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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兄弟背叛后,我從懸崖躍入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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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手機驟然響起時,杜成正細細摩挲一把短刀。這是父親在他十八歲那年送的生辰禮,窄窄的刀柄上,鏨著一個工整的 “杜” 字。他已然擦拭了近半個鐘頭,刀身锃亮如鏡,寒光落處,連下巴冒出的細碎胡茬都清晰映在刃面。

“成哥。”聽筒里傳來趙四的聲音,語調反常地平靜,平靜得詭異,完全不像跟隨自己八年、素來性情外露的兄弟。杜成緘默不語,指尖抵著冰涼刀身,靜靜等對方繼續。

“老爺子出事了。” 趙四刻意壓低嗓音,“方才省里來人直接封圍老宅,說是老爺子主動坦白問題,認下十幾樁罪名,人已經被帶走了。”

懸在半空的刀刃猛地頓住,杜成五指驟然收攏,指節繃得泛出青白。短短三秒,他硬生生壓下翻涌的心緒,一字一頓重復:“你再說一遍,我爸認罪了?”

“我就在老宅外頭盯著,成哥你放寬心,但凡有風吹草動,我第一時間報信。”

“是嗎?” 杜成扯出一抹涼薄的笑,“那不妨說說,你身側站的是誰?”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死寂,一縷極輕的呼吸透過聽筒飄來,不屬于趙四,那人就貼在趙四耳畔,全程旁聽。

“放我父親的審訊錄音。” 杜成語氣沒有半分商量余地。

趙四遲疑兩秒,手機里緩緩響起一段錄下的話音:“我叫杜建國,我自愿交代相關問題。”

是父親的聲音,沙啞枯槁,疲態入骨,仿佛一身精氣神被生生抽干。杜成記憶里的杜建國,是能在海南地界振臂生風、跺地震顫的人物,此刻嗓音虛弱得像盞風里飄搖、隨時要燃盡的殘燈。沒等錄音播完,杜成挪開手機,心底篤定:這番認罪絕無半句屬實。父親性子剛烈,就算被剁去一手,也絕不會憑空認下莫須有的罪責。能逼得他松口認罪,緣由只有一個 —— 老爺子是在用自己扛下所有,保全身在外面的杜成。

“成哥,我也是被逼無奈。” 趙四的聲音裹著刻意裝出來的哽咽,“遠山哥許諾,只要我配合辦事,老爺子在里面不會受苛待。聽我一句勸,別頑抗了,主動出來。遠山說了,不傷你分毫,只求你離開海南。”

杜成垂眸瞥了眼通話時長:兩分十八秒。短短百余秒,一切已然明了。老宅被查是幌子,被步步圍堵的從來都是他自己;一同長大、素來喚他弟弟的堂兄杜遠山,才是藏在幕后布下全盤棋局的人。

“趙四,跟了我八年。”“成哥,我……”

“我早前送你的那塊腕表,還在身上嗎?”

聽筒里再無半點聲響。杜成不再多言,干脆掛斷電話。

他轉身步入臥室,俯身從床底拖出一只黑色防水旅行包,護照、大額現金、備用配槍、三本化名身份證件盡數收納在內。這些東西他暗中籌備兩年,每逢整理居所便逐一核查有效期,從前父親還打趣他思慮過重,他始終未曾辯解,有些保命的后手,只能默不作聲備好。

將背包甩上肩頭,杜成最后望向墻面,那里掛著一張他與父親的海邊垂釣合照,相片里二人笑得毫無城府,像兩個無憂無慮的閑人。他摘下相框,抽出照片折好塞進背包。

院外忽然涌來雜亂腳步聲,人數不下十數,皮鞋叩擊地磚的篤篤聲、運動鞋摩擦水泥地的細碎聲響,從正門、左窗、右墻三個方位合圍而來,唯獨后山方向靜悄悄的。趙四沒說謊,后山確有一條逃生小路,可如今這人早已倒戈,他的話凡事都要反著揣摩 —— 后山便道十有八九是提前布好的陷阱,專等他自投羅網。

杜成索性邁步走向正門。

門扉拉開的剎那,三道刺眼強光齊刷刷鎖死他的面龐,驟然襲來的白光刺得他瞬時目不能視。喧鬧的呵斥緊隨而至:“別動!蹲下!就是他!”

杜成身形屹立未動,右手緩緩抬起,掌心一物在燈光下折射冷芒。圍堵眾人瞬間噤聲,那是一枚手雷,保險栓已然拔出大半,只需指尖松勁,三秒之內,周遭五米無人能安然站立。

“往后退。” 杜成話音不高,字字卻如鐵釘砸落在地。

領頭的平頭男子喉結滾了滾,死死盯著那枚手雷。杜成指尖再往外拔一截保險栓,金屬摩擦的銳響刺破夜色:“我算數不好,你替我掂量掂量,三秒夠你們跑出多遠。”

平頭連忙抬手示意后撤,眾人步步倒退。杜成往前挪一步,包圍圈便往后撤兩步,不多時,一條通往院門口黑色越野車的通路空了出來。

“車鑰匙。” 杜成抬了抬下巴。

平頭摸出鑰匙扔來,杜成抬腳將鑰匙踹落車底,反手從衣兜摸出自備鑰匙,輕按解鎖,越野車車燈接連閃爍兩聲。

拉開車門落座、點火,引擎發出猛獸般的低吼。后視鏡里,追兵已然反應過來,兩人自腰間摸出槍械。杜成指尖一送,手雷順著車窗擲向人群,他沒有回頭觀望爆炸,腳下油門踩死,越野車破院疾馳。身后的慘叫、怒罵轉瞬被轟然巨響吞沒。

那并非破片殺傷手雷,只是震撼彈,巨響強光懾人,卻幾乎沒有致命殺傷力。杜成素來不愿沾血,更不忍親手傷害昔日以兄弟相稱的故人。

車子駛上環海公路,杜成單手控著方向盤,另一只手點開通訊錄,父親的號碼仍置頂首位,撥過去,聽筒只剩冰冷的關機提示。他旋即撥通另一串號碼,三聲鈴響后,一道蒼老男聲響起。

“我爸被帶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我知曉。”

“是誰動的手?”

“你先立刻離開海南,眼下的你,沒資格深究內情。”

“我只要主謀名字。”

老人一聲輕嘆:“杜遠山,還有他背后的靠山。那人身份我不能說,說出口,你活不過今夜。”

杜成放下手機,目光落向前方蜿蜒山道:右側連山,左側是萬丈懸崖,崖下翻涌著墨色汪洋,細碎月光灑在海面,碎作滿地銀鱗。活在海南多年,他第一次發覺這片朝夕相伴的大海,寒意刺骨。

后視鏡里亮起連片車燈,至少三輛轎車緊追不舍,車速迅猛,已有追兵探出車窗,槍管在月色下漾出寒光。杜成猛打方向,車輛甩尾扎進狹窄岔路,子彈擦著路面炸開點點火星。

岔路兩側灌木叢生,枝椏刮蹭車身發出刺耳摩擦聲。幾番輾轉,追兵暫時被甩開數百米,可手機信號僅剩一格,導航徹底癱瘓,杜成只能憑著本能朝前疾馳。

岔路盡頭是一處無防護欄的急彎,彎道外側便是垂直峭壁。躲閃不及,越野車右后輪懸空懸在崖邊一瞬。后視鏡中,追兵車燈再度逼近,只剩短短一公里,兩分鐘不到便能合圍。

前路已絕。

夜色濃稠,看不清崖下地貌,僅憑海風與浪濤聲響分辨,崖高約莫二十米,海底礁石密布,唯有零星淺水區可供落腳,落點差之毫厘,便是撞石殞命。

追兵車燈已經照亮彎道入口,數十秒后,他們就會發現困在崖邊的越野車。杜成背上旅行包,將那柄刻著 “杜” 字的短刀別在腰間,低頭瞥向手機屏幕:夜里十一點四十七分,距離新一天來臨,只剩十三分鐘。

他后退數步,迎著咸腥刺骨的海風全力助跑,在懸崖邊緣奮力縱身一躍。狂風灌滿耳畔,世間聲響盡數消弭,月光、山巒、碧海在眼前攪成一片朦朧虛影。杜成閉目,全身繃作一柄利劍,下一瞬,刺骨冰涼的海水,將他整個人徹底吞沒。

杜成是被刺骨的劇痛硬生生疼醒的。左肩鈍痛連綿,仿佛鐵錘輪番砸鑿骨頭;右小腿灼燒難忍,好似粗砂紙生生磨去一層皮肉;整條后背僵硬如鐵板,稍稍挪動,冷汗便順著肌膚簌簌冒出。眼皮沉得灌滿鉛塊,怎么都睜不開,朦朧間,兩道濃重的海南鄉土話音鉆進耳朵。

“這后生命太硬,從幾十米崖頭扎進海里,愣是沒撞上暗礁。”“陳叔,他流了不少血,要不送鎮上醫院?”“送去就是自投羅網。看這一身傷來歷古怪,醫院一登記,警察順著線索找來,咱們說不清。先帶回老屋,我存著祖傳草藥。”

杜成辨出一老一少。老者約莫五十出頭,嗓音粗啞,常年抽煙浸著煙火氣;少年不到二十,說話還帶著變聲期特有的干澀沙啞。他費力想要出聲,喉嚨干澀如被砂紙糊死,只溢出一聲含糊的氣音。

“醒了!陳叔,人醒了!” 少年快步湊近。一只粗糙厚實的手掌輕輕拍在杜成臉頰,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小伙子,聽得見說話嗎?”

杜成攢足力氣掀開眼皮,一張黝黑飽經風霜的面孔撞入視線:臉上溝壑如同刀刻,下巴叢生花白胡茬,一雙小眼卻亮得像海面粼粼波光。老人身著洗得泛白的藍色工裝,袖口挽至手肘,小臂布滿烈日曬出的褐色曬斑。這便是老陳,大半輩子漂泊在風浪里的本地漁民。

“你是從懸崖跳海逃下來的。” 老陳語氣篤定。見杜成勉強頷首,他唇角似笑非笑,“能扛住這般傷痛,就知道你絕非尋常人。” 說著拎過一只粗陶酒瓶遞過去,“抿口白酒,驅驅身上寒氣。”

杜成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燒喉嚨,腹中瞬時燃起烈火,他嗆咳兩聲,把酒遞回。“多謝。”

老陳細細把草藥敷滿傷口,再用破舊布條層層纏裹:“傷勢很重,至少靜養半個月。這段日子安分待在屋里別露面,外頭有人在四處搜尋你的蹤跡。”

杜成抬眼凝望老陳,老者目光平和淡然,無驚懼、無獵奇,只有海上人見慣風浪后,看待落難之人的從容。“收留我,就不怕招來麻煩?”

老陳摸出一包揉得皺巴巴的紅塔山,抽出一支噙在唇邊,卻沒有點火:“我在這片海域活了五十六年,大風大浪見識無數。麻煩來了,再想法子應付便是。” 他取下香煙,別在杜成耳側,“人活著,才是最要緊的。好好休養。”

說罷,老陳拍落褲上塵土,帶著少年阿峰關門離去。小屋瞬間沉寂,老舊燈泡嗡嗡低鳴,像飛蠅繞燈打轉。杜成躺臥在硬板床上,盯著頭頂被煙火熏黑的房梁,趙四、杜遠山兩個名字在腦海反復盤旋,還有何叔那句告誡:幕后之人不能透露姓名,泄密便活不過當夜。

他伸手從枕下摸出手機,屏幕碎裂,左下角暈開大片黑斑,萬幸還能點亮。偏僻漁村信號全無,連 2G 網絡都搜尋不到。點開相冊,置頂是上周和父親的聚餐合照,桌上三碟白菜配一碗清湯,父親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中。杜成把手機倒扣胸口,往事陡然清明。

當初電話里他追問趙四,早年贈送的腕表還在不在,對方沉默不語。如今他才恍然,那塊表早被嗜賭的趙四變賣還債。去年趙四賭輸幾十萬,偷偷典當名表,彼時杜成念著八年相伴的情分,覺得幾十萬不值得撕破臉面,此刻才悔悟,一時心軟,換來身陷絕境。

次日清晨,突突作響的漁船柴油機轟鳴聲將杜成吵醒。細碎陽光順著木屋木板縫隙鉆進來,在地面投下長短錯落的光斑。試著活動左肩,痛感仍在,卻比昨夜舒緩許多,老陳的草藥果然奇效。

阿峰端著一只邊緣豁口的粗瓷碗進門,碗里是稀薄米粥,零星浮著細碎魚肉與蔥花。“陳叔凌晨五點就出海了,趕上好潮水。囑咐我,吃完飯你去門口曬曬太陽,傷口見光愈合更快。”

米粥帶著淡淡的海鹽鮮香,魚肉軟嫩,蔥香入味。杜成叫住正要離開的少年:“你陳叔什么時候回來?”“傍晚落潮返航。他臨走特意叮囑,昨天有人往村里唯一的雜貨鋪衛星電話來電,自稱姓杜,打聽有沒有人救下跳海的年輕男人。” 阿峰壓低聲音,“陳叔一口回絕,說從沒見過,當場掛斷電話。”

杜成端碗的手指驟然一僵。姓杜的尋來,被困的父親絕無可能,只能是杜遠山,對方疑心他墜海未亡,順著線索摸到了漁村。

“村里的衛星電話,就在村口雜貨鋪?”“整個村子只有那一部對外聯絡。”

杜成掀開枕邊的旅行包,抽出一疊現金,數出二十張遞給阿峰:“麻煩去鎮上置辦一臺新手機、補辦電話卡,剩下的錢買條煙孝敬陳叔。”

阿峰捧著厚厚鈔票,眼睛瞪得渾圓:“錢太多了,用不完。”“不多,救命之恩,值得。”

少年揣好錢一溜煙跑出小院。杜成扶著墻壁慢慢挪到門邊,海風裹挾咸腥的魚腥味撲面而來。院前一片粗砂灘,散落破漁網與塑料漁桶,遠海幾艘漁船緩緩收網,點點白帆在深藍海面隨浪起伏。

海南島的海岸線,杜成從小熟稔。兒時父親駕車從海口出發,沿環島海岸漫游,途經每一座漁村便駐足歇腳,嘗漁家海味、閑談風土人情。父親曾告訴他:記牢海岸,記牢漁民,海沒有性命,人才是海島的根。

杜成坐在門前青石上,取下耳際的紅塔山湊到鼻尖輕嗅。父親平日常抽中華,下鄉走訪卻總隨身帶著紅塔山,說和百姓抽同款煙,才能交心嘮實話。他把煙叼在嘴邊,沒有火源,只靜靜聞著煙草氣息。一想到身陷囹圄的父親,高墻里的日子,遠比劣質煙絲苦澀百倍。

掌心緩緩收攏,冷汗浸透煙卷,煙草味道在海風里散開。杜遠山三個字在齒間反復碾磨,如同嚼碎鋒利的玻璃碴。杜成心底暗忖:你最好日日禱告,我葬身滄海。

杜成在僻靜漁村安穩落腳五日。

第五日傍晚,老陳的漁船落潮靠岸,沙灘上多了個陌生來客。男人一身深色夾克配黑長褲,皮鞋沾著一路黃泥,四十出頭,面無表情立在灘頭,像根釘死在土里的木樁。阿峰慌慌張張跑回院子報信,話音止不住發顫:“成哥,村口來了外人,開著黑色奔馳。”

杜成正坐在院里曬太陽,聞言沒起身,隨手攆開腳邊亂竄的土雞,慢悠悠剝著手里的橘子:“陳叔呢?”“在沙灘跟那人說話,我不敢湊近。”

一瓣橘子塞進嘴里,酸澀激得他微微瞇眼。沒過片刻,老陳推門進屋,臉色難看至極,一把扯下腰間圍裙摔在木椅上:“城里來的,指名找你。我說院里沒這人,他不肯罷休,非要進村挨個找尋。”

夾克男人緊跟著跨進門,目光越過老陳,徑直鎖在杜成身上。四目相對,足足三秒。對方眼神冷硬凌厲,絕非坐辦公室伏案的文職,是常年在外奔走、刀口討生活的人;虎口皮肉厚實粗糙,手掌既握過方向盤,也攥過傷人的家伙。

“杜公子。” 男人語聲低沉,字字落地清晰,“長爺派我來接您。”

“長爺” 二字入耳,老陳神色驟變,轉頭望向杜成,眼底摻著錯愕,又恍然印證了心中猜想:這年輕人果然來歷不一般。

杜成兀自啃完橘子,果皮隨手擱在石桌上:“長爺派人,空口無憑,信物呢?”

男人從夾克內袋取出一只米黃色信封,雙手呈上。信封無字,封口壓著一枚深藍色火漆,蠟印里嵌著一個 “長” 字。杜成接過,反復翻看,火漆封緘完好,全無拆啟痕跡。指甲挑開封口,里面一封鋼筆手寫信,字跡老練遒勁:小杜,來三亞碰面,此地穩妥,信封內物資先用,見面詳談。落款:長虎。信里還夾著一張通體烏黑的銀行卡,卡面無卡號,僅右下角燙金小字。

他將信紙折妥塞回信封,黑卡揣進內兜,起身拎起墻角黑色旅行包,再從枕下摸出那柄刻著 “杜” 字的短刀,牢牢別在腰間。

老陳嘴唇翕動幾番,末了只輕聲一問:“要走了?”“嗯。” 杜成抬手拍了拍老陳肩頭,力道溫厚,“陳叔,救命之恩,我記一輩子。”

老陳嗤笑一聲,叼起一支煙卻沒點燃:“記什么恩,是大海把你撿回來的,要謝就謝這片海。”



這五天里,杜成極少展露笑意,此刻終于淺淺彎了唇角。轉身跟著來客出門,院角的阿峰探出頭,手里攥著先前剩下的零錢。“阿峰。” 杜成頓步叮囑,“陳叔血壓高,別由著他貪酒。” 少年愣愣點頭。

村口停著一輛滿身泥漬的黑色 S 級奔馳,看得出一路山路顛簸。司機戴白手套端坐駕駛位,不曾下車。夾克男拉開后座車門,杜成彎腰落座,車門合攏瞬間,漁村的海風、人聲盡數被厚重車壁隔絕,車廂里只剩淡淡的真皮香氣。

他再次摸出信封端詳。長虎的名號在海南早有耳聞,雖算不上頂層人物,卻是三亞地界實打實的老牌地頭,名號能抵籌碼。可杜成心底滿是疑慮:自己與長虎素無深交,只父親早年和他有數次生意往來,交情泛泛。一個安穩經商多年的人,何苦摻和杜家骨肉內斗,冒著風險出手相助?

思緒紛亂間,杜成閉目靠在座椅上。車輪碾過灘邊碎石噼啪作響,車子先駛上顛簸土路,再并入平整柏油路,車速漸快,窗外風聲嗚咽,恍如低泣。

三小時后,轎車駛入三亞城區。入夜的椰林、沿街霓虹、騎著電動車穿梭的本地人、露天攤光著膀子擼串的游客次第掠過車窗。三亞的夜色比海口喧鬧鮮活,煙火氣裹著熱浪撲面而來。車子沒去往高檔酒店,也沒開進長虎的私人會所,拐進僻靜小巷,停在一棟米黃色外墻的三層小樓前,一樓是茶室,二三樓燈火通明。

“到了,長爺在樓上等您。”

杜成拎包下車,踏入茶室。一桌閑散漢子齊齊抬眼,目光里帶著打量與掂量,像是在估算他的分量。杜成目不斜視,徑直拾級上樓。二樓開闊廳堂擺著成套紅木家具,墻面懸一幅裝裱考究的書法,題字海納百川。廳堂正中太師椅上坐著個五十多歲的壯漢,手捧紫砂小壺慢啜茶水,正是長虎。他身形魁梧,寬肩如門板,面頰皮肉松弛,雙眼卻精光逼人;一身簡約灰色短袖,肩頭過肩龍紋身從領口探出,龍首恰好卡在鎖骨處。

“來了。” 長虎放下茶壺,一口濃重海南鄉音,沉厚有力。

杜成落座對面,旅行袋靠在腳邊。長虎視線掃過他肩頭與腰腹,衣物被內層草藥墊得凸起一塊:“傷得不輕。”“崖上墜海,一點磕碰。”

長虎粗糲的笑聲像砂紙摩擦木頭:“從幾十米懸崖扎進海里,只算磕碰?” 他沒糾結傷勢,把紫砂壺推到杜成面前,“嘗嘗鳳凰單叢,你父親從前最偏愛這款茶。”

杜成斟茶細嗅,茶湯滾燙,入口醇和回甘,確是父親常年飲用的品類,只是相較家中存茶,滋味稍淡、苦澀不足。

茶香落肚,長虎斂了笑意,語氣鄭重:“我和你父親相交二十年,他前后幫過我三次,每一次都幫我避開十年彎路。我幫你,不是心善,是來還當年欠下的人情。”

“這份人情,您打算幫到什么時候?” 杜成抬眼發問。

長虎驟然朗聲大笑,空曠屋子回音陣陣:“你性子比你爸鋒利。當年他找我求助,先連干三杯酒,拐彎抹角寒暄半鐘頭,你倒開門見山。”“我沒時間周旋。” 杜成指尖扣著杯沿,“我爸身陷囹圄,杜遠山步步緊逼,耗不起。”

長虎笑意盡褪,起身走到窗邊背對來客:“杜家這趟渾水藏得太深,杜遠山背后還有香港勢力撐腰,你當真執意入局?”“這不叫渾水。” 杜成站起身,一字一句自齒縫擠出,“那是我的家。”

長虎回身凝視他良久,從抽屜取出一只同款米黃火漆信封,輕輕推到桌面中央:“三亞幾處碼頭的經營權文書,掛在我名下,先交由你打理。盈利歸你,虧損算我,唯一規矩:不許在我的地界鬧出人命。”

杜成盯著信封暗自權衡:這份幫扶源于父親舊情,人情用一分薄一分,他必須趁著情分未盡,在三亞站穩腳跟。片刻后伸手收下信封,改口換了稱謂:“長叔。白受饋贈我做不到,所有好處,日后雙倍奉還。”

長虎重又端起紫砂壺抿茶,眼底泛起贊許:“有點意思。”

杜成拎起行囊,走到樓梯口駐足,不曾回頭:“長叔,趙四現如今在哪?”長虎沉默兩秒作答:“在杜遠山手下,掌管海口碼頭,算是叛徒換來的肥差。”

杜成頷首下樓,一樓茶室的眾人再度望向他,先前的審視變成忌憚與不安。踏出小樓,濕熱的三亞晚風迎面襲來。他摸出那部碎屏舊手機,點開和父親聚餐的合照,照片里紅燒肉擺在碗邊,父親眉眼溫和。指尖懸在備注欄,打下 “趙四” 二字,又悉數刪掉。

有些仇怨不必存進手機,妥帖收在心上就夠了。

他抬手,輕輕按了按心口。長虎口中的接風宴,從不是一頓尋常酒席。

次日入夜,杜成乘車去往三亞灣臨海獨棟別墅。宅院門前豪車鱗次櫛比,奔馳、寶馬、路虎羅列成片,號牌跨著多地,一眼便知賓客來源繁雜。車子是長虎的老款奧迪 A8,杜成下車時,兩名身著旗袍的迎賓女子齊齊躬身,動作規整得如同經過專業排練。他身上一身深灰休閑西裝、黑褲棕皮鞋,剪裁貼身,像是量身定做,衣裳是長虎提前送來的,杜成沒有追問對方如何摸清自己身形尺碼,有些心思,刨根問底反倒落了小氣。

“杜公子,里邊請。” 戴眼鏡的青年快步上前自報家門,是長虎的助理小周,“長爺已經在廳內等候,賓客大半都已到齊。”

跟著小周踏進別墅,一樓大廳改造成私密私宴會所,高挑穹頂懸著巨型水晶吊燈,光線溫潤柔和。靠墻排布整套真皮沙發,廳堂正中長桌鋪著雪白桌布,擺滿深海刺身、整只烤乳豬與各色珍饈,食物鮮香混著女士香水與雪茄淡煙,在空氣里纏糅在一起。廳內二十余人三三兩兩閑談,囊括三亞本地工程、酒店、物流行業的實權人物,還有數名卸去肩章、身份隱晦的公職人員。杜成目光掃過一圈,不少熟面孔。

長虎被三四人簇擁著舉杯閑談,瞥見杜成進門,只遙遙抬杯示意,繼續應酬身旁賓客。杜成沒主動湊上前攀附,徑直走到餐臺,取了餐盤,夾幾片烤乳豬、一筷海蜇頭,尋了僻靜角落落座用餐。左肩舊傷仍隱隱作痛,老陳的草藥早已換成私人醫師配的鎮痛藥劑,痛感雖緩,依舊不便大幅度抬臂,他全程只用右手進食,左臂自然垂落不動。

“你就是杜成?” 一道倨傲的聲音自頭頂落下。

杜成抬眼,面前男子二十七八歲,身著名牌 T 恤,腕間綠水鬼腕表锃亮,頭發打理得油光水滑,抬著下巴說話,鼻孔幾乎正對人。“是。”“我叫張陽。” 男人自我介紹的模樣,好似宣告重磅新聞,“家父張德坤,三亞港務局副局。”

杜成淡淡應聲,低頭繼續吃肉。張陽面色一僵,顯然受不了這般冷淡,索性在對面落座,蹺起二郎腿,如同打量落魄流民般上下端詳:“聽聞你從海口那邊逃來,在本地惹了大禍無處立足,全靠長叔心善收留避難?”

他刻意壓輕音量,話語卻剛好飄進周遭幾人的耳朵,幾聲戲謔嗤笑隨之響起。

杜成用餐巾擦凈嘴角,神色不見半分波瀾:“這話從哪聽來的?”“圈子里都這么傳。” 張陽越發張揚。

“你父親港務局任職,副職?” 杜成忽然轉了話題。張陽挺胸應聲:“沒錯。”

杜成緩緩重復二字,放下茶杯:“那你可知我父親是誰?”

張陽一時語塞。“杜建國。”

三個字落地的瞬間,廳堂某處玻璃杯失手墜地,脆響刺耳,滿堂閑談驟然一滯,無數視線齊刷刷聚來。張陽臉色瞬間慘白。海南地界沒人不清楚杜建國的分量,縱使身陷牢獄,數十年深耕攢下的人脈根基,絕不會一朝崩塌。

“我父親身陷里面,但我杜成尚且好好站在三亞。” 杜成推開椅子起身,“你能坐在這里同我講話,憑的是長叔的宴席情面,不是你父親的副局身份。”

張陽嘴唇哆嗦,滿面通紅,半句辯駁吐不出來,全場氣氛凝滯。

長虎端著酒杯緩步走來,抬手輕拍張陽肩頭:“小張,你父親前日還叮囑你安分守己少惹是非,轉頭就在我的場子挑事。”“長叔……” 張陽咬牙。“罷了,你父親在二樓會客,上去尋他。”

張陽狠狠剜了杜成一眼,狼狽登樓。他一走,廳堂氛圍慢慢回暖,可眾人看待杜成的眼神徹底變了 —— 先前只當他是寄人籬下的落難子弟,如今人人記起,他是杜建國的親生兒子。

長虎在杜成身側落座,給自己滿上一杯白酒,碰了碰他面前的茶杯:“方才那句‘我還沒進去’,話說得太重。張陽心性狹隘,免不了暗中記恨。”

杜成端杯未飲:“長叔特意擺這場局,本就是想看我如何應付這些試探刁難,不是嗎?”

長虎端酒的手微微一頓,眼底多出幾分賞識,輕笑出聲,和往日打趣的笑意全然不同:“比我預想的通透機靈。”“談不上聰明,全是被逼出來的。” 杜成放平茶杯,“自從被趙四背叛那天起,我一步都錯不起,一步踏錯便是死路。”

長虎沉默片刻,從兜里摸出一包市面難尋的特供軟紅塔山,抽出一支遞過去,又抬手替他點燃。火苗在二人之間倏忽一閃,杜成深吸一口,白霧在暖光里緩緩彌散。

“杜遠山的人已經抵達三亞。” 長虎忽然開口。

杜成夾煙的指尖穩穩不動:“什么時候到的?”“昨日,落腳大東海酒店,租了三間客房,領頭的阿彪,早年是趙四手下心腹。打著談合作的幌子,實則專門盯你的行蹤。”“他清楚我在您這里?”“我長虎在三亞立足多年,你落腳我府上本就瞞不住,我也無意藏著掖著。”

“既然瞞不住,索性坦然。” 杜成摁滅煙蒂,“長叔,您幫我的已經夠多,余下的麻煩,我自己來扛。”

長虎欲言又止,恰被旁人喚去敬酒,起身走了兩步,回頭叮囑:“左肩傷勢未愈,切勿逞強。”

長虎離場后,杜成獨坐角落,慢條斯理吃完盤中剩余的烤乳豬。周遭觥籌交錯、笑語連綿,不時有人上前搭話,他分寸得當,待人不冷不熱;席間幾名女子暗送秋波,他全然視而不見。

晚間九點半,杜成起身告辭。剛踏出別墅大門,小周快步追上,遞過一把車鑰匙:“杜公子,長爺怕您出行不便,這輛老款寶馬 X5 先交由您代步,車子年份久了,您別嫌棄。”

車身雖是三年前的老款,保養卻極為精細,漆面光亮如鏡。“替我謝過長叔。” 杜成收好鑰匙。

坐進駕駛室,杜成沒有立刻驅車離開,靜靜望著窗外三亞夜色,霓虹暈紅半邊夜空,遠處海潮此起彼伏,節律綿長。他摸出碎裂屏幕的舊手機,翻出何叔臨走前留下的無名號碼,對方曾說,待在三亞站穩腳跟,撥通這個號碼,便能知曉杜遠山背后真正靠山的身份。

盯著號碼凝滯十秒,杜成鎖屏,把手機隨手丟在副駕。時機未到,暫且不動。

掛擋踩下油門,寶馬匯入滿城車流。道路兩側椰樹飛速向后掠去,如同兩排佇立的人影,伴著車子,駛向前路茫茫的夜色深處。

杜成落腳三亞的第七日,長虎的秘書小周登門送來一份大紅燙金請柬,是三亞青年企業家協會籌辦的青年商會聯誼晚宴,設宴地點定在海棠灣五星級酒店。

杜成粗略掃過請柬,隨手擱在桌面。“長爺吩咐,您到場露個面就夠,不必應酬攀談,也不用被逼著飲酒,只需多認一圈人臉,讓圈子里的人清楚,杜成已然落腳三亞。” 小周推了推眼鏡,繼續傳話,“長爺本人不會出席,這場晚宴由他老友牽頭籌辦,到場的大多是三亞本土商界二代。他叮囑您,不用刻意討好、不必刻意端架子,自在落座用餐便可。”

杜成心下了然,長虎是借這場宴席把他推到臺前,以他做一塊試金石:席間待人友善者,日后可慢慢往來;滿眼輕蔑嘲諷之人,趁早摸清秉性,規避日后合作陷阱。

晚宴定于周六晚間七點,杜成五點便起身收拾。并非刻意盛裝,左肩舊傷未愈,穿脫衣物處處掣肘。最終擇一件黑色薄夾克,內搭深灰圓領 T 恤,下身配黑色休閑長褲,腳踩白款板鞋。臨行前,他從旅行袋取出那柄刻著 “杜” 字的短刀端詳片刻,又原樣收好,今日是赴宴應酬,不是刀兵相見。

寶馬 X5 駛出長虎安置小區的地下車庫時,落日尚未沉盡,西天流云被熔成大片橘紅,宛若半空潑灑了滾燙顏料。杜成落下半扇車窗,裹挾海鹽與街邊燒烤煙火的晚風涌入車廂,車速放緩,二十余分鐘方才抵達海棠灣。

酒店大堂富麗堂皇,巨型水晶吊燈流光晃目。門口三名旗袍侍應含笑迎客,儀態規整。“先生,請出示請柬。” 杜成遞上請柬,工作人員核對名單、打上勾記,隨即遞來一枚胸牌,牌面只印 “杜成” 二字,無任職、無所屬企業。他把胸牌別在夾克衣襟,邁步走入宴會廳。

廳堂寬敞開闊,三十余張大圓桌整齊排布。主席臺背景板綴滿合作商 logo,輕音樂低低縈繞,剛好蓋過桌椅挪動的細碎聲響。場內賓客大半落座,男士一身筆挺西裝,女士身著精致禮服,手捧香檳三三兩兩閑談,笑語清脆。杜成徑直選了一處偏僻空位,遠離主席臺、緊挨出入口。同桌已有五人,三男兩女,年紀盡數在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正熱議某位富家公子新提邁巴赫的趣事。

“新來的?哪家公司的?” 一名粉襯衫男人抬眼打量杜成。“沒有公司。”

粉襯衫一愣,旋即嗤笑:“沒公司?那來這兒蹭飯局?”

“蹭飯” 二字入耳,同桌幾人跟著低笑。杜成神色淡然,沒接茬,抬手喚來服務生,點上一壺鐵觀音。他指尖握著溫熱茶杯,不必空手局促落座,茶水口感平平,遠比不上長虎珍藏的好茶,可他本就無意品茶,只求手上有物,安穩旁觀周遭。粉襯衫碰了冷遇,悻悻轉頭,幾人又開始吹噓手頭數百萬的合作項目,說得仿佛身家唾手可得。

七點整,晚宴正式開場。主持人登臺致歡迎辭,緊跟著領導講話、會長致辭、頒獎、贊助商發言,一套流程按部就班。杜成無心細聽,默默將在場之人劃為三類:前三排衣著華貴、談笑高聲、合影穩居 C 位,是圈子核心圈層;中間幾排穿搭體面,說話分寸內斂,頻頻探頭望向主位,一心想要躋身核心;末排裝束隨性,極少主動搭話,多是湊數陪席。他孤身獨坐角落,歸在末列。

自由交流環節,一群人徑直朝杜成圍攏過來。領頭是身形瘦削的高個男人,深藍西裝配鎏金袖口,燈光下閃閃發亮,身后三四名跟班,兩人手里還拎著酒杯。周凱垂眸掃過杜成胸牌,笑意帶著戲謔:“杜成?就是長叔好心收留、從海南落魄逃出來的那位?”

“我叫周凱,家父周志遠,三亞數一數二的建材供應商,你應該聽過名號。” 不等杜成應聲,周凱自顧報出家世,“圈內都傳你在海南惹上麻煩無處立足。長叔能護你一時,護不住一世,在三亞混,得守本地規矩。”

身旁黃毛跟班順勢起哄:“凱哥客氣了,人家可是海南來的大人物。”

周凱順勢抬手拍向杜成肩頭,親熱姿態里滿是居高臨下的嘲弄:“杜公子先前在海南開什么豪車?聽說你父親出事,座駕全被查封了?不礙事,我那輛保時捷隨時借你代步。”

杜成不疾不徐,抬手穩穩挪開對方落在肩上的手掌:“我父親身陷牢獄不假,但我杜成人身自在。今夜衣裳自穿、茶水自點,分毫未占你周凱便宜,收留、蹭飯的說法,與我無關。” 他端杯淺啜一口茶湯,“規矩我初來乍到尚在摸索,但海南多年的立身準則我記牢了:不去招惹惹不起的人。”

周凱臉上的笑意驟然僵冷,當眾被落面子,神色難看至極,后退半步冷眼打量:“好樣的杜成,我倒要看看,你在三亞能闖出什么名堂。” 說罷,他揚了揚酒杯,帶著一眾跟班悻悻離去,黃毛臨走前還回頭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

一行人走遠后,鄰座一襲白裙、長發披肩的女子輕聲寬慰:“別放在心上,周凱向來恃家世壓人,不踩旁人便顯不出自身優越。”

“你不怕被他聽見?” 杜成抬眼。“他向來不會為難女士。” 女子彎眸淺笑,主動伸手,“我叫林婉,家父主營酒店管理,和長叔有合作,今日替父親赴宴。先前聽家父說起過令尊,是條鐵骨硬漢,可惜栽在了熟人背刺上。”

一句話戳中痛點,杜成指尖幾不可察地顫動。林婉未曾留意,繼續發問:“往后在三亞有什么規劃,總不能長久依靠長叔幫扶。”“已有盤算,現下不便細說。” 杜成淡淡作答。

整場晚宴余下時間,不斷有賓客輪番上前搭話,或好奇身世、或暗藏試探、或抱著看熱鬧的心思,繞不開 “父親入獄”“杜遠山反目” 幾個話題。杜成應答簡練克制,措辭模糊,滴水不漏。

夜里十點,宴席臨近尾聲,杜成起身準備離場,酒后滿面通紅的周凱再度攔在身前,腳步虛浮卻眼神清明,端著滿杯白酒:“杜成,敬你一杯,能從海南死里逃生也算本事,干了。”

“我從不飲酒。”



周凱瞇起雙眼,語氣裹挾怒意:“不肯舉杯,是瞧不上我?”“并非輕視,只是恪守家父教誨,飲酒與否全憑自身意愿,不受旁人脅迫。”

二人對峙五秒,周遭瞬間鴉雀無聲。周凱指節攥得發白,猛地將酒杯砸在桌面,酒水潑灑大半:“行,既然不給臉面,往后別怪我們不留情面。”

杜成一言不發,轉身徑直走出宴會廳。林婉快步從身后追出,壓低嗓音叮囑:“周凱心胸狹隘,今日結怨,他必會暗中使絆,千萬多加小心。”“多謝提醒。”

步入電梯,轎廂閉合,白裙身影留在走廊,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素白花蕊。電梯下行途中,杜成摸出手機,給小周發送訊息:查周志遠之子周凱,摸清周家建材產業體量。訊息發出不足三分鐘,小周回了一個 “好” 字。

他抬眼望向鏡面,鏡中人早已不是七日之前墜海亡命、滿心焦灼暴戾的模樣。彼時眼底慌亂滔天、滿是復仇戾氣,如今鋒芒內斂,神色沉靜冷冽,所有殺意盡數壓在心底深處,旁人無從窺見。

車子停在地下車庫,杜成坐進寶馬 X5,沒有立刻點火,靠著椅背閉目凝神。周凱那句 “長叔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一世”、林婉那句 “被自己人捅了刀子” 在腦海反復盤旋。片刻后引擎轟鳴,夜風穿窗而入,吹散額前碎發,沿路霓虹揉成五彩光帶。

杜成放緩車速,暗自輕笑。這群人此刻把他視作落魄笑柄,無人知曉,揣在他口袋里、長虎贈予的碼頭經營權文書,足以讓宴會廳半數自詡體面的富二代俯首稱一聲杜總。

無妨,暫且任由他們取笑,來日方長。

商會晚宴過后,“不敢喝酒的落難仔” 成了杜成在三亞富二代圈子里的新綽號。這話出自周凱之口,他四處散播閑話,嘲諷杜成靠著長虎接濟、連一杯敬酒都不敢接,“長虎養條狗尚且會搖尾,留這么個人半點用處沒有”。

流言經由林婉微信轉述給杜成,林婉貼心提議:“周凱到處造謠,要不要跟長叔提一句,讓他出面壓一壓?”杜成只回二字:“不用。”

他早有盤算。早在晚宴當晚,便托小周深挖周志遠的建材生意。小周辦事利落,短短三日就把周家底細摸得透徹:周志遠扎根三亞建材行業二十年,營收全靠政企項目托底,年流水兩三億,在本地行業里排不上前五,唯獨深耕人脈,和區內多名公職人員往來密切;獨子周凱是三本畢業,整日游蕩玩樂,從沒正經上過一天班,靠著家里財力跑車泡吧,充其量是個被嬌養的紈绔草包。小周電話里特意叮囑:少爺不成氣候,但周志遠老謀深算,盡量別正面硬碰。

杜成不置可否,靜靜蟄伏,等候一次名正言順的還擊契機。

機緣來得比預想更快。周五晚間,長虎在三亞灣私人會所設宴招待外地客商,特意喊杜成作陪,意在當著老友的面亮明身份 —— 這是杜建國的兒子,如今受他照拂。杜成趕到包廂時,長虎端坐主位,四位外地客商衣著考究、談吐沉穩,他挨個問好落座,安安靜靜斟茶靜坐。

酒至中途,長虎一通來電過后面色微變,轉頭同眾人致歉:“周志遠帶著兒子登門敬酒,攔不住,諸位多擔待,片刻就走。”

話音未落,包廂門被推開。五十來歲的周志遠身形矮胖,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頸間掛著一塊潤玉,滿臉堆笑活似彌勒佛:“長爺,聽聞您宴請貴客,特地帶犬子過來拜會敬酒。小凱,問好。”

周凱一身白西裝內襯黑襯衫,領口敞落兩顆紐扣,腕間綠水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臉上掛著敷衍的假笑,眼底藏著倨傲。周遭賓客暗自靜觀,有人面露不耐,有人憋著看熱鬧的笑意。周志遠瞧出兒子神色不對,連忙低聲提點:“對杜公子客氣些。”

“我已經夠客氣了。” 周凱徑直把酒杯遞到杜成面前,“上次晚宴你當眾駁我臉面,今兒長爺在場,喝了這杯酒,過往恩怨一筆勾銷。”

杜成抬眼凝了周凱兩秒,端起面前涼茶一飲而盡,放下空杯:“我說過,我從不喝酒,今日照舊。”

一句話瞬間僵住全場,周凱臉面驟然漲紅,怒火直沖頭頂。長虎擱下酒杯,不勸不和,抱著看戲的心態靜觀事態,四名外地客商面面相覷。

“杜成!仗著長爺護著,就敢在三亞目中無人?” 周凱聲調陡然拔高,滿是被折辱的歇斯底里,“你父親身陷牢獄,在海南一無所有,跑到三亞不過寄人籬下,裝什么大人物?”

他步步逼近,酒杯幾乎懟到杜成鼻尖:“在三亞地界,我說了算!不喝這杯酒,我讓你沒法立足!” 話音落下,手腕猛地一抖,整杯白酒劈頭潑在杜成臉上。

辛辣酒液順著額角漫流,鉆進眼眶,浸濕夾克前襟,刺鼻的酒精味瞬時漫開。包廂里有人下意識倒抽冷氣。長虎面色沉了下來,周志遠大驚失色,伸手去拽兒子胳膊。

周凱一把甩開,氣焰愈發囂張:“我就是要教教他規矩!”

杜成端坐不動,任由酒水順著下巴一滴滴砸落在桌面,不擦臉、不起身,神情淡漠,仿佛淋在身上的只是尋常白水。周凱暗自等著他暴怒動手,只要杜成率先發難,自己便能順勢借正當防衛拿捏對方。

可杜成沒有半分動怒的跡象,他緩緩伸手取過桌中一瓶未開封的拉圖,市價過萬,瓶身還帶著酒窖沁出的微涼。指尖捏著開瓶器,不急不緩旋開木塞,軟木塞彈出的輕響,在死寂的包廂里格外刺耳。

杜成起身,周凱下意識后退半步。他不疾不徐繞開座椅,站到周凱身前,身高高出對方半頭,垂眸望去,眼神靜得如一潭死水:“你說,在三亞你說了算?”

不等周凱回話,杜成舉高酒瓶,瓶口正對他頭頂。暗紅酒液順著瓶口傾瀉而下,如同瀑布漫過周凱精心打理的發絲,淌滿臉龐、浸透昂貴白西裝與限量球鞋。杜成手臂穩如鐵鑄,任憑對方抬手遮擋,酒瓶分毫未晃,整瓶紅酒足足十秒才傾倒干凈。

滿室寂靜,只剩殘酒滴落地面的細碎聲響。

杜成擱下空酒瓶,抽出紙巾慢條斯理擦去臉上余酒,抬眼看向渾身狼狽的周凱:“這瓶酒一萬出頭,是你方才那杯的百倍價錢。酒錢我來結,下次再動手潑我,我就換拉菲。”

周凱嘴唇不停哆嗦,氣堵得半個字吐不出,驚懼遠勝于憤懣。周志遠連連躬身賠了三聲抱歉,慌忙拽著失魂落魄的周凱倉皇離場,臨出門,周凱回望的目光盛滿刻骨恨意,卻再不敢口出狂言。

房門合上,長虎率先放聲大笑,連拍桌面連道三聲 “好”,四名外地客商也面露笑意,看向杜成的目光徹底改觀 —— 不再是依附長虎的落魄子弟,而是心智沉穩、做事有度的同輩人物。

杜成擦凈臉上酒漬,重新落座倒茶,杯中茶水早已涼透。“長叔,酒錢過后我轉給您。”長虎擺手:“送你便是,酒窖里還有整箱同款。”“一碼歸一碼,財物歸財物,人情歸人情。”

長虎眼底欣賞層層遞進,從最初的好奇變成真心結交。飯局照常進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這場包廂里的十秒交鋒,用不了多久就會傳遍三亞上層圈子。

次日清早,小周發來訊息:“成哥,昨晚的事全三亞圈子傳遍了。周凱閉門不肯出門,周志遠一早連著給長爺打了三通電話致歉。”

杜成看完消息,隨手把手機倒扣床頭,翻身續眠。陽光穿透窗簾,在地板拉出一道金色亮線。夢里,父親獨坐海邊礁石垂釣,回頭含笑開口,海浪轟鳴吞沒了話音,他沒能聽清。

醒來時,枕邊洇開一小片濕痕。

周凱包廂潑酒、杜成以紅酒回敬的事在三亞圈子沸沸揚揚傳了整整三日。第三日傍晚,長虎再度派人把杜成請到米黃色小樓茶室。一樓依舊坐著往日一眾看客,只是這群人打量杜成的目光早已褪去最初的試探掂量,取而代之的是實打實的認可。

二樓廳堂,長虎照舊安坐太師椅,手中摩挲紫砂茶壺。杜成推門而入時,他頭也未抬,只淡淡吐出一字:“坐。”

杜成在老位置落座,桌面兩杯清茶早已斟滿,擺明長虎此番邀約絕非閑談,是有要事托付。

“周志遠昨天專程登門,拎兩條中華、一箱茅臺登門賠罪,東西我原數退回了。” 長虎放下紫砂壺,抿了口茶水,“你可知他為何慌忙賠禮?”“忌憚您出手截斷他的建材生意。”

長虎淺淺一笑:“不全是怕我,是怕你。回去之后他連夜托人深挖你的底細,查到徹夜難眠。越是查不出過往,心里越發發怵 —— 杜建國身陷囹圄,你孤身落腳三亞,偏偏行事底氣十足,他猜不透你背后依仗何方勢力。”

杜成端杯拂去茶湯浮沫:“我的底子扎根海南,三亞查不到分毫。”

“正因無從查證,才最讓人忌憚。” 長虎身子微微前傾,“他日日琢磨你憑什么有恃無恐。”

杜成緘口不言。他自己尚且沒能完全摸清來路,素未謀面的外公沈滄海究竟手握多少能量,始終是一團迷霧,無從細說一仗。

長虎見狀也不深究,起身推開落地窗,裹挾海鹽與街邊燒烤煙火的晚風涌入屋內。“杜成,我幫你,全是念及你父親當年的人情。可人情用一分薄一分,我沒法一輩子護著你,你總要靠自己站穩腳跟。”

“長叔直言。”

“港口一間掛在我名下的倉庫,被馬三強行占了。此人在三亞港盤踞十余年,手下二三十號弟兄,常年游走灰色行當。上月無故撬換倉庫門鎖,門口貼條寫明倉庫已被他承租。” 長虎重回座椅,“我報過警,奈何馬三在港區盤根錯節,警員上門他便騰空貨物、人去樓空,等執法人員撤走立刻卷土重來。來回折騰三次,警方定性經濟糾紛,建議走司法訴訟。打官司最少耗上半年,等流程走完,倉內貨品早被他變賣一空。”

杜成瞬間了然。長虎在三亞身居高位,親自下場和地頭混混撕破臉面,贏了落得以大欺小的閑話,輸了更是顏面掃地。他需要一個合適的代理人,臟活、險事由旁人出面,出事便能及時切割。

“您想讓我出面處理?”

長虎默然凝望,眼神已然給出答案。“可以,何時動身?”“明日一早。” 長虎從抽屜甩出一把鑰匙落在桌面,“倉庫鑰匙,需要調配多少人手?”

杜成接住鑰匙揣進衣兜:“只用一名司機。”

長虎一愣,隨即失笑,轉瞬神色凝重:“馬三行事毫無底線,孤身前往太過冒險。”“帶人是協商談判,孤身是上門通牒。” 杜成目光篤定,“我不是去談條件,是通知他限期搬離。”

長虎沉默良久,反復拿捏紫砂壺又數次放下,末了一聲輕嘆:“你和你父親性子截然相反。老杜辦事步步為營,籌謀周全才肯落地;你向來直來直去,遇事硬碰硬。”

“我父親鋪盡前路,到頭來依舊遭心腹背刺暗算。” 杜成語氣平緩,字字鏗鏘,“路鋪得再寬,擋不住暗處捅來的刀子。我不學鋪路,只磨防身的刀。”

次日清晨八點,樓下沒有熟悉的寶馬 X5,取而代之是一臺漆面斑駁、保險杠貼著透明膠帶的老款黑色帕薩特。司機阿勇三十出頭,面龐精瘦,一道疤痕自眉尾斜劃至顴骨,一身洗舊迷彩 T 恤,杜成上車后他一言不發,直接掛擋啟程。

“名字?”“阿勇,長爺指派,今日專職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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