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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司熬十年工資漲七百提離職,老板愣?。翰皇钦f要做到退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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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人名地名皆是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你想好了?”

王建國把辭職信擱在桌上,沒看。

陳志遠點頭。

辦公室里安靜了足足十秒鐘??照{出風口嗡嗡響,茶杯里的熱氣往上飄。

王建國抬起頭,表情有點古怪,不是生氣,也不是難過,倒像是聽到了什么特別荒唐的事。

“你不是說要在這做到退休領養老金嗎?”

陳志遠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話——為什么走,從什么時候開始想走,十年來的這些那些——全堵在嗓子眼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十年前的一句玩笑話。領導記了十年。

他站在辦公桌前,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是那種你以為演的是正劇,結果臺下觀眾從頭笑到尾的小丑。

01

二十四歲的陳志遠是個愣頭青。

那年他剛結婚四個月,老婆張琳懷孕三個月。兩人租著城中村的一居室,廁所門關不嚴,冬天漏風夏天漏蚊子,但張琳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她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一千八。陳志遠那時候在一家小公司干技術,一個月兩千五。

兩千五養不活三口人。

他投了兩個月簡歷,面了七家公司,最后進了王建國的公司。

說是中型民企,其實就是四十來號人擠在一層寫字樓里,會議室兼做倉庫,墻角堆著打印紙和礦泉水。面試那天王建國穿著件深藍色polo衫,領子有點皺,說話嗓門大,上來就拍桌子。

“我們這工資不高,但穩定。每年都有調薪機制,只要你肯干,公司不會虧待你?!?/p>

陳志遠那時候什么都不懂,但他聽懂了“穩定”兩個字。

老婆快生了,穩定比什么都重要。

入職第一個月,他就開始加班。

不是領導要求的。是活兒太多,人太少。技術部名義上有六個人,實際干活的就三個。一個老張快五十了,每天到點下班雷打不動。一個李娟,剛來半年,遇事就“我不太清楚你問問別人”。剩下一個陳志遠,白天寫代碼,晚上搞維護,凌晨兩三點還在回客戶消息。

張琳產檢,他陪著去過兩次。一次是第一次建檔,一次是臨產前最后一次產檢。中間那七八次,全是張琳自己一個人坐公交去。

“沒事,你忙你的?!睆埩彰看味颊f這句話。

女兒陳小滿出生那天,陳志遠在產房外面抱著筆記本遠程處理服務器宕機。護士出來喊“張琳家屬”的時候,他一只手接孩子,另一只手還攥著手機跟客戶解釋“馬上就好”。

后來他把這事兒當笑話講給同事聽。

趙海聽了直樂,說他是“勞模轉世”。

那時候他真不覺得累。二十四歲,渾身是勁兒,覺得只要肯干,總會有出頭之日。

入職滿一年那天,他和趙海、李娟還有另外兩個同事一起吃飯。路邊大排檔,喝的是八塊錢一瓶的白酒。酒過三巡,有人問他打算在這干多久。

陳志遠夾了顆花生米,笑嘻嘻說了句:“這公司不錯,我打算干到退休?!?/p>

一桌人都笑了。

趙海拍著他肩膀說:“你小子喝多了吧?才二十來歲就想退休?”

陳志遠也笑,笑完把酒干了。

他隨口說的。真的就是隨口。

那年的他不知道,這句話會在十年后被人翻出來,當成一根拴住他的繩子。

02

入職一年半的時候,跟他同期入職的李明走了。

李明走之前請陳志遠吃了頓飯,就兩個人,在公司樓下的拉面館。李明要了兩碗面,大半盤牛肉,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

“我提漲薪了,領導說公司效益不好。”

陳志遠愣了一下:“你不是干得挺好的嗎?”

李明笑笑:“好有什么用?好又不值錢。”

他去了另一家公司,工資翻了一倍。走的那天在群里發了個紅包,寫著“兄弟們撐住”。

陳志遠沒點那個紅包。

他覺得李明太急了。才一年半,急什么?領導說了效益不好,那就再等等唄。

他選擇相信。

那一年女兒陳小滿一歲多,奶粉尿不濕每個月一千多,張琳產假工資只有基本生活費。陳志遠算過賬,他一個月三千二,張琳一千八,加一起五千,刨掉房租一千二,奶粉尿布一千五,還剩兩千三。吃飯、水電、話費、人情往來,月月光。

有一次他跟張琳去超市,張琳在雞蛋柜臺前站了很久,挑了盒小的。不是那種十五塊錢十個的土雞蛋,是五塊錢八個的普通雞蛋,個頭小,蛋殼上還沾著雞屎。

陳志遠在旁邊看著,張琳彎著腰翻來覆去挑,最后拿了兩盒,猶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一盒。

“夠吃了。”她說。

陳志遠沒吭聲。

他知道張琳是在省那幾塊錢。

他每月工資條上的數字是三千二,扣完五險一金到手兩千七。這幾塊錢不多,但架不住每天都得省。今天省三塊,明天省五塊,省著省著一個月就過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陳志遠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張琳哄睡了孩子,走出來問他怎么了。

他說沒事,就是有點累。

張琳拍拍他后背:“剛有孩子都這樣,熬過去就好了。”

陳志遠點點頭。

他覺得張琳說得對,熬過去就好了。

他不知道要熬多久。

03

第五年的時候,陳志遠成了技術部的實際負責人。

說“實際”,是因為公司沒有正式任命,沒有文件,沒有職級調整,當然也沒有薪資變動。只是活兒全歸他管了。

原來那個名義上的技術部經理跳槽走了,王建國把陳志遠叫進辦公室,說:“老陳,以后技術部的事你多操點心。”

多操點心。

這四個字,陳志遠聽了五年。

多操心的結果是:他帶著五個人干了原來八個人的活兒。人手不夠,招不上來人,王建國總說“在招在招”,招了半年才進來一個剛畢業的,工資比陳志遠當年入職時還低。干了兩月就走了。

五年了,陳志遠的工資從三千二漲到三千九。

七百塊。

一千八百多天,七百塊。

平均下來,一天漲不到四毛錢。

這七百塊是入職第五年全員普調時加的。王建國在走廊里碰見他,拍了拍他肩膀,說:“老陳,這次給你加了七百,好好干。”

語氣像是給了天大的恩賜。

陳志遠當時說了聲“謝謝王總”。

他是真心的。

他那時候還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公司嘛,都不容易。領導說效益不好,那肯定是真的不好。

直到那年年底,他鼓足勇氣第一次主動提漲薪。

他準備了很久。把五年來的項目整理成表格,把自己帶過的人、扛過的活兒、解決過的事故全列出來,像寫論文一樣排了整整兩頁紙。還讓張琳幫他改了改措辭,刪掉了所有聽起來像抱怨的句子。

去王建國辦公室那天,他腿都有點抖。

王建國聽他說完,點了點頭,表情很和善。

“老陳,你的付出公司都看在眼里。但現在正是關鍵期,等這批項目結束,我一定給你個說法?!?/p>

陳志遠說好。

他信了。

項目三個月后結束,公司賺了兩百萬。王建國在年會上開了瓶三千塊的紅酒,說要“犒勞團隊的兄弟們”。

陳志遠那年年終獎拿了三千塊。

和去年一樣。

散場的時候趙海喝多了,摟著陳志遠的肩膀往外走,走到停車場,忽然站住了。

陳志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王建國正拉開車門,一輛黑色的新車,車標锃亮,在路燈底下反光。

“四十萬?!壁w海說。

“什么?”

“那車,四十萬?!?/p>

趙海打了個酒嗝,擺了擺手,踉踉蹌蹌走了。

陳志遠站在停車場出口,北風刮過來,凍得他腦門疼。他裹了裹棉襖,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

棉襖是三年前買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絲綿。

那天晚上他回家,張琳還沒睡,坐在客廳里等他。桌上放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已經氧化發黃了。

“怎么樣?”張琳問。

陳志遠搖搖頭。

張琳沒再問,把蘋果端去廚房倒了。

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

04

第七年,公司裁人了。

市場環境不好,業務量縮了三分之一。王建國在全員大會上宣布裁員百分之三十,剩下的人“都是公司的骨干,公司不會虧待大家”。

陳志遠留下來了。

他不僅留下來了,還扛下了技術部被裁兩人的活兒。

原來六個人干的事,現在四個人干。工作量翻了五成,工資一分沒漲。

陳志遠等了半年。

半年里他沒請過一天假,周末基本都在加班。岳母住院那次,他白天上班,晚上去醫院陪床,筆記本電腦擱在病床邊,護士換藥他就站起來讓地方,護士走了他接著回郵件。

張琳第一次對他發了火。

不是摔東西,不是大喊大叫,就是安安靜靜地哭了。

那是個周六早上,陳志遠又要去公司。張琳站在門口,背對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到底是踏實還是窩囊?”

陳志遠的手已經放在了門把手上。他停住了。

“七年了?!睆埩辙D過身來,眼睛紅紅的,“七年了你漲過一次工資,七百塊。你知道七百塊現在能干什么?小滿一學期的英語班都不夠?!?/p>

陳志遠張了張嘴。

張琳沒讓他說:“我知道你覺得穩定重要,可你告訴我,這叫穩定嗎?這叫耗著。”

陳志遠那天還是去了公司。

但他坐在工位上發了一上午的呆。

顯示器開著,代碼界面一動不動。腦子里全是張琳那句話。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踏實還是在窩囊。

分不清。

那天晚上他回家,小滿已經睡了。張琳給他留了飯,放在電飯鍋里保著溫。

他吃了兩口,看見桌上攤著女兒的作業本。

他隨手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頁,是篇寫話練習,題目是“我的爸爸”。

小滿寫的是:“我的爸爸很忙,每天都在公司上班。媽媽說爸爸是為了我們家才這么辛苦的。我的爸爸總是不開心,我希望爸爸能開心一點。”

總是不開心。

陳志遠把作業本合上,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了,他去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三十一歲。頭發少了,肚子大了,眼睛里沒光。

他忽然想起來二十四歲那年,他剛入職的時候,每天早上起床都會對著鏡子笑一下。

現在他不會了。

05

第八年,公司來了個新人。

叫周然,九五年生人,比陳志遠小了整整九歲。面試的時候陳志遠也在場,這小伙子技術一般,但嘴甜,王建國很喜歡。

入職后陳志遠帶他。手把手教,從底層架構到業務流程,能教的都教了。周然學得快,嘴巴也勤快,“陳哥”“陳哥”叫得親熱。

干了兩個月,周然開始獨立負責一些簡單模塊。

有一天下午,陳志遠去打印機那邊拿文件,看見出紙口躺著一張紙。他隨手拿起來,準備放回旁邊的碎紙機——公司規定薪資單不能亂放。

然后他看見了上面的數字。

周然的工資,比他高了百分之四十。

整整百分之四十。

陳志遠拿著那張紙,手開始抖。

他今年三十二歲,在這家公司干了八年,帶過十一個徒弟,技術部的核心系統全是他一手搭建的。

而一個剛來兩個月的新人,技術沒他好,經驗沒他多,工資六千多。

陳志遠把那張紙折好,放回打印機旁邊。

他回了工位,坐下,繼續干活。

那天下午他寫完了兩份方案,回完了所有郵件,還幫周然解決了一個代碼bug。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人看出任何異常。



晚上下班,他一個人走到公司樓下的停車場,坐在車里,沒發動。

他忽然想起王建國當年在走廊里拍著他肩膀說的那句話:“老陳,這次給你加了七百,好好干。”

七百。

人家新人一進來就比他高。

他坐在車里,外面路燈亮了,停車場的車一輛一輛開走。他就那么坐著,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發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摸出手機,給大學同學孫磊打了個電話。

孫磊是他同班同學,畢業后去了另一家公司,兩人偶爾聯系。電話接通,孫磊那邊聲音嘈雜,應該在飯局上。

“老陳?稀客啊,咋了?”

“沒事,就是想問問,你現在工資多少?”

孫磊報了個數。

三倍。

陳志遠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擱在副駕駛上,深吸了一口氣,發動了車。

開回家,停好車,上樓。張琳在廚房洗碗,小滿在客廳寫作業。一切和平時一模一樣。

他換鞋的時候手還在抖。

不是生氣,是冷的。

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

06

周然干了四個月就走了。

走的時候在群里發了一句話:“錢少事多,扛不住了,兄弟們有緣再會。”

王建國在周會上罵了十分鐘,說現在的年輕人“沒耐性”“眼高手低”,動不動就想拿高薪,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陳志遠坐在下面聽著,面無表情。

趙海給他發了條私聊:“哥,你知道周然工資比你高多少嗎?”

陳志遠回:“知道。”

趙海發了一串省略號。

那天晚上,陳志遠打開電腦,更新了簡歷。

他花了三個小時,把十年的經歷濃縮成一頁紙。每寫一條,就想起一個加班到凌晨的夜晚,一個被他解決掉的技術難題,一個他帶出來的徒弟。

寫完之后他看了兩遍。

然后保存,關電腦。

沒投。

他自己也說不清在等什么。

可能是在等一個說法??赡苁窃诘茸约核佬?。也可能是等王建國兌現那個說了八年的承諾。

八年來,他只漲過一次工資。

七百塊。

張琳后來問過他一次,說你怎么就不去爭一爭呢?你又不是沒本事。

陳志遠說,我不知道怎么開口。

他是真的不知道。第一年不好意思開口,第二三年開不了口,第四五年覺得自己還不夠格開口,第六七八年開口了也沒用。

好像有一道看不見的坎,把他擋在那里。

每回想跨過去,王建國就會說“快了快了”“馬上馬上”,然后他就又把腳收了回來。

那種感覺,趙海跟他聊過。

趙海說,哥,其實我也一樣。每次想走,領導一說“公司有困難”“你們是骨干”“以后不會虧待”,我就又覺得再等等也行。等等等等,就等到了現在。

兩人在公司樓下的臺階上坐著,一人一瓶可樂,看著對面新蓋起來的寫字樓。玻璃幕墻反著光,晃得人眼睛疼。

趙海說:“有時候我覺得咱們是不是傻。”

陳志遠沒接話,擰開可樂喝了一口。

氣泡在嘴里炸開,辣辣的。

07

第九年,張琳的妹妹張瑤從外地回來,請全家吃飯。

張瑤比張琳小四歲,大學畢業后去了深圳,做跨境電商,混得不錯。穿了一件駝色風衣,拎了個陳志遠認不出牌子但一看就不便宜的包。

飯吃到一半,張瑤問張琳:“姐,你們現在還租房呢?”

張琳筷子頓了一下,說:“嗯,還在看?!?/p>

張瑤沒再說什么,轉頭逗小滿玩。

吃完飯,陳志遠主動去買單。

不是逞強,是他覺得應該的。平時張琳總說別請了別請了,但今天小姨子難得回來,總不能讓人家掏錢。

他走到收銀臺,服務員報了數:八百六。

陳志遠掏手機掃碼,屏幕閃了一下——余額不足。

他換了張卡,還是不夠。

第三張才付完。

他站在收銀臺前,手指頭是涼的。后面排著人,他趕緊讓開,回到包間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走吧,吃完了?!?/p>

張琳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沒問。

但是坐在車里的時候,張琳忽然把手放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上。

“下次別充大方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責怪的意思。

陳志遠沒說話。

他送走了張瑤,開車回家。小滿在后座睡著了,張琳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街景。

車里的廣播放著一首老歌,聲音很輕。

第十年開春,岳母住院。

膽結石手術,加住院觀察,總共花了五萬多。醫保報銷了一部分,自己還要掏將近三萬。

張瑤二話沒說轉了三萬過來。陳志遠和張琳湊了兩萬,其中有一萬是跟陳志遠爸媽借的。

在醫院走廊里,張瑤辦完手續回來,坐到了陳志遠旁邊。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沒說話。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護士推著推車來來回回。

“姐夫。”張瑤忽然開口。

“嗯。”

“我姐跟著你,真是受苦了。”

陳志遠靠著椅背,看著對面墻上貼的健康宣傳海報。上面畫著一個笑臉,寫著“保持好心情”。

他沒反駁。

不是不想反駁,是無話可說。

張瑤說得沒錯。

那天晚上他在醫院陪著,張琳讓他回去休息。他說不用,我在這兒盯著。

凌晨三點,病房里靜悄悄的。岳母睡著了,呼吸均勻。陳志遠坐在陪護椅上,手機屏幕亮著。

他打開了招聘軟件。

翻了一會兒,沒投。又把手機收起來了。

小滿想報編程興趣班的事兒,是張琳跟他說的。

那天陳志遠下班回家,看見小滿趴在桌上玩電腦。走近一看,是在一個免費編程網站上拖積木塊,自學的那種。

他問小滿,你喜歡這個?

小滿使勁點頭,眼睛亮亮的:“爸爸,我們班有好幾個同學都在學,他們做的小游戲可厲害了?!?/p>

陳志遠問她,想不想報個班系統學。

小滿說想。

陳志遠查了一下,一學期六千。

他沒立刻答應,說讓爸爸想想。

想了整整兩天。

兩天后他決定報名,打電話過去,名額沒了。

一共就十五個名額,先到先得。

陳志遠掛了電話,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晚上他回家,不知道怎么跟小滿說。

結果是小滿先開的口。小姑娘看他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明白了,走過來拉了拉他的手。

“沒關系爸爸,我可以自己在網上學?!?/p>

陳志遠蹲下來,看著女兒的臉。

九歲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一點都沒哭沒鬧。

她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大人都未必說得出來的話。

陳志遠抱著她,說,好,爸爸陪你一起學。

他站起身走進廚房,幫張琳洗碗。水龍頭嘩嘩響,油膩的盤子在水流下變得干凈。

他沒提興趣班的事。

張琳也沒問。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08

技術部的同事,說白了就是一個小江湖。

趙海和陳志遠同一年入職,坐在他隔壁工位,兩人工位之間隔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趙海比陳志遠小三歲,屬于那種看得明白但懶得動彈的人,口頭禪是“差不多得了”。

有一次加班加太晚,兩個人湊在消防通道里分一包瓜子,趙海邊磕邊說:“哥,你就認了吧,這地方就這樣。”

陳志遠問:“哪樣?”

趙海想了想,說:“就是……不會餓死,也撐不死。”

陳志遠沒搭話。

趙海又說:“你看我這幾年,工資跟你一樣,就漲過那七百塊錢。我也想走,但想想出去還得重新適應,算了。老婆孩子熱炕頭,湊合過唄?!?/p>

他把瓜子皮吐到塑料袋里,又抓了一把塞給陳志遠。

“不過哥,說句實在的,你這么能扛,我覺得你比我傻。”

陳志遠笑了笑。

傻就傻吧。

另一邊是李娟。

李娟比陳志遠晚兩年進公司,但她是王建國的遠房親戚。表妹還是堂妹,沒人說得清楚,總之沾點親。

她漲過兩次工資。

第一次是她入職第三年,漲了一千二。第二次是第六年,漲了八百。

加起來兩千塊。

十年里漲的兩千塊。

陳志遠知道這件事,是一次聚餐的時候李娟自己說漏嘴的。當時酒喝到一半,有人起哄讓李娟說說怎么跟領導處好關系。李娟端著酒杯,笑容里帶著點得意:“什么關系不關系的,干活唄。”

然后她報了個數。

桌上安靜了兩秒。

趙海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舉杯說“厲害厲害”。其他人也跟著笑嘻嘻地敬酒。陳志遠端起了杯子,碰了一下,喝完。

他沒說話。

但這個數字他記住了。

還有一件事他后來才知道。

有一次公司接了個大客戶的系統升級項目,方案是陳志遠熬了一周做出來的。從需求分析到技術架構再到排期,厚厚一沓,連標點符號都是他一個個敲上去的。

匯報那天王建國說“辛苦老陳了”,然后轉頭讓李娟在項目匯總郵件里署名在前。

后來那個項目出了個挺大的技術事故,客戶系統宕了四個小時,鬧到王建國那里。王建國追責。

李娟在會議室里當著所有人說了一句:“這個模塊當時是志遠主導的,我主要做協調工作。”

陳志遠愣住了。

趙海在旁邊踢了他一腳,小聲說:“忍。”

陳志遠忍了。

不是因為慫,是因為兜里沒錢。

但那天晚上他在陽臺抽了半包煙,從十一點站到凌晨一點。張琳中間出來過一次,看了看他的背影,又回去了。

有些東西,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徹底涼掉的。

他對這家公司、對這個領導的最后一絲感情,在那個會議室里被李娟輕描淡寫一句話燒成了灰。

09

第十年的春天,獵頭顧晴打來了電話。

陳志遠一開始以為是騷擾電話。第一遍沒接。第二遍還響,他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座機開頭,不像是推銷。

“喂?”

“請問是陳志遠先生嗎?我是眾合咨詢的顧晴,有位客戶在找技術總監,我看您的履歷很匹配,想跟您聊聊?!?/p>

陳志遠拿著手機從工位走到消防通道。關上門,樓梯間里很安靜,只有頭頂的聲控燈亮著微弱的光。

“您說。”

顧晴報了個公司名字——同行,規模比現在這家大,業務也正規。然后報了薪資范圍。

底薪是陳志遠現在的二點五倍。另有項目分紅。

陳志遠聽完,握著手機的手出了一層薄汗。

“我考慮一下?!彼f。

“當然,您先考慮。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可以加個微信,我把詳細資料發給您?!鳖櫱绲穆曇艉苈殬I,不緊不慢。

陳志遠掛了電話,靠在消防通道的墻壁上,水泥墻面涼涼的。

二點五倍。

他在心里飛快地算了一筆賬。如果真能拿到這個數,他可以給小滿報那個編程班,還可以讓張琳換個輕松點的工作。

張琳在超市站了十年,每天八個小時,小腿靜脈曲張,腫得穿不進正常碼數的鞋。每天晚上都要用熱水泡腳,泡完還得抹藥膏。她去社區醫院看過,醫生說這毛病沒法根治,只能少站、多休息。但張琳怎么可能少站?收銀臺后面就那么大點地方,收銀員必須站著,這是規定。

有一次張琳洗完腳,陳志遠蹲下來幫她抹藥膏。她的腳底板全是繭子,腳背上一根根青筋凸起來,像地圖上的河流。陳志遠抹著抹著手就慢了,張琳縮了一下腳,說“癢”,他就趕緊接著抹。

如果有了這份工資,張琳可以不用站了。

至少不用站那么久。

他回到工位,坐下來,喝了一大杯涼水。

當天晚上,他給顧晴回了微信:可以聊聊。

接下來一周,電話面試、視頻面試,一輪接一輪。對方公司問得很細,從技術架構到團隊管理到項目案例,每一項都問了又問。陳志遠對答如流。十年的經驗不是白攢的,那些加班熬出來的東西終于有了用得上的地方。

視頻面試結束后,對方HR在電話里說:“陳先生,我們對您的經驗很認可。下周三方便來公司終面嗎?”

陳志遠說方便。

掛了電話,他在客廳里來回走了三圈。

張琳在臥室里哄小滿睡覺,聽見他在外面走來走去,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怎么了?”

陳志遠看著她,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十年了,他從來沒跟張琳說過一句“我想換個工作”。永遠都是“再等等”“快了”“會好的”。

現在他忽然說要走,張琳信嗎?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

“有家公司找我,工資是現在的兩倍多?!?/p>

張琳愣了一下,沒說話。

然后她走出來,關上臥室門,走到陳志遠面前,問:“靠譜嗎?”

“正規公司,比咱們現在這家大。”

“那你去?!?/p>

張琳就說了這三個字,語氣斬釘截鐵,像是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了這句話。

陳志遠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他趕緊低頭,假裝看手機。

張琳轉身去了廚房,把電飯鍋里的剩飯盛出來,又從冰箱里拿了兩個雞蛋。開火,倒油,雞蛋打散,炒飯。動作麻利,鍋鏟碰鐵鍋叮叮當當響。

“明天我幫你把西裝熨了?!彼硨χ愔具h說。

炒飯端上桌,金黃的蛋花裹著米粒,冒熱氣。張琳坐他對面,看著他吃。

“你要是早點想開,哪用熬這么多年?!?/p>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沒有怨氣,更像是心疼。

陳志遠低頭扒飯,吃完了一整碗。

10

請假去面試那天,陳志遠跟公司說的是“家里有點事”。

他特意挑了周三上午,因為王建國每周三上午固定去區里開會。李娟平時那個時間也會出去跑客戶。

結果偏偏撞上了。

終面很順利。對方老板姓周,四十出頭,技術出身,聊起來很對路。聊完周總親自把陳志遠送到電梯口,握著他的手說“希望能一起共事”。

陳志遠說謝謝,進了電梯,心跳咚咚的。

他這輩子沒被人這么重視過。

下了樓,看時間還早,他想找個地方坐坐,捋一捋接下來的步驟。樓下有家咖啡廳,他推門進去,點了杯美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剛坐下不到五分鐘,有人推門進來。

陳志遠一抬頭,跟李娟對上了眼。

兩個人都愣了。

李娟手里拎著杯奶茶,旁邊還跟著個女的,應該是她朋友。她看了陳志遠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邊的公文包和桌上的文件夾——里面有他剛拿到的offer草稿。

“陳哥,你在這干嘛呢?”李娟笑著問,笑容很自然,甚至有點甜。

但陳志遠知道那種笑容。他在李娟臉上見過太多次了,每次她在王建國面前表現的時候就是這個笑。

“見個朋友?!标愔具h說。

“哦,朋友。”李娟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拉著她朋友去另一邊坐了。

陳志遠喝完咖啡就走了。

他心里有數。

李娟不會替他保密。她最好的品質和最壞的毛病是同一個——藏不住話,尤其是對領導藏不住。

果然,當天下午趙海就給他發了條私聊。

“哥,剛才李娟在王總辦公室待了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我路過,聽見王總在里面敲桌子?!?/p>

陳志遠回了個“嗯”。

又過了幾天,趙海趁午休把陳志遠拉到樓下抽煙,神色比平時嚴肅。

“哥,最近小心點,李娟在搞事?!?/p>

“我知道?!?/p>

“你知道就好?!壁w海狠狠吸了口煙,“那個李娟,我算是看透了。你教了她多少東西?她轉頭就在領導面前把你賣了。這種人……”

“算了?!标愔具h打斷他。

趙??戳怂谎?,把煙掐滅在垃圾桶上。

“哥,你要是走了,我也走。”

陳志遠拍了拍他的胳膊:“等我先走完你再走。別一起走,不好看?!?/p>

趙海點了點頭。

11

離職前一周,周五下班的時候,整層樓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頭頂的燈關了大半,只剩下陳志遠工位那一片還亮著。他在收拾東西,把桌面上的文件歸類歸檔,該刪的刪該存的存。顯示器旁邊那盆綠蘿已經徹底枯了,他順手丟進了垃圾桶。

王建國從辦公室里探出頭來。

“老陳,還沒走?”

“快了王總,收拾收拾?!?/p>

“正好,晚上一起吃個飯,聊聊。”王建國拿著外套走出來,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陳志遠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十年來,王建國單獨請他吃飯,一次都沒有過。年會敬酒不算,部門聚餐那是有別人在場,走廊里碰見說幾句話那更不叫吃飯。

他直覺這頓飯不簡單。

“行?!彼涯_邊的紙箱推到工位底下,拿起外套站了起來。

王建國選了一家離公司不遠的館子,裝修中等偏上,墻上掛著水墨畫,服務員穿著中式褂子。王建國要了個小包間,一進門就拿起菜單點了六道菜,葷素搭配,又讓服務員上了一瓶白酒——不是大排檔里八塊錢一瓶的那種,是帶盒子、服務員雙手捧上來的。

陳志遠看了一眼酒瓶,心里更確定了:這頓飯有目的。

前半程王建國一直在扯閑篇。他從自己二十年前創業講起,講最早只有三個人一間辦公室時的苦日子,講被人騙過貨款的經歷,講自己背著樣品坐綠皮火車跑客戶的往事。說到動情處眼眶微微泛紅,端起酒杯一口悶了半杯。

“我跟你講,老陳,創業是真難?!蓖踅▏每曜又钢愔具h說,“最難的時候,我老婆把首飾全賣了給我發工資。這種感情,你們現在年輕人不懂。”

陳志遠聽著,偶爾點個頭,偶爾“嗯”一聲。

那些故事里有幾成真他懶得去想,反正在公司這些年他聽過至少四個版本。他只是安靜地夾菜,喝酒,等王建國切入正題。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吃了一半。王建國放下了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身子往后一靠,看著陳志遠。

那個表情變了。

不像是喝多了,也不像是隨口閑聊。是一種陳志遠從未見過的、很認真的打量。

“老陳,”王建國把酒杯擱在桌上,聲音放低了一些,“我知道你最近在接觸外面的公司?!?/p>

來了。

陳志遠握著筷子的手輕輕一頓,但臉上沒露出來。他早有準備,所以只是平靜地把筷子放下,等著王建國往下說。

“我也不想攔你。人往高處走,這很正常?!蓖踅▏D了頓,拿起酒杯晃了晃,看著杯底殘留的酒液,像是下了什么決心,“但走之前,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覺得應該告訴你?!?/p>

他放下酒杯,掏出手機,翻了翻,然后把屏幕亮給陳志遠看。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抬頭是公司的名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條款和簽字,蓋著紅章。陳志遠認得出,那是一份投資框架協議。

“這是去年簽的,”王建國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翻到下一頁,“本來明年就要給你們這些老員工分股權了。名單我早就擬好了,你排第一個?!?/p>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復雜。不太像是說謊者的心虛,反而帶著某種誠懇,像是真心為陳志遠感到惋惜——可惜你怎么就等不及了呢。

陳志遠盯著那份協議,腦子瞬間亂了。

他在職場上不是小白,該見的套路也見過不少。但是這張照片是真的,章是真的,日期是真的。王建國當著他的面展示,神情篤定坦然,沒有任何閃躲。

如果是假的,王建國為什么要專門請他吃這頓飯?圖什么?

如果是真的……

如果股權是真的,那他這十年到底算什么?為什么不漲工資?為什么七百塊錢當施舍?為什么要等到他要走了才拿出來說?

“老陳,”王建國把手機收了回去,語氣誠懇得像多年的老友,“你怎么選,你自己定。但我希望你能再考慮考慮。新公司給你多少錢也就是個數字,但你在這熬了十年,熬到明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等你到退休,這些股份夠你養老的。我是把你當自己人才跟你說這些?!?/p>

夠你養老的。

退休。

這幾個字精準地砸在陳志遠心里最軟的那塊地方。

他沒有當場回答。只是端著酒杯,跟王建國碰了一下,說:“王總,我回去想想。”

飯吃完了。

走出飯店的時候快十點了,街上人少,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王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了車,陳志遠站在路邊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車流里,站了好一會兒。

他掏出手機,想給張琳打電話,又不知道該怎么說。

最終還是打了。

張琳還沒睡,在等他。電話接通,陳志遠把飯局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說得很慢,盡量客觀,不添油加醋,也不遮掩。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后張琳冷笑了一聲。

那聲冷笑隔著手機都透著一股寒意,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后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十年漲了七百塊錢,突然要給你股份,你信?”

陳志遠拿著手機站在路燈底下,被張琳一句話問得啞口無言。

他信嗎?

他問自己。

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他洗了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像有兩隊人馬在打架。一邊說“萬一這次是真的呢,你都等了十年了,再等一年有什么”,另一邊說“你等了多少個‘再等一年’了,還記得嗎”。

他翻了個身。

張琳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但眉頭微微蹙著,像在夢里也在操心什么。床頭柜上放著一管藥膏,蓋兒沒擰緊,旁邊是今天剛脫下來的收銀員工服,領口磨得起了毛邊。

陳志遠輕手輕腳起來,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茶幾上女兒的作業本上。他不想開燈,就這么在黑暗里坐著。

如果真的明年分股權呢?

如果還是畫餅呢?

他分辨不清。

王建國那個表情,那份協議上的紅章,那些掏心掏肺的創業故事——看起來都像是真的??墒橇硪粋€聲音告訴他,這家公司十年都沒給過你什么,憑什么你一提辭職就什么都有了?

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

12

陳志遠沒有立刻做決定。

他覺得自己被耍夠了,不想再被耍一次。

周一上班,他照常干活,照常開會,照常帶新人。臉上什么都看不出來。但是下班以后,他多留了個心眼。

財務部有個老員工叫劉姐,和陳志遠共事了八年,兩人關系不錯。劉姐是個實在人,四十五歲,話不多,但嘴嚴。公司上上下下的賬從她手里過,什么錢花在什么地方,哪筆是真哪筆是假,她比誰都清楚。

陳志遠約劉姐在公司樓下的面館見面。沒繞彎子,開門見山。

“劉姐,有件事想問你?!?/p>

劉姐筷子停了一下,抬頭看他的表情,沒說話。

“王總說去年簽了份投資協議,明年要給老員工分股權。是真的嗎?”

劉姐低下頭,用筷子撥弄碗里的面,湯汁濺在桌上,她抽了張紙擦了又擦,半天沒說話。

陳志遠沒有再催。就這么坐著等。

過了好一會兒,劉姐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嘆了口氣。

“志遠,咱倆認識八年了,我跟你說實話?!彼穆曇魤旱煤艿?,眼睛也沒看陳志遠,只盯著面前那碗快要坨了的面條,“那份框架協議是真的,去年確實簽了?!?/p>

陳志遠的心提了一下。

“但是?!眲⒔憬又f,抬起頭來,眼睛里有種“我實在看不下去了”的神情,“分股權的名單根本不存在。王建國對至少三個提離職的老員工都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去年老馬走的時候他也請老馬吃過飯,喝的是同一家館子的酒,說的也是‘你排第一個’?!?/p>

陳志遠握著筷子的手慢慢收緊了。

“還有一件事。”劉姐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說了,“你知不知道公司去年利潤漲了多少?”

“不知道?!?/p>

“三成?!眲⒔阏f,“他把自己的工資漲了,給副總也漲了,還有幾個關系戶,都加了錢。你……”

劉姐沒說完。但陳志遠懂了。

公司的利潤漲了百分之三十。老板給自己和親信加了薪。唯獨他陳志遠,十年就漲了七百塊。

劉姐看著他的臉色,連忙補了一句:“志遠,不是我不早說,是我真不敢說。你也別跟別人講是我告訴你的,我就是個干活的,誰都得罪不起?!?/p>

“我知道?!标愔具h站起來,“劉姐,謝謝你。這頓飯我請?!?/p>

他走到收銀臺結了賬,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經黑了,街上車來車往,霓虹燈閃閃爍爍。陳志遠在路邊蹲了下來,捂著臉,蹲了好一陣子。

他沒有哭。

他只是在把最后那一點僥幸,一點一點從心里剜出來。

回家以后,他又打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了孫磊,問他認不認識從王建國公司離職超過兩年的人。

孫磊想了想,說:“有個叫老馬的我加過微信,你等等。”

第二個電話,陳志遠打給了老馬。

老馬接電話的時候挺意外,聲音嘈雜,應該在接孩子放學的路上。聽到“王建國”三個字,老馬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從聽筒里傳過來,干巴巴的,像樹葉被風吹過地面。

“是不是跟你說了股權的事?還說名單上你排第一個?”

陳志遠的心徹底沉到了底。

“我當時差點信了。他請我吃了頓飯,菜好酒好,話也說得好聽。我拖了半年才走,半年里工資一分沒漲,項目加了三個。后來到了新公司才知道,什么股權,什么名單,全是畫餅?!崩像R頓了頓,“專門畫給老實人吃的那種?!?/p>

掛了電話,陳志遠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坐在床邊,心里那些糾纏了許多天的僥幸與疑慮,像一團亂麻被人一刀斬斷。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是一片平靜。那種終于死心了的平靜。

張琳推門進來,看了他一眼。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假的?!?/p>

張琳沒說話,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并肩坐在床沿上,都沒出聲。

過了一會兒,張琳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頭發蹭著他的脖子,有點癢。

“走吧?!彼f。

“嗯?!标愔具h說。

13

辭職那天是個周二。

不是周五。陳志遠特意選的周二。

周五提辭職太像蓄謀已久。周二提,像臨時起意。其實他想了十年,想得比誰都清楚,但他不想讓王建國覺得他是深思熟慮后才走的。那樣的話,王建國會說很多廢話,會挽留,會畫餅,會把這十年所有套路再演一遍。

陳志遠不想看了。

下午三點,他拿著辭職信站起來。工位上那盆已經枯了的綠蘿已經扔掉了,桌面干干凈凈,交接文檔存在U盤里,整整齊齊碼了三十多個文件夾。他穿的是張琳給他熨好的那件白襯衫,領口挺括,袖口的扣子扣得規規矩矩。

趙海從隔壁工位看過來,眼神里寫滿了“哥你終于”。他沒說話,只是沖陳志遠豎了個大拇指,動作很小,只有兩人能看見。

陳志遠點點頭,穿過走廊。

王建國的辦公室門半掩著。透過門縫能看見他正坐著喝茶,茶杯是那種帶蓋兒的青花瓷杯,據說是他某個生意伙伴送的。陳志遠敲了兩下門。

“進來。”

推門進去,空調的涼風撲面。王建國抬頭看見是他,笑道:“老陳,坐?!?/p>

陳志遠沒坐。他把辭職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寫的“辭職報告”四個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

“王總,我想辭職?!?/p>

王建國正在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很輕微的一下,但陳志遠看得很清楚——杯蓋碰了一下杯沿,發出“嗒”的一聲脆響。他接過信封,沒有拆,擱在桌子上,然后放下茶杯。

安靜。

十秒鐘。

不長,但在陳志遠的感覺里被拉得很長很長。他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聽見窗外樓下汽車碾過減速帶時的顛簸聲,聽見自己手腕上那塊戴了六年的電子表秒針在走。

王建國靠在椅背上,仔細打量他。

那種打量不是憤怒,也不是審視,更像是重新認識一個人。從頭發,到臉,到那件熨得整整齊齊的白襯衫。好像陳志遠在這間辦公室里坐了十年,他今天是第一次認真看清這個人。

然后他開口了。

沒有問為什么。沒有說再考慮考慮。沒有提條件。

他愣了幾秒,用一種近乎困惑的表情看著陳志遠,說了一句讓陳志遠所有準備好的說辭全部作廢的話。

“你不是說要在這做到退休領養老金嗎?”

陳志遠愣住了。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敲在他的記憶深處。十年前的那個夏天,路邊大排檔,八塊錢一瓶的白酒,一碟花生米,幾個同事笑嘻嘻的臉。他自己端著酒杯說的那句話,隔了十年的光陰,居然被王建國原封不動地翻了出來。

他沒想到領導記了十年。

他更沒想到,這句玩笑話在王建國心里不是玩笑,而是一份契約。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逼你。既然你說了要干到退休,那中間多少委屈多少不公都怨不得我。

陳志遠看著王建國的臉,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十年里每一次不給漲薪、每一次畫餅、每一次說“快了快了”,背后都站著這句話。它在王建國腦子里生了根,變成了一把鎖。鎖的不是陳志遠,是王建國自己的良心。

這個人真的覺得,陳志遠會在這家公司干到六十歲,領養老金退休。

荒唐。

可王建國的表情又是那么真誠。真誠得讓陳志遠在那一刻忽然不知道該憤怒還是該苦笑。

“王總,那是我十年前喝多了說的?!标愔具h說。

聲音很平,沒有發抖。

王建國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陳志遠沒給他再開口的機會。他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辭職信他留在桌上,信封的四角被空調出風口吹得微微翹起來。王建國沒有追出來。

陳志遠沿著走廊走回工位。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經過茶水間時李娟正在倒水,兩人的目光隔著玻璃門撞了一下,李娟迅速移開了視線。經過前臺時前臺小姑娘沖他笑了笑,還不知道剛才那扇門后面發生了什么。

走到工位,坐下。

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渾身發軟,手心全是汗。

但他心里很平靜。那是一種把綁了十年的繩子解開之后的平靜。

趙海湊過來,低聲問:“說了?”

“說了?!?/p>

“他怎么說?”

陳志遠想了想,把王建國的話原樣重復了一遍。

趙海聽完,嘴巴張了張,又閉上,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旁邊工位的同事嚇了一跳。

“這他——”

“算了?!标愔具h打斷他。

趙海把后面的話吞了回去,愣愣地看著陳志遠,然后搖頭笑了。那笑容里有佩服,有自嘲,也有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

“哥,你是真的牛?!?/p>

陳志遠沒說他牛。他只是把他該做的事做完了。

14

辭職信交了之后,照理說還有個把月的交接期。陳志遠本想著好好把手里的活兒理清楚,把徒弟們帶順了,安安靜靜走完這段路。但王建國沒給他這個機會。

離職前三天,例行周會。

會議室里坐了二十來號人,長條桌兩邊擠得滿滿當當,幾個來得晚的年輕人靠在墻邊站著。陳志遠坐在靠窗的位子,趙海在他右手邊。王建國坐在桌子頂頭,面前擺著保溫杯和文件夾。

前面幾個議題沒什么特別的,無非是項目進度、客戶反饋、月底排期。

陳志遠正盯著面前的筆記本走神,忽然聽到王建國清了一下嗓子。那聲咳嗽里有內容,陳志遠抬起頭。

“有個事兒跟大家說一下?!蓖踅▏闷鸨乇攘艘豢?,掃了一圈,“志遠馬上要離職了,他手上有三個項目需要重新分配。我考慮了一下,系統升級那個和東區的運維項目先轉給李娟,南區那個客戶交給趙海跟進。李娟,沒問題吧?”

李娟坐在長條桌中段,嘴角微微上翹,點了點頭:“沒問題王總,我一定接好?!?/p>

王建國滿意地“嗯”了一聲,又補了一句:“老陳在公司十年了,這些項目他最熟,這兩天就全部交接清楚?!?/p>

全部交接清楚。

兩天。

三個項目。

他甚至連眼神都沒往陳志遠那邊飄一下。好像陳志遠已經不是這間會議室里的人了,只是一個還坐在椅子上的影子。

二十幾個人,有的低頭看桌面,有的偷偷用余光瞟陳志遠,有的假裝在看手機其實屏幕都沒解鎖。沒人說話。

趙海在桌子底下拉了一下陳志遠的衣服。

那一下拉得挺用力的,是他倆多年來的默契。陳志遠知道趙海是什么意思——別沖動,都快走了,忍了就完了。

十年了,他一直是這樣忍過來的。

但今天他不想忍了。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點,站起來。動作很輕,椅子腿在地毯上沒發出什么聲響。但會議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集中到了他身上,安靜得能聽見隔壁辦公室電話鈴響。

“王總,交接可以?!标愔具h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字字清晰,“但我想趁大家都在,說幾句。”

趙海的手還拽著他的衣角,陳志遠沒理會。

王建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擺出一副大度的姿態:“行,你說?!?/p>

陳志遠環顧了一圈會議室里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的他帶過,有的他共事過,有的是這兩年的新人,他連名字都還沒記全。李娟低著頭,用筆在筆記本上畫圈。

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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