒走穩,眼前的光景就讓他當場怔在了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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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山區,群山綿延,有一種地方叫"望天坡"。
不是正式地名,是村里人自己叫出來的,意思是那片坡地抬頭只能看天,低頭全是石頭縫里扎根的野草,除了放牛,沒有任何用處。陳家灣村后面就有這么一片望天坡,大約四十畝,坡勢陡,土層薄,雨天泥濘,旱天板結,承包費一年才八百塊,幾十年來沒人愿意租。
陳大柱就是在這片沒人要的地上,砸下了他這輩子全部的家底。
陳大柱這個人,村里上上下下都熟。五十出頭,個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駝,常年穿一件洗褪了色的深藍布衫,褲腿上總帶著泥,走路習慣低著頭,像一頭拉慣了車的老黃牛。他不是那種嘴上愛說道的人,十句話里有八句是悶在肚子里的,剩下兩句也是"嗯""哦"這種沒什么分量的應聲。
村里人對他的評價,總結起來就四個字:老實,沒用。
不是在背后嚼舌根,是當著面就敢這么說。
陳大柱的媳婦叫周秀梅,這個女人在陳家灣是另一種風格,嗓門大,脾氣沖,走路帶風,說話帶刺。她娘家是隔壁青山村的,當年嫁給陳大柱,是因為他家在村里算有幾分薄田,加上她爹看中他老實,說老實人不會亂來。結果嫁進來這些年,周秀梅發現老實是真的老實,但老實人不會亂來跟老實人沒出息,完全是兩回事。
地里的莊稼種出來賣不上價,兒子陳小虎讀書讀到初中就不肯再讀了,家里的房子還是二十年前打的土坯墻,逢年過節鄰居家殺豬擺席,她只能端著飯碗躲在自家堂屋里吃。
這種日子過久了,周秀梅對陳大柱的那點僅剩的耐心也磨得差不多了。
但陳大柱不是沒有自己的想法,他這個人藏得深,腦子里轉的那些彎彎繞繞從來不說出口,一旦開口,就已經是想定了的事。
2015年春天,他就是這樣開口的。
那天傍晚,周秀梅剛從菜地回來,手里拎著兩把韭菜,陳大柱蹲在院壩里抽旱煙,煙霧在他臉前繞來繞去,他就那么蹲著,一口一口抽,眼睛盯著遠處的山坡。
"秀梅。"他開口。
"嗯。"周秀梅頭也沒抬,進堂屋放韭菜。
"我想承包后山那片坡。"
周秀梅手一頓,回頭看他:"哪片坡?"
"望天坡。"
周秀梅沒有立刻發火,這是她的習慣,越是氣到一定程度,反而會先沉默。她把韭菜放到案板上,慢慢走回院壩,站在陳大柱身前,從上往下看著他。
"養什么?"
"山雞。"
"山雞。"周秀梅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靜得像在念課文,"那片坡,連草都長不齊整,你拿什么養山雞?"
"山雞就吃蟲子吃草籽,那片坡蟲多草多,正合適。"
"正合適。"周秀梅又重復了一遍,這次語氣開始有了變化,"陳大柱,你存了多少錢?"
陳大柱沒吭聲。
"你存了多少錢?!"
"三萬二。"
"三萬二!"周秀梅聲音徹底炸了,"那是小虎說要娶媳婦的錢!那是我一件衣服不買,一分錢不亂花,攢了多少年的錢!你要拿去養山雞?!在那個鬼都不上門的望天坡上養山雞?!"
陳大柱把旱煙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依然低著頭:"我打聽過了,山雞市場價不低,養好了能掙。"
"能掙!你說能掙!你種地說能掙,種了二十年,掙了什么?你養豬說能掙,豬瘟一來,三頭豬死了兩頭半!你現在說養山雞能掙,我就問你,你掙過什么?!"
這話像一把刀,戳進去,攪了幾圈。
陳大柱沒有反駁,低著頭,兩只手搓來搓去,喉嚨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話:"這次不一樣。"
周秀梅當場甩手進了屋,把門摔得震天響,那扇舊木門的合頁當場松了一顆螺絲,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這門關上就會發出一聲鈍響,像是在替她補一個結尾。
陳大柱沒有因為周秀梅的反對改變主意。
他這個人,平時看著綿軟,但認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這一點周秀梅最清楚,但清楚歸清楚,不代表她就能咽下這口氣。
接下來整整一周,周秀梅沒跟陳大柱說一句完整的話,端飯不喊他,拿東西不遞他,睡覺背對他,兩個人在同一屋檐下過成了兩條平行線。陳大柱呢,也沒有去軟化去哄,只是照常起床,照常干活,晚上坐在院壩里抽煙,偶爾抬頭看看后山的方向。
消息不知道怎么傳出去的,反正沒過幾天,村里就都知道了。
這種消息在村里傳得最快,因為夠新鮮,夠離譜。
王大嫂第一個跑來,站在陳大柱家院墻外,隔著矮墻跟周秀梅說話,聲音大得路邊過路的人都停下來聽:"秀梅啊,聽說你家大柱要去承包望天坡?"
周秀梅正在曬衣服,背對著她,手上動作不停:"你問他去。"
"那片坡連牛都不愛上,養山雞?那玩意兒野得很,跑掉了怎么辦?"
周秀梅沒接話。
王大嫂又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關切:"三萬多塊錢,可不是小數目……"
"你家有多少錢,我沒去打聽。"周秀梅淡淡回了一句,王大嫂的話頭就被噎死了,訕訕地走開了。
但這只是第一撥。
后來村口的陳老四遇見陳大柱,拍著他肩膀說:"大柱啊,那片坡,我年輕那會兒就想過,不行的,你悠著點。"陳大柱嗯了一聲,抬手把肩膀上那只手撥開,沒多說。村里最愛說嘴的劉嬸走路碰見周秀梅,拉著她的手,一邊搖頭一邊嘆氣,那副表情,像是提前在送葬。
讓陳大柱真正寒心的,是他親哥陳大樹。
陳大樹比他大五歲,在縣城開了個雜貨鋪,日子比陳大柱過得寬裕,在兄弟面前說話也有底氣。那天陳大柱專門去縣城,想跟哥哥借五千塊做周轉,連承包費加上第一批雞苗的錢,三萬二不夠用。
陳大樹坐在鋪子里,兩腳搭在凳子上,聽完陳大柱說完,半天沒說話,然后嘆了口氣:"大柱,我問你,你這輩子做成過哪件事?"
陳大柱抬頭看他。
"不是我戳你心窩子。"陳大樹擺擺手,"就是說,養山雞這個事,你懂技術嗎?你懂防疫嗎?你懂銷路嗎?啥都不懂,拿三萬多塊錢去打水漂,你對得起秀梅嗎?"
陳大柱坐在那里,沒有動,就那么聽完,然后站起來說:"不借就算了。"
"哎,你別這樣,我是為你好——"
"我知道。"
他走出了雜貨鋪。那五千塊,后來他跟村里的信用社貸的,利息不低,還款壓力壓在肩上,但他沒回頭。
2015年四月,陳大柱正式簽下望天坡的承包合同,一簽十五年,每年租金八百塊。合同是在村委會簽的,村支書老何看著他,問了一句:"大柱,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老何沒再說什么,蓋了章。
合同揣進口袋的那一刻,陳大柱在村委會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后山方向,那片坡在傍晚的光線里灰撲撲的,看不出任何前景。
他低下頭,往家走。
回到家,周秀梅正坐在堂屋里納鞋底,頭也不抬:"簽了?"
"簽了。"
"好。"她把鞋底往腿上一拍,站起來,"那你聽好了,陳大柱。錢你拿去花,坡你去承包,雞你去養。但要是折了,你別指望我幫你還賬。要是三年之內見不到錢,你也別回這個家。"
陳大柱張了張嘴。
"我說完了。"周秀梅走進里屋,把簾子一撂,不再說話。
屋子里安靜下來,堂屋的老舊掛鐘滴滴答答地走著,陳大柱站在原地,望著里屋垂落的布簾,好半天,轉過身,坐回院壩里,點了一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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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雞苗是陳大柱托人從外省聯系的,一百四十七只,裝在四個竹編的大籠子里,用貨車拉到村口,然后靠人力一點一點搬上望天坡。
那天搬運,只有陳大柱和他兒子陳小虎。
陳小虎這孩子,長得像他爸,沉默,壯實,手上有力氣,但腦子里裝的東西跟他爸完全不同。他不像陳大柱那樣能忍,年輕人,火氣上來,什么話都敢說。
扛著籠子上坡,走到一半,陳小虎停下來歇氣,用袖子擦了把汗,開口:
"爸,你真覺得這事能行?"
陳大柱走在前頭,沒停步:"抬著走,別歇太久,雞在籠里悶壞了。"
"我是說這個養雞的事。"
"能行。"
"村里人都說不行。"
"村里人說行的事,也沒見誰真的行起來。"
陳小虎愣了一下,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扛籠子。
一百四十七只雞苗放進坡地的那天,是個晴天,山風從西面來,吹得坡上的野草齊刷刷地伏倒,又慢慢站起來。那些小雞苗從籠子里一只一只地漫出去,棕黃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光,它們落到坡地上,先是一陣慌亂,四下亂跑,然后很快就散進草叢里,開始啄食蟲子。
陳大柱站在坡地上方,雙手搭在臨時圍起的木柵欄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小截布條,這是他事先撕好的,顏色是深紅,用來做記號。他走進雞群,追了好一陣,抓住其中一只體型最大、羽色最深的公雞,把那截布條仔細系在它右腳踝上,打了個死結,又用細線加固了一圈,確保松不開。
那只公雞被抓住的時候掙扎得厲害,翅膀撲棱,爪子亂蹬,把陳大柱手背劃出了兩道紅痕。
等他松開手,那只頭雞蹬地一跳,落進草叢,消失不見。
陳大柱看著它消失的方向,把手背上的血跡在褲腿上蹭了蹭,說了一句沒人聽見的話:
"往后這片坡,就算我拼了命也要守住。"
山風又來了,吹亂了他的頭發。
接下來的幾個月,陳大柱幾乎住在坡上。他用竹子和舊木板,在坡地邊緣搭了個簡陋的看守棚,棚頂用油氈布蓋著,一下雨就滴水,他在里頭塞了個舊鐵桶接著。鍋灶是用三塊石頭架的,每天從山下提兩壺水上來,對付著煮飯吃。
周秀梅從來沒上來看過,陳小虎偶爾來送個東西,放下就走。
但陳大柱不在意,他每天就是圍著那片坡轉,檢查圍欄,補漏洞,傍晚驅趕那些跑到坡頂去的雞,天黑了坐在棚子外面抽煙,數著頭頂的星星。那段日子,他比任何時候都話少,但睡得反而最踏實。
山雞長得快,到了夏末,已經能看出來體型了。那只系了紅布條的頭雞,長得比其他雞都壯,走起來昂著頭,在雞群里橫沖直撞,把別的公雞攆得到處跑,儼然一副雞王派頭。
陳大柱有時候蹲下來看它,這只雞也不怎么怕他,會走到離他兩三步遠的地方,抬頭打量他,眼睛圓亮,帶著一股子野勁。
"有點意思。"陳大柱曾經這樣自言自語過一次。
好日子沒過多久,變故來了。
當年十月,村里來了一個姓趙的商販,說是專門收山雞的,開著一輛舊皮卡,在村口吆喝了大半天。陳大柱得到消息,特意下山去打聽,問他什么價收。
趙老板斜眼上下打量了一遍陳大柱,吐出一口煙:"成年雞,每只四十。"
陳大柱皺眉:"市價不止這個數。"
"市價是市價,我收是我收。"趙老板撣了撣煙灰,"你要賣就賣,不賣算了,村后面張老頭家的雞,比你的肥多了,他都愿意賣。"
陳大柱沒賣,轉身走了。
趙老板在他背后喊了一句:"等你賣不出去,價錢還不止跌這一點!"
陳大柱沒有回頭。
這話傳回村里,又成了新一輪議論的引子,都說陳大柱端著架子,早晚砸自己手里。議論歸議論,陳大柱不理,但坡上真正把他逼急的,不是商販,是那一夜突然垮掉的北側圍欄。
那天后半夜,陳大柱睡在棚子里,迷迷糊糊聽見坡北側有動靜,翻身起來,拿了手電筒出去,走到北側一看,圍欄有一段被什么東西從外面撞開了,木樁倒了兩根,鐵網撕了一個口子,地上有幾撮黃棕色的毛,不是雞毛,是獸毛。
他趴下來,用手電貼著地面照,泥地里有一串爪印,寬大,四趾,間距拉得開,是黃鼠狼,而且不止一只。
陳大柱把手電往坡里照,草叢里沒有動靜,但他知道來不及了,連忙去清點雞數,轉了一圈,少了五只,只留下幾根棕色羽毛和地上的拖拽痕跡。
那一刻,陳大柱蹲在地上,把那幾根羽毛捏在手里,盯著看了很久,一句話沒說,臉色鐵青。
天亮之后,他下山,在鎮上買了三卷鐵網,又找廢品站淘了幾塊舊鐵皮,花了整整三天,把北側圍欄重新加固,底部用石塊壓實,頂部加了向外傾斜的網片,內側每隔兩米打一根木樁,鐵皮掛上去,風一吹,叮叮當當響,用來嚇唬野獸。
加固完,他又把東側和西側的圍欄挨個檢查了一遍,發現東側有兩處松動,重新夯實了木樁。
這些都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辦法,沒人教,也沒人幫,前前后后忙了將近一周,手上磨出好幾個血泡,晚上躺下來,兩條胳膊疼得抬不起來,他就那么睜著眼睛在棚子里熬到天亮,第二天接著干。
但他心里清楚,光靠圍欄還是不夠,黃鼠狼這東西,今天堵住這里,明天能從另一處鉆進來,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在坡上長期守著的東西,而不是死的鐵網。
就在這個時候,陳小虎從鎮上抱回來一只狗崽。
那是一只才兩個月大的黃毛土狗,手心那么大一點,一雙眼睛圓溜溜的,腳步踉蹌,走路像個喝醉了的人。陳小虎把狗崽捧到陳大柱面前,說:"爸,坡上沒人守夜,這個放上去試試?"
陳大柱接過那狗崽,攥在掌心掂了掂,那東西軟乎乎的,掙了兩下,沒掙開,就蜷起來,用鼻子拱他手心。
他找了截舊麻繩,細細編了個小項圈,套在狗崽脖子上,然后把狗崽遞回陳小虎手里,說:"明天你送上來,放在棚子邊。"
陳小虎低頭看著那只小狗,問:"它能行嗎?這么小。"
"先養著看。"陳大柱把旱煙在鞋底上磕了磕,"養大了自然就會了。"
這條狗,后來被叫做大黃。
就在陳大柱覺得一切慢慢走上正軌的時候,家里的事情把他再次拖進了泥潭。
那是2015年冬天,陳小虎突然帶回來一個女孩,說要結婚。
女孩叫羅小燕,是鎮上超市的收銀員,長得細巧,說話輕聲細氣,站在陳小虎身邊,兩個人倒是挺般配。但問題不在人,在錢。
羅小燕她媽開出了條件:彩禮八萬八,加上在鎮上買套房。
周秀梅當天晚上就找到陳大柱,兩人坐在堂屋里,燈泡昏黃,把氣氛照得格外壓抑。
"你聽到了嗎?八萬八,還要買房。"周秀梅聲音壓低,但眼睛里的火沒有低,"我們家現在有多少錢,你數過嗎?"
陳大柱沒說話,低著頭。
"山雞養了大半年,賣了沒有?錢在哪兒?承包費、雞苗、圍欄、這個那個花了多少,算過沒有?"
"我有數。"
"你有數!"周秀梅重重地把茶杯擱在桌上,"你有數,所以就顧著你那片破坡,顧著你那些破雞,你兒子要娶媳婦,你有數嗎?!"
陳大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山雞再過半年就能賣了。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半年?!人家等得了半年?!"
"談一談,讓他們等。"
"陳大柱。"周秀梅停頓了一下,聲音突然變冷,"你知不知道,羅小燕她媽已經在鎮上相中了另一戶人家的兒子?她就是給你們機會,你再拖,這門親事就沒了。"
沉默。
"小虎喜歡那個姑娘。"陳大柱開口,聲音低。
"我知道他喜歡!我不知道嗎!"周秀梅眼眶紅了,"所以我才跟你說!你不能再拖了!"
那一夜,陳大柱坐在院壩里抽了很久的煙。后半夜,山風涼,他坐到快天亮,然后進屋,在床頭的舊皮箱里翻出了那本存折,數了一遍數字,又放回去。
第二天,他去了趟縣城,找到他哥陳大樹。
這一次,他沒有開口借錢,只說了一件事:"我把坡上的雞,提前賣一批。"
陳大樹看著他,沉默了一陣,嘆了口氣,把手機遞過來:"打這個號碼,是我一個朋友,在城里開農家樂,收山雞,你自己談。"
陳大柱接過電話,撥了出去。
那個農家樂的老板,是個爽快的人,聽陳大柱說是散養山雞,直接問:"多大的?能殺多少斤?"
"公雞最大的有三斤多。"
"什么價要?"
"六十五一只。"
電話那頭沉了幾秒:"行,你先拉二十只來我看看。"
陳大柱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陳大樹,點了根煙,背對著他哥站了一會兒。
陳大樹在他身后說了一句:"大柱,你這個人,就是犟。"
陳大柱沒回頭,只說:"不犟,這輩子什么都輪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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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山雞賣出去了,二十只,回了一千三百塊。
拿到錢那天,陳大柱回到家,把錢壓在堂屋的桌布底下,沒有聲張。周秀梅發現的時候,翻出來數了數,沒說話,把錢收進了里屋。
這算是家里一段時間內最平靜的日子。
但錢太少,遠遠填不上那個窟窿。
兒子的婚事,彩禮和房子加起來,缺口超過十萬。陳大柱想過再貸款,但之前養雞的啟動貸款還沒還完,信用社那邊余額不多了。他想過再賣一批雞,但雞群才剛穩下來,賣太多會傷元氣。
就在這個關口,他哥陳大樹又來了。
這次不是陳大柱去找他,是他自己開車來的,在院壩里跟陳大柱坐了大半個下午,說的是另一件事。
"縣城那邊有個工地,包工頭是我認識的人,現在缺搬運工,一天兩百塊,包吃住。"陳大樹說,"你要不要去?"
陳大柱沒立刻回答,抽著煙,眼睛看著后山方向。
"坡上的雞,你出去了誰管?"他問。
"這個……"陳大樹頓了頓,"小虎不是在家嗎?"
"小虎管不住那片坡。"
"那你就一輩子守在那里?"陳大樹聲音里有點急,"大柱,小虎的婚事怎么辦?羅小燕那邊還能等多久?"
陳大柱把煙頭摁滅,叫了一聲:"小虎!"
陳小虎從里屋出來,站在門口,看著他爸。
"你過來。"陳大柱指了指旁邊的凳子,陳小虎走過來坐下,"坡上的事,你能管嗎?"
陳小虎沒料到他爸會這么問,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要出去做工,坡上的雞,你來管。"
"我……"陳小虎皺起眉頭,"爸,我不懂那些。"
"我教你。"
"要教多久?"
"一個月夠了,基本的你都能學會。"陳大柱語氣平靜,不容商量,"你要娶媳婦,就得幫我守住那片坡,這兩件事,是連著的。"
陳小虎抿著嘴,看了他一眼,最后低下頭:"行。"
就這樣定了下來。
接下來那個月,陳大柱帶著陳小虎把望天坡的每一處都走了一遍,哪里的圍欄容易松,哪里的草叢里獸跡多,哪個時辰要趕雞回聚,哪里的水源要定期清理,他一樣一樣說,陳小虎一樣一樣記,父子兩個在坡上來回踩了無數遍,話說得比這些年加起來都多。
有一天傍晚,兩人坐在坡頂歇氣,夕陽把遠山染得橙紅,那只系了紅布條的頭雞在不遠處昂著腦袋踱步,羽毛在逆光里發出金屬光澤。
陳小虎看了它一會兒,開口問:"這只是你做了記號的那只嗎?"
"嗯。"
"你為啥單獨給它做記號?"
"認得出來用。"陳大柱頓了頓,"這片坡上,它跑得最快,最壯,雞群里它說了算,它在,其他的雞就跑不散。"
陳小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問。
臨出發去縣城的前一天晚上,陳大柱一個人上了望天坡,在棚子里坐到很晚。月亮出來,把坡地照得發白,那些山雞安靜地棲在草叢里,偶爾發出輕微的咕咕聲。
那只頭雞離他最近,蹲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單腳站立,頭縮進翅膀里睡覺,腳踝上的紅布條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陳大柱摸出旱煙,點上,抽了一口,望著坡下的村莊,燈火稀稀落落,遠處偶爾有狗叫聲傳來。
他坐了很久,最后站起身,彎腰把棚子里的工具、備用網片、藥粉一一檢查了一遍,確認都在,才走下山。
第二天清早,他收拾行李。周秀梅站在院壩里看著他,手里端著一碗稀飯,沒有說話。
陳大柱把行李包往肩上一搭,走出院門,然后停了一下,回過頭:
"坡上的事,讓小虎多用心。"
周秀梅低下頭,嗯了一聲。
他走了。
這一走,就是九年。
在外頭的九年,陳大柱干過工地、搬運、倉庫裝卸,換過四五個城市,輾轉在那些灰撲撲的地方里討生活。他不是不想回來,是不敢,也不能。
兒子的婚事,靠著他在外頭攢的錢,第二年就辦了。羅小燕進門之后,周秀梅第一次在電話里跟陳大柱說了句軟話:"小虎成家了。"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埋怨,但也不是釋然,就是那么平淡地說了這幾個字,陳大柱在出租屋里坐著聽,沒說別的,只說了"好"。
掛了電話,他在床沿坐了很久。
那些年,陳大柱跟家里的聯系,維系在每個月一個電話上,打給周秀梅,偶爾打給陳小虎。問坡上的情況,陳小虎每次都說"還好""都好""沒出什么事",短而敷衍。陳大柱也不多追問,聽到沒出事就放下大半的心,掛機。
但漸漸地,連這個電話頻率也稀了下來。
陳小虎后來不怎么上坡了。
這件事陳大柱是從周秀梅嘴里知道的,是某次電話里,周秀梅隨口說了一句:"小虎說坡上的事他顧不過來,那片坡你不在,沒人管了。"
陳大柱聽到這句話,手握著電話,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問:"雞還有多少只?"
"誰知道,他沒數過。"
"……好。"
那通電話掛完,陳大柱靠在出租屋的白墻上,望著天花板,把一整包煙抽完了。
九年里,陳大柱給家里匯了多少錢,他自己也不記得確切數字了,反正是攢了多少匯多少,沒給自己留什么。他在外頭,一件棉襖穿了六年,夾層都露了棉花還繼續穿,被同屋的工友拿去扔掉,他還去垃圾桶里把衣服撿了回來。
那個工友看得目瞪口呆,問他:"大柱哥,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況?"
"有個坡,要守住。"陳大柱說。
工友沒聽懂,沒再問。
2024年春天,陳大柱感覺身體不太對,腰上老毛病犯了,工地干活彎腰就疼,有幾次差點撐不住。他去了趟醫院,醫生說是腰椎間盤的問題,不能再干重體力活了,讓他休養。
陳大柱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手里的診斷書,坐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掏出電話,撥給包工頭,說:不干了。
包工頭問他為什么,他說身體不行了。包工頭問他還差多少錢,他說不差錢了,該還的都還完了。
掛了電話,他在手機里翻出一張存了很久的照片,是當年他剛上望天坡時,陳小虎用一部舊手機拍的,歪歪斜斜的構圖,望天坡的草地,和那一百四十七只剛放出來的小雞苗,在陽光里亂竄。
他看著這張照片,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去服務臺拿了出院手續。
回村的那天,是個陰天,山里的云壓得很低,空氣潮濕,帶著草木的氣息。
陳大柱提著兩個舊行李袋,在村口下了班車,村口沒有人迎他,只有幾只雞在路邊啄食。他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土路往家走,路邊的樹比記憶里長高了不少,有幾家的房子翻新了,加了磚墻,換了彩鋼頂。
村里幾個碰見他的人,打了招呼,有人問:"大柱,回來啦?"
"回來了。"
"不在外頭干了?"
"年紀大了,身體不行了。"
那人嗯了一聲,沒多說,繼續走。
到家了,周秀梅開了門,兩人對視了一下,沒有抱頭痛哭,沒有多余的戲,周秀梅退了一步讓他進門,說了句:
"行李擱那兒。飯快好了。"
陳大柱放下行李,在院壩里站了一會兒,往后山方向望了一眼。
"我去坡上看看。"
周秀梅從廚房里應了一聲:"去吧,早點回來吃飯。"
陳大柱換了雙膠底舊鞋,拿了根木棍,出了院門,沿著后山那條熟悉的土坡路,一步一步往上走。
路比記憶里難走,有些地方被雨水沖出了溝,長滿了荊棘,他用木棍撥開擋路的枝蔓,慢慢往上爬,腰上隱隱作痛,他沒有停,繼續走。
越往上,林子越密,九年沒人修整,坡上的灌木和野草已經蔓延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格局,當年他搭的那個看守棚,被爬藤纏繞,已經快看不出輪廓了。圍欄倒了大半,木樁東倒西歪,當年掛的那幾塊鐵皮,有的銹穿了,有的不見了蹤影。
陳大柱站在坡地上,用木棍撥開齊腰的荒草,往坡深處走,越走越安靜,腳下的枯葉和碎石咯吱作響,草叢里不時有什么東西撲棱一聲跑開。他低著頭看地面,踩過去的草叢里偶爾出現幾根羽毛,顏色不一,棕的、黑的、白邊的。
他沒有數,只是走,走得越來越慢,腰上的疼一陣一陣往上涌,他用木棍撐住,緩一口氣,再走。
走到坡地最深的那一塊平地,陳大柱停下來了。
他站在那里,木棍懸在半空,身體沒動,只是眼睛瞪大了。
草叢里、灌木旁、坡頂的亂石縫里,四面八方都有細碎的動靜,窸窸窣窣,像是什么東西被他的腳步聲驚動,在暗處悄悄打量著他。
就在他怔立的當口,正前方的草叢里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接著,一只羽色深沉、體型比尋常山雞大出將近一圈的公雞,從草叢里緩步走出來,昂著頭,用那雙圓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陳大柱的目光順勢往下落——
陳大柱兩腿一軟,手里的木棍哐當砸在地上,他死死盯著眼前那只山雞右腳踝——那里,赫然還系著一截深紅色的布條,顏色已經暗沉,邊緣磨得起了毛,但那個死結,還在。
是它!是九年前他親手系上紅布條、放歸坡地的那只最壯的頭雞!
當年這只雞不過兩斤出頭,眼下卻站得筆直,體型比尋常山雞足足大出一圈,羽色深沉油亮,像一塊燒透了的炭。
"老伙計……還認得我不……"陳大柱聲音發顫,緩緩伸出一只手,手背上青筋突起,指尖微微抖動。
就在這時,那只頭雞驟然引頸長鳴,聲音穿透整片坡地,震得樹梢上的鳥撲棱棱四散而逃。
下一刻,密林深處嘩嘩作響,大片山雞如潮水般從草叢中涌出,密密麻麻,望不到邊際,朝著陳大柱的方向壓過來。
陳大柱徹底脫了力,雙膝一彎,跌坐在坡地上,喉嚨哽住,眼眶倏地就紅了。
就在這時,坡頂那片雜木林里傳來猛烈的窸窸窣窣聲,一個黑乎乎的龐大身影破開荊棘,猛地朝他沖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