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應該怎樣看待過去70年歷史，這是個會引發巨大爭議的問題。有的人眼中是陽光燦爛，有的人印象里是血跡斑斑。脫胎于30年前的口碑電視劇《無悔追蹤》，馮小剛的新電影《抓特務》顯得“生不逢時”。自信的年代，人們有勇氣面對曾經的傷痛和錯誤，焦慮的時期，人們大多敏感多疑，且無力感受和詰問歷史的荒誕。

這部注定兩不討好的電影，我卻非常喜歡。

故事始于1949年，馮靜波（胡歌 飾）受軍統上峰命令潛伏在北京，“探聽一切有價值的情報”。警察肖大力（雷佳音 飾）奉命保障安全，抓特務是重要工作內容。兩人在理發店偶然相遇，馮靜波隨口說出開國典禮上禮炮的門道，讓肖大力對這個“老師”產生了懷疑。于是，兩人一生的糾纏就此開啟。

肖大力為了監視馮靜波，帶著一家人搬進了院子。馮靜波為了掩飾身份，主動請肖大力做媒，娶了鄉下來的大眉子。肖大力趴在馮靜波屋外，看他從收音機聽什么，已成驚弓之鳥的馮靜波為了自保，甚至設計，謊稱自己粉刷屋子的時候發現了電臺，將自己的電臺主動上交。

從此馮靜波半主動班被迫地走上了一條積極分子路線。他在課上講共產主義，向公私合營的店主宣講五四憲法，在大躍進的時候搞各種煉鋼發明，年年是標兵，次次是模范。

可肖大力自始至終懷疑馮靜波的身份，面對這個鄰居，他永遠擺出一副“冬天般的寒冷”。他把馮的婚外情看作政治污點，捉奸之后開始拷問，馮也因此落得妻子遠走受人指摘甚至燒炭自殺的后果，

肖大力救下了馮靜波，他盡管懷疑，但從不無故抹黑，他盡管堅硬，但救人時毫不含糊。但就是這樣一腔赤誠的人，卻在那個年代被打成特務，瘸了一條腿，夫人憂憤而死。

馮靜波飽受煎熬，他幾次想自首，可看著那些特務們慘烈的下場，他一次次退縮，只能以更加“積極”的方式投入革命生產中去。電視劇里有個橋段，馮靜波發明鼓風裝置，狂熱地投入大煉鋼鐵。肖大力知道這玩意兒只能煉出鐵，煉不出鋼。他陷入一種矛盾，馮靜波是壞人，這么積極大煉鋼鐵肯定是為了破壞生產建設，可馮的當時行為才是真正“革命”的，到底是馮錯了，還是大煉鋼鐵錯了。原版電視劇還有更加黑色的部分，肖大力的妻子不堪無休止的拷問，自縊而死。這些更“痛”的部分，電影選擇了柔化處理。

我當然知道，這種追問和討論的空間日益逼仄，馮小剛不得不在電影中讓兩個主角回歸更生活化的互動。小到夫妻矛盾勸架、生孩子送醫院還不忘說是男孩，大到肖大力救了自殺的馮靜波，馮靜波又在肖大力一家遇難時守護肖家幼子。唐山大地震時把肖大力背出殘垣斷壁。兩家還成了兒女親家。

粘稠難解的糾葛中，導演在日常生活里偶然投下時代的隱痛：理發店的學徒煥章參加抗美援朝，負傷被俘又被遣返后一蹶不振；大眉子帶著女兒從老家回來，女兒從肖家鍋鏟上摳飯嘎巴吃，馮靜波問起孩子姥姥，妻子無聲埋頭哭泣，時代之痛已經無聲；肖大力赤誠如此，卻在那個年代被打成特務，家破人亡……每個時代罅隙里，都不時漏下一些灰塵，砸落在普通人身上。

守護馮靜波的并非人性光輝，而是恐懼。他幾次三番想自首，卻屢屢看到那些被抓特務的殘酷命運。60年代，他的委任狀被妻子偶然發現，考慮到夫妻不睦，本應是一場舉報丈夫的人倫慘劇。不料妻子卻把他的委任狀一把火燒掉，因為她怕連累女兒，只能選擇隱忍和煎熬。

無論從道德范疇還是家國情懷，兩家人都是“好人”。馮靜波一開始堅信自己的主義，想要利國利民，當五四憲法頒布，又發自內心覺得人民有了希望。他教書育人，桃李滿天下。他的積極既是保護色，也是真性情。肖大力很倔，但他不會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抓人，他雖然討厭、懷疑、監視這個鄰居，但從馮靜波結婚、生女、自殺等一系列行為中，他又不經意地扮演其守護者的角色。雖然他強調要看人的腳后跟和屁股（即立場決定論），但危難時刻他又懸置立場，回到人的層面，不搞扣帽子，不搞出身和連坐那一套。

這種“具體”反而成了當下討論中的稀缺品。盡管電影中試圖建構意義，但觀者都能明白，那些時代波瀾下的宏闊，很容易吞沒小人物，無論在潮頭還是水底，一旦潮水褪去，仍然是那個孤獨的人。

兩人的和解源于馮靜波“上峰”的出現。肖大力發現，他心心念念抓捕的軍統特務，居然堂而皇之地以商人身份回來，成了座上賓。當年那個最激進的干部，如今成了負責招商的領導，潮水的方向變了，這些人早已調轉船頭擁抱未來。只有肖大力、馮靜波這樣的小人物發現自己堅守的東西如此虛無。馮靜波在女兒閨蜜的婚禮上見到“上峰”，不料對方20年前就洗手不干下海經商，早已想不起自己留下的這個壯士。肖大力抓了三十五年，馮靜波怕了三十五年，這個“特務”身份早在歷史上和大人物的心中隨風飄散。

肖大力終于掛上了勛章，但也等來了退休，他最終都是派出所長，電視劇中他心心念念的編制和職級沒有搞定，他的妻子含恨離世，幼子在戰場上馬革裹尸，只剩一個瘸腿老人的背影。馮靜波涕淚交織的懺悔，除了肖大力，無人再聽。背負著恐懼、愧疚、遺憾的一生，哪怕有個光鮮的外殼，也絲毫無法減輕痛苦。導演給影片設置了一個喜劇結尾，兩個老人坐在一起迎接重孫的到來，日子好起來，可他們此前的人生，終究錯付給了這沉重的虛無。

別光顧著看腳后跟，卻讓孩子摳飯嘎巴。影片中打動我的，還是肖大力的大兒子，看著女孩摳飯嘎巴，便掏出鍋里的窩頭，問她要沾黃醬還是芝麻醬。女孩把半個窩頭踹在懷里，晚上留給爸爸。孩子們不看腳后跟，他們只會把飯留給愛的人，一起吃飯。

圖片來自藝術家劉旭星的“藝術處方”